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松，張口便要回答，忽而臉色一變，閉上了嘴。他面色變幻，目光中漸漸滲漏出恐懼，蹭地站起身，轉身便走。

“吃了這碗七星蓮藕再去吧。”畢方道。

畢小五腳步一頓，回身抓起碗，兩口吃完，轉身便跑到院落的邊際，縱身跳入翻滾的雲濤。

端木渡知道他作為魂魄摔不死，但還是被嚇了一跳。

畢方舒了口氣，道：“無關人等走了，現在，我就要問問你。”

端木渡緊張起來。

畢方露出一個矜持的微笑：“生魂離體的感覺如何？”

端木渡看出他微笑中嘲弄的成分，也不生氣，面無表情地道：“身為仙人，竟不能提前識破左無為的伎倆，看來仙人不過如此。”

畢方哈哈一笑，淡定地道：“我早已經知道，而且，左無為興起奪你肉身的念頭，還是我，誘導他的。”

端木渡楞住了。

單聽畢方接著說：“本仙人太寂寞了，一直想要個仙童，可惜世間人，要麽貌美如花心如蛇蠍，要麽心底純良面目猙獰，要麽對我唯唯諾諾戰戰兢兢，要麽溜須拍馬欲壑難填，哎，好不容易看見你這樣一個只愛尋幽探奇、容貌尚可的蠢貨，本大仙實在不忍錯過。不過三言兩語，那左無為便動了心思。哈哈，仙人不能親手奪人生魂，現在借用了左無為的手段，平白多了個仙童，真是快哉！快哉！”

端木渡聽了，心頭五味翻滾。他對畢方，總懷有感恩之心，畢竟曾經救過他的性命，更何況，他還動過不該有的心思，即便此刻畢方幻化為男兒身，他心裏還是對其充滿信賴和孺慕的。 此刻聽聞這般真相，他只覺得一股酸熱沖上心頭，若現在肉身尚存，恐怕要流下淚來。

但此刻，他只能呆坐在畢方面前，胸膛起伏，嘴唇顫抖，一向英氣的眼睛垂下來，睫毛一直顫抖。這個時候，他一點都不像個江湖少俠，倒恢覆了一個十幾歲少年人稚嫩的本色。

畢方見此，冷聲問：“怎麽？做本大仙的仙童，可得永生縱四海，天上地下人鬼神魔皆趨之若鶩，這般好事從天而降，你還不願意？”

端木渡平覆了一下心情，拱手道：“在下謝過仙人厚愛，也謝過仙人之前救命之恩、教授之義。在下不才，只願做一山野匹夫，肆意而活，仙童這般恩賜，恐怕享受不了。”言辭雖客氣，語氣卻生硬。

畢方冷笑：“哈哈，寧肯做山野匹夫，也不願意做本仙人的侍童，真是好大的志氣！你可知，本仙並非與爾商議來的，你若拒絕，恐怕只有命赴黃泉一條路！”

既然撕破臉皮，端木渡也不客氣，長身玉立，一臉倔強：“寧做山水間燕雀，不做宮苑中鴻鵠。”

“哈哈哈哈哈！”畢方長笑一聲，臉上忽而掛起寒霜，揮手一指蓮花池，“此池直達幽冥，本座送你下去，可好？！”

端木渡目光中隱含恐懼之色，但依然梗著腦袋：“悉聽尊便！”

畢方單手一揮，端木渡如一張紙片被甩到蓮花池中，池水四濺。

端木渡掙紮著露出腦袋，隨機被一股看不見的大力提到半空，緊接著，紅蓮四分，平靜的池水泛起漩渦，漩渦越轉越深，很快旋轉成一個深不見底的水洞。一陣一陣又冷又腥臭的風從洞底吹上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些莫名的嘁嘁喳喳的微響。

“知道這是什麽聲音嗎？”畢方冷笑，“這是屍蛆咀嚼人肉的聲音，你願意陪著這些屍蛆，在走不到邊的屍海裏，孤獨千年？”

