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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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天只一言不發,手上動作停了,跟著趴了一會兒,突然直起背扯過他的領子。

“我想你了。”嘴唇終於分開的時候,他聽見黃少天囁嚅著說。

他只覺得胸腔裏泛過一陣酸澀,再次欺上他的唇。黃少天低低地小聲喘著,用力扶住他的肩膀。

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滿洲窗裏外,月圓人圓。

木棉樹飄起了葉子,周圍的同事一日比一日少,留下的人經常也是一副愁雲慘淡的面容。只是廣州人好像天生有一顆寬心,早茶粥鋪照例生意紅火,戲院門口永遠排起長隊,東堤煙花,陳塘風月裏眼波流轉,“理他家與國,且看眼兒媚。”

說不清是該嘆還是該服。就連嘆字,在廣州話裏一樣有享受的意味。

任去者去,留者自留。

中秋剛過不久,喻文州與幾個同事在陶陶居食過中飯,去蓮香樓買了蓮蓉月餅。黃少天愛甜食,又嫌蛋撻蛋糕太膩,蓮蓉入口幼滑,蓮子清香撲鼻,是他最中意的。

長堤大馬路上熱鬧雖不如以往,周末的日子總還是熙熙攘攘。喻文州提著月餅下了公共汽車,就看見黃少天在明珠影畫院邊上向他招手。

黃少天個子不高,他卻總能在人群中一眼認出他來。眉目間還帶著幾分少年氣的男人小跑幾步,迫不及待地來到他面前。

“我把電影票弄丟了。”黃少天開門見山。

喻文州料到他這麽殷切一定是有什麽事,也不惱,“那請問黃生有什麽好去處?”

黃少天拽過他空著的一只手,“你隨我來。”

又坐在黃少天的腳踏車後頭的時候,喻文州覺得眼前好像還是那個不甚寬闊的十四歲少年的背,脊椎骨貼了洋布料子蜿蜒著往上,手指碰上去,體溫就隔著一層溫溫地滿出來。

可畢竟是不一樣了。出了鬧市區,他猶豫了一下,先前扶著坐墊的一只手往前探了探,圈上細瘦的腰。車龍頭晃了幾晃,又重新穩住。黃少天口裏唧唧呱呱地念叨,“你要扶先說一聲啊嚇得我……”

喻文州笑了一下,又把臉輕輕靠上他的背。

黃少天不說話了。天上有很低的聲音傳來,他擡頭看看,幾個黑點正往南面飛去了。

入秋剛下過一陣時候的雨,白雲山間霧霭繚繞。黃少天把腳踏車扔在山腳,拿了車筐裏的月餅跟荷蘭水,被喻文州伸手接了過去,“你騎了一路,我來吧。”

黃少天搶過一瓶,擰開蓋子,荷蘭水在車筐裏顛過,白色的泡沫歡騰地跳出來,濺了他半身,正手忙腳亂地去擦。喻文州好笑地摸出左邊口袋裏的手帕,“急什麽,渴也沒有這樣的。”

黃少天咕咚咕咚喝下大半瓶,滿足地呼出一口氣,對他說了一聲“走吧”,就往前跑去。喻文州幾步追上,拉住他手臂說,“等一下。”

黃少天聞聲回頭,剛要問什麽,猝不及防地被擒住了唇。

被液體潤過的嘴唇鮮艷又飽滿,實在太過好看,讓人忍不住去親近。

黃少天順了氣,忽然豎起眉毛問他,“說吧,以前我倆喝粥的時候,飲茶的時候,吃面把面湯全喝幹凈的時候……你是不是都這麽想過?”

他老實地點頭承認,換來一個綻開的笑容和踮起腳尖帶著糖精味道的吻。

嶺南的樹木一年四季常綠,黃少天挑了一條偏僻小路上山,踩著小葉榕盤錯的根,扶著油杉粗壯的枝幹往上爬,鳥鳴和瀑布聲淌進耳朵裏。千章古木臨無地,百尺飛濤瀉漏天。

黃少天拉著他在一處溪邊坐下,拿空了的玻璃瓶去接溪裏的水。喻文州等他回了來,掰開一個蓮蓉月餅塞到他口裏。

他笑吟吟地偏過頭,咬住圓弧一邊,一半伸在外面,又蹲下來送進喻文州嘴裏,這才從中間咬開了。

他本來就是直接的人,喜不喜歡都巴巴地寫在臉上。這會兒幹脆地往喻文州身上一靠,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古樹高高低低,仿佛把世界都隔了。

喻文州摸著他的頭發,“真是一方清凈地盤。”

黃少天擡頭問他,“你出去以後住過南京,北平,武漢,也呆過巴黎,又去過瑞士意大利,比這樣的地方應該見過不少吧。”

喻文州便同他天南海北地說起來。南京的梅花,北平的紅葉,武昌江水奔騰,楓丹白露的宮殿和密林,阿爾卑斯山腳湖光瀲灩,威尼斯的河道響著剛朵拉的搖櫓聲。

他說得入神,旁邊卻沒了聲響。他伸手捏了捏垂在身邊的另一只手,“少天?”

