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甜食

關燈
63.

因為白天的驚嚇,陳期一整晚都在做噩夢,她夢見她被人據斷了腿在地上爬,身後有人拿著斧頭追她,她拼命的朝前爬想要抓住安辰伸出來的手,可是安辰卻越來越遠。

半夜三點,她掙紮著從夢裏醒來,發現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被子裏自己的雙腿安然無恙,燙傷的地方也早就不疼了,她委屈的坐在床上哭了一會兒,然後爬下床去找媽媽。

一個十歲的小女孩,遇到危險時本能的想要找媽媽。

其實水泡被踩破一點感覺都沒有,只是因為害怕才會哭的那樣大聲,現在想起來還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她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全蹭在了安辰的衣服上。

走廊很黑,剛剛又做了嚇人的夢,陳期一路點亮了所有的燈,自從弟弟出生後爸爸就搬到了書房,她爬上床睡到床腳,剛躺下就被媽媽喊醒了。

陳媽媽迷糊著,因為被吵醒心情很不好:“你大晚上的不睡覺幹嘛呢。”

“媽,我害怕,我想跟你睡。”

“怕什麽怕啊。”被兒子折騰到半夜的陳媽媽很煩,怎麽這孩子一個兩個都不省心,“有什麽好怕的,你瞎折騰什麽啊你,去把客廳的燈關了,趕緊睡覺。”

陳期看向忘記關燈的客廳,以及通往客廳的一段黑暗走廊,剛剛拿著斧子要砍自己的人好像就站在那片黑暗裏,等待著自己走出去再次砍斷自己的雙腿。

陳期嚇的腿軟,聲音也出現了哭腔:“媽媽……我不敢,你去關燈好不好,我害怕。”

“吵什麽吵啊你。”陳媽媽沒睜眼,憋著氣小聲訓她,“待會兒把你弟吵醒了,你這孩子還睡不睡,不睡出去,回你房間去。”

陳期是哭著去關燈的,家人們都睡了,空曠的房子裏只剩下她的腳步聲,黑暗中剛剛的夢境卷土重來,她關上燈飛快的跑回臥室撞上了門,都沒顧得上撞到了床腳的腳。

陳望的哭聲就在這個時候響起來,關門聲吵醒了睡夢中的小孩,媽媽坐起身氣憤的把身邊的外套甩到陳期身上。

“你撞門幹嘛,這都半夜幾點了還不讓人睡覺,你看看你弟都被你吵醒了。”

陳期一句話都不想爭辯,關燈這一路的恐慌讓她心力交瘁,她太累了。

她爬上床,陳望的哭聲就在耳邊,難聽的像用腳拉的二胡。

她迷迷糊糊的想,哭吧,你就哭吧,你再哭我就揍你,揍死你。

然後媽媽假模假樣的巴掌落到了自己身上:“沒事沒事,陳望不哭,姐姐壞是不是,媽媽打姐姐啊,壞姐姐吵我們睡覺,媽媽打姐姐……”

這個弟弟到底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呢。

附近的老人經常和自己講,說她從小就很懂事,不吵不鬧也不怕人,是附近幾家同齡孩子中最招人喜歡的,就連安辰也比不過,安辰總有一肚子她們眼裏的“怪問題”。

陳期從小就是個省心的孩子,可是陳望卻不是個省油的燈。

陳望出生後的前四個月一直睡在媽媽的肚子上,一旦媽媽趁他睡著把他放到床上,他便哭鬧不止。

他遺傳了爸爸睡覺不安穩和說夢話的毛病,睡覺時就像個360旋轉的陀螺,滿床打滾;同時他還遺傳了媽媽胃口淺的病,倘若睡前陳期逗他笑了幾聲,到了晚上十二點他一定會吐奶,折騰的全家睡不了覺。

