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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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飯粒……還經常流口水……眼睛不行了,分不清孫子孫女了……元雄也老了,不似當年話多……我倆經常在太陽下坐一下午,誰也不說話……”

風霜染白了頭發,雕刻了皺紋,摧折了腰肢。

她還是鳳冠霞帔,但人已經是個年過古稀的老太太了。

她顫巍巍地走到路邊,看著子孫和同族走過,聽著嗩吶一聲一聲悲咽,還有那一句一句錐心刺骨的別離的嘶吼。

“這就是一輩子啊……”她喃喃地道。

端木渡拭去臉上的淚水,問:“您後悔嗎?”

——你後悔嗎?這平凡的一生。

——你後悔嗎?這疲憊顛簸,充滿了痛苦、平庸、委屈與枯燥的一生,像螻蟻一樣,不會被任何人銘記,不會被寫進史冊,不會追憶讚嘆的一生。

——你後悔嗎?

老人擡起頭,渾濁的目光裏閃爍著星星,仿佛這腐朽的軀殼裏,盛裝著一個新生而蓬勃的靈魂。

“不後悔。”她說。

你以為我的人生,平凡如同螻蟻,疲憊顛簸,充滿了痛苦、平庸、委屈和枯燥,但你並不知道,我的一生,也擁有無數的驚喜、溫暖、歡笑和祝福。

我的一生,並不是一直在付出,我也在收獲,我的父親母親,我的親朋好友,我的丈夫,我的子孫後代,他們也給過我無法衡量的幸福。

這些,你都不知道。

所以你問後悔嗎?

所以我說:不後悔。

再沒有人說任何話。

老人挪著蹣跚的步子,慢慢地走上燭光閃耀的小路,跟隨在吊喪的人群後面,一步熱鬧,一步寂寞。

一陣涼風吹來,端木渡打了個寒戰,收回遠眺的目光,發現左無為和興叔早已經忙活開了。興叔將木偶都組裝起來,放於東南西北四個方位,而左無為,則在一個木箱上面擺了香爐、香燭、黃符、朱砂和毛筆,儼然一個小小的祭臺。

端木渡好奇道:“這木偶的入魂,是何種道理?”

左無為道:“傀儡本無魂魄,全是靠偃師的幾根細線和出神入化的手藝,江湖中的偃師,練到最高境界,也不過是機關消息、手腳快善遮掩的奇巧淫技。如此的傀儡,不論何等高明,終究是死物。”

端木渡一驚:“難道你所謂的入魂,就是真的把什麽人的魂魄註入其中不成?”

左無為笑道:“我若有這等本事,便不做偃師,而是做天師了。你道我為何來劉家莊?只因出喪之處,常有孤魂野鬼湊熱鬧。這些幽魂孤苦無依,貪吃好財,只要以利誘之,他們就會心甘情願地附在木偶之上,供偃師驅使。公平交易而已。”

“原來如此……”端木渡點點頭,耳畔忽然想起呼嘯而悠長的風聲,溫度似乎也下降了幾分。

興叔喃喃地道:“他們來了。”

左無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溫婉的面容平添五分犀利,看起來像換了一個人。

她雙手合十,低語念了幾句,一指木箱,上面的四張紙符蹭地飛起來,啪啪啪啪,貼在四方木偶的額頭。

然後,她雙膝跪地,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祈願道:“祖師爺請給口飯吃!”

三炷香插入香爐,香火一漲,又恢覆了正常。

接下來,她便盤腿坐地,雙手捏了一個端木渡從未見過的非常別扭的手印,嘴裏飛快地念出一串又一串單音。

端木渡豎起耳朵,一個音節也聽不懂,只好放棄。

這段念音非常長,又枯燥,端木渡聽著聽著,就打起呵欠來。轉頭看興叔,卻見他一臉戒備地四處觀望,手裏還拿著把桃木劍。

註意到端木渡的目光,他輕聲道:“小姐正在與百鬼交談,尋覓有意入魂者,這種交談,可以吸引貪財好利的幽魂定下契約,也容易引來惡鬼兇靈前來勒索。因此這種儀式,護法不可少。”

端木渡一聽,連忙抽出長刀:“如此,我也當個護法。”

興叔點點頭,隨機又皺起眉:“你陽氣盛強,本來比我更能鎮住那些兇煞,可惜身上有一處至陰,恐怕是個大破綻。”