端木渡心裏又惡心又害怕，嘴巴還是很硬：“屍海非我所欲，但是，若因此要我服從於你自作主張的安排，簡直就是做夢！”

畢方冷笑：“既然如此，那你就下去吧。”

說著一揮手，端木渡就朝水洞中掉落。端木渡感覺漩渦裏，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吸附自己下行，但求生的本能，還是讓他一把抓住旁邊的紅蓮。這一抓，讓他的掉落稍微一滯。

這一滯，他擡頭看見正低頭看著他的畢方的臉。這張臉雖然是男人模樣，可五官之中仿佛還有當初那個神仙般姐姐的影子。剎那間，怒火稍息，他竟露出一個微笑：“下次有機會，再帶你去吃好吃的……”

話未完，紅蓮折斷，他掉進了黑色的深淵，很快消失無蹤。

☆、覆生

“端木渡的生辰八字、面相掌紋，你應該測都過了吧？”

“不錯，他的命格，與我近似，是奪舍的最佳人選！”他激動地來回踱步，“這等好事，千萬人中未必有一！哈哈哈哈！”

“為什麽幫你，你還記得嗎？”

“自然曉得！在下得了這少年的肉身，自然供大仙驅使，供奉大仙不遺餘力！”

“記得就好！你若忘了……”美麗的臉蛋上掛著吊詭的表情。

“小人不敢忘！不敢忘！”

左無為又想起那天和自稱火神畢方的人的談話，暗恨自己輕信他人。那天他得到端木渡的肉身之後，雖能暫時附體，但不超過半個時辰，就會渾身疼痛不堪，這分明是身魂不契的癥狀。如此想來，當時那個自稱大仙的人，拿來的生辰八字都是假的，恐怕他親自看過的掌紋，也被做了手腳。

如今，端木渡的肉身整日躺在他床下的木箱裏，為了怕肉身失去生命，每天還要餵食米湯。雖然這一副肉身不能奪舍，但對於一個傀儡師來講，多的是用處。他打算招些孤魂野鬼附體，幫他幹些臟活，人身總比木偶之身要靈便許多。

這日他打了二兩小酒，在住處獨酌，忽然聽得敲門聲。

“誰？！”行走江湖總有結怨，左無為一邊問，一邊拿起床邊的一桿長棍。

一個粗嗓門的女人聲，說著當地的方言：“房錢可曾交了？奴家婆婆讓奴來問問！”

左無為松了口氣，喝到：“明日便交，莫要催促！”

“今日便交得！交不得，奴家就只能趕客人出去了！”女人粗聲粗氣的說，很是兇惡。

這家掌櫃娘子兇悍，是全城有名，曾經持菜刀追砍欠銀的客人。左無為曉得現在不給些房錢，恐怕今夜難得安生，只好從幹癟的錢袋裏取了一塊碎銀子，晃晃悠悠地打開房門。

果然看見黑塔也似的一個胖女人站在門外。

左無為遞過去銀子：“夠不？”

胖女人接過銀子，露出笑容。

這個女人，平時笑得比哭得都可怕，但是今天，她一笑，眉眼之間竟充滿了嫵媚。雖然這嫵媚在她黑魆魆的臉上顯得非常違和，可嫵媚就是嫵媚。

左無為為此一楞神，就在這一楞神的剎那，他的脖子被人攥住，然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進房裏。

胖女人換上一個清脆的聲音：“端木渡在哪裏？”

左無為吃力地道：“不……不認識……”他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狠毒，因為他已經從腰裏摸出一把匕首，捅進了胖女人的身體。

胖女人笑了笑，竟不以為意，反而用空出來的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把他扇得兩眼冒金星。

“說，端木渡在哪裏？”

被捅卻還無所覺，左無為已經猜到，面前這個人恐怕並不是端木渡的同夥，而是某個同行了。他這個同行神通廣大，心狠手辣，今天不論自己說不說，只有死路一條。於是他咬著牙，拼命想脫身之策，任憑胖女人把自己揍成豬頭。