他發育晚,一歲半才慢慢會走路,而且只會走,不會爬,在家裏不敢跑也不敢蹦,極其敬畏生命。會走路之後他才開始慢慢學說話,到現在只會說媽媽和爸爸。

他很挑食,幾乎沒有愛吃的東西,連尋常的白粥都要用米片代替,因為不吃肉只吃肉松,不喝水只喝牛奶的脾氣,氣的媽媽一直抱怨他是跑堂的投胎少爺的胃。

他愛哭,一天醒著的時間中有一半的時間都在聲嘶力竭的哭鬧,他很怕生人,從不讓人抱,一旦見到陌生人靠近就會開始嚎啕。

有些時候,冷著臉的陳期也會被劃分為在“生人”行列。

陳期終於明白了每次惟肖哭鬧時安辰心裏的絕望,但同時她堅定,她此時的絕望一定遠遠超過安辰。

她不止一次的問過媽媽,弟弟到底什麽時候能長大。

長大,不再哭泣,不再依賴媽媽,慢慢學著說話,學著思考問題,學著解決麻煩,學著靠自己。

媽媽卻只是笑,從來沒有給出過明確日期,只是一遍遍重覆:“早著呢,他剛多大,他還小。”

對,他才兩歲,他有當小孩的權利。

可是陳期沒有料到,陳望五歲時,媽媽也會說——他還小。

他十歲時,媽媽也會說——他還小。

他十五歲時,媽媽依舊會說——他還小。

只要有自己這個姐姐在,他一輩子都不會長大,和自己比他永遠是小孩。

所以他一直哭,一直依賴媽媽,從來沒想過靠自己。

但這些,她、陳望、甚至是媽媽,都無法預料,陳期能做的只是在媽媽出去買菜時在家裏照顧陳望,擔起一個做姐姐的責任。

兩歲小孩搖搖晃晃的在家裏走來走去,對什麽都充滿好奇,好奇中又帶著一絲膽怯。

陳期穿著小吊帶坐在風扇前朝著風扇喊話,反射回的嗡嗡聲也能讓面前的小家夥驚喜的瞪大眼睛。

陳期逗他:“叫姐姐。”

陳望瞪著眼睛,不說話。

“陳望,叫姐姐。”

陳望懶得搭理她,踩著小碎步走遠了。

陳期失望的嘆了口氣,回到沙發上繼續看她從安辰那裏借來的《自然世界百科全書》。

看到“百慕大大三角”的部分,陳望忽然踩著小碎步回來了,手上濕漉漉的不知道攥著什麽,一副開心得意的樣子。

應該是又動了自己放在窗臺上的“泡大珠”吧,因為陳望的搗亂,她的“泡大珠”到現在也沒有長成“霸王珠”。

“你拿了什麽?”陳期放下書,做出好姐姐的樣子問他,“來,給姐姐看看。”

陳望咧開嘴呆呆的一笑,張開手,把手裏的東西扔在了陳期面前。

是一條已經被捏成碎塊的金魚。

64.

陳期十一歲那年,陳望三歲。

生日那天剛好趕上周末,姑姑難得回家來給陳期過生日,還買給她一只小兔子做禮物。林城資源相對匱乏,那只小兔子像是從童話故事裏蹦出來的一樣,是和白雪公主一樣級別的存在,陳期整個人都幸福的飄著,當機立斷給她賜名陳小白。

安辰有他的安小黃,我也有我的陳小白。

陳期高興地走到哪都要帶著她的陳小白,就連睡覺都要把她放在床頭,像是哄小孩一樣,給陳小白讀一段故事書才會睡覺。

只是一只童話故事裏最軟糯無力的兔子而已,卻給陳期帶來了對抗黑夜的安全感。

自從陳期鬧著要過一次蛋糕後,陳望出生後的這些年,媽媽都主動給她買了生日蛋糕。雖然沒有生日禮物,自己的爸爸媽媽也從來不會像林阿姨安叔叔那樣給自己唱生日歌說生日祝福,但是陳期已經很滿足了。

她慢慢發現,雖然都是父母,但大家的爸爸媽媽都是不一樣的。

林阿姨和安叔叔對待安小黃是認真地對待一個家裏成員,但是自己的爸爸一見到自己的陳小白就一臉厭惡,叫喊著,這都什麽味,養什麽養,趕緊扔了。

林阿姨和安叔叔最講道理,從來都不會把他們當小孩子對待,永遠都是禮貌尊重的和大家說話,好像一輩子都不會生氣發火。

惟妙惟肖的媽媽很好面子,望女成鳳,一直以伶俐活潑的小女兒為傲,總是把“我們家惟肖”幾個字掛在嘴上。相比之下宋爸爸總是話少沈默,被許媽媽提及也總會被扣上老實巴交一點子心眼都沒有的老好人帽子。

