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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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一代名刀畢方沒有這麽下作吧?爹也是,太小看自己的對手!我也不讓你難做,”一指旁邊的翠華樓,“我去吃飯,不會亂跑,你們莫要再跟!”

中年人看著他進了翠華樓,欲言又止,嘆了口氣,招了招手,從後面的人群裏跑過來兩個年輕人:“你們兩個,在下面候著少爺,如果有什麽事情,就速速回報。”

“是,丁叔您放心吧。”

翠華樓客來如雲,各等位子已經滿滿當當。

他掃了一眼二樓,但見有一個位子,正面對青山逶迤,春水一彎,心裏十分喜歡。可惜那絕佳的位子卻已經有人占了。

隨時江湖世家子,他卻沒有太多豪強之氣,只是好奇這人已經進食到何種環節,若不時離去,他等上一等倒也無妨。

如此想著,他不由地走近了兩步。

那人本來正背對著門口,側臉看著窗外,此刻聽到有腳步聲,便緩緩轉過臉來。

看到此人的面容,端木渡覺得心裏咚的一聲。

此人看起來和他年紀相若,面白如玉,唇淡如煙。長眉入鬢,黑沈沈的眼珠仿佛一雙古井。一頭及黑發隨意束起,如一筆垂豎落在挺直的脊背上,至腰窩處懸留,平添三分風流。

似曾相識。

此人雖然樣貌並非頂好,但骨相均勻秀美,頗有輕盈雅致之態。再配上他漂亮和冰冷的眼睛,竟給人以男女莫辯的美感。

他興起了親近之意,湊上去問:“兄臺,可否借半張桌子於我?”

他以為,這樣一個人,應該是冷冰冰的,即便同意,恐怕也只是輕輕頷首。不料,那人卻微微地笑了,他一笑,那種古井一般的眼神瞬間消失幹凈,仿佛一縷晨曦刺破陰雲,頓時令人萌生親近之意。

他發出一種稍微低沈嗓音:“請。”

端木渡欣喜地落座,見桌上只有兩道小菜一壺濁酒,大手一揮,叫來小二,啪啪啪點了一桌子好菜。

點完菜,看見那人正微笑著看過來,他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幹笑兩聲道:“萍水相逢,不知兄臺大名。”

“無名之人。”那人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若不嫌棄,叫我小五吧。”

☆、刀意

“在下袁少卿!”脫口而出,心裏卻覺得奇怪:袁少卿是誰?為什麽我自稱袁少卿?這麽一想,就頭暈目眩得不行,於是不耐煩起來:反正是做夢而已,袁少卿就袁少卿吧!

袁少卿好奇道:“不知兄臺何方人士?”

小五笑道:“在下久居苗疆,入中原不過一兩年,都在游歷山水名勝,四海為家。”

“原來來自苗疆,”袁少卿心下了然,如此出眾的人物,卻從未聽說過,實在不合常理,若來自苗疆,那倒還說得通。

袁少卿笑道:“苗疆之地,在下不曾去過,但聽說有蠱惑降頭之術,詭異莫名,不知是真是假?”

小五道:“蠱惑降頭,在苗疆也是但聞其名,少見其實。不過,一次我朋友家中,有小兒忽發怪疾,四肢行走,聲如貓叫,據傳就是中了毒蠱。後來請了一位蠱師,以雞血香油,從孩子耳朵裏引出一頭綠色的怪蟲,方才痊愈。”

袁少卿聽得津津有味,問:“那是何人下蠱?”

“我朋友不曾說,但據傳乃家中妻妾爭風吃醋之故。家醜不可外揚,細節更不可知了。”小五道。

袁少卿一臉羨慕之情,道:“實不相瞞,在下自由對各種靈異奇詭之事非常喜歡,若不是家中事務牽絆,定然要做閑雲野鶴,五湖四海行走,尋幽探密何其快哉!”

小五笑道:“人各有所求,所謂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只是短短數十載,不痛快淋漓豈非枉度此生!”

