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又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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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裏裝著事兒的時候容易睡不著。

陸向陽一躺下來,只覺得疲乏,動都不想動。

他睜著眼看著天花板,燈也沒關。剛剛洗澡的時候,浴室裏水汽氤氳,鏡子蒸得起霧,虛虛映出來他額角的傷口。

好久沒這麽狼狽過了。

打架對陸向陽小時候來說是家常便飯。父親欠了一堆債,母親酗酒,每天家裏酒瓶子和煙灰堆在一起。時不時就有人來樓下,拿著木棍,拿著水管,哐哐地用力砸著門,揚言要把他家裏人的腿打斷。

他還有個姐姐。

女孩子嚇得直哭,每次陸向陽都拿出那條固定用來打架的凳子腿,下樓跟他們幹架。

家境不好的孩子大都早熟。陸向陽也一樣。

他在心裏算了算,從家裏出來已經走了兩年了,時間再過久一點,他可能就會多忘記一點。

偏偏今晚照鏡子的時候,借著水霧朦朧,陸向陽恍惚間看見自己眼角鼻梁帶著的那幾分神采,竟然全是他母親的模樣。

陸向陽腦子裏的畫面突然一下就清楚了,跟照片上蒙的灰塵被一口氣擦幹凈了似的。

“操。”陸向陽一腳踢開了被子,阻止自己再想下去,“沒出息。”

他心裏一直覺得媽媽了不起。那個年代的女人承擔得多,家境貧苦,為了供幾個弟弟讀書,她年紀輕輕跑去到歌廳跳舞賺零工。

那時沒有什麽美顏濾鏡,全靠自己底子。盡管如此,他媽媽依舊美得犀利又張揚,像枝頭上高高綻開的海棠。陸向陽的樣貌優勢其實都拜她所賜,只不過還加入了他爹的貢獻,但明顯是拖了些後腿,反倒讓陸向陽生得溫和了許多。

母親很快就在歌廳混開了,被一個做生意的小老板看上,那個小老板就是他爸。但結婚後,夫妻恩愛的日子沒多久,他爹就在生意場上學會了賭博。

從那天起他的家就沒有了,喧嘩吵鬧,永不見天日。

他怎麽會不理解小花呢。陸向陽渾渾噩噩地想,自己就是這麽過來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傷,伸出手去摸了摸,傷口繃緊了點,已經有結痂的跡象,幾縷碎發清清爽爽地散在臉上。

周奚臨走前說讓他別淋水,但他還是堅決地把頭發洗了。一來頭發沾了血,臟兮兮的忍不了,還有一個原因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洗頭的時候,水流溫熱乖巧地貼著他的後頸,沿著背脊一路淌到腳跟。

陸向陽心裏非常別扭。

他好像是被人關心了。

這個人明目張膽,像交代小孩子一樣的告訴他傷口不能碰水。

但洗都洗了。

他這麽想著又忽然不放心了,擡手去碰,不知道是要驗證點什麽。

哪知這一碰不要緊,臉側立馬有什麽熱熱燙燙的東西流下來。陸向陽順理成章拿手一抹,擦下來一手的鮮紅顏色。

血開始止不住地流,流得他滿手,滿腿,沾得他滿身都是。

他整個人都不可抑止地發起抖來。

“——啊!”

陸向陽用力地從胸腔裏憋出一聲短促的叫喊,這聲音像救命稻草一樣,把他從猩紅的世界裏瞬間拽了回來。

他掙紮著睜開了眼,翻身坐了起來。

屋裏的燈還亮著,被褥幹凈,墻壁雪白,窗外的雨已經停了,天邊似醒未醒,世界安寧如初。

傷口結痂了,也沒有血。

是噩夢。

陸向陽怔了好一會兒,坐在床上不想動,他沙啞地喊了一句:“天喵精靈?”

“我在。你說。”

天喵精靈是家裏唯一能回答他的電子設備。紅色的人工智能音箱,體積小巧,就放在客廳的茶幾上。

陸向陽問道:“幾點了?”

