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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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問題,一個他剛才就想問的問題。

“你……你是不是討厭我?”試探性的,吳邪問出這句話。

悶油瓶回過頭來,盯著吳邪一片空白的臉,眉頭微微皺起,吳邪以為自己激怒他了,趕忙補充道:“不,我是說……我,我以前是不是一個很討厭的人?”

所以你才這麽沈默,什麽都不告訴我,甚至不願意跟我說話?

“不是。”悶油瓶感覺心裏震了一下,有什麽東西被打破,看不見的潛流潺潺而出。這些東西是酸的、苦的,但又帶著溫潤的甜香。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上吳邪的臉,感受掌心裏貼著的光潔肌膚。

溫熱的,充滿彈性,絕非粽子那腐朽惡臭的表層,悶油瓶眼睛裏閃過不為人知的痛楚,低聲道:“你很好。”

“那……那你為什麽那麽沈默?我以為你不想理睬我。”吳邪將憋在心裏的問題輕輕吐出來。

聽到這句話,悶油瓶似乎毫不意外,他頓了頓,嘴角帶出若有若無的苦笑,打破無表情的寂靜。吳邪一楞,以為自己看錯了,緊接著肩頭一晃,整個人已經被悶油瓶緊緊抱在懷裏。

悶油瓶有力的右臂環過吳邪的腰,左手則一遍遍撫摸著他的頭發,壓抑的聲音從他嗓子裏一點一點擠出來,似乎這些話拼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我不知道該和你說什麽,吳邪……”

我有很多話想和你說,有很多事想告訴你,有很多東西想讓你知道,但是……

吳邪覺得心口要爆裂開來,一種莫名的力量掌控了他從頭頂到腳下的每一寸軀殼,這是一種強烈的情緒,是即使在時光中被一遍遍折磨也無法褪色的靈魂烙印。吳邪雙眼發疼,同樣緊緊抱住悶油瓶,聽他在自己耳邊一遍遍呼喚自己的名字。

他說:吳邪,吳邪……

他呼喚著這個在心底無比熟悉,實際卻已暌違百年的名字,胸中像海浪一樣翻騰,恨不能將懷中人揉進自己身體裏,再無片刻分離。吳邪很安靜,也很配合,對他失控般突來的擁抱沒有任何反抗,並且也摟住了他,在他背上一下下撫摸著,像安慰,更像無言的承諾。

他仿佛聽到吳邪的心在對自己說:小哥放心,我就在你身邊,哪裏也不去。

“吳邪……”

悶油瓶深吸著吳邪身上清潤的氣息:一點泥土和草木的清香,糅合被時間萃取出的柔和芬芳,這氣息綿密而甘醇,瓊漿一樣甘醇,烈酒一樣醉人,讓他幾乎要醉在久別重逢的喜悅與感動中。他感覺自己漫長的生命裏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滿足,壓制了所有的憂慮和顧忌,純然享受這一刻,不去想他到底是什麽,他真的就是吳邪,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一個吳邪嗎?

他當然無比希望這就是他的吳邪,沒有任何但是,然而,已融入骨血的職責和糾葛太深的命運卻如跗骨之蛆,時刻在他腦海裏奏起警鐘,這甚至讓他第一次對自己的身份和處境產生了厭惡感。

當年,即使在那條縫隙裏交出鬼璽,和吳邪告別時,他也只有遺憾而沒有厭惡。因為那時他還有希望,他以為自己還可以再見到吳邪,十年,只需要十年。

可是,如果命運不給你這十年呢?

無數沖突的顧慮讓悶油瓶不知該怎麽辦,於是他只能選擇不動聲色,默然伴隨著蘇醒的吳邪。擁抱中,他餘光看到桌上的筆記,那本筆記詳細記載了最後一點點渺茫的希望是如何在吳邪生命中出現的。

“吳老板,一年多不見,怎麽就搞成這樣了?聽到鹿先生這句話,我腦子裏還有點轉不過來,身體不好了,思維難免也會變遲鈍。我勉強扯出一個苦笑,說有點病,沒事。他放開我的手,上下打量我一圈,然後搖搖頭,蹲下來盯著我的雙眼,神色漸漸嚴肅。我有點怕,從沒看過鹿先生這樣嚴肅的面色,但我也知道沒關系,終究不過一個死字,這一切我早已經知道了。他看我一陣,小聲問:多久了?”

