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34）

原意高一下學期認識的祁儼。他是隔壁明德中學的學生, 比她高一屆。

十九中是宛丘市重點，而明德中學則是私立學校，真正的貴族學校。只要考不進十九中，本地很多有錢人就會把孩子送進明德。不求孩子多會讀書, 混個高中, 畢業好出國。

兩個學校一個公立, 一個私立, 一個平民, 一個貴族, 涇渭分明, 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學生們走在路上看見隔壁學校的人都會繞道走。

但每屆總有那麽一兩個離經叛道的人會打破這一原則。就好比原意和祁儼。

兩人的緣分開始的有些狗血。高一下學期, 徐蔓生日。在kTV開了包廂慶生。一大堆人聚在一起拼酒，輸了就要去問陌生人要電話號碼。

原意輸了，一出包廂遇到的第一個人就是祁儼。

他當時剃著寸頭, 嘴裏叼根煙, 頂著一張游戲人間的臉，乖張不訓。十足的問題少年。

他不經意地掃了一眼原意身上的十九中的藍白校服，痞裏痞氣地說：“學霸還是好好讀書吧！”

大概每個女孩學生時代都會遇到這麽一個問題少年。原意那會兒看了不少小言。在見到祁儼的第一眼時, 她就認為他是她的真命天子, 是她的劫數。她管那叫一見鐘情。

原意那天沒能要到祁儼的電話號碼。卻變著法子從他朋友那裏搜刮到了他的□□號。

然後她就和祁儼在網上聊了起來。

天南海北, 什麽都聊。一聊就是一個學期。

那年寒假，兩人決定奔現。約在十九中對面的奶茶店見面。

一見面，祁儼就笑著說：“你果然對我賊心不死。”

然後就順理成章地在一起了。瞞著老師和同學偷偷談戀愛。孟繁臣還一直替他們遮掩。

高中畢業後原意考進了J大的金融系。祁儼的父母一心讓他出國留學。但為了原意，他留在宛丘讀了一所傳媒大學，學了編導。

大三那年祁儼在原意和家人的支持下成立了華嚴公司，正式開始闖蕩娛樂圈。

原意也是華嚴的創始人。拉投資，接讚助, 跑銀行，搞貸款，管財務，她一個人身兼數職。陪著祁儼熬了一個又一個通宵，才把華嚴一點一點做起來。

原意從來沒感覺到累。和愛人一起打拼，在她看來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情，她甘之如飴。

在和祁儼分手之前，她一直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和她的愛人相識於年少，彼此攜手走過了七年，一起成長，一起打拼，一起構建自己的商業版圖。然後他們會順理成章的結婚生子，共度餘生。

然而老天爺似乎見不得她幸福，很快就給了她一記重創——在決定見家長的那個春節，祁儼跟她提出了分手。理由是他不愛她了，沒法跟她一起步入婚姻殿堂。

在談婚論嫁之時，男人說不愛就不愛了，給出的理由又是那樣的誅心，以至於原意都沒法辯駁。過去七年的感情一朝化為泡影，她徹底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笑話。

原意在感情方面一向果決，從不拖泥帶水。和祁儼分手後，她以最快的速度將自己在華嚴的股份做了清算，退出了公司。然後轉行當了老師。並在同一年和孟繁臣結了婚。

算起來，原意已經有整整三年沒見過祁儼了。不管是在三次元，還是在網上。

宛丘這座城市就這麽大，他身為華嚴老總，旗下當紅藝人好幾個，一直活躍在媒體大眾眼前。

或許是她刻意屏蔽掉了屬於他的一切消息。亦或者是他們的緣分早已斷了，分手後的這三年，兩人再也沒有打過任何照面，一次都沒有。他甚至都沒有在網上刷到他的任何消息。這人真就從她生命裏消失了，徹底變成了回憶。

