凡煙小說

第 3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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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痛苦,生命每長一分,便是讓這人的痛苦增加一分。唯有這樣極端的懲罰,才能斬斷對長生的盲目欲求之心。

古往今來,無數人死在追求長生的道路上,或等待長生降臨的美夢中。丹藥、玉衣、術法、墓葬,人將所知的可能性無所不用其極,然而,這些統統被證明僅僅是一場癡惘的幻想,肉體有其極限,神魂有衰敗散逸之時。人在絕望中走向死亡,也發出疑問:當真不可能長生嗎?

這需要首先回答另一個問題:到底什麽算長生?

粽子是不是長生?血屍是不是長生?這些死而覆生的醜惡怪物,算不算獲得了長生?

張家人是不是長生?他們游離於時間之外的孤獨,重覆輪轉的失憶,拋開滾滾紅塵的同時也被人世所拋棄,背負著沈重宿命艱難前行,算不算長生?

金縷玉衣裏前途未蔔的懸念,傳說中神秘莫測的西王母,驚鴻一瞥的屍鬼陰兵,又算不算獲得了長生?

或許,它們都是,雖然它們都不符合普通人對所謂長生的美好想象,但至少他們共同證明了一件事——所謂長生,絕不會是一件輕松快樂而美好的事,絕無法憑借這脆弱有限的人身和智慧與天地同壽地流傳下去。

所謂長生,它所帶來的痛苦或許遠多於快樂。

“……我最後告訴你的事,你可記好了。”蒼老的男人將一個小包裹交到跪在臥榻邊的年輕人——也就是我先祖手裏。

鹿先生聲音低柔,如老舊電影微微褪色的解說,沙礫樣粗糙,沙丘樣圓融,令聽者無法忽視他的每一個字,仿佛隨著他的聲音看到大漠無盡的黃沙,風暴中的落日,以及狂沙盡處隱隱綽綽的豐美綠洲。耳畔似乎也響過一聲聲幽遠的駝鈴。

咳嗽兩聲,老人用力平息喘息,又道:“椿堂,以後你就是隊伍的頭領,印章交給你,我也能放心去了。”

“首領,你為何所選擇我。”將包裹貼身收好,椿堂壓低聲音,在老人耳邊問:“為什麽不是他?”

“他……”老人看向帳外,金色夕陽正在沈落,燥熱的空氣漸漸冷靜,很快會讓這片灼熱的大地變成沁涼的荒原。

“其實你們哪一個都不讓我省心,也都沒有向我交底,我給你而不給他,不過是憑自個兒最後的感覺罷了。”老人似乎甩脫了沈重的負累,說話越發無所顧忌,“你雖深沈,但若和他正面抗衡,多半要落敗。但相對的,你或許更不易變成怪物。”

怪物……

椿堂沈默,老人也沈默,他放松疲憊的身體,讓數十年的風霜艱辛和自己一同靠在枕頭上,閉眼享受在人世最後的時光。片刻後,年輕人道:“我聽到風聲,說他是中原緝拿的要犯,迫不得已才到這裏來。”

“嘖嘖……那不要緊,你呢?你真的叫椿堂嗎?”老人笑了,又發出幾聲咳嗽,吐了一口血。

年輕人不再說話,嘴角露出微笑。他身後帳篷的縫隙裏,沙漠金紅的夕陽完全落下去了。

讓生命自由滋長,讓死亡歸於沈靜,就像狂風掀翻沙礫,令它們在虛空中撕扯翻滾,在大地上鋪出自由又不自由的形狀。

許多時候,生並不代表幸福喜樂,死也不一定象征著痛苦哀戚。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子非亡靈,何以妄談亡者悲歡?

活人與亡魂間隔著不可逾越的鴻溝,但偶爾,似乎也能為彼此架設一座橋梁。

椿堂看著熊熊的烈火,沙漠邊緣的山坡上生長著極好的松木,那是油松,它們似乎天生為烈焰而存在,幾點火光便足以令這些樹木爆裂燃燒,仿若隊伍裏眾人的生命——走在這樣的旅途上,步步深入黑暗和死亡,稍不註意,命運的星火就可能讓你粉身碎骨,被來自彼岸的狂風撕成碎片。

老首領的葬禮剛剛結束,他遣散人群,獨自在火堆邊沈思,很多事在心裏沈浮,渺渺茫茫,摸不清方向,只有遠處叢林中的危機是那樣真實,刻不容緩,它們已奪走了老首領的性命。

還需要繼續西進嗎?

毫無疑問,需要,不光為這支隊伍本身,更為自己的使命。

身後傳來腳步聲,椿堂回首,看見那個高大的男人走過來,不由皺起眉頭。果然是他,其實不用回頭也能猜到,敢於直接抗拒新任首領命令的,除了他還有誰?