雖然陳期沒怎麽見過他,但是陳期卻很喜歡宋爸爸。

她記得小時候去惟肖家裏玩,剛巧看到宋爸爸抱起了兩個女兒在用胡子蹭她們的臉,惟肖被逗得“咯咯”的笑,一邊笑一邊大喊“姐姐救我”。

就像後來爸爸會對陳望做的那樣。

至於自己的媽媽爸爸,他們很愛自己,很疼自己,但有時候卻總是會“不小心”,會“馬虎”,會忽視自己的感受。他們像兩個盡力當父母卻沒長大的小孩子。媽媽總是覬覦自己的零食,偷偷把姑姑送給自己的暴力熊公仔掛到自己的包包上,爸爸也經常嬉皮笑臉的和陳望開玩笑,像個沒長大的高中男生。

但是無論是怎樣的父母,都有著愛孩子的大前提。

只是陳期不知道,這個大括號裏,應不應該包括陸虎的父母。

65.

三月總是倒春寒,倒春寒陳期總是感冒發燒。

來小診所前她在廁所裏數過了,右邊屁股上已經有了六個針眼,左邊屁股上有五個,她照常從床腳拿了三塊錢去打針,打完針捂著左邊的屁股一瘸一拐的往家裏走的時候,在小賣部門口撞見了一個奇怪的阿姨。

阿姨用圍巾口罩把自己全副武裝了起來,只露出兩個鼻孔出氣,她看見陳期,急忙招了招手示意陳期過去,讓陳期幫忙選了兩袋子零食。

“就挑你這麽大的小孩愛吃的,阿姨不吃這些,也不懂你們都喜歡吃什麽。”

陳期往袋子裏放了兩個果凍和一盒蘑菇力才想起來問;“阿姨,你是給你的孩子買嗎?”

“啊。”對方楞了楞,不自然的點頭,“是啊。”

“是男孩還是女孩?”

“小男孩,現在應該十歲了。”

“我也十歲了。”

“你也十歲啊,那你認不認識……”說到這,她慌忙住嘴,沒有繼續說下去,敷衍著,“都十歲,挺巧,挺巧。”

幼兒園的時候安辰總是說,其實自己很有當領頭人的那種天賦——就是那種鬼點子很多而且好奇心旺盛的起義團隊領頭人。

阿姨結完賬,拿出了一個果凍和一盒鬼臉嘟嘟塞給陳期,道過謝後匆忙離開了。

陳期佯裝往家走的樣子,等到阿姨手裏的紅色塑料袋消失在拐角,她立刻扭頭跟了上去。

領頭人就要有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覺悟。

她小心翼翼的跟了一路,然後來到了陸虎爺爺家,她看到阿姨張望了一會,確定四下無人才放下心來扣門。

陸虎的腦袋探出來,兩個人尷尬的看著對方,最後是阿姨先蹲了下來,有些生疏的伸出手想去摸陸虎的頭。

陸虎沒躲,但是有些不自在,陳期聽到他平靜的說:“別進去了,我爺爺這幾天腿疼,心情不好。”

阿姨嗯嗯的點頭,急忙解釋說:“我只是想來看看你。”

她重覆:“媽媽只是想來看看你。”

受到驚嚇的鬼臉嘟嘟掉在了地上,陳期沒攔住,只能眼睜睜看著它下下坡掉到了拐角後面。

66.

“她有時候會來看我。”陸虎拎著兩袋子零食,把陳期帶到了他們經常去的小廣場,把鬼臉嘟嘟遞給陳期的時候,忽然沒頭沒腦的開口。

陸虎一直沒心沒肺的,從小就跟在安辰屁股後面跑,說話也總是顛三倒四的,經常上句不接下句,說的狗屁不通,以至於雖然一直在一個班,陳期卻總是忘記陸虎其實和他們一樣大,他們是同齡人。

“我一開始不知道她是……”陸虎頓了頓,沒能說出那個字,“反正我爺爺一提到她就生氣,摔盤子摔碗,我不能提,他也不讓別人跟我提,慢慢的我就忘了。”

“好像我上幼兒園之前她就不在了,之前在不在我也不記得了,反正早就過去了。”

陸虎說這句話的時候,格外不像那個沒心沒肺的陸虎。

“你記不記得一年級,我被安辰滿院子追。”

“追著打?”