胖女人先是連續扇了他七八掌，然後將他扔到地上，來了個十八連環踢，至少踢斷了他三根肋骨。挨打期間，左無為至少反抗了四次，一次是以黃符貼腦門，第二次用竹簽紮腳心，第三次拳擊會陰，第四次扣眼珠，均已失敗告終。

左無為本來就是流浪賣藝的，不會武功，只會一些邪門道術，但沒有法器就發揮不出來。此刻他就是一普通的糟老頭，被一個壯年的龐大女人打得滿地滾，也並不奇怪。

正在他醞釀第五次反抗——逃跑之時，胖女人哢嚓卸了一個桌子腿，這桌子腿實木打造，若打在腦門上非死即傻。胖女人呵呵一下，抖了抖桌子腿，笑道：“既然問不出什麽，我就送你上西天！”

說吧，一腳踏住左無為的胸口，雙手高舉桌子腿就要砸下來。

左無為起不來，躲不過，手裏也沒武器，心說：我命休矣！

左無為正閉眼等死，忽然聽見那個女人說：“嘻嘻！正好！正要找你！”

他睜開眼一瞧嚇了一跳。端木渡不知何時站在他的頭邊，單手攥住了胖女人的桌子腿。

胖女人就丟下左無為，和端木渡打了起來。左無為見此，連忙沿著墻角走，打算趁亂逃跑。

端木渡和胖女人來回過招了七八個回合，後者忽然捏了個蘭花指，端木渡感覺這個姿勢，在打架中非常違和，於是連忙後撤。恰逢左無為經臨此處，那個蘭花指中抖落的煙霧，正好落在他的頭頂。

左無為立刻目眥盡裂，雙手握著喉嚨，發出嘶啞的怒吼：“蝴……蝶……蝴蝶……”頭一歪，七竅流血而死。

端木渡見此女手段如此歹毒，自己手裏有沒有刀劍，當即不敢戀戰，踹開窗戶飛奔而出。那女人追了他足有五裏路，才消失了蹤跡。

端木渡尚記得自己是為師伯辦事而來，如今左無為死了，他趕緊直奔莫幹山而去。

端木渡雖然一心趕回莫幹山，但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他的精神不錯，但是這副肉體已經連續三天只靠米湯續命，虛弱不堪。之前求勝心切，尚不覺得，如今危機暫借，就立刻覺得腳下像踩了棉花，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一步一歇地在山野間行走，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隱隱約約聞到了烤肉香氣。

心下一喜，加快步子，果然看見不遠處有人影與火光。

端木渡舔了舔嘴唇，正要跑過去，忽然後領被人抓住。他大吃一驚，揮拳便打，忽然聽見有人在耳邊笑道：“蠢仙童，有吃的什麽都忘了！”

端木渡渾身僵硬地回頭一看，畢方正微笑著坐在身後的石頭上，手裏竟然還端著那碗蓮藕。

端木渡那日被吸入黑洞之後，就被一股氣浪拍昏過去，醒來的時候，已然在左無為床下的大箱子裏了。他知道是畢方又把肉身還給了他，所以現在心裏早已沒了憤懣和敵視。

但看見男版的畢方，他還是覺得別扭，面無表情地問：“你來做什麽？”

“作為一個好仙主，本座不能餓死自己的仙童。”畢方笑嘻嘻地說吧，遞過那碗蓮藕。

“誰是你的仙童？我可沒答應！”雖然這麽說，還是接過碗，大口地吃起來。這蓮藕入口香甜柔滑，端木渡從來沒吃過這麽可口的甜品，一口氣就吃了個幹凈。

“嘖嘖嘖，這麽大胃口！”畢方站起身，指了指不遠處的火堆，“你吃飽了，本大仙還沒有吃，快快過來弄些吃食！”