唯一一次的擦身而過還是在不久之前。她和孟繁臣一起去嘉禾影城看電影。而祁儼當時正在參加電影《1945》的粉絲見面會。粉絲裏三層外三層，層層圍堵，現場嘈雜喧鬧，她無意中聽到了他的說話聲。只有簡短有力的兩個字：謝謝！

她甚至都沒看到他的正臉。

剛分手那會兒，原意根本就走不出來。她想不通為什麽祁儼說不愛就愛了。他們七年的感情說沒就沒了。她每天都要去一遍兩人談戀愛常去的地方，一個人沈默地走一遍，待在某個地方發呆半天，心裏一直期待會在這些地方再見到祁儼。可惜迎接她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最後只能心灰意冷地回家。

失望的次數多了，後面也就不再期待了。這三年她也確實一次都沒有再遇到祁儼。漸漸的，她就產生了一個錯覺，她這輩子應該都不會再和他見面了。

在此之前，她壓根兒就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在F&S門店見到他。

這人一身高定西裝，皮鞋澄亮，頭發剪得很短，用發蠟定了型，一副業界精英的派頭，氣質矜貴。在生意場上游走的男人，舉手投足間都自帶氣場。

祁儼是商人，精明的商人，鋒芒外露。和孟繁臣這種溫潤儒雅的教書匠完全不同。

曾經那個剃著寸頭，嘴裏叼著香煙，痞氣十足的少年，終究還是被金錢，被世俗打磨成另外一副樣子。原意第一眼看過去只覺得陌生。她不禁捫心自問，這還是她過去認識的人麽？

毫無預兆地見到祁儼，只有短暫的一兩秒鐘，可原意的腦子裏卻滾過了無數念頭。她想了很多很多。因為震驚，整個人僵楞在原地，思緒斷層，銜接不上。

直到右手傳來一道力，有人重重地握住了她的掌心。微涼的手指緊貼她手背，讓她不由一陣哆嗦。跑遠的思緒瞬間就回來了。

眸光下垂，她註意到她和孟繁臣的手交握在一起，嚴絲合縫。

他捏得很緊，似乎很怕她會就此消失。

原意忍不住去偷偷瞄孟繁臣的臉，他看上去非常平靜，跟之前沒什麽不同，就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可他的眼神卻很冷，仿佛淬著無數冰雪。不止冷，也非常犀利，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子，落在她身上，似乎能將她一層層剖開，挖出裏面的心臟，看它是不是跳動的。

原意禁不住打了個寒顫。她被孟繁臣這個眼神給冷到了。

不期然遇到前男友，原意覺得自己簡直點背。

要是只有她一個人也就罷了。可孟繁臣還擱一旁站著。不管她做出什麽反應，這人應該都會過度解讀。

思忖間，祁儼走近了。

他的視線越過周羽藍，越過孟繁臣，最先投在原意臉上。褐色雙眸登時閃過幾絲訝色。不過轉瞬即逝，不動聲色，旁人輕易捕捉不到。

他徑直走到周羽藍面前，揚聲問：“忙完了？”

周羽藍沖他甜甜一笑，聲音都自發變嗲了，“就快好了。”

原意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原來周羽藍的那個神秘男朋友是祁儼。難怪每次裹得那麽嚴實，又是帽子，又是口罩的，整張臉都被包住，生怕被人認出來。她還一直以為是哪個明星來著，為躲粉絲才武裝成那樣的。敢情，他躲的只是原意。怕被她給認出來。

自己樓下的鄰居竟然是她前男友的現任。

再看看現場的配置，塑料老公，前男友，前男友的現女友，這都能組團寫一部狗血電視劇了。

真是人生無常，大腸包小腸，原意就差沒仰天長嘆，說一句服氣了。

祁儼一來，周羽藍的心思全在他身上。也沒註意到其他人臉上飄過的異樣神色。她眉眼帶笑，親昵地挽上祁儼的胳膊，柔聲向他介紹：“阿儼，我遇到了我家樓下的鄰居，原老師和她先生。”