陸虎眉頭皺了皺:“算是吧。”

陳期不得不提醒:“你被安辰追著打過很多次,你指哪次。”

陸虎的眉頭再次皺了皺:“就……就一年級運動會之後那次,咱們去他家玩礦金礦工挖金子,我一不小心拿炸藥炸了他的鉆石那次。”

“哦——”陳期想起來了,她和安辰好不容易玩到了最後一關,陸虎非要插手說什麽要見證奇跡,結果最後全軍覆滅,被安辰罵了一下午。

“後來我回家電視裏正在播廣告,黃金手表原價998兩塊,那天前一百名打進電話的只要九塊九,多劃算啊!”陸虎兩眼發光,然後平靜下來,“我打電話了,還真中了,然後我跟人家說,我叫安辰。”

“然後呢。”

“然後我發現我連九塊九都沒有,我還想起來林阿姨和咱們說過那是騙人的,就趕緊把電話掛了。”

陸虎一想到這,就恨得牙癢癢:“沒想到那個叔叔把電話打回來了!和我爺爺罵我!我一害怕,就跑出來了,就在這。”他指了指陳期屁股下的秋千。

“然後有個人問我,我是不是叫陸虎。”

哪裏有孩子天生沒心沒肺,關於他爸爸媽媽的事情,大人們裏三層外三層的包著,不讓他們知道,可是陳期和安辰不懂,他卻未必不懂。

雖然陳期和安辰也很機靈,但是他是吃百家飯長大的,論察言觀色打聽事情,他的確比這兩個溫室裏的花朵厲害的多。

更何況還有很多看似守口如瓶,實則總要在惋惜的愛撫中不小心流露一點秘密出來的八卦街坊。

他從小被人摸著頭長大,對方總是一邊摸一邊嘆氣:“這孩子啊,可憐,攤上這麽一個媽。”

十個人中,總有一個能順帶著多說一兩句。

這一兩句積攢起來,事情的來龍去脈也就清楚了。

他媽媽不是個好女人,她給他爸爸戴了綠帽子,是被爺爺趕出去的。

綠帽子這個詞,還是他用安辰家的電腦偷偷查的,當時安辰家的電腦還是噪音很大的大屁股白色臺式機,他查的時候提心吊膽,幾個字哆哆嗦嗦的打了五分鐘。

人人都說陸虎不懂事,孩子氣,長不大,可這個長不大的孩子,卻明白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比一些大人要懂事的多。

“她和我爸爸離婚了,所以爺爺不喜歡她,也不希望她來看我,爺爺一見到她就生氣,所以期期。”他伸出小拇指,“咱倆拉鉤,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你別告訴別人,這兩袋零食我都給你。”

“我不要,這是你的東西。”

“我也不能要啊。”陸虎急了,“我怎麽跟我爺爺說,我在我家門口撿的?”

那個不正經的陸虎又回來了,陳期暗暗松了口氣,聽他嘟囔著說。

“再說了,這裏面都是你和安辰愛吃的,連衛龍和南京板鴨都沒有,有什麽好吃的。”

他們拉完勾,陳期才想起來問:“安辰也不能告訴嗎。”

陳期琢磨著,那我也只能和他說這兩袋零食是我撿的了。

陸虎嚴肅的搖搖頭,陳期還是頭一次他這個樣子,像個高深莫測的大孩子,甚至有點像可心姐。

就連說的話都好像是小說裏抄來的。

“期期,這是秘密,秘密你懂嗎,秘密就是誰都不能說的事情。”

我得跟你們一樣,才能跟你們一起玩。

“期期,這是咱們倆的秘密。”

鬼臉嘟嘟的包裝袋被風吹上天空,笑瞇瞇的臉擰巴成了哭臉。

作者有話要說:

我得跟你們一樣,才能跟你們一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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