端木渡心說沒見過這麽愛吃的神仙，但還是乖乖地走過去，打算討要些肉食。

他一步一步靠近篝火和人，烤肉的香味越來越濃，許是已經吃飽的原因，這肉香變得非常膩，膩得人心口發涼。

☆、崩裂

穿過樹叢，端木渡和火堆只隔了一叢半人高的野草。

一個虎背熊腰的人背對著他坐在青石上，手肘的動作，說明他手裏一定持著一根穿了肉的木刺。

深山老林，暗夜偶遇，端木渡心下琢磨著此人的身份，以及如何打個招呼。

正遲疑，那個人卻發話了：“老弟既然已經來了，何不共享美食？”

已被發現，端木渡也不躲藏，施施然地走出草叢。那人聽到腳步聲，忽地站起來，這一站，端木渡傻眼了——此人身高足是他的兩倍！

那人轉過身，露出一張毛烘烘的粗獷的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哈哈哈，幸會幸會！老弟，快快請坐吧。”

他說得客套，端木渡卻一絲也沒聽進去，因為他看見這大漢手裏，竟然拿著一只人腿。

須是註意到端木渡的目光，此人露出一個駭人的笑容：“看來老弟，是吃不下這等美味佳肴了！”

端木渡稍微後撤一步，厲聲問：“你是何方妖孽？”

“哈哈哈哈哈！”此人大笑起來，聲音振聾發聵，林間休憩的鳥兒都被震醒，四處紛飛。

端木渡知道遇到了妖物，他手裏也沒有武器，雖然跟著個大神，但剛剛鬧完矛盾，也不知肯不肯幫忙。所以，他腳步一折，蹭地就射出去三四丈。

他一跑，那壯漢隨手將人腿扔了，像個石墩子似得，咚咚咚砸著地面就追了上來。他身形雖重，跑得卻不慢，端木渡一回頭，就見他已到身後三步的位置。

嚇得心頭一跳，他趕緊提氣，加快速度。那壯漢見此，忽然趴在地上，四腳著地飛奔，速度更勝之前。

端木渡咬緊牙關逃命，卻聽見耳邊有人調笑：“都這個時候了，要不要做本仙的仙童？”

端木渡急了，張口罵道：“做你的大頭鬼！”

話未說完，臉上狠狠地挨了一巴掌，整個人都被扇飛了。

端木渡在草叢裏滾了兩圈，擡頭再看，只見畢方單手扣住了壯漢的兩只熊拳，一邊橫眉冷對：“本仙最討厭別人對我不敬。”

說完這句，他血紅的衣衫騰地燃燒起來，化作一片烈焰。

那壯漢見此，發出嗷地一聲，撤了熊掌轉身就跑，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端木渡爬起來，焦急地問：“為何不殺了這害人的妖怪？”

畢方淡淡一笑：“黑熊食人，本性而已，何有害人之說。倒是你，一脫困就要犯殺戒，還要借刀殺人，真不是好人的心思。”

端木渡臉色一紅，卻道：“我說不過你，但若恢覆了體力，拿到了寶劍，我定要回來除了這妖怪，以防再有行人遭殃！”

畢方嘖嘖兩聲：“看來這一路的行人，還真的供奉你個守護神的牌位呢。”

端木渡不理他的諷刺，轉身繼續趕路。

“哎喲，生氣了？”聲音變成了女聲，端木渡一回頭，果然看見畢方幻化成紅衣少女的模樣。白皙的臉蛋湊得很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體香，眼睛清澈明亮似乎有星星溢出來。

端木渡騰地臉紅了，轉頭的時候幾乎扭到脖子。

他逃也似得向前沖，單聽畢方在後面嬌笑：“哎呀，別害羞啊，小渡！”

端木渡被這聲“小渡”震得腳下一軟，險些跌倒。

畢方幸災樂禍地追上來，笑嘻嘻地問：“小渡，別急，等等我喲。”

端木渡剎住步子，漲紅了臉，問：“很好玩嗎？”