端木渡愕然。

興叔指了指他掛在腰間的玉牌:“這血玉傳言為幽冥忘川之濱三生石所出,乃陰氣極重之物,小哥兒還是暫時摘下得好。”

“如此,我就暫時取下。”端木渡便取下玉牌,放到車廂裏。

送葬的隊伍走後,劉家的大院裏只剩下幾個村婦燒火做飯,等到送葬的人回來,大家一起吃個飯,這個喪事就算結束了。

村婦們切菜的,燒水的,蒸飯的,擺盤子的,各自忙碌,根本沒有註意到一道紅光射入大廳。此刻,大廳的幾張八仙桌上,每桌都已經擺了三四道菜。

紅光落地化作一位艷光照人的少女,左右看看無人,跑到最近的一桌,撈起一根紅潤豐腴的肘子啃起來。入口鮮香,肥而不膩,雖然已經在村子裏其他的人家偷吃了好多,但現在根本停不下嘴。

正吃著開心,少女突然又化為紅光消失於半空,那根啃了一半的肘子,哐當落在盤子裏,濺起湯汁,弄臟了桌布。

一個村婦聞聲趕過一瞧,立刻罵起來:“誰家的貓兒偷吃,真是可厭!”

☆、奪魂

隨著左無為冗長的念叨,小路上開始發生變化——灑落在地的紙錢四處飛舞,忽東忽西,忽上忽下,時而聚結成團,時而四處飛散,似乎有很多隱形的人在搶奪這些紙錢。

興叔開口:“想不想開天眼,看一看?”

端木渡性好獵奇,連忙點頭。

興叔微微一笑,掏出一面紙符,口中念了幾句歌子,啪地一聲拍在他額頭。

端木渡但覺得眼前一黑又一亮,視線裏忽然出現了無數影影綽綽的人影,擠擠挨挨,有的站在他們附近觀望,有的則在小路上廝打,搶奪紙幣,還有的呆滯地走來走去。這些人影太模糊,看不清五官,但能感覺到他們的視線,從端木渡的身上掃過。

端木渡有點興奮,但就在這時,他聽到當啷一聲響。

這聲響動令他一驚,心裏不知為何,有點虛虛的,他循著聲音望去,立刻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他看見了他自己!

他看見自己虛弱地倒在興叔的腳邊,那“當啷”一聲,應是自己長刀落地的聲音。

他自己此刻,正像一個死人那樣,緊閉雙眼躺在興叔腳邊的泥地上。他又看向左無為,卻發現她已經停止了念叨,正滿面笑容地走過來。

她走到興叔身邊,單手搭上興叔的肩膀,下一刻,端木渡眼睜睜地看著她的臉色變得蒼白,手腳僵硬,眼睛變成一雙死魚眼,然後直挺挺地摔倒在地。

興叔伸了個懶腰,踢了踢左無為:“木頭終究是木頭,再好的幻術,也不能掩蓋木頭僵硬又冰冷的氣息。想到我老人家百年之後,都要住在這樣一個木頭房子裏,不論做什麽都僵硬的像一堆柴火,就不由地心生不平啊!”

端木渡迷惑了:“你不是興叔?!”

興叔哈哈一笑:“我是興叔,也是左無為,如何,小夥子,老人家的戲法如何呀?”

“那她是誰?”端木渡一指地上那個曾經是左無為的人偶。

“哦,那個呀,是我老人家的寄居之所。”興叔笑瞇瞇地道,“我老人家越老越老了,身體不行了,就給自己想了個長生不老的法子。用盡畢生絕學,造了這樣一個精致的人偶。這些日子,正用一魂一魄入主其中,測試一下功用。方才我收回了那一魂一魄,她就又變回木偶啦。”

到如今,端木渡心中已經升起不詳的陰雲,喝問:“那你為何將我魂魄拍出體外?你到底想做什麽?!”

“哈哈哈哈,小哥兒,你是個好人,可惜太輕信了。”興叔拍拍端木渡的身體,得意道,“這副驅殼,真是世間少有,從此就是我老人家的啦,哈哈哈,這可比勞什子木偶強多了!你放心,你不是找我幫忙嗎?我會以端木渡的身份回到你家,完成你的意願的,哈哈哈!”