袁少卿心有切切,對小五好感更勝。待酒菜齊備,便招呼他共進美酒佳肴。

小五似乎猶豫片刻,但隨即朗然一笑,道:“罷了罷了!盛情難卻,若猶疑,倒顯得我小氣了!”

袁少卿知道江湖中人對於吃食都比較謹慎,見他警惕與放松都表現分明,頗有天真之態,不由地暗笑:這人雖然說話老氣橫秋,但終究還是個少年人。

兩人把酒言歡,說話十分投機。小五四方游歷,奇聞異事順手拈來,他的言語表現力很強,說起故事來層層推進,有懸念有包袱,聽得袁少卿目瞪口呆,食不知味。讚嘆之餘,袁少卿也說起一些生活中的瑣事與苦惱,小五竟然一兩句話就道出其中關節,令人豁然開朗。

所謂陶然共忘機,兩人停下話語的時候,發現日頭西斜,店裏已經來了吃晚飯的客人。

兩人相視而笑。

袁少卿道:“兄臺見多識廣,灼見真知令小弟自愧不如。在下與家父來此辦事,住在一出雲客棧。這出雲客棧是家裏的產業,雖然不奢華,卻舒適整潔又寬敞,仆役也伺候周到。兄臺隨我一同居住,再話奇聞,如何?”

小五笑了笑:“賢弟不怕我是仇家的刺客,若與你同住,豈非危險?”

袁少卿哈哈一笑:“若刺客與我如此投機,即便辭我兩劍又何妨?”

小五含笑搖搖頭,似乎頗為無奈,但也不再多話,拎起行李——一個輕便的小包袱就隨袁少卿出了店門。袁少卿見他持刀,便好奇起來,問:“兄臺這是什麽刀?”

小五毫不掩飾,刷地將刀抽出來。這把刀與袁少卿從前見過的刀都不相同,整個刀型幾乎沒有任何弧度,筆直如劍,肖似東瀛刀,卻更寬更薄。刀柄裝飾古樸,刀面寒光逼人,似有血光流溢。此刀一出,袁少卿就想起一個詞:刀意。

刀意迸發。

他忽然想起江湖上的一個傳聞。

鳴鴻刀畢方性格溫和卻多變,待人接物如沐春風,抽刀殺人冷酷無情。

他就像那把鳴鴻刀,不出鞘的時候,如同博學廣識的君子,溫柔多情的美人,一旦出鞘,便化作兇神惡煞的魔鬼,絕情冷血的夜叉。

袁少卿不由地摸了摸背上沈甸甸的武器,一面凝重地看向那個自稱小五的年輕人。

小五似乎沒有察覺他的變化,面色如常地道:“刀是有名字的,可惜無名之人使了有名之刀,名刀也變成無名刀了。”

袁少卿幹笑了一聲,心想把此人帶回去,是不是太魯莽了?

小五刷地合上刀鞘,擡頭看到袁少卿蒼白的臉,奇怪道:“少卿,你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袁少卿僵硬地摸摸自己的臉:“有嗎?”幹笑一聲,“沒事,可能剛才喝酒有點多,我這人,喝酒越多,臉色越白。”

小五笑道:“這可是第一次聽說。”眼神卻意味深長,袁少卿頓時覺得自己的心事被看穿了,面上一紅,覺得此刻若忽然說不帶小五回去,豈不顯得自己太膽小了麽?

於是他梗著脖子道:“兄臺,這邊請。”

兩人並肩向出雲客棧走去。袁少卿偷偷地瞄著小五的側臉,越看越覺的他年紀不大,想起鳴鴻刀畢方的名號已經響徹江湖十餘年,恐怕是自己多心了。

但想起內功高強的人都善於隱藏自己的年紀,便試探道:“兄臺不知年紀幾何?”

