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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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過後,我又把毛巾捂在嘴上,牙齦也在出血。我真不想給任何人看到自己這樣,之前一直連王盟都避著,可終究瞞不過去,畢竟我無法控制這些反應出現的時間,於是,在狠狠嚇了他兩次後,他也看開了,甚至達成一種默契:如果我不幸在鋪子裏犯病,王盟會默默照管我,等癥狀過去後,再安排是否需要輸血甚至急救。還好,我還沒在人來人往的時刻掉過鏈子,也算不幸中的大幸吧。”

“鹿先生把完脈,把毛巾從我手裏拿過去,又看了一陣,搖頭說不對,你這個不會是急性的。我嗯了一聲,算默認。剛王盟跟他解釋時說我第一次犯病是從長白山下來那時候,其實遠不止那樣,早在從塔木陀回來時,我就隱約感覺不對了。鹿先生想了一陣,又問我是不是去過什麽不該去的地方,接觸過什麽特別的東西?我苦笑,太多了,我去過的地方很多人連想都想象不到……說到這裏,我突然又想起在藏地的事,張家那些宏大的秘密,世界的終極,糾葛不清的陰謀,還有軟弱渺小的自己……那時,我就像一個瘋子,哪怕心底明知他不在那裏,依舊強壓住理性,滿懷著見到他的熱望,全心投入那件不可能的事。我以為我去做了它就會變成可能,但事實證明,一切依然是不可能。”

“夕陽染紅波光粼粼的西湖,我不知它是真有那麽紅,還是在我被血汙染的眼中看過去才會那樣紅。我盯著這些蕩漾的紅色,眼淚不知不覺滑下來。鹿先生坐在我右手邊,王盟站在我左側,皆擔憂而沈默,我不知道該和他們說什麽,現在說什麽還有必要嗎?半晌,王盟關上店門,鋪子裏靜得只有我們三人的呼吸聲,而我捂著臉,在鋪天蓋地的紅色中感到眩暈,任憑鮮血慢慢染紅我的掌心。我居然當著別人的面崩潰流淚了,這段時間以來這是最失控的一次。”

“耳邊聽見幾聲嘆息,鹿先生似乎在和王盟竊竊私語,不知他們說什麽,我也無暇關心。許久之後,我平靜下來,攤開手,掌心裏一片模糊的紅色,順著掌紋暈染開,每一條似乎都是鋪滿鮮血的道路,這些路我走過,然後它們將我塑造成了今天的樣子。哭過之後,我感到心裏放空了,剛剛所有激烈的情緒都回歸死寂,反正不過就是死,反正每個人都會死的,不是麽?”

“我想跟鹿先生說聲抱歉,剛剛失態了,擡頭一看,卻不見他人影,連王盟也不見了。我心裏奇怪,擦把臉,準備出門去看,這時門開了,他倆一起進來,還提著吃的,原來是看我情緒失控,留我一個人靜靜,順便給我買了晚餐回來,弄得我倒不好意思起來。吃過東西,鹿先生看我狀態似乎還成,說吳老板,你當年請我吃飯,我現在也請你,比不上你請的好,但心意一樣的。你要信得過,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我,不敢說一定能幫上忙,但幫著分憂也算朋友的本分。”

“我楞著想了一陣,突然覺得也許真有道理,我忘記了這麽多人,這麽多事,連一起下過地的同伴,包括父母說的很多過去都忘記了,可是我從來沒有忘記鹿先生。我跟鹿先生交往並不頻繁,平均下來幾個月才見得上一面,這次更是隔了一年多才又碰頭,這樣淡泊的君子之交,卻沒在我的記憶裏消退,也許,冥冥中真有它的定數。我點點頭,對鹿先生說好,我把所有都告訴你。”

“我開始訴說,從塔木陀之後講起,由於記憶中某些東西已缺失,我不得不講一陣就停下來思索,像盲人摸著石頭過河,盡力保證自己所講述的是真正的事實。鹿先生聽得很仔細,邊聽邊問,不時點出我話中不夠詳實之處。多虧他的善聽善想,幫助我回憶起了很多失落的細節,數年前那場冒險如畫卷一樣在我腦海裏展開,熟悉得像剛剛發生,我甚至能感受到塔木陀濕熱的空氣正跨越時間拂過我的肌膚,還有那些冰涼的、無處不在的蛇從暗處凝視著我。”

“……要想真正理清這些事,光從塔木陀開始講明顯是不夠的。睿智的鹿先生在我講完塔木陀的經歷後打斷了我,他有很多疑問,幹脆請我從頭說起,將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擺出來,他甚至敏銳地察覺到了那個關鍵性的人物:小哥。”