黃少天的睫毛抖了一下,擡起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他,“我聽著呢。”

在想什麽呢。喻文州看他的眼神似乎沒那麽專心,剛想問他怎麽不說話,只見黃少天翻了個身,湊到他跟前說,“那些地方那麽好,可你怎麽還是回了廣州。”

喻文州不再說下去,迎面把他擁進懷裏。

回到城區的時候,氣氛有些不尋常,連天邊的夕陽也紅得不同以往,血染似的觸目驚心。

車子拐彎上了北京路,遠遠地就聽到哭嚎。有人往江邊的方向跑,也有人一身臟汙地跑回來。

喻文州扯扯他的衣襟,“少天,別過去,從惠福東路拐回家。”

人越來越多,黃少天下了車推著,卻還是往前去,小心地握了握他的手,“沒事,我想過去瞧瞧。”

長堤大馬路上堆滿了瓦礫,還有磚塊和沙子在不停地往下掉。騎樓下面的慘狀讓人根本不敢看,遠處的樓房還在燃著。

行人搖著頭念,話語裏帶著哭音,“本來這附近就沒有防空洞,從前都只好往愛群大廈這樣的樓裏避。今日想躲去永安堂,結果門反鎖著,只好擠到騎樓下面……”

一片觸目驚心裏他看清了砸在焦土上的匾額:明珠影畫院。

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克砝碼,也足以讓天平傾斜。

黃少天敲開喻文州家門的時候已經臨近午夜。深秋的月色都是冷淡的,白得像冰。

喻文州問他,你冷不冷。

剛剛在鄭軒那裏喝了粥,還挺暖。他答道。

最後他掏出紙鈔要付錢,說我白吃你那麽多次,這次就多付一點吧,不用找了,也不知還能不能有下次。

鄭軒把十塊錢摔在地上,說黃少天叼你老味,我雖然懶……

他話還沒說完,兩個人都笑成一團。

黃少天說於鋒跟部隊去了雲南沒人給你送魚了你可千萬別賣了你這艇,我還想回來喝你的粥。鄭軒說好,不要忘了你也是去打仗,自己多小心。

鄭軒做的粥,料都比別個的多一倍,你沒事也經常去幫襯幫襯他。黃少天對喻文州說。

喻文州笑著點頭,又問他東西都收拾好了嗎,車票和錢都放好別掉了,最好衣服裏面的夾層上縫個口袋……

喻文州你怎麽跟我阿媽似的。他拿膝蓋頂了他一下。

也不是不放心,就是覺得程序上得這麽囑咐兩句。喻文州難得地有點尷尬,摸了摸鼻子。

黃少天吸了一口氣說,我還有點事想找你,一是這份花生巷的房契你幫我收著,萬一……就歸你處理。

喻文州沒去接,還有呢?

黃少天抿抿嘴說,我想跟你做一次,就現在。

喻文州笑了,說你回去吧,別發傻。房契我也不能收,你托給街坊的陳阿婆,徐太太,權哥,托給鄭軒,宋曉,哪個朋友同事都可以,你信任的人就好,但是不要給我。

他狐疑地問,為什麽,難道我不能信任你?

喻文州搖搖頭,你不是因為信任我才給我,是因為你中意我。

那既然我中意了你,你也中意我,為什麽又不肯跟我做?

“你不要忘了你是為什麽走。”喻文州輕聲說著,這幾句話在接下去的幾年裏反覆地在他的耳邊回響。

“你是為了去看你沒有看過的東西,是為了過對得起自己在世上走這一趟的日子。你不願年紀輕輕就和我一起避去鄉下,現在又要和我做了那些才心安,你不該這樣。

“你還沒有真正擁有自己的東西,所以你接下來的這段日子,我不能摻雜其中。我不知道你這一去能不能回來,你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很快就會放棄了你,找一個女仔娶妻生子。這是一個賭,你已經拿命來賭我的感情,我不能向你要求更多。

“你會遇到更多的人,等你覺得看夠了,不再向往別處,你再重新考慮。我也不能保證我是不是還會等你,現在你是自由的,我也是。”

黃少天覺得點下去的頭有千斤重。

喻文州時時都對著他笑,唯有這一次他看不懂。明天他就上火車了,喻文州看他傻兮兮地過來說這麽些話,卻好像完全沒有生氣,也沒有痛苦,反而很高興似的。

這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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