“有什麽事嗎?”椿堂貌似漫不經心地問。

來者沒有說話,大步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看著熊熊火光,嗅著空氣中刺鼻的氣味——它們由松油、沙土和人屍身上的骨、肉、油脂共同組成,被火焰融為一體,在空中翻騰滋長。

這濃烈的氣味絕無法使人愉悅,卻無比真實。

兩人盯著烈焰,都沒有說話。片刻後,來者問:“你決定什麽時候出發?”

“明天。”

“你有辦法對付那些蛇?它們不但狡詐、劇毒,還會說人話。”來人冷笑一聲,似乎已料定他無計可施。

“沒有,但是再不去,時間就要結束了。”椿堂回頭看著他,他比自己高大一些,站在他身邊,仿佛站在一潭陰影裏,讓人隱隱不安,也讓人忍不住想挑釁。

“你怕了?還是想再等十年?”他嘴邊帶著惡意的笑。

來人微微搖頭,長嘆一聲,看著天空道:“我怕什麽,我從來到這裏的那一刻就將生死置之度外,倒是你……你怕嗎,新首領。”

椿堂沒有回答,輕哼一聲,從懷中摸出那個印章托到對方眼前,低聲道:“這裏有你想要的東西。”

“我對當首領沒有興趣。”他不為所動。

“我不是說這個。”椿堂將那塊印章拿出來,在掌心裏慢慢摩挲,手指靈活地敲打過它的許多地方,最後輕輕一扭,印章便分離為上下兩部分——它中央原來是空的,裏邊躺著一塊小小的東西。

這東西漆黑靜默,散發著微微苦味,氣味十分淡薄,偏偏能穿透焚屍濃烈的味道,如一根鋼針,無聲無息而無比清晰傳遞到兩人鼻腔裏。

男人凝視他掌中的東西,呼吸似乎隨之停頓了。

“這就是你想要的麒麟竭。”椿堂聲音低如耳語,恍惚一條充滿誘惑的毒蛇,“那個傳說我們都知道,我還知道你比我更相信它——吃了麒麟竭,就可以長生。”

“你……這是從哪裏來的?”獵獵火光被風吹動,鬼影一樣映照在男人臉上,讓他全身隱隱的顫抖更加明顯。

“老首領貼身珍藏了四十年,直到傳給他認定的下一個首領。”椿堂臉上掛起扳回一局的喜悅,慢悠悠將印章拼合好,重新放回懷中,道:“據說是從墓裏盜出來的,昔年魯殤王有個祭司搞出了這東西……”

隨著麒麟竭從眼前完全消失,男人恢覆了一貫的鎮定,低頭思索片刻,他鄭重道:“椿堂,我知你對我有成見,但我還是想勸你萬不可沖動行事,你難道沒發現麽?”

“什麽?”

“有人在監視我們。”男人深黑色的眼睛斜向西邊沈沈的黑暗,“從上次進入林子開始,就有一支隊伍緊隨著我們。”

“你是指……那些姓張的?”

男人點頭,半晌後又道:“還在長安的酒肆裏,他們就盯上我們了。”

“呵,一路隨我們西進,也真夠長情的。”春堂冷笑,“我當時看他們還帶著女人,以為只是往西的一般客商,原來……目標也同咱們一樣。”

“你千萬別小瞧那女人。”男人聲音變得更低,猶豫道:“我沒發現她在那幫張家人裏頭,或許她離開了,也有可能她易了容,還有可能根本就沒什麽女人,都是他們的偽裝,江湖上有門功夫叫縮骨,你應當也聽過。”

椿堂沒有回答,心裏的天平開始慢慢傾斜扭轉,他在斟酌,斟酌是要繼續跟這個男人鬥氣,挖掘他的秘密,鞏固自己在隊伍裏的地位以達到目的。還是調轉矛頭,先一致向外,解決那些礙事的張家人為優先。

男人不知身旁人心底隱秘的糾葛,又道:“我想,他們在利用我們。等我們去探這龍潭虎穴,他們跟在後邊坐享其成。”

“呵……”

“還有,椿堂,別妄圖用麒麟竭引誘我,沒用的。”男人轉過頭,眼神冰冷而堅定,一字一句道:“如果吃了麒麟竭就能長生,老頭自己為什麽不吃,你為什麽不吃?你想獲取的東西不比我少,考慮過老頭為什麽最終選了你而沒有選我嗎?”

“……我明白,他可不是什麽善心人。”椿堂冷笑,既然打開天窗說亮話,那就誰也不用隱瞞誰了。

作為西域駝隊的老首領,黑白道上的生意都有插手,這刀口舔血一輩子的人精,可能在臨死前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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