畢方一臉天真：“不好玩嗎？”

端木渡揉揉臉，平覆了一下氣息，道：“你跟著我，到底要做什麽？”

畢方繼續一臉天真：“人家就喜歡跟著小渡，怎麽辦？”

端木渡不理他，繼續說：“第一次，你救我的時候，只是躲在山石後面一閃而沒，第二次，是闖入夢裏提醒我五坪觀的殺機，第三次，劈開狐貍廟匾額的封印，第四次，三昧真火燒死鬼槐，第五次，著畢前輩的魂魄帶我到“刀意”石屋，第六次，就在剛才，救我於熊爪之下。除了這些救命之恩，還傳授刀法於我。你我素昧平生，一人一神，更是沒有交集，就算我弄斷了古刀吵醒你，也不值得你如此吧？”

一口氣說完這些話，端木渡換上平靜無波的表情，不畏懼也不羞怯地看著畢方，一副不知答案誓不罷休的架勢。

畢方褪去笑容，面無表情，緩緩地道：“你的好奇心很重。”

端木渡望著她不說話。

畢方瞇起眼睛：“本大仙想收你做仙童，這就是目的。”

端木渡搖搖頭：“我一個字兒都不信。收我做仙童，以你的本事早就可以收我，為何到現在才出手？而且，我脾氣雖然倔，你硬要我呆在你身邊做個仆役，我又有什麽辦法？”

畢方繼續瞇著眼睛，變得狹長的眼睛裏射出涼涼的光：“你說的很有道理。你認為，我的目的是什麽呢？”

端木渡搖搖頭：“我不知道。但是，或許，你剛出來的時候，法力並不強。出現的時間也很短，就像一個幽靈，一開始也做不出實質的反擊。在鬼槐的那個村莊，你沒有出現，後來以三昧真火做引子，你才出手，這是不是說明，當時你的法力其實一直被鬼槐的陰氣所壓制？”

畢方聞言，仰頭哈哈哈大笑，笑畢，臉色一冷：“最討厭別人猜測我的實力！小鬼，讓本仙人告訴你為什麽！”

“剛出刀的時候，就像沈睡的人被驚醒，我對你相當不爽。所以就弄些幻術提醒你，你若明白了，自然可以消災解難，若不明白，死了就是你的命。後來，我看你刀法不錯，而我那個不肖的徒孫沈迷於心魔之中，沒有留下傳人。鳴鴻刀，是我的得意之作之一，我不忍失傳，所以傳授一部分於你。至於鬼槐，呵呵呵，你忘了我老人家的另一個身份，”他微微一笑，渾身的紅色褪盡，換上一身青底藍竹葉的衣衫，“本大仙除了是上古火神，還是上古木神，鬼槐的精魄於我有莫大的吸引力。我旁觀其做大，再行吞噬，方可擁有最大的功效！你倒以為是三昧真火把我催發出來的麽？哈哈哈，真是笑話，那個叫王秀的書生一心只想要你的性命，那些咒文都是鬼扯！”

前面的敘述，端木渡倒也沒什麽，但聽說三昧真火與王秀的咒文是胡扯的時候，他心頭一驚，半信半疑起來。雖然他猜到王秀的身份有問題，但對於其關於三昧真火的布局卻是一直深信不疑的。

看著端木渡忽明忽暗的眼神，畢方笑嘻嘻地湊過來，說：“那個王秀，不過是個虛張聲勢的騙子。你們肯定以為是他布置了燈空陣，可惜，他這種豢養小鬼的臟貨，還搞不定這麽大陣仗。”

聽到這裏，端木渡終於露出震驚的神色：“不是王秀？！那是誰？！”

畢方伸了個懶腰：“是誰給了你血玉？”