小五笑道:“你是不是怕喚我兄臺吃了虧?放心吧,這個兄字,你是喊定了。”

說罷,就專心去看旁邊賣東西的小攤子,不再理會袁少卿。

到了出雲客棧,袁少卿便讓小二在自己房間加了一張床,鋪好了被褥。

晚飯時間到了,袁少卿要了一桌酒菜,在房間裏備下。

兩人又接著上午的話題聊,袁少卿看著小五生動的表情,好看的笑容,戒備之心漸消。心裏醉意盎然地想:罷了,即便是那個大魔頭如何?我那些狐朋狗友,雖然沒什麽害處,卻是一個個酒色財氣,狗屁不通,要麽就是些半吊子書生,整日家之乎者也,只曉得拍老爹的馬屁,哪似小五兄,這麽聰慧伶俐,見多識廣,不卑不亢,風度翩然?此等妙人,結交不易,即便明日一早變身為那個鳴鴻刀夜叉,也無所謂了!

這一晚喝的酒,是二十年的女兒紅,醇香雋永,兩人不知不覺就喝多了。醉眼朦朧,似乎說了很多話,但袁少卿都不甚記得。後來如何上床睡覺的都不曉得。

雞鳴之聲將袁少卿驚醒,他迷迷糊糊地感覺到身邊似乎有震動,揉揉眼,便看見小五正小心翼翼地從他身邊爬起來,身上只穿褻衣。

看見他醒來,小五笑道:“昨夜你喝醉了,拉著不讓我走,只能睡在一起,莫見怪。”

袁少卿騰地紅了臉。他不知自己為何紅臉。從前與一些兄弟抵足而眠是尋常事,今日聽到與小五睡了一張床,竟然覺得渾身不自在起來。

小五繼續道:“你繼續睡吧,我洗漱一番,上午還要拜訪一位故人。”

袁少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陪你去?”

小五楞了一下,推開他的手:“不必,只是見一面。”

袁少卿失望地躺回被窩裏。朦朧中他聽到小五梳洗、悉悉索索穿衣服的聲音。

宿醉讓他困倦,很快他又進入了夢想,朦朧中感覺一似乎有人輕輕撫摸他的臉頰,觸感非常舒服,他不由地蹭了蹭。

☆、決戰之前

袁少卿再次醒來,是被劇烈的敲門聲驚醒的。不待他坐起身,已經有人闖了進來。他警惕地跳起來,抓住床邊的長戟,卻見是老丁。

老丁是出雲客棧的老板,也是袁家的老家人了,此刻他哆哆嗦嗦地闖進來,喊道:“少……少爺!那鳴鴻刀畢方已經到了!剛剛和老爺見了面,立過生死狀!”

袁少卿一楞,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自己的老爹在一個月前就接到了鳴鴻刀畢方的約戰。

鳴鴻刀畢方的約戰,與仇怨、錢財、正邪都沒有關系,只是為戰而戰。

據說他的目標,是打敗天下所有的高手。

鳴鴻刀畢方是絕頂高手,只存在於傳說中的高手,因為見過他的人,十之八九都已經死了。他的樣貌、性情,只從寥寥幾個圍觀者的口中流傳如江湖。

這些留言太少,以至於他這個人,就像一幅畫那麽單薄,像一個傳說那樣遙遠飄渺。

所以,當接到鳴鴻刀畢方的約戰書之後,袁老爹雖然一臉凝重,但袁少卿卻潛意識裏覺得這不是真實的。

可是,就在這個早晨,忽然有人告訴他,鳴鴻刀畢方真的來了。

他有些呆滯。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有人跑動的聲音,一個小廝出現在老丁的身後,氣喘籲籲地道:“少爺,老爺讓您過去。”

袁少卿走到父親居住的院落,他的母親正坐在客廳裏抽泣,看見他撲過來道:“卿兒,你一定要勸勸你爹啊!如今家裏富足安穩,實在沒必要好兇鬥勇,為了玄天戟的名號白白丟失了性命啊!”

