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節

關燈
當年同小哥告別時那張桌子。這個發現讓我突然沈默下來,鹿先生看著我,說吳老板有心事。這不是一個問句,我不知怎麽回答,他似乎也不需要我回答,只是陪著我沈默。在這位博學而安然的新朋友面前,我發覺自己變得很脆弱,長久覆蓋住身心的堅強軀殼碎裂了,我像孩子一樣手足無措,甚至不敢看他的臉,只低頭盯著他放在桌上的手。這只手修長白皙,骨節溫潤,形態優美,有點像小哥的手,但沒有過長的手指,也不像小哥的手那樣被時間和風霜打磨得粗糲。”

“在讓人尷尬的無言中,我看到這只手從桌面上擡了起來,淩空虛點數下,手指彼此輕叩,拇指從其他四指的指節上掐過,然後屈起無名指和小指,將食指中指並攏,搖一搖,放開……鹿先生手上動作不大,舒展自如,比算數優雅,比舞蹈真實。我盯著他的動作,直覺他在做什麽不為常人了解的事。這時他開口了,聲音柔和地對我說:不必耿耿於懷,離別雖讓人痛苦,但一定會有重逢的一天。”

“我霎時楞了,沒敢接他的話,自己在心裏亂紛紛地想了一陣,猶豫著問他是不是會算卦?剛那樣……鹿先生沒有否認,只微微一笑,謙虛地說懂一點點皮毛,但我想他的水平絕對遠不止‘一點點’的程度。緊接著,我心裏有一股隱約的熱望升騰起來,我想問他能知道小哥的情況嗎?小哥現在怎樣,就在門後呆著?要什麽時候才能出來,真的必須十年嗎?很多問題在我心裏爆發,但看著鹿先生臉上的微笑,我就知道他是不會告訴我的。何況我們今天才認識彼此,他壓根不知小哥是誰,就算有心幫我推演,又要從何算起呢?”

“臨別時,我猜鹿先生大概喜歡那份魯王宮拓本的覆印件,打算送給他,他卻婉拒了,說不吉的東西看看就好,帶走免了,吳老板也不要將它一直放在店裏。這句話是我白天想知道,而他不肯說的答案,在這一天即將結束時我終於聽見了,雖然結果出乎我的意料——我本以為,鹿先生一直盯著那份拓本看是因為他喜歡,原來卻是因為不吉。”

“今天下午,當我打算上前與他攀談時,就是從這份拓本入手的。因為我直覺這人有股特別的氣質,或許不會跟不相幹的人多話,於是我又觀察了他一陣,才謹慎地過去,說先生很喜歡這份拓本?看出什麽了嗎?鹿先生聞言,轉過來看著我的眼睛,嘴角彎了彎,說聲老板好,然後將拓本合起來,放回了原來的位置。問這句話時,我是真的很好奇他為什麽要一直盯著那份拓本看,可他當時並沒有回答我,而是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岔開,和我聊起了別的。”

“鹿先生就要告辭了,我突然有些惶恐,感覺今日的邂逅如一場夢,這個夢帶著不可言說的詭異之色,卻又是那樣華美,神秘而朦朧。我看著鹿先生,腦子裏反覆琢磨他剛才的話,他說魯王宮那份拓本不吉,這是什麽意思?我終於還是叫住了他,請他留步,並提出這個問題。鹿先生第一次猶豫了兩秒,靜靜看著我,眼睛裏似乎有悲憫的神光。我被他看得心裏發毛,想放棄,又實在不甘心,鼓足勇氣和他對視。於是鹿先生輕嘆了口氣,說吳老板,我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意思,只是感覺那份拓本深深傷害了你,你有今天都是它的緣故,不管好的,還是壞的。”

“這句話像魔咒一樣打進我耳朵裏,讓我全身發冷,連骨頭裏都冷透了,血液卻像沸水一樣翻滾,壓得心臟砰砰狂跳。我突然明白了什麽,過去數年時光和種種經歷在腦海裏呼嘯而過,閃爍崩裂刺人的火焰。鹿先生說得一點不錯,就是它,是它開啟一切,帶來一切,如今的我都由它所攜的機緣控制著……它的確深深傷害了我,可是,即使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我就會回避那一場相遇嗎?我想不會的。”