不得不感嘆現在的科學技術挺牛的,就這麽個小東西,連上網絡之後能報時,能智能家居控制,還能陪聊天講笑話。

天喵精靈回答道:“現在是早上6點30分,早上好,陸總,美好的一天又開始啦!”

陸向陽有氣無力掙紮著動了動:“美好個屁。關燈。”

燈沒有動。

天喵精靈應該是只聽進去半截,它高高興興地說道:“陸總,我猜,您想要好多個屁,請回答是或不是?”

“……啊?”

陸向陽第一次聽到這種回答,腦子一時轉不過來。

這是又更新了什麽功能?

“好的,收到。”天喵沒有理他,繼續往下說,“那您聽好了,噗噗——噗——卟~噗噗……”

“我靠!這是智障吧!”陸向陽人都傻了,他在滿屋子生動形象又不可描述的聲音裏爬起來大喊,“天喵!天喵精靈!閉嘴!”

本來不怎麽美好的一天現在更加不美好了。

今天小花不來,店裏就他自己。陸向陽除了一個蛋糕的訂單,還要修門。

他一大早既睡不著又吃不下飯,幹脆從家裏提了個工具盒到店裏來了。本來九點半開的店,今天八點就被迫營業。

時間還早,街上的店鋪只零零星星開了幾間。向日葵沖著街角的方向,店門口正好劃出兩個停車位。陸向陽沒有車,平時就青青姐用著。今天她的車沒在,車位上停著另外一輛黑車,也不清楚是誰的。

陸老板收回眼神,疲倦的打了個呵欠。

口袋裏的手機忽然叮的一聲響了。

他摸出來看,正好是青青姐發來的消息。青青的頭像是她自己去旅游的照片,拍得特別自在。

青青花店:小陸小陸,花花在我這啊。

陸向陽一手抓著螺絲刀,單著手回了她一條:好,你們去哪兒?

青青很快傳了一張自拍過來。

陸向陽點開來看,照片上的小花坐在青青的副駕駛,身邊還堆著零食袋和幾瓶汽水,兩個人挨在鏡頭前,雙雙比了個V。

小花笑得很甜,好像昨晚的事情不覆存在一樣。

青青花店:我帶小花妹子去海邊玩玩。

陸向陽還沒回覆,青青又發了一條:晚點再陪她去看看她媽媽。

看樣子兩個人今天都不會過來了。

陸向陽給她回了個好字。

還是女孩子最懂女孩子。小花這才來了兩個星期,跟花店的美女姐姐們全都打成一片了,一杯奶茶能分著喝,就差拋下他過去幫別人家的忙。

他放下手機的時候,門口正好有個人提了個包經過,那人一擡頭,兩人的眼神說巧不巧地碰在了一塊。陸老板整個人突然就坐直了。

“周、周奚?!”

周奚也很郁悶。

向日葵的店門上明明掛著“9:30-18:30營業”。他昨晚臨走前還特意看了一眼,想著趁著早過來偷偷把車開回家的。

沒想到撞了個面碰面。

天有不測風雲。

“早。”周奚不動聲色把車鑰匙放回了口袋裏,“修門?”

“對,下面的門夾松動了,要換螺絲。”陸向陽站起身拍了拍褲子,“我得找塊布墊著玻璃門再拆,怕扶不住磕裂了。”

“我幫你扶著吧。”周奚說著把手上的電腦包放下來,“你來換。”

陸向陽遲疑看了他一眼:“換起來沒那麽快。你不去上班?”