祁儼雙手插.兜，從容地望著原意，主動伸出右手，微笑道：“你好，原小姐！”

當年原意和祁儼分手的時候，她就說過，以後千萬別再見面，即使避不開，見到了，那也必須當做不認識。

見面不識，只當陌生人。

祁儼做到了。

前男友如此重信守諾，她原意怎麽著也不能輸啊！

她揚起一抹自認為妥帖自然，無懈可擊的笑容，伸出右手，準備同祁儼握手。卻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對方的那一秒鐘，被另外一只橫空冒出的大手給攔了下來。雙耳立刻鉆進一個低沈磁性的男聲，敲人心坎，“幸會，祁總！”

孟繁臣代替原意和祁儼握了手。

她只得把手給縮回來。

孟繁臣自發將她往自己身後扯，護犢子的意味非常明顯。

原意覺得有些好笑，這人的占有欲未免也太強了點。

祁儼並未做自我介紹，周羽藍也沒提他的名字。可孟繁臣卻主動喊出了“祁總”。

周羽藍面露驚訝，“你們認識啊？”

“華嚴的祁總，電視上見過。”孟繁臣如沐春風，回答得幾近完美。

他表情從容，氣質沈穩，端方大氣。眼中不曾流露出任何熟悉感。真的就只把祁儼當陌生人。

世人都愛以金錢、地位、名利這些外在的條件來衡量一個人。依到祁儼如今的身家，孟繁臣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

可事實上，這兩人站在一起，孟繁臣居然和祁儼不相上下。在氣場方面，他半點都不輸祁儼。他甚至比祁儼還高了一截。

一個滿身銅臭的商人，一個傳道受業的教書匠，文人的風骨在這一刻得以完美體現。

原意一直弄不明白自己心裏還有多少祁儼的位置。她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放下他了。時隔三年後，這次再見面，她終於明白，她心裏早就沒有祁儼的位置了。

他在她眼裏再也不是曾經那個讓她怦然心動的少年了。濾鏡稀碎，她現在只看到了他一身銅臭味。

三人寒暄的功夫，導購小姐已經替原意把她看中的那條法式連衣裙給取來了。並禮貌地問原意：“原小姐，你現在要試裙子嗎？”

周羽藍掃了一眼導購手中的裙子，一條海軍藍的緞面連衣裙，前不久剛上市的新款。

她抿嘴微笑，“原老師，這條裙子是我設計的哦！”

說完還不忘補充一句：“你上次買走的那件赫本風大衣也是我設計的。”

原意：“…………”

原意不知自己該哭還是該笑。她竟然看中了前男友的現女友設計的衣服。而且她還是F&S家的常客，一到換季就買，她家應該有不少周羽藍設計的衣服。

她覺得自己有必要回去清一清衣櫃了。以後她應該也不會再為F&S花錢了。

原意沒有任何心思試裙子了。這條裙子現在落到她眼裏奇醜無比，她怎麽看怎麽不順眼。

她對導購小姐推脫道：“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有急事，就先不試了。”

導購小姐頂著她一貫的職業微笑，“原小姐，這條裙子是S碼的，正好是您的尺碼。而且海軍藍很襯膚色，您這麽白，穿起來肯定特別好看。您試都不用試，閉眼入。”

當著周羽藍的面，原意也不好說自己不喜歡這條裙子了。畢竟這是公然打人家臉。雖然她現在是祁儼的女朋友。可她和自己沒過節。犯不著開罪人家。

原意只好說：“那就幫我包起來吧！”

這條裙子她買回家肯定不會穿的。送給何西園好了。何西園和她身材一致，正好可以穿。

導購小姐捧著裙子笑瞇瞇地跑去開單了。

祁儼卻叫住導購小姐，輕飄飄地來一句：“原小姐的這條裙子劃在我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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