袁少卿心知父親的執拗與自尊,是任何人都勸不來的。他只能安慰目前:“孩兒自當力勸父親放棄這次比試,您且放心。”

說罷,他走進了父親的書房。

他的父親,袁正林,正坐著書寫一份文書。即便坐著,他的脊背仍然挺直得就像一把長戟。

看著斑白的鬢發,袁少卿眼底一熱,喊了一聲:“爹。”

袁正林頭也不擡地道:“來了?”

“嗯,爹……”

“如果你要勸我不要去,現在就出去。”

袁少卿閉了嘴。他何嘗不知道,已在江湖闖蕩五十年,聲震大江南北的玄天戟,對於聲名的愛惜,更甚於自己的性命?

袁正林緩緩地道:“對戰鳴鴻刀,若是二十年前,我倒有六七分把我,但這些年,生意越來越多,家裏的生活安逸,讓我變得軟弱了。鳴鴻刀這種人,眼睛裏只有刀,心裏只有勝負。一個懶散度日,一個心無旁騖,高下立現。”

袁少卿不服,他的父親是何等的威武強悍:“爹,那可未必……”

“生意的事,”袁正林提高了嗓音,打斷他的話:“我早已交代給你大哥二哥,你以後就專心習武,不能把袁家莊的家學給丟了!我若戰敗,你不能去尋私仇,待玄天戟練到家,再找鳴鴻刀約戰不遲!都聽到了?!”

袁少卿一聽,這就是在交代後事,心頭一急,道:“爹,您要沒有把握,我們就想法子殺了鳴鴻刀,他畢竟只是一個人……”

“閉嘴!”袁正林暴喝一聲,震得整個房子晃了一晃,“玄天戟以中正相傳,從不做這等茍且的勾當!戰就是戰,光明正大!勝負都要清白!若再從你口中聽到這等話語,你就不再是我袁正林的兒子!”

袁少卿垂頭喪氣地從書房出來,他的母親一看他的表情,立刻大聲嚎哭起來。袁少卿上前安慰母親大人,過了好一會兒,才讓丫鬟把母親給扶到裏屋。

這時,一個年輕人走進來,下人的姿態,但比一般的小廝穿得好。袁少卿認出此人就是老丁的侄子,人稱小丁。

小丁一臉驚恐地道:“公子,有位客人指名請您喝茶。”

袁少卿不耐煩地道:“我沒空。”

“可是公子,他說他就是鳴鴻刀。”

袁少卿眼皮一跳,立刻沖了出去。

出雲客棧的院內,有一處鄰水的小亭,景色清幽,經常有客人在此喝茶飲酒。

袁少卿幾步趕到小亭前,只見一襲紅衣背對著他,長身玉立,黑發如緞,懶懶散散地束在腦後。

這個身影如此熟悉,熟悉到袁少卿感覺絕望。

他不是傻子,種種跡象,已經讓他有了最壞的猜測。

那一襲紅衣轉過身。紅色比白色更適合他,襯得他淡淡的唇色也紅潤起來,古井也似的眼睛裏,不笑的時候也有了生氣。

他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袁少卿走近亭子,卻沒有坐,直直地看著他:“你就是鳴鴻刀畢方。”

“是。”

“今天的比武,一定要比?”

“是。”

“誰求情都沒有用?”

“是。”

“我能不能代替我的父親,他年紀已經大了……”

“不行。”

“那我現在就殺了你。”

“你殺不了。”

他每次回答都很簡短,但並不強硬,甚至隨意。似乎成敗、生死,他都不關心、不在意。

袁少卿沈默了一會兒,問:“昨天,你知道我的身份嗎?”

“一開始不知道,後來知道了。”

“為什麽還和我聊得那麽歡?逗我玩嗎?”

畢方淡淡地看著他:“相見歡,與你是不是袁少卿,有什麽關系?”

袁少卿松了口氣,笑問:“你吃飯了嗎?”