☆、空山

端木渡腦袋裏嗡地一聲。

不錯，鄧通這樣一個普通的江湖人士，怎麽會有三生血玉這種東西，即便有，恐怕也不會隨隨便便送給別人！還有那個在路上，莫名其妙提醒他玉石種類的賣貨人，是不是也是他的手下，但他提醒的目的是什麽？“生死人，肉白骨”，那個人如此提醒我，到底是催發我去做什麽事情？我好像，並沒有需要生死人、肉白骨的朋友……

端木渡的目光轉向畢方：“你其實不是神仙吧？”

畢方一楞，隨即瞇起眼睛，擡手扇了端木渡一巴掌，倒不重。

“臭小子，你想哪裏去了？以為本大仙是一具腐骨嗎？不要壞了本大仙的名頭！”

端木渡捂著臉，開始思考另一個問題：鬼槐一事，最後的幸存者裏面，受益最大的其實就是鄧通。雖然說是圍剿白千金，但飛虎寨以及其他豪強，與鄧通的淮揚山莊一直都有或多或少的沖突。運河的漕運，這幾年一直被飛虎寨和淮揚山莊兩家平分，現下飛虎寨骨幹都死在了燈空陣裏，如今鄧通恐怕早已下手接管了飛虎寨的生意。

想起鄧通那張蒼老卻慈祥的臉，端木渡不願意相信這個推斷，他道：“如果鄧通真是幕後指使，那他自己也差點折進去，這是為何？”

畢方卻一甩衣袖，慢慢向前踱步：“他們私下的謀劃，我怎麽會知道。我只知道，”他轉頭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燈空陣的操控者，必須位於陣中，方可起到效果。你、鄧通、王秀，必然有一個是幕後黑手，至於是誰，可不是本大仙關心的咯。”

端木渡站在原地，良久沒說話。

畢方在旁邊懶懶地開口：“該說的我都說了，既然你懷疑我的實力，還懷疑我的目的，算啦，本大仙也不是找不到其他的仙童。緣分到此，本大仙去也！”說罷，化作一道紅光，消失在夜空。

端木渡本能地伸手挽留，但他只握住涼涼的微風。

難道，與畢方的緣分，就此結束了？真是來的偶然，去的突然。

端木渡心頭升起蕭索之意。但想起師門恐有變故，只得按捺心情，繼續趕路。

擔心師伯和師傅又鬧起沖突，端木渡一刻不停，往莫幹山奔去，終於在中午的時候，到達了莫幹山下的莫家村。

穿過村子，迎面走來一個砍柴的老伯，看見他驚呼道：“哎呀，小端木怎麽如此狼狽？！”

端木渡扯出一絲笑容：“莫三伯見笑了，趕路趕得急，也顧不得這些。三伯上山，可曾見過我家師弟師兄？”

莫三伯道：“這兩日雨水甚多，還不曾上的山去。”

端木渡本來想打聽一下消息，看來只能自己上去看了才知道。心下焦急，就別過了莫三伯，提步上山而去。

一路風光如畫，端木渡無心欣賞，但隨著他越發接近山門，他的心裏就越發不舒服起來。

這一路，太安靜了。

若是平常，定然能見到長刀派的仆婦、小斯、丫鬟、還有耐不住寂寞的師兄弟們，總有一兩個上下往來。可如今，山腰往上，一個人也曾見。

端木渡一面走一面安慰自己：不過是師伯吃醋這件小事，總鬧不大，又什麽可擔心的呢？

但想到在左無為處遇到的那個刺客，心裏又不禁打起了小鼓。

如此忐忑不安地走了半個時辰，山門終於出現在眼前，看著靜靜敞開的大木門，端木渡心頭一緊：出事了！

因為他距離這麽近，小七養得那群狗崽，竟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端木渡奔入山門，前院靜悄悄的，一個人都不見。端木渡想呼喊師兄弟們的名字，但想到可能有敵人隱藏其中，不可打草驚蛇，於是施展梯雲縱，跳上院落裏最高的一棵銀杏樹。立於樹上，長刀派的三進院落，七十二間房，兩座閣樓盡收眼底。