“多久……如何回答呢?嚴格說來,在我還沒有和小哥告別,還沒有認識鹿先生之前,隱約的癥狀就出現了,只不過我那時不知道。一年多沒見鹿先生,即便他還是那樣博學溫潤,但對如此重大的問題,我依舊感到距離和畏懼,況且的確一言難盡。話說回來,我是要死的人,我已經做了所有可能的努力:方方面面,林林種種,所有我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合乎常理的,挑戰極限的……一切可能延續我生命的方法我都用盡了。我找不到可以拯救自己的路子,鹿先生多半也不可能有,既然如此,又何必告訴他,讓他白白憂心呢?”

“我移開目光,陷入沈默,鹿先生卻不依不撓地凝視著我,我被他看得心裏陣陣酸苦,好像籠裏待宰的豬羊,現在除了暴露自己瀕死的無助和可憐外,顯不出任何積極作用。我很想對他說別看了,就算你在我臉上看出兩個洞來,我也不會好轉的。”

“就在我這麽想著的時候,眼前突來一陣模糊,視野中的東西又變成一片紅色,眼睛出血了。血順著眼角流下來,像眼淚,又像兩道蜿蜒的血河,止不住,收不回。我已經習慣了體內鮮血一次次、一點點離去,習慣了熱流在皮膚上趟過的觸感。是的,我已經習慣了,這種不正常的觸感對現在的我來說,已正常得像吃飯睡覺一樣,它們隨時隨地可能發生,它們才是這個身體的主人,而我,不過一只快被拋棄被碾碎的可憐蟲。”

“我記不清是第幾次這樣想,我已經歷過無數次從希望到失望再到絕望的過程,這其中伴隨著奮鬥、努力、消沈和放棄,我在這痛苦的循環裏一次次透支自己,折磨自己的身心。每一次,事情都會讓我以為自己還有希望,然後就去做,去努力,去盡百分百的力,妄圖達成百分之一的可能,但每次我得到的都是不可能。”

“前段時間我去輸血,醫生用很無奈的目光看著我,說吳先生你知道嗎?你現在體內早就沒有原生的血了,都是靠輸進去的。我說人體不是自己會造血嗎?檢查顯示,我的造血功能並沒有完全喪失。他笑起來,說會是會,但需要時間,更需要積累,像你這樣,哪裏造得及?況且……他頓了頓,斜眼瞅著我,小聲說:況且你有沒有考慮過頻繁輸血的風險?萬一……下面的話他沒說出口,但我明白他的意思,不外乎各種傳染病,比方我要是因為輸血感染了艾滋,對自己不好事小,對醫院損害更大。此外,這話中更深層的意思我也懂,他的潛臺詞就是:你該死了,別做這些沒用的功夫,還是老老實實去死吧。”

“或許我真的該死了……我閉上眼,感覺鹿先生的手指輕輕落到我眼睛下方,拭去了還在湧出的鮮血,我趕緊又睜開眼,想說鹿先生別弄臟你的手,卻看到他皺起眉頭,嗅了嗅這血跡,然後轉頭問王盟:吳老板這樣有多久了?”

“他語調前所未有的嚴肅,這一剎那,他身上所有親和如風,溫潤如玉的感覺都消失了,好像水凝成了冰,鋒銳得刺人。王盟似乎被他震到,不敢撒謊,大概也確實擔心我,想著死馬當成活馬醫,沒準鹿先生真有譜呢?於是全老實說了。鹿先生站起身來,邊聽邊背著手在堂子裏踱步,偶爾搖頭,偶爾嘆氣,一個字也不說。我看他這樣,心裏倒是慢慢放寬了,很明顯,他也沒有辦法,一切還是跟我想的一樣。”

“其實關於我的經歷,王盟並非了如指掌,很多細節和關鍵他只能一句帶過,因此講得不很細,有些地方加入他個人的理解,更不準確了。鹿先生待他說完,在櫃臺邊坐下來,盯著窗外漸漸變黃的日光陷入沈思。我身上難受,捂住眼睛,仰頭靠在椅背上一言不發,王盟更是大氣也不敢出,似乎又過了很久,鹿先生才問我:吳老板,你現在怎麽打算的?”

“我沒什麽打算,我在心裏這麽回答他,嘴上一句話不說,就當沒聽見。”

“鹿先生見我不回答,估計也猜到我是真沒轍了,不想說這事。他頓了頓,在我身旁坐下,又拉起我的手腕把脈,這次他加重了手上的動作,我能感到他手指在皮膚上一點點壓下來的力度,帶有隱隱的灼燙感。我擡頭看他,他的身影在朦朧紅色裏顯得越發沈靜自持,數年來似乎從未有任何變化,像一輪恒定的日光。而我,則是一堆行將朽爛的血肉,在這幾年中飛快雕零,散發出腐臭的味道。”

“王盟擰來熱毛巾給我擦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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