畢方平靜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裂紋。

袁少卿裝作沒看到,喚小二來,來的卻是小丁。

袁少卿看了小丁兩眼,點了一桌子酒菜。

很快,菜上來了,熱氣騰騰,香味誘人;酒也上來了,小丁剛放下酒壺,被袁少卿單手按住啊:“酒就算了,畢大哥下午還要比武。”

小丁朝他擠了擠眼睛:“少爺,這是夫人專門拿給您的補酒。”

說罷,放下酒壺轉身就走。袁少卿拎起酒壺,放在桌子下面,對畢方道:“此宴無酒,如何?”

“良友何須酒?”畢方道。

兩人相視而笑,似乎不過平常小聚,前後因果都已飄散。

☆、勝負

七月初三,午後,出雲客棧,後花園。

無風,蟬鳴和鳥鳴竟停歇。

袁少卿蹲在墻頭上,看著自己的父親袁正林和鳴鴻刀畢方,相距一丈,面對面站立。

畢方拔出了刀,將刀鞘扔到一邊,擺了個請的姿勢。

袁正林微微頷首,玄天戟輕輕一抖,橫在胸前。

而後,沒有任何征兆,戰鬥開始了。

袁少卿根本沒有看清誰先動的手,兩個人已然戰到了一起。

鳴鴻刀看似大開大合,但細微之處變幻萬千,令人目不暇接,只能讚嘆破局只精微。

玄天戟裹持萬鈞之勢,舞動起來卻似乎輕盈如煙桿,如同長在了袁正林身上,攻守如意,進退有節。

兩大高手過招,眨眼之間已經交手一百餘招,此間竟然沒有出現一次兵器相接之聲!

袁少卿看得一頭冷汗。這畢方從不守,只是一味攻擊,有好幾次玄天戟的刃口距離他只有毫厘之差,但苦於畢方的刀勢已到,袁正林只能撤戟回救。

以攻代守,真是不要命的打法!

“叮!”

雙方的兵器終於第一次交鋒,火花飛濺,聲音動聽。袁少卿卻聽得心驚膽戰。

此次交接之後,兩人的兵器開始頻頻交接,花園之中殘花亂飛,如同下了一場花雨。兩人穿出花雨,越於荷塘之上,踩著荷葉荷花交手,如同兩位仙人淩波飛馳。

兵器幾番交錯之下,兩人都負了輕傷,不約而同地暫時扯開,分立於池塘兩岸的柳樹梢頭。

袁少卿見父親已然微微喘氣,而畢方則平靜如水,心下焦急萬分,卻無能為力。

一陣風吹過,袁少卿聽聞周邊有議論之聲,回頭一看,之前墻頭、房頂,不知何時站滿了江湖豪客。

如此並不奇怪,約戰的事情,早在一個月前就在江湖上流傳了。

就在他回頭的這一瞬間,他從其他人眼中看到驚嘆之色,連忙轉頭,只見自己的父親捂著胸口從半空跌落,砸進池水,濺起一蓬水花。

而他似乎想做最後一搏,半空中擲出長戟,可惜被畢方一刀劈下,鐺地斷成兩截,一截嘣飛,另一截在空中旋轉一圈,咚地一聲,斜插如一邊涼亭的地面,震得整個亭子嘩嘩落下碎妮碎瓦。

“爹!”袁少卿大喊一聲,縱身沖過去,其實不待他行動,旁邊圍觀的袁正林的幾個江湖朋友已經跳進水裏,將他撈了出來。

袁少卿看到父親胸口鮮血噴湧,頓時悲痛欲絕,大吼一聲:“爹!”就要撲過去。

一個中年模樣的俠客連忙攔住他:“賢侄莫急,靈堂只是肺部中刀,又被內力震傷,趕緊施救,未必不能活命!”

袁少卿心中升起一線希望,就在這時,他看見一隊大夫打扮的人已經沖了過來,父親很快被擡走。而大夫一眾的末尾,跟著的竟是自己本該在南方做事的大哥袁少坤。

袁少坤走到他面前:“看你什麽樣子?爹還沒有死呢!”

袁少卿連忙擦幹眼淚:“大哥,你怎麽來了?”

