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甜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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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陳期十歲時,陳望兩歲。

因為上學期教育局突然占用了兩個月的時間開展“學習雷鋒好榜樣”活動,原本定在十月份的合唱比賽換到了下學期六月底。

二年級的合唱比賽因為許惟肖指揮失誤導致全班都沒有跟上節奏,等伴奏帶結束,大家還有一句半的歌詞沒有唱,剩下的十幾個字他們是伴隨著評委大幅度的搖頭唱完的,剛一下臺許惟肖就哭著撲到了陳期懷裏。

去年的合唱比賽成了許惟肖心中一個過不去的坎,這導致今年一直練到四月份,她仍舊一站到人前就緊張的哆嗦,把《七子之歌》指揮出《保衛黃河》的架勢。

而全班同學也配合著“風吼馬叫”,氣的李老師擡頭紋都多了好幾條。

李老師終於被許惟肖消磨掉全部的耐心,她再一次發完火後,把陳期喊進了辦公室。李老師的意思很明確,許惟肖已經沒救了,不能再用了,但是合唱比賽迫在眉睫,徐陽小學這麽多年可沒有棄賽的先例,所以,她要重新找一個指揮員。

這個指揮員,必須模樣端正,不能怯場,節奏感強,還要有一定的舞臺經驗,原本人選之中還有安辰,可是因為指揮員的衣服已經定了,她總不能讓安辰穿裙子上臺,所以這個人只能是陳期。

陳期走出辦公室時發現許惟肖還沒有走,她正不知道怎麽開口安慰,忽然聽到許惟肖問她。

“陳期,李老師是不是讓你當指揮。”

陳期,不是期期,是陳期。

陳期無聲的點頭,等她擡起頭,許惟肖已經跑開了。

陳期原以為,她並不在乎這個機會,她一直隨遇而安,從來不曾強求過什麽東西,可好像當她上過幾次舞臺,體會過舞臺帶給她的萬眾矚目後,她突然開始癡迷這種感覺,以至於她本想說惟肖你放心,老師讓我當我也不當的時候,忽然張不開嘴。

好像被塗上了一層陸虎的蜘蛛膠。

因為在合唱團時李老師教過她一些相關知識,而且她也已經看了惟肖指揮了兩年,這種事情她自然學的很快,下一次音樂課時就已經能站在人前指揮了。李老師非常滿意,一次次向陳期投來欣慰的目光,拍著她的肩膀說她是拯救爛攤子的救星。

每當這個時候,陳期都能感受到爛攤子的創造者站在隊伍中向她投來的意味不明的目光,陳期從來不敢回頭看。

她都覺得自己很殘忍,她學的越快,李老師越開心,她越自責。

弱肉強食優勝劣汰,這個達爾文早就告訴人們的道理,她沒想到第一次用到自己身上,競爭對手會是許惟肖。

上臺前,一直和她處在尷尬冷戰狀態中的許惟肖忽然出現在後臺,手裏捧著一小盒晶瑩閃亮的粉色眼影膏。

“閉眼。”許惟肖指揮著,把涼涼的膏狀體塗在陳期的眼皮上。

她負責給不能在家裏化妝的同學化妝,因為林阿姨幫自己畫好了,陳期就沒有去排隊,而是一個人站在後臺等待,她沒想到許惟肖會來找她。

班裏的同學跑過來拿衣服看到了許惟肖手裏的小盒子,也吵著要塗,原本還昂著腦袋的許惟肖忽然一把小心的護住,急忙搖頭,“不行,我這個只給指揮員塗的,你不是指揮員。”

說完,別捏的看了陳期一眼,囑咐她:“那個,指揮員上臺是要站在椅子上的,你別摔下來,給班集體抹黑。”

還好,即便是千軍萬馬走獨木橋,被她擠下橋的夥伴,依舊把她當朋友。

那是他們班第一次拿了合唱比賽的一等獎,全班都高興的仿佛第二天就要放暑假一樣。

後來暑假真的來臨,陳期才發現這個比喻一點也不恰當,因為暑假對她來說,只是一段無聊透頂的日子,還不如上學,至少上學還有人和自己玩。

惟肖依舊去少年宮學跳舞,惟妙依舊去少年宮學鋼琴,一向在暑假出門旅游的安辰也報了網球課和鋼琴班,即便是晚上回家也要忙著練琴,自己再也不能隨便打擾他,陸虎的爺爺奶奶年紀大了,就把他送到了大伯家過暑假,陳期每天只能守著自己的暑假作業數日子,可是暑假作業不到一個星期就寫完了,日子還剩下漫長的一段時間。