“與鹿先生發生這場對話時,我的病痛遠沒到今天的地步。我曾經懷疑過,是不是自己在不知事情會到這一步的時候就把話說得太滿了,畢竟那時,我根本想不到最後會這樣痛苦。可是現在,當我切切實實走進這地獄般的人生末路時,回頭再想,依舊不改初衷。是的,就算從大金牙找上門時就知道迎接我的終局是這樣,我依然會選擇去魯王宮,會在三叔家樓下和小哥擦肩而過,然後與他在一場場冒險裏同行,在永遠無法兌現的十年之約裏等待掙紮……”

“我沒有再追問鹿先生這件事,默默低下頭,像被掐斷電源的音響那樣陷入沈默。鹿先生看著我,似乎又嘆了口氣,低聲說明天還來的,然後轉身而去。第二天、第三天他都到鋪子裏來了,我備上好茶,焚起沈香招待,和他談天說地,汲取他的智慧,學習他的平淡超然,卻不提那份拓本的事,更不問未來如何。我想他應該是我的良師益友,而不是任何人的占蔔機器,哪怕他當真有這個本事。”

“其實我不可能知道未來到底會發生什麽,至少不可能每件事都知道。第三天時,鹿先生如是說。我想這樣才合理,否則他該活得多累多絕望啊,預知未來,等於滅殺所有的希望,所以先知總是痛苦的,而在某種意義上,這樣的人生與死亡又有什麽區別呢?三天過去,鹿先生與我道別,說有空再來探望我,吳老板是個好心人。我不問他去哪裏,只請他保重,說有機會介紹個朋友給他認識。我打算介紹的人自然是小哥,我想鹿先生如此博聞,或許會知道張家的來歷,甚至知道失魂癥的根由和對策,如果可以治療小哥這毛病,讓他不再苦苦追索,那該多好啊。”

靠在柔軟座椅上,吳邪感到有一種力量支撐著背部,讓他既放松,又不會陷進昏睡的深淵裏。船在空中安靜地航行,離開那處山野後,船壁的屏障又伸展過來,遮住後方和兩側的視線,只有前部還打開著,將面對的風景展現在他們面前。船艙前部看上去空無一物,卻沒有風灌入,吳邪猜測他們正位於一層透明的遮罩後邊,外界看得清清楚楚,但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侵入。

周圍很安靜,悶油瓶坐在身邊一言不發,右手拉著他的左手,手指偶爾在他掌心裏劃過。靠墻的位置上,青年裹著毯子睡著了。

“小哥……”猶豫片刻,吳邪開口道:“你要不要去休息會兒?”

“不用。”悶油瓶聲音低低的,清冷而柔和,說完這句話,他拉著吳邪的手又緊了緊,再次搭上他的脈搏,默數底下遲緩的搏動。

吳邪沒有察覺這些細節中隱藏的不妥和不安,他什麽也不記得,不論是過往的自己與張起靈,還是糾結的權謀、叵測的人心,連命運與職責這兩個無解的命題,對現在的吳邪而言,也只是天頂遙遠的太陽——它就在那裏發光發熱,但你若不想受這份熱,挪挪位置離開就好了。

吳邪只覺得,身邊這個叫張起靈的男人有些冷,不愛說話,也不愛搭理自己,偶爾甚至讓他感到莫名的懼怕。相比起來,他的養子,那位熟睡的青年似乎好相處得多,或許自己該跟他的養子多聊聊,問問關於過去的事。不論如何,既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自己將面對什麽,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想到這裏,吳邪看向右邊,青年動了動,似乎睡得並不安穩。吳邪盼他趕緊睜眼,這樣就可以和他說話,以避開和張起靈一同停留在沈默裏的尷尬和緊張。但青年並沒有醒,吳邪有些失望,也不好老盯著那邊,只能將目光調回來,看著前方。

他們已離開山嶺,進入了一片全新的地貌,廣袤平原在地面延伸,滔滔的奔流於東面歡騰,遠處有繁星一樣的閃光點,似乎無數星星從天上降下來,停留在地面上。船升得更高,幾乎已完全看不清地面形貌,許多東西在下方一閃而逝,吳邪想仔細看,它們早被遠遠甩開了。隨著高度攀升,船的速度也在不斷提升,很快,吳邪什麽也看不見了,船體前方的障壁則再次恢覆,那些簡潔而靜默的東西像從空中長出來一樣浮現,一切恢覆了他剛來到這艘船上的情形。

這下連風景也不能看了,吳邪只覺周圍的沈默重得像凝固的膠。他已經感覺到,張起靈是個一輩子不說話也可以過活的人,但自己似乎不行,他心裏塞著許多疑問,還有默默滋長的恐懼與無助。他深吸口氣,決定鼓足勇氣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