“我不來,爹必死無疑,”袁少坤說罷,推開他,走到畢方面前,一拱手,冷笑道,“如何,畢大俠可滿意了?我玄天戟敗了,技不如人,畢大俠,請回吧。”

畢方靜靜地看著他們,無驚無喜。

少頃,他走到袁少卿面前,道:“這個江湖,我越發看不懂了,真是索然無味。少卿,翠華樓豪飲對談之誼,來日再敘。”

說罷,只見他幾個起縱,就不見了蹤影。

因為搶救及時,袁正林沒有死,可惜內傷太過,一身武功算是廢了。

此時之後,袁少卿徹底放棄了游歷天下的奢望,專心習武,不久已有大成,更勝其父當年。

袁家大少二少一個從商一個從政,財勢具得,袁家之勢不敗反盛,風頭一時無二。

那場名鎮江湖的大戰之後,袁少卿再也沒見過畢方。但他臨走之時的眼神,一直讓袁少卿難以忘懷。

那是一雙死人的眼睛。

對這個世界厭倦的,生無可戀的眼睛。

隨著年齡的增長,袁少卿覺得越來越孤獨,他漸漸可以理解畢方的眼神,那也是一種孤獨。

那場大戰之後的第五年的中秋,袁家山莊來了許多客人,包括各大盤口與分堂的骨幹。負責慰勞這些骨幹的,一直以來都是父親和大哥的事情。袁少卿飲了幾杯薄酒,有點熏熏然,就出了宴客廳,穿過一個月亮門,坐在花架之下小憩。

正閉目養神,似乎有人進的院落來,帶著一股淡淡的酒氣。

“這個老丁,不就是開了個破客棧嘛,搞得像內務總管似的,誰都不服,真他媽欠揍!”聽聲音,這應該是山西某個錢莊的莊主,姓孫。

“孫兄您不能給人家比呀,”答話的人酸不留丟地說,“誰讓老丁是袁家的看門狗,為了主家什麽腌臜事都敢做呢!”

“嘿,比忠心,我老孫也不差啊?!那是老爺和少爺沒有派活給我,若給了我,咱做得比他強!”

“不是我看不起你,孫兄,這事兒你還真做不了!”

“不就是殺人放火嗎?有什麽做不了?!”

“殺人放火是不難,難就難在,人家當時設局殺的,可是天下第一刀哇!”

袁少卿心中一震,不由地坐直了身體。

姓孫的忽然壓低了聲音:“難道當初江湖傳言是真的?城南那場大火,就是為了燒死畢方?!”

“可不是?!”那人道,“我是從大少爺的書童那裏聽聞,當年老爺自知不敵,而且榮華富貴在手,何必與一介游俠計較這許多?但又怕損害家族名聲,就答應應戰。老爺的意思就是比武的時候,以負傷為代價,保存性命。這個江湖,這個世道,有錢就是爹,管你武功高低!老爺既然有錢,何必在乎功夫還在不在呢,你說是不是?”

姓孫的大吃一驚:“你是說,老爺早就算計好啦?”

“可不是!”

袁少卿聽得腦子裏轟轟作響,幾乎要起身揪住問個明白。

那人繼續道:“後來計劃順利實施,大少爺人精一樣的人物,當時就覺得畢方察覺了老大的意圖。一則怕他說出去,二則他的確傷了老爺,這口氣不能忍。於是叫來了老丁和幾個江湖謀士,制定了一個完美的殺人計劃,將一代刀客給燒死在了城南客棧裏!”

姓孫的震驚了:“此……此話當真!哎呀呀呀,沒想到老爺和少爺如此厲害!斬草除根,報仇雪恨,真是痛快!就是這手段……有點……”

“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耍點手段如何?老孫啊,以後你也多蓄養些謀士,將來一鳴驚人,也少不了你的榮華富貴!”

