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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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去後院洗漱了。

[喻黃]月半彎(四)

四、紫銅

那天晚上入了夜,嘩嘩地下起雨來。第二天大早卻放晴了,喻文州一早就被太陽光給弄醒,旁邊黃少天還睡得正香,背心卷起一截,露出細瘦的腰。

喻文州坐在床沿,反射性地想撓癢叫醒他,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難得見到這麽安靜的黃少天,他突然想多看一會兒。

黃少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見喻文州坐在前廳的桌子前面寫日記。

他坐下咬了一口桌上的油條,“你還天天寫這個啊。”

“前兩天忙,都落下了,”喻文州頭也不擡,“本來都是天天記的。”

“對了,你從小就練字,現在寫得怎麽樣了,給我看看。”黃少天往前挪了挪,說,“先生老說我的字不好看,讓我找字帖練。”

喻文州一邊說著“可我練的是毛筆字,鋼筆字也不好看啊”,一邊翻到後面,撕下一頁紙來,問黃少天,“要寫些什麽?”

黃少天想了想,“就寫你最近背的一篇文章吧。”

喻文州略略思索,便洋洋灑灑地寫起來。

“若夫氣霽地表,雲斂天末,洞庭始波,木葉微脫。菊散芳於山椒,雁流哀於江瀨;升清質之悠悠,降澄輝之藹藹。列宿掩縟,長河韜映;柔祗雪凝,圓靈水鏡;連觀霜縞,周除冰凈。君王乃厭晨歡,樂宵宴;收妙舞,馳清縣;去燭房,即月殿;芳酒登,鳴琴薦。”

黃少天左看右看,忽然拍手道,“這寫的是月亮!”

“沒錯,是南朝謝莊的月賦。”喻文州點頭,又埋頭繼續寫下去。

“若乃涼夜自淒,風篁成韻,親懿莫從,羈孤遞進。聆臯禽之夕聞,聽朔管之秋引。於是弦桐練響,音容選和。徘徊房露,惆悵陽阿,聲林虛籟,淪池滅波。情紆軫其何托?訴皓月而長歌。歌曰:

美人邁兮音塵闕,隔千裏兮共明月;

臨風嘆兮將焉歇?川路長兮不可越。

歌響未終,餘景就畢;滿堂變容,回徨如失。又稱歌曰:

月既沒兮露欲晞,歲方晏兮無與歸;

佳期可以還,微霜沾人衣!”

黃少天接過那張紙,捧起來仔細地讀,看來是有不認識的字眼,微微皺了眉。他反反覆覆念了許久,才放下問喻文州,“我知道第二段是說他們吹笛奏樂唱歌,可是後面的歌是什麽意思?為什麽突然提起一個美人的事?”

喻文州笑,“這首歌是說,與喜歡的人分開了,遠隔千裏沒有消息,只能一起看著同一個月亮。月亮落下去了,希望等好時節到,那人可以回來。”

黃少天眼睛亮起來,“我知道了,蘇東坡的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是不是也是這個意思?”

喻文州思考了一番,搖搖頭說,“還是不一樣吧。蘇軾說的是彼此天各一方,各自照料好自己,這樣月亮好的時候就可以共賞明月,是一種豁達的心境,這裏寫的只是相思之苦。”

黃少天似懂非懂地點了頭,自言自語似的說,“是不是我再長幾年,懂得什麽叫相思之苦,便能知道其中區別了。”

喻文州一楞,“也許吧。”

時隔三年喻文州又踏進了這間不大的店鋪,小而狹窄的店堂沒有任何改變,他站在騎樓下面,覺得仿佛這三年都是從指縫間漏走的,只要一下課,黃少天便會在培正路的拐角等他。

他也是有了腳頭癮似的,一下火車就奔著花生巷去。

黃少天在裏面向他招手,“來,今日讓你見識點新鮮的。”

說著就帶他往最裏頭走,嘩地拉開一扇鐵拉門。

眼前是比方才的店堂更昏暗的景象,一臺電扇無力地轉,喻文州只覺得眼前一片金黃。十幾個老老小小的銅匠見黃少天進來,都開口打招呼,“黃少來啦!”“黃少今日有些遲啊!”“怎麽,有朋友來啊?”

黃少天笑著回話,“起晚啦!想帶人過來看看自己還睡過頭,真不好意思。方哥,有什麽給我練手的?”