一派平靜，不見人影。

端木渡輕輕掠到最近的房頂，快跑幾步。中間的院落。這個院落是師兄弟們的住處。他將房門一扇一扇推開，但見室內風格如故，只是沒有一個人在。衣櫃裏的衣物也沒有翻找打包的痕跡，似乎房主人只是暫時外出未歸。

端木渡心裏最知道，這恐怕並非暫時外出，他有師兄弟八人，每個人性格喜好都不相同，就是吃飯也不常湊在一起，怎麽可能一起外出了呢？而且即便他們外出，平時打掃的婆子，做飯的廚師，掃地的老伯，也應該還在院子裏才是。可如今，卻一個人都看不到。

端木渡又沖到最後一進院子，此處是師傅師伯等長輩的住所。

端木渡徑直闖入師傅的臥室，但見擺設如舊，人去樓空，又去書房，也沒有看到人。他將院子裏的房間都搜尋了一遍，別說師傅，就是師傅的老家人袁伯伯也不見蹤跡。

端木渡呆呆地站在院落中央，渾身冰涼，他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可也明白這絕對不是什麽好兆頭。

山風如刀，刮得他打了個冷戰。

他忽然想起，師伯之前閉關的那個山洞，一花洞天。此洞隱蔽異常，只有本門派的人才知道進入之法。如果有外敵來襲，一花洞天是最後的避難所。

趕到山洞，端木渡的心裏徹底涼透了。

山洞裏靜悄悄的，不見師伯和羌姨，神像之前，香火已經斷了，可見人已經離開多時。端木渡在洞中搜尋了三四遍，沒有發現任何動武的痕跡。師伯的臥室裏，一杯茶還滿滿的，顯然沒來得及喝就走了，可是並無匆促離開的痕跡。

一直趕路，中間沒有休息和進食，走到此處，想到種種可怕的可能，端木渡覺得眼前一黑，跌坐在蒲團上。

他擡頭看著李老君的塑像，喃喃地問：“上仙上仙，可知師父師伯他們都去了哪裏？是不是……是不是已經遭遇了不測？！”

李老君慈眉善目地望著他，卻不回答。

端木渡坐了一會兒，感覺體力有些恢覆，便站起身，像洞外走去。兩側的茉莉與杜鵑擦過他的衣裳，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端木渡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看到春泥裏，落著一朵花。

說是一朵花，其實只是半朵，這是半朵被利器齊齊削落的杜鵑花。

端木渡彎腰拾起來，但花瓣早已零散。

端木渡看著花斑的切口，整潔、光滑，沒有一絲裂紋，這是一把非常鋒利而且飛快的武器，不是刀，就是劍。

他緊緊地將花瓣攥在手心，快步走出一花洞天，直奔藏劍閣。

長刀派有兩閣。

一個是藏刀閣，為莫輕舍搜集、鑄造的各式利刀名刀。他畢竟是鑄造師出身，又特意學刀，對於刀的收集、鑄造、把玩非常癡迷。端木渡之前丟的那把長刀，就是藏刀閣裏的一件良品。另一個，就是藏劍閣。莫輕舍只喜歡鑄劍，對於劍這一武器，他總覺得實用性不大，不大喜歡。所以藏劍閣裏的劍並不多，多為他早年鑄造的成品，而且由於常年無人理會，所以在端木渡的記憶力，藏劍閣，只是一間被生銹的大鎖封起來的陰暗的房子而已。

端木渡在看到那半朵花的時候，就明白了，師父師伯他們的離開，絕對不簡單，也絕對不平靜。他想起了大師兄對於蝴蝶會的猜想，又想起在左無為臨死前說的“蝴蝶”二字，便覺得，此次事端，恐怕與莫邪幹將兩把神劍脫不了幹系。