兩人後來又互相吹捧,袁少卿已然聽不下去。

他不相信自己的父親是這樣的人,但是他也知道,大哥一定能幹出謀殺滅口的事情。

☆、故人

當天清晨,袁少卿策馬飛奔至城南客棧。此處依然一片廢墟,斷壁殘垣,有些地方還保留熏黑的痕跡。

他向周邊的店家打聽,得知當初火災中擡出了五具屍體,由於無法辨認,都埋到城南五裏外的亂葬崗。

既是亂葬崗,恐怕一切都不可尋了。

袁少卿在城南客棧的荒草裏站了一個上午,游蕩到最近的青樓裏,醉了個徹底。

昏天黑地不知睡了多久,他爬起來,付了錢,就迷迷瞪瞪地下樓而去。

有人與他擦身而過,袁少卿走了兩步,忽然撤回來,一把抓住那個人的胳膊。

那人喝道:“幹什麽?!”

“你的刀從哪裏來?”

“幹你屁事……靠……”

那個人話還沒說完,就被袁少卿抽了背刀,一腳踹下了樓梯。他縱身跳下去,刀尖對著此人的喉嚨,厲聲喝道:“刀從哪裏來?”

那人看他兇神惡煞,衣著華貴,知道惹不起,戰戰兢兢地道:“是……是個乞丐賣給我的……”

“乞丐?那乞丐在哪裏?”

“在……就在花街後面……”

“帶我去!”

“啊?”

“去不去?”

刀光閃閃。

那人連忙道:“去去去去!”

此刻已是掌燈時分,天光灰蒙蒙的,袁少卿跟著那個背刀的人,找到了在盤坐在花街巷子裏的乞丐。

這乞丐穿著一身褐色的破布,正蔫頭耷腦地睡覺。袁少卿一把推開礙事的領路人,扒開乞丐的糾結的頭發,看到了一雙熟悉的眼睛。

雖然臉上骯臟不堪,但眼睛依然清澈平靜如同古井之水,只是當初這水還會蕩起漣漪,此刻這古井裏只有死水而已。

不知為何,袁少卿感覺心如刀絞。

他轉身問領路人:“你買這刀花了多少錢?我買下了。”

領路人眼珠子一轉:“一百兩。”

知道他在說謊,袁少卿並不計較,扔了一百兩銀票給他:“快滾!”

領路人拿了銀票,喜滋滋的溜走了。

袁少卿拉起乞丐,發現他雖然消瘦,但肌肉還在,只是神情呆滯如同癡傻。

“畢方?”

乞丐一動不動。

“小五?”

乞丐把眼睛轉向他。

袁少卿扯出一個笑容:“跟我走吧。”

趁著夜色,袁少卿將乞丐弄到了自己的一個別莊裏,這個莊子是當初為了專心練武買下的,但自從袁正林傷後,袁少卿就一直在父親面前盡孝,未曾去住過。

就不居住,院落裏沒有一個仆人,正方便他行事。

袁少卿找了附近的店家,付錢買了熱水和浴桶,把乞丐扔進去,像刷鎧甲那樣刷了個徹底。

乞丐既不反抗也不說話,乖得像只小貓。

換了五遍水,乞丐終於露出清俊的容顏,白皙的皮膚,烏黑的頭發。只是由於營養不良,頭發毛毛躁躁的,臉頰也凹陷了下去,顯得眼睛大得出奇,仿佛某些畫本裏的女鬼。

換上雪白柔軟的褻衣,乞丐——小五似乎也感覺到了舒適,露出一絲笑容,伸了個大懶腰。他的滿足也傳染了袁少卿,後者摸摸他的頭:“開心嗎?”