整個院子裏,只有安小黃陪她玩,她經常在炎熱的午後去買棒棒冰,和安小黃一人一半。

電視機被陳望霸占的中午,她蹦跶到廚房看媽媽做飯,被媽媽揮著鏟子往外趕的時候,小腿撞上了在她身後冒蒸汽的電飯鍋。

陳期尖叫了一聲單腿蹦著往外跳,離開了廚房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疼啊,她掰著自己的腿看,一條五厘米的紅色傷痕,一秒鐘的功夫竟然燙出了水泡。

“沒事。”媽媽對她的大驚小怪很不屑,“抹點藥,過幾天把水泡挑了就行了,沒多大事,前段時間後院你王哥哥還一屁股坐在電飯鍋鍋蓋上了呢,比你這可嚴重多了。”

陳期才不關心什麽王哥哥,她被嚇得全身一個冷顫,追問:“怎麽挑?”

“拿針挑啊,不疼,一層皮的事。”

雖然被媽媽下了“無事”的診斷書,但是陳期作為病人堅決不做家務,一年級的車禍給了她重重的教訓,她認定了媽媽不靠譜,也不敢輕易相信這個“江湖醫生”的診斷。

那段時間,她哪裏也沒有去,整日就躺在床上養傷,過了一段吃了睡睡了吃直到一見到床和飯就頭疼的頹廢日子,一個《重案六組》演完的尋常下午,她實在是無聊,於是拖著傷腿爬到了隔壁小樓的三樓陽臺上。

小陽臺有一把廢舊的搖籃椅,是之前陸虎發現的秘密基地。

60.

她坐在地板上,把腿從圍欄的縫隙塞出去,讓四面八方吹來的風給腿上的傷痕降溫,正晃蕩著腿回想那天那一秒鐘灼熱的痛覺時,忽然右腳一個用力不穩,拖鞋瞬間離開她往樓下砸去。

然後是一個姐姐被鞋砸中鼻子裏發出的不愉快的聲音。

完蛋,砸到人了。

陳期腿上有傷不敢輕易亂動,更何況等她慢悠悠的爬起來恐怕人家已經拿著鞋找上來了,那還不如破罐子破摔,幹脆別動。

一時間被砸中的女孩看到了一副詭異的畫面,頭上廢舊的小樓三樓,兩條腿搭在圍欄處,其中一條腿的腳還沒穿鞋,重點是這兩條腿仿佛雕塑一般一動不動,而且只有腿,沒有頭。

時間已經接近傍晚,四周逐漸昏暗的天色和因為要下雨蕩起的涼風完美的襯托著這幅靈異小說封面般的畫面。

如果是個膽子小的,恐怕早就嚇得扔掉鞋跑回家了。

大概靜止了五分鐘,見沒人上來找自己麻煩,陳期悄悄探出頭去看,一下子被受害者逮了個正著。

她露出陳期牌標準笑容乖乖的笑:“姐姐,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我錯了。”

對方捏著她的鞋子,不說話,也沒有諒解的跡象,陳期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這張盯著自己的臉有點眼熟。

“啊。”她很大人的說了一句,“好巧,我們又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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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期到現在也想不明白,為什麽每次見到可心姐的時候她總是想要證明自己是個大孩子。

陳期第一次見到鄭可心,是在醫院裏。

她跟著媽媽來做最後一次孕檢,在診室外見到了同樣在等待的鄭可心。也許是自己滿面愁雲的樣子和自己的年齡實在是有些違和,也許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這個陌生的大姐姐一直盯著自己看,甚至已經到了出神的地步。

陳期很會和人打交道,這一套流程她可太懂了,反正無論是爸爸的朋友還是不認識的親戚,自己只要甜甜的喊叔叔阿姨好,然後乖巧的笑就可以,這是作為一個小孩子,最簡單有效糊弄大人的方法。

可是那天,她突然不想這樣敷衍這個陌生的大姐姐,同時也莫名有些心虛,好像自己用這套方法對付她,對方會立刻露出詭譎的笑容拆穿她,質問她:“你笑什麽笑。”