“我移動辦公,在哪都行。”周奚看著他聳聳肩, “家裏網絡故障了,就出來找咖啡廳蹭個網。”

這種玻璃門不是很好修,一般都要找專門的安裝工來處理。但對陸向陽來說不算棘手。小時候父母吵架砸壞的東西什麽都有,又拿不出錢來換新的。陸向陽自己就摸索著縫補拆裝,結果練了一手補救搶險的居家好技能。

他修過的最難弄的東西,大概是一個老式的八音盒。

周奚扶著玻璃門,低頭正好能看見他擰著螺絲刀的手,不知怎麽就聯想到他打架的時候攥得死緊的拳頭。陸向陽的手比大多數人都顯得好看,指節修長,用力的時候有清晰的經絡浮起來,有種野性的質感。

“這附近也就森林咖啡了吧?去蹭網的人多。”陸向陽把換下來的螺絲收集在一起,再把新的螺絲安了進去,“但這個點還沒開呢,臨近中午才營業。”

周奚惆悵地啊了一聲,他本來想開車去市中心的。

“我這也有網,你要是著急可以先用著。”陸向陽說,“今天店裏沒人,隨便坐。”

人不走運的時候,連社區都出不去。

有了周奚幫忙,速度翻倍,修門的活提早收工了。只不過陸老板犯了強迫癥,一直蹲在地上給地彈簧調關門速度,周奚就在門外邊幫他來回推拉測試,一開一關,一開一關。

快遞小哥來回送了好幾趟貨,每次經過都看見兩個人在那折騰門。給花店送貨的時候忍不住了,他停下來把摩托頭盔的擋風片拉開,喊道:“陸老板!”

陸向陽跟小哥挺熟的。快遞小哥性格很好,人又熱情,跟鄰裏街坊混得風生水起,大家都喊他一聲順哥。

“哎。”陸向陽從門後探出個頭來,“順哥,有我包裹嗎?”

“有,倉庫快滿了,我先把這些大件貨送走。”順哥說,“你是小件貨,我下午給你拿來。”

周奚聽得一臉震撼。

他只聽到了賤貨,這個詞跟打了高光一樣的在他腦子裏來回蹦。

陸向陽流利地罵回去一句:“滾你個小件貨。”

順哥哈哈一笑,他探個頭把摩托往前挪了挪,這才註意到陸老板頭上有傷,詫異道:“這是怎麽了?”

“昨晚沒留神讓小姑娘親了。”陸向陽緊好螺絲,站起來把門往外一推,他支在門框上得意地笑了笑,“信不信?”

周奚默默在心裏又震撼了一把。

“我呸,你丫這是磕門上了吧,修這麽半天。”順哥嘲笑了他一句,又望過去看了一眼周奚,“這位是?”

陸老板一擡下巴:“我顧客。”

周奚禮貌地朝他點點頭。

“沒見過,新顧客啊。”順哥臨走前還不忘給陸老板拉一波生意,“朋友,我跟你說,陸總的東西可好吃了,還有人委托我們站點寄到過國外呢!”

周奚突然咳了一聲扶了扶眼鏡:“好,一定常來。”

陸向陽頭一回聽說,楞了一下:“哪國啊?”

“美國!寄了好幾回。”順哥把擋風片拉了下來,摩托車發動機突突地響,他生怕陸向陽聽不見,越說越大聲,“就是你房東徐姨寄的,我收的件!”

周奚內心翻江倒海,巴不得快遞小哥少說兩句。但他面上依舊非常合時宜地擡起手對順哥揮了揮:“慢走。”

順哥走了,陸向陽還在原地吃驚地搖著頭:“我的天啊,徐姨竟然還有美國的親戚啊……”

周奚站在他身側,緊跟著又聽到陸老板第二句發自內心感慨:“我的手藝竟然還出過海啊……”

“很久沒嘗到過陸老板的手藝了。”周奚此地無銀的本事又拿出來了,他假裝可惜了一下,“有機會一定……”

“那,吃個午飯吧。”陸向陽笑嘻嘻地把門一拉,對周奚說,“進屋。今天活少,正好我做頓飯,一起吃?”

作者有話說:

今天比周奚還慘。點了個外賣結果填錯了地址…送外賣小哥吃了。現在很餓。

PS:嗳呀,周奚連陸老板的門都走不出去鴨(?`?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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