小五不說話,只是乖順地抱住袁少卿的腰,把臉放在他的胸前,發出一聲舒服的嘆息。

袁少卿被他一抱,整個人都僵硬了。

他幹咳一聲,推開小五,道:“走,去吃飯。”

吃飯的技能是小五目前最正常的部分了。他雖然狼吞虎咽,在姿勢還殘留優雅的影子。

袁少卿看著小五吃東西,自己一點胃口都沒有。

他不知道小五為何會變成這個樣子,但猜測和袁家山莊的人是脫不了關系。雖然,一邊是自己的父親、大哥和家族,一邊是只有一天交情的萍水之交,哪個重要一眼分明。可是,看見小五如此,他還是覺得愧疚與心疼。

一代傳奇刀客,竟然淪落至此。

只是想到,上次分別之時,小五所說的話,眼睛裏的神情,似乎變成這種狀態也並不奇怪。

小五就在袁少卿的別莊裏住了下來。

袁少卿找了個借口,搬回了別莊居住,方便照顧小五。怕人發覺他收留小五的秘密,袁少卿只帶了一個啞巴老仆,平日做些洗衣做飯的雜事。

小五身上沒有傷,吃飽穿暖後,整個人似乎活潑了些,在院子裏看看螞蟻爬爬樹。袁少卿看他近乎癡傻,找了大夫觀瞧,大夫直搖頭:“這位公子腦子裏也沒什麽損傷,怕是心病。”

“心病?”

大夫想了想,道:“似無活意。”

袁少卿想起小五那雙死氣沈沈的眼睛,心直往下沈。

送別了大夫,袁少卿走回來,看見小五在把玩茶碟,但他的眼神裏,並沒有對這個茶碟的好奇,似乎只是為了消磨時間。

袁少卿抓住他的手,把茶碟放在一邊,看著他的眼睛:“小五兄,你到底怎麽了?不願意認識我嗎?”

小五平靜無波地看著他,就像一座雕像。

袁少卿心頭酸楚:“你走的時候,還約我一起喝酒,再話情誼,如今為何變成這般行屍走肉的樣子?”

沒有人回答。

小五此刻,雖然坐在他的面前,卻仿佛生活在另一個房子裏。這間房子門戶緊閉,任憑袁少卿怎麽呼喊,小五一絲聲響也不能聽見。

既然不是疾病和外傷,只是心結作祟,袁少卿只能耐下心來等待小五的恢覆。

他對畢方的了解,也不過一日的相處而已,至於那些傳聞,多不可信。但是,他認為,作為一名癡迷於刀術的人,小五內心深處一定還殘留著對刀的記憶。

他依稀記得當初小五與父親比武時的幾個動作,就使用鳴鴻刀,每天在小五面前練上兩趟。

日子一天天過去,這個法子竟然有些作用。開始的幾天,小五對於他練刀看也不看,後來漸漸的,目光開始投射過來,再後來,每次他練刀,小五都會坐在門前的臺階上,呆呆地看到他勢收。

如此,過了三個月。

這一日,袁少卿又抽出鳴鴻刀練刀。他對於刀法所知甚淺,只是模仿個招式而已,但是練了兩三個月後,竟然悟出些心得來,於是漸漸地不再按照記憶練習,而是演化出自己的招式。

這日他練將起來,心與刀融匯一處,那刀似乎有生命一般,引領著他自然而然地多走了三四招。他不由地開心起來,看著刀鋒直叫:“好刀!真乃神刀!”

“即便是神刀,也不要被刀牽著鼻子走。”一個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帶著微微的嘶啞,但熟悉的音色,還是讓袁少卿渾身一震。轉過頭,只見畢方長身玉立,平靜的眼眸裏浮出一線笑意。

然而,就在這時,袁少卿忽然感覺似乎有一桶冰水劈頭蓋臉的澆下來,小五、庭院、樹木、房子剎那間消失不見,一陣眩暈襲上來,他感覺自己仿佛一片落葉,旋轉著墜入神秘的黑洞……

☆、驅魔

端木渡打了個冷戰,緩緩睜開眼睛,隨著意識的蘇醒,疼痛也蘇醒過來。

他疼得上下牙直打顫,睜開眼,發現天已經黑了,眼前燒著一堆熊熊的篝火,他的師傅、師兄師弟師妹,還有無傷、賽貂蟬都在。

“師父……”他祈求地望向莫輕舍,“這是……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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