端木渡聞言,不由得又是後悔又是憤怒,吼道:“你這卑鄙的老魔頭,看刀!”說罷,以掌做刀,向興叔,也就是真正的左無為劈下。可惜,任憑他如何揮刀,只是像風一樣穿透左無為的身軀,根本傷不到那老頭兒分毫。

左無為全然無視於他,將端木渡的身體扛進車廂,又折返過來,手裏拎著那塊血玉。他拿起盛朱砂的碗,將血玉沒入碗中,再拿出來時,已經是雪白的一塊,和鄧通剛送給端木渡時一個樣子。

左無為笑嘻嘻地道:“這碗可不是朱砂,而是貓血,其性最陰。不好意思,老人家騙了你——這血玉,乃至陽之物,浸入貓血之中,陽氣便消散了個幹凈。你那位自稱大仙的朋友,不過一縷虛弱的靈氣,依托這三生血玉和你本身的陽氣,才得蘊化肉身。玉石離了你的身體,那肉身便如無根之草,枯萎雕零,現在又被我消了玉石陽氣,靈氣連依附之所都失去——就算她原本是什麽上古大仙,如今虛弱無依,也很奈何不了我!所以,不要妄想她來救你啦!”

說罷,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啪地一聲,將玉牌砸了個粉碎。

左無為撒了玉粉,也不收拾木偶,駕著馬車,一溜煙地飛奔而去,留下一串豪語:“老頭子返老還童及機緣來了,哈哈哈哈哈,小哥,咱們後會無期……”

端木渡原地看著他離去,心裏忽然不生氣了,因為,他想到了有一件事,左無為說得並不對。

成為游魂的感覺如何呢?

你還能看的見,還能聽得見,可是,你聞不到任何味道,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當你想到,我要看地面的時候,你看到了地面,但是,你並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彎腰,脖頸有沒有彎曲;當你想,我要瞧瞧手掌,於是半透明的手掌出現在你的眼前,而你並不知道,是舉起了手掌放到眼前,還是垂眼看手掌。

樹林在搖動,樹葉在盤旋,可你感覺不到任何風吹過身體。

你想起了一生的事情,想起沒有成為游魂之前,非常著急去辦的事情,可此刻你覺得什麽事情都不重要,什麽事情都沒有意義。

天地很大,時間很長,你很渺小且一點都不重要。

周圍的游魂還沒有散去,呆呆地看著這個新的成員。

端木渡忽然起了好奇心,他指了指那些木偶,問:“你們想進去嗎?”

沒有人說話。

良久,有一個游魂沈默地走過去,將透明的魂魄穿入木偶的身體。

木偶抖動起來,哆哆嗦嗦地栽倒在地,抽搐得像一個羊癲瘋病人,俄頃,那個游魂垂頭喪氣地走出來。

看見他安然無恙,其他的游魂也大著膽子去嘗試,於是在這個陰森森的小樹林裏,四五只木偶不斷地在地上抖動,靜止,又開始抖動,整個場景,就像一場沈默的滑稽劇。

游魂們似乎覺得這個游戲很好玩,木偶後面竟然排起了長隊,端木渡看著,忍俊不禁。可惜他的笑聲,人是聽不到的,只引來村子裏的狗吠,一波接著一波。

真是一種淒涼的趣味。

忽然,那些游魂似乎聽到了什麽動靜,如被一陣風刮跑的青煙,瞬間消失無蹤。

與此同時,他感覺到了震顫。

☆、陰差

大地輕微地震顫,這震顫只有幽魂可以感知。端木渡感覺,似乎有一只大象,在一步一挪地走來。

他轉過身,走出樹林,看到永生難忘的一幕。

空曠的麥田之中,聳立著一個身高九丈的怪人,這個怪人像孩童用一團泥巴搓成的人偶,又像街頭藝人吹出來的糖人。沒有頭發,圓滾滾的腦袋上,五官只有一雙眼睛,偏偏只有眼白,嘴巴是一個黑色的圓洞。細長的脖子和四肢,幹癟的肚子,看起來軟綿綿的,行動也笨拙,每走一步,腦袋都有掉下來的危險。他走得很慢,但步子很大,不消片刻,距離端木渡不過三丈遠。端木渡仰頭看著他,感覺像看一座山峰。

怪人停住腳步,然後圓洞一樣的嘴巴忽然收縮起來,端木渡頓時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他趕緊向前跑了兩步,奔到巨人的腳邊,這股吸力才消散。