“哦,你就是說我不好惹唄。”後來陳期告訴她這些時,鄭可心笑著總結過。

陳期長到當年的鄭可心一樣大的時候,鄭可心在陳期心中已經達到了和姑姑劃等號的地位,因為和陳望爭執被媽媽訓斥她來找鄭可心散心,忽然就講到了第一次見面的情景。

“那我呢,你第一次見我時覺得我是什麽樣子的。”

她興沖沖的問,但鄭可心只是揉了揉她的腦袋,逗她。

“我那時候就知道你長大了一定好看,你看,我眼光多好。”

鄭可心又露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鄭可心並不知道,就是她的這幅樣子讓陳期決定鄭重的對待她,然後絞盡腦汁想出了一個看似成熟的詞語問她。

“你媽媽也待產嗎?”陳期也說不明白,她怎麽會被一個陌生姐姐壓制成這個樣子。她還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個詞語叫做氣場。

即便對方只是一個十四歲的,初中小孩。

第二次遇見,已經是陳望出生之後,她被媽媽差使去樓下買飯,作為一個專業路癡拐了個彎就迷路了,正抱著飯盒不知所措的時候,見到了同樣抱著飯盒找路的鄭可心。

醫院裏人來人往,三步就能走散,她們兩個卻總是撞見,算不算一種緣分。

然而陳期早該預料到,緣分這種東西就像是衣服上出現的線頭,你用力一拉,能拽出好長一截。

果不其然,在鄭可心剛說完好巧之後,安辰抱著兩本書噠噠噠的從遠處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喊。

“可心姐,我姐說讓我把這兩本書也給你。”

然後他順著鄭可心的視線擡頭,看見了陳期的白腳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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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一個小小的奇遇,陳期的暑假變得豐富起來,她從可心姐那裏借了好多書,又聽從可心姐的建議辦了一個林城圖書館少兒區的借書證。媽媽不能總是帶她去,可是圖書館挨著少年宮,她可以拜托安辰或是惟肖,只要她想看,總是有辦法的。

愛看書無論從任何角度來說都不是壞事,陳媽媽斷了她所有興趣愛好的路,卻沒有對她看書有什麽意見,只是有時候會要求,中午的時候別往人家家裏跑,人家家裏大人都睡覺呢,回頭說咱們家沒規矩。

陳爸爸和陳媽媽都不愛看書,一看書就頭疼,不過幾分鐘就被催眠了,所以陳期家裏幾乎沒有閑書能供陳期探索。至於林阿姨家裏的書能給自己講的林阿姨都讀過了,剩下的很多成套的經典文學名著,都放在陳期平時不會去的書房裏,自然也沒什麽機會接觸。

所以她從來沒有體會過,原來讀書是這麽有意思的一件事情。

讀書和聽書不同,讀書時看每一行字自己都有充分的時間思考,猜測,反駁,甚至給出和作者完全不同的思路和結局,然後和自己較勁,探討究竟哪一種更好。

這種全新的故事模式讓陳期欲罷不能。

她發現了一片新大陸。

安辰也辦了一張讀書證,很多時候林阿姨都會送她去和安辰一起上課,安辰去少年宮彈琴的時候,她就在旁邊的圖書館看書,等安辰下課挑一本百科全書再心滿意足的回家。

憋了好幾天林城終於下了場雨,雨過天晴的第二天,她和安辰看完書準備回家,在樓道裏撞見一個毛毛躁躁的男孩。圖書館分上下三層,第一層是兒童閱覽室,第三層是成人閱覽室,他們的青少年閱覽室在第二層,男孩從三樓沖下來的時候,陳期和安辰剛關上閱覽室的門。

陳期隱隱感覺到,自己被撞翻在地前安辰還想伸出手拉住自己,只可惜自己摔的太快,都沒來得及抓住安辰的手。

“你幹什麽!”安辰一把推開摔倒在陳期身上的“恐怖分子”。

“恐怖分子”雖然也被撞蒙了,但是很快就清醒了過來,語氣也很沖,他推了一把安辰,挑釁的看著他:“你再碰我一下試試。”

安辰剛要站起來,卻被陳期一把拉住了。

陳期看著腿上一直被自己小心護著的水泡,水泡已經被“恐怖分子”一腳踩破了,因為剛下過雨的緣故,傷口上的鞋印還粘著泥。

她呆呆的看了三秒鐘,像是反應不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

然後,徹底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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