☆、藏劍閣□□

長刀派到底有沒有保存莫邪幹將兩把上古神兵？

端木渡作為長刀派弟子，並不知曉。而莫輕舍曾經說過，長刀派創派不過二十餘年，他自己原本也只是個普通的鑄劍師，哪有這許多寶貝可藏？

難道只因為長刀派坐落於莫幹山，就非得藏有莫邪幹將嗎？

端木渡此刻已經站到了藏劍閣的前面。不過令他意外的是，藏劍閣那把銹跡斑斑的大鎖，不知何時，已經換成了一把明晃晃的新鎖。

端木渡想起大師兄說過，那個師傅喜歡的神秘女子，曾經攛掇師傅來藏劍閣，這鎖，估計就是當時換的。

端木渡有些頭疼。藏劍閣是全鐵鑄造的房子，如果打不開鎖，根本進不去。此刻他手無寸鐵，如果是把銹鎖還好說，這把新鎖怎麽看，都不是容易開的樣子。

他拿了塊石頭，砰砰砸了幾下，火星迸濺，鎖卻是紋絲不動。

苦惱之中，他忽然想起藏刀閣。藏刀閣和藏劍閣的結構一樣，真正的屋頂是一層鐵板，外面的瓦片只是裝飾。由於師兄弟們經常進出，有時鑰匙會被放在房頂的橫七豎五的瓦片下面。

於是放下石頭，縱身跳上藏劍閣的屋頂，將瓦片翻開，果然在橫七豎五的位置，找到了一把鑰匙。

他跳下房頂，把鑰匙插入新鎖，只聽哢噠一聲，鎖開了。

焦急的心情，讓他一把推開沈重的鐵門。鐵門打開時，發出咯咯的聲響，以至於他根本沒註意到其他輕微的聲響。

嗖——

破空之聲，只是剎那，端木渡本能地側身閃避，但這一次，也許太近，也許太快，也許太遲，一根長矛一般的東西從門縫中射出來，直接貫穿他的胸口，將人帶飛出去一丈有餘，咚地一聲釘在對面的山壁上。

端木渡生平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弱小。

在他被長矛帶出去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和一個柔弱的，從未習武的年輕人，沒有任何區別。他能感覺到鮮血順著自己的脊柱往下流淌，熱乎乎地流向自己的大腿；本能地去堵胸口的傷口，但觸手一片血紅；嘴裏都是血的味道，鼻腔裏似乎也有東西溢上來，令他不由地嗆了一口，劇烈地咳嗦起來。

隨著他的咳嗦聲，這個寂靜的院落似乎熱鬧起來，他頭暈目眩地擡起頭，發現自己的身邊，聚攏了一堆人。這些人，有師傅莫輕舍、師伯孫瑤、大師兄姜無殊、三師妹徐慧，師弟小七等等。每個都是那麽熟悉，每個都是那麽陌生。

他們都冷冰冰地看著端木渡，嘴裏似乎在說著什麽，這時，人群分開一條縫，端木渡看見一襲僧袍走過來，後面跟著一個人高馬大的壯漢。

血液在流失，端木渡慢慢地閉上眼睛，最後的念頭竟然是：無傷和賽貂蟬竟然來了……

端木渡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他正走在一個熱鬧的街道上，街景似曾相識。背上有一種沈甸甸的感覺，這種感覺令他感覺非常安心。

忽然一個腳步聲從身後靠過來：“少莊主！少莊主！請留步！”

他不耐煩地轉過身，看見一張熟悉的中年人的臉：“不是說不要跟著我嗎？”

“少莊主，您看您好不容易來到翠花鎮，我派兩個夥計，帶您四處轉轉，總比您一個人亂走要好些。而且老爺那邊……”

“又是我爹的吩咐吧？”他皺起眉，“你回頭告訴他，不必這麽監視我。我自有分寸，不會逞兇鬥勇。”

“少莊主自然不會，只是老爺吩咐，丁某不敢不從。那畢方至今未曾出現在翠華鎮，而明日就要決戰，怕有宵小對少莊主不利，屆時老爺既要比武又要顧及少莊主，可是大大不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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