再看身後,之前消失的幽魂,都像一片片落葉一般,翻滾、掙紮著被吸到巨人面前的空間。雖然沒有聲音,但端木渡能感覺到他們淒厲的慘叫。

巨人伸出一雙單間房大小的手掌,在堆積的游魂中挑挑揀揀,嫻熟地擺弄、查看那些游魂,仿佛農婦在雞窩裏挑揀健康的小雞仔。沒被挑中的,被撥弄得東倒西歪,被挑中的,直接被塞進那圓洞一樣的嘴巴裏,不知將面臨怎樣的命運。

端木渡看得一陣陣驚懼,慶幸自己找了這麽個燈下黑的地方,那巨人反而看不到自己。

正慶幸這,巨人忽然彎下腰,大腦袋倒懸者,慘白的眼珠子好奇地看著自己兩腿之間的空地。

完蛋了!他發現我了!

端木渡嚇得轉身欲跑,忽然有人從身後開口:“別動!他只看得見跑動的東西!”

這個聲音非常陌生,但低沈溫柔,給人以信賴的感覺。

於是,端木渡便與那個碩大的腦袋,大眼對小眼,僵硬地深情對望了足有半柱香的功夫。

等到那怪人重新擡頭,專註撥弄其餘的游魂,端木渡才松了口氣。

一擺脫威脅,他立刻轉身,一個陌生的英俊男子正站在身後。他高大挺拔,濃眉大眼,長著愛笑的嘴唇;穿著一襲紅色的長袍,右手拿著一把紅色刀鞘和暗青色手柄的長刀。刀柄之上,花紋繁覆而生僻,再看刀鞘的形狀,應也是一把弧度甚微的長直刀。

端木渡看見這身紅色衣裳,腦子嗡地一聲:“你……你怎麽又變成男的了?”

男子的表情頗為驚愕,但隨即道:“小兄弟,此處不宜久留,請隨我來。”

這聲小兄弟,讓端木渡立刻明白,眼前的人並不是畢方所化。

男子輕聲道:“隨我來。”

兩人快速而輕巧地快步走開,直到看不到巨人的背影,才慢下腳步。

端木渡對男子拱手施禮,誠懇地道:“多謝高人相救,否則在下,恐怕已是那怪物腹中之物了。”

男子擺擺手:“舉手之勞而已。且那怪物,不過是鬼差的一種,你進去倒不是被吃掉,而是進了陰曹地府。你是生魂,入了地府,再返魂就麻煩多了。”

端木渡聽得似懂非懂,問道:“不知恩人貴姓?”

男子笑道:“免貴姓畢。”

看著男子的佩刀,似乎福至心靈,端木渡立刻反問:“您是鳴鴻刀畢方?”

男子笑道:“鳴鴻刀畢方是我生前的名姓,現在叫做畢小五。”

端木渡大吃一驚,一方面,是得知天下第一刀竟真的已經身死,另一方面,是不知為何這鼎鼎大名的刀客會換了一個市井小販的名字。

男子似乎知道他的疑惑,笑道:“自與玄天戟一戰之後,江湖中恐怕就有我殞命的傳聞了吧?”

“不錯,”端木渡道,“有傳言說前輩重傷隱居的,也有說已然仙逝的,但都沒有憑據。只是前輩當年,不是戰勝了玄天戟了嗎?為何竟然……”

“往事不堪回首,不提也罷,”男子笑瞇瞇地道,“世上再無鳴鴻刀畢方,只有一縷叫畢小五的游魂而已。”

端木渡忍不住問:“前輩為何選擇畢小五這個名字?”

“畢小五本就是我的本名,父母所起的名字,只是後來成名,為了好聽,就取了畢方這個名字。而今盛名已去,還我本色,畢小五這個名字,豈非恰好?”

端木渡覺得有意思,笑道:“恰好恰好!”

畢小五笑道:“還不知小兄弟姓名?”

端木渡於是介紹了自己,並將與左無為的事情敘述了一遍。

畢小五道:“賢弟所說之事,忒奇怪。據我所知,奪舍之事,不可輕易而為,否則天下妖魔神棍,盡可奪舍而得以長生。生魂與其軀體,天生有引力,一般離魂,十二個時辰內可歸位。即便不能歸位,其他的魂魄占據了軀體,就像穿了不合身的衣服,甚至像羊頭移植於馬的頸項,不多時自會脫離。所以,世間奪舍者不少,但大都不可長久,所以小兄弟不必擔心。”端木渡卻憂心道:“那左無為心機、法術都不弱,我怕他用什麽邪門法子,可以長期占用我的驅殼。最怕他冒充我回到師門,幹一些危害我師傅師伯和同門兄弟姐妹的壞事來。”