“我沒有跟鹿先生正面提過小哥,雖說從剛認識他開始,我就希望有朝一日能介紹小哥給他認識,但我們見面的機會並不多,小哥又一直遠遠缺席於我們的聚會中,因此這件事就此擱置了。但此刻,他聽著我斷斷續續的訴說,很快將這位無緣得見的朋友和故事裏神秘的張家人畫上了等號,我佩服鹿先生的敏銳和精準,心裏同時有隱隱惶恐:難道我對小哥的在意真那麽明顯?難道連一個從未參與過我們冒險的人,都看穿了我心底最隱秘的牽掛?或者說,其實這就是命運?我註定要為他奔走求索,寢食難安,甚至現在……我就要死了,牽掛和在意卻不曾隨漸漸熄滅的生命之火而減少,反而越發蓬勃,就像原野上的荒草,看似無根無由,卻火燒不去。”

“細說從頭,鹿先生一言不發地聽著,當我講到在魯王宮裏我吞下那塊腰牌時,他嘆息一聲,說如果不是為那個人,我也不會遭遇後面這些苦楚。我苦笑,本能地反駁,說話不能這麽講,當時情況緊急,後續怎麽可能知道呢?何況這塊牌子也不是小哥逼我吃下去的,意外,都是意外。他看著我,眼睛裏有慈悲的光芒,搖頭道很多事你當時看起來不過如此,但跟後面的一系列變故聯系起來,才能感悟到命運的脈絡,比如這個。若不是有那個張起靈,惹得你一而再再而三涉險,那麽你完了魯王宮的事,回家好好做生意,再不出門,也就不會有後面逐步加重的癥狀,更不會到今天這樣。”

“這個說法正是我所懼怕的。不論我怎麽在自己這裏為小哥開脫,怎麽想在別人面前替他辯解,說一切都不關他的事,是吳邪自己的選擇,道理依然明明白白地擺在那裏,連我自己都哄不過去。沒錯,是我自己願意的,但我之所以願意去做,是因為有他。當然,他並不需為此承擔任何責任,不論是行動上,還是道義上,事實也的確如此,付出慘烈代價的只有吳邪一人而已。聽著鹿先生的話,我無言以對,只能低頭說都過去的事了,現在說對錯也沒意義,我還是繼續往下講吧……”

“這個故事太長了,長得像一場永不能清醒的迷離幻夢,是許多人終其一生都難以想象的奇詭兇橫。我靠在椅子上,一點點把我記憶深處所有或刺激、或消沈、或醇厚、或涼薄的故事都倒出來,像守財奴小心翼翼地清理自己的錢財,每一塊銅板都在他眼睛裏閃閃發光。身體早已到極限,記憶也被悄悄篡改抹殺,於是我只能說一陣,歇一陣,同時仔細回想有沒有什麽不合理的地方。我很怕,我怕自己已在不知不覺中失去太多,身邊不但沒有我想留住的人,連僅有的回憶都消亡的話——守財奴手中有限的錢幣已被替換成一個個假貨,可憐他還眼巴巴地守望著,珍視著……這讓我感到無助和恐懼。”

“……我累了,累得無法再開口,而我才剛剛講到雲頂天宮那個滿是金銀的房間,我似乎看到虛幻的金光在眼前閃耀,數百年來,它不知誘惑了多少探秘者死在其中,我們當初也差點葬身在那裏。我感到強烈的眩暈和疲憊,我覺得自己還在講述,其實已說不出話了,這時鹿先生的聲音傳來,我恍惚聽見他說不早了,你先休息,我明天再來聽你說。我迷迷糊糊應答了一句,又聽見王盟說今晚不送他回家了,就睡鋪子裏,他這樣也回不去,然後鹿先生嘆了口氣。我認識他這幾年,這是聽他嘆氣最頻繁的一天,我本來以為,像那樣超脫的人是永不會遇到任何難題讓他發出嘆息的。這麽想來,他或許並不像我當初想象中那樣超然世外,至少還保持著身為一個人正常的心智與情感,這樣很好。”

“我在迷離中被王盟扶到鋪子後堂裏,他把我放在床上,給我脫了外套,蓋上被子,讓我好好休息,然後出去了。其實這時我還沒有睡著,我還有部分意識是清醒的,但身體絲毫不能動彈,連眼睛都睜不開,需要十分努力才能發出一點聲音。如果這時有個變態來殺我,想必是很享受的事——他可以慢慢虐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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