看起來領頭模樣的一個年輕銅匠站起來,“今日沒什麽要打的,剛結了一筆大單子在外頭,說是中午來取。你閑著便去把那邊架子上的上漆,想玩就自己玩去罷。”

“嘁,還是不肯讓我上手。罷了罷了,文州你跟我過來。”黃少天一努嘴,往角落裏走去,又問,“方哥,我拿些廢料練手,不礙事吧。”

那人笑著允了,說,“你又要弄些什麽新奇玩意。”

黃少天轉向喻文州,“看好了,這塊銅小了些,打不了整個的大銅盆,我做一個小的給你看。”

說畢拿了腳凳坐下,又從工具包裏拿出錘子,先用火鉗夾著把銅片在爐子裏熱了熱,便叮叮當當地作業起來。

他全神貫註在手頭的東西上,夏天天熱,屋子裏開了大風扇還是抵不過火爐的溫度。黃少天的鼻尖滲出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沿著下巴脖頸一路滑下來。喻文州想掏出手帕替他去擦,又不忍心打斷。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黃少天,這樣的專註和他躲在草堆裏抓蟋蟀的時候,蹲在河塘邊摸蝦的時候,或者同他一起拿竹竿子打球玩的時候都不一樣。

好像全世界只有他能做到。

黃少天打了幾下,把扁錘遞給他,“你來試試。”

喻文州猶豫著接過來,學著他的樣子這裏那裏敲敲打打,自己也笑起來,“好像跟你完全不是一回事。”

“魏老大說得沒錯,你一個書生哪有多少力氣。”黃少天拿了回去,又開始錘打,“不能用手臂,要手腕用勁。打出來的印子叫花印,手工打的東西最看重這個。”

喻文州只靜靜聽著,黃少天又站起來,拿出火鉗把那塊銅放進爐子裏。

“這個叫退火,”他解釋著,“打了一會兒銅片就會變硬,得把它燒軟。”

喻文州站在一邊垂手看著,黃少天反反覆覆地錘幾下,又退了火,半個上午的工夫,打出一個凹下去的樣子。

他搬出一個壺,“你那個不會,就刷刷漆吧,當成寫毛筆字就行。”

“這可不一樣啊,”喻文州搖頭,“刷得厚一塊薄一塊也不好吧?”

黃少天爽快地應道,“反正做著玩,你瞎畫也沒關系。”

喻文州就真的拿刷子畫起花來。

黃少天又看不下去了,“別鬧,就這麽對待咱倆的合作成果?”

說著一把搶過來,把原來那些刷勻了,再細細地又塗上一層。

喻文州歪著頭瞧他,“你這個字寫得可比我好多了。”

他覺得身上有些密密地發癢,一看手臂上濺了幾處銅粉。他怕黃少天看到覺得內疚,就偷偷地放下襯衣袖子。

黃少天收了東西,正好一眼看過來,“咦,你袖口的扣子怎麽掉了。”

喻文州自己是真沒發現,隨口說,“不知道什麽時候掉的,我回去讓阿媽補一個就行。”

“我給你打一個吧。”黃少天突然看著他說。

“可是……”喻文州想出聲制止,黃少天已經取回工具包,又返身去拿銅片。

“這有什麽難的,你坐下等著。”他在腳凳上坐了下來。

跟著一盞茶的時間裏,喻文州又眼看著黃少天在眼前叮叮當當地拿扁錘碾出了一只圓銅扣。黃銅絲纏成扣榫,扣面上還用極細的烙條點出一朵梅花圖案。

喻文州忽然明白這個空間新鮮在哪裏了,這裏有黃少天,這裏很吵,卻不是因為他在說話。

黃少天把打好的扣子遞給他,“這裏沒有針線,晚上回去給你補。”

喻文州只是怔怔地望著他,一時竟忘了去接。

從作坊回到店堂,正碰上客人來取貨,小學徒算錯了賬,一句話沒說對就被指著鼻子罵。

黃少天走上前去,“幹什麽幹什麽?哪裏算不清,我來。”

說著就拿出魏琛常用的黃銅算盤,接過賬簿劈裏啪啦地撥弄起來。那聲音清清脆脆的,快中又不失了序,珠子跟著黃少天的指尖一起上下跳動著。

魏琛正好走進來,“光天白日的,又被你擾了清靜。”

“我這會不說話你還嫌我吵,”黃少天哼了一聲,又對客人說,“一共二十三塊七毛八分,要不要我再給你算一遍?”

第二天黃少天又去店裏幫手,喻文州明天就要走了,留在家裏收拾東西。

魏琛傍晚從外面回來,嘀嘀咕咕地說,“這烏雲天,一會兒說不準下雷雨。”

喻文州又在桌子前寫日記,“少天帶了雨衣出去,應該沒關系。”

“你不知道他,”魏琛少有地急躁,“他怕打雷,一打雷就縮到被子裏發抖。”

喻文州也急了,“那要不要去尋他回來?”

魏琛抖了抖煙灰,嘆口氣說,“這都是他該遇上,十四歲的人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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