畢小五道:“賢弟所言有理,如此,當盡快奪回軀體才是。這樣,你我去見一些高人,請他們幫忙想個法子吧。”

端木渡一聽他肯幫忙,心中感激萬分,連忙施大禮相謝,畢小五扶住他道:“賢弟再多禮,我就要逃走了,在下生平最怕啰嗦迂腐之人。”

端木渡連忙收了禮數,心裏對畢小五更是欽佩。

畢小五道:“那些高人所居甚遠,不過幸好,你我都是游魂。高人曾教授我禦劍之術,今天我們就乘劍而往。”

說罷,向天拋出鳴鴻刀,刀飛出三丈便落下,但距離地面三尺便懸停不動。

畢小五抓住端木渡的胳膊,縱身跳上刀面,喝了聲:去!

鳴鴻刀噌地射了出去。

初始貼地而飛,腳下麥浪萬頃,如駕臨碧海,其後升高於雲霄之中,與鴻鵠同飛,鳥瞰群山連綿,大河如銀帶,城郭若羅盤,更添豪氣萬丈。端木渡心中郁悶盡掃,反而覺得被奪舍,竟也是種不錯的體驗。

從半夜飛到黃昏,來到一處山脈。此地奇峰林立,危石磊磊,人只能在山腰行走,只因峰巒皆垂直削立,不可登攀。鳴鴻刀飛過一處瀑布,帶著雲氣與水氣來到一處險峰,但見這上下一般粗細的險峰之巔,竟有一處小小的院落。

☆、鬼仙

這院落中央蓋著三間石屋,院子正中有一處六尺見方的水池,開滿了雪白的蓮花。

兩人在蓮花池畔降落,蓮香撲鼻而來。端木渡望著那蓮下的池水,漆黑如墨,深不可測,看久了竟有暈眩之感。

“賢弟稍等片刻,我去拜見是否,求賜卦一付。”畢小五說著,向石屋走去,石屋的門楣刻之上,雕刻“刀意”二字,古樸遒勁。

端木渡也好奇鳴鴻刀畢方的師門是何方神聖,也跟了進屋。

入了石屋,但見沖門的墻上,貼滿了人物畫像。這些畫中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醜有俊,有的像豪門公子,有的則似山野農夫,但無一例外,所有人皆一襲紅衣。這些畫像不知是何人所作,全部栩栩如生,似乎隨時可以飛出紙面。

畢小五跪地祈禱之時,端木渡就仰著腦袋,慢慢地從頭看到尾。

這些畫像邊都有小字,註釋鳴鴻刀某某代傳人某某某,生死年月日。端木渡看了一下,足有二百餘位,可追溯至商周,歷史淵源之久,令人嘆為觀止。最後,他來到了墻面的最左側,此處的一副畫像獨占一列,比其餘畫像都要大兩倍,只有六個字的註解:上神幻化祖師。

畫中人長眉入鬢,豐神俊朗,長發飄揚,紅衣翻飛。雖然端木渡從未見過某個忘記自己性別的火神幻化成男身,但他一眼就認出來,此男必是畢方無疑!

端木渡吃了一驚,但並不意外,這麽長時間,他多少也琢磨出畢方的真實身份來。這個畫像,不過就是個確認而已。想到生平第一次動心的人,竟是個性別可隨意幻化的非人類,端木渡就覺得一陣陣心塞。

嘩,嘩,嘩。

端木渡轉頭,看見畢小五正在搖一個簽筒,搖了幾下,用力一震,一付竹簽跳出來。

畢小五低頭看了一眼,露出疑惑的表情,口裏卻念道:“七星蓮藕?”

“怎麽了?”

“我在此求簽很多次,從未遇到七星蓮藕的簽,難道各位師祖,將簽字換過了不成?”

端木渡也跪坐在蒲團上,拿過簽筒,嘩啦,將所有的簽子都倒在地上。

只見二十多個簽字上,只寫著三個詞:七星蓮藕、荷香蜜糖、荷葉餅。

端木渡一瞧,頓時滿臉黑線。畢小五奇異道:“這……這簽子……全都換了!不知這三個詞,是何意?”

端木渡問:“畢前輩,請問您之前所說的高人,是何人?”

“高人就是我門派各位祖師。”他舉起簽筒,上面寫著三個字:求必應,“自修煉鬼仙,我每遇道、術方面的阻礙,便搖簽求告,各位師祖有求必應,常點化於我。今日黎明,我又搖簽,得一簽‘閉目求緣’。我閉目打坐,卻不料瞬息間到了小兄弟遭遇鬼差的地方。既然簽上有個‘緣’字,則必然是與小兄弟有緣!所以帶你回來,再求簽而問下一步了!”

端木渡聽了,不敢置信地望著這曾經的天下第一刀客,後者一臉天真坦然地望著他。端木渡想:也許這位大俠在忘記前塵的時候,也把自己的智商給忘了,所以才如此迷信於求簽問卦。

畢小五疑惑道:“從前求簽,常有高深之語,驚世之談,今日為何如此簡單?難道七星蓮藕,是個什麽字謎?”

端木渡卻問道:“前輩,這附近,可有什麽叫做七星蓮藕的特產?”

畢小五道:“倒不曾聽說……”

微風吹來,暗香浮動,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看向院子中央的一池蓮花。

畢小五道:“我雖然在此多年,卻從來未曾挖過池中蓮藕,也不知是不是七星蓮藕。不過,這一池蓮花,自千百年前就有了,你我若真動了它,恐怕是褻瀆師門聖物了。”

端木渡卻笑道:“畢前輩還說我迂腐,怎麽也這邊保守持重起來?”

畢小五一楞,隨機笑道:“不錯不錯!是我癡傻了!挖就挖吧!”

兩人主意一定,便奔到池子前。這池子不知深淺,不好下水,兩人就抓著莖葉往上拉,可惜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莖葉是紋絲不動。

“如此,只能下水了!”端木渡說幹就幹,也不和畢小五多說,直接跳進池子裏。他抓著一根荷葉的粗莖,慢慢下潛,盡管如今他只是一律生魂,但入水就感覺到刺骨的寒冷。

水下一片漆黑,他只能慢慢摸索,希望能摸到蓮藕。但是水太深,似乎永遠都游不了底。幸而端木渡現在不用呼吸,否則真不能繼續下潛了。

抓著荷葉莖下潛,下行足有一炷香的功夫,在一片漆黑混沌之中,端木渡影影約約見到一片白色的光暈。

難道,這就是七星蓮藕?

他心中一喜,加快下潛的速度,很快,他看見數十節白白嫩嫩的蓮藕盤疊在一起。他不貪心,決定只取一節。

蓮藕很脆,他輕輕一折,一節蓮藕已然到了手中,但就在他折斷的瞬間,蓮藕自斷折之處,開始變色了!

數十節蓮藕一傳二,二傳四,四傳八,不一會兒,雪白的蓮藕全部變成血紅色,光芒也變成艷紅的顏色。端木渡隱約覺得不妙,連忙上游。

畢小五看到端木渡跳下去,頗為擔心,因為這個池子,從來沒有人下去過。據說它的水可以通到黃泉之下,那是比十八層地獄更為陰暗可怕的所在。

他正觀望著,忽然之間,他看見自水底升起一絲紅光。紅光急劇上升,沿著蓮葉蓮花的莖,像一線一線鮮血一樣沖流上來,眨眼之間,蓮葉的脈絡都變為紅色,蓮花從雪白變為艷紅,一池素凈的蓮花,變得妖媚又充滿殺意。

他隱約覺得不妙,就在這時,嘩啦一聲,端木渡浮了上來,手裏拿著一節血紅的蓮藕。

山嵐在寂靜的院落裏翻滾,頭頂,白雲之中,一只灰鶴飛過,留下一聲悠長的鳴叫。

端木渡和畢小五坐在蓮花池畔的草地上,兩人之間,放著一節蓮藕。這蓮藕紅如血,有七個孔,孔洞卻不是均勻分布,而是形若北鬥。想必,這就是七星蓮藕了。

畢小五道:“如今七星蓮藕已在,接下來如何呢?要不我再去搖簽吧?”

端木渡每次聽他說去搖簽,就覺得這位前輩真是愁人:“高人的暗示,恐怕就此為止了,不可強求。蓮藕既然已經出來了,我們就吃了吧。”

☆、祖師

“高人的暗示,恐怕就此為止了,不可強求。蓮藕既然已經出來了,我們就吃了吧。”

“啊?”畢小五一臉震驚。

“不知此處可有炊具?”

“只有煮茶的銅壺石爐一副。”

於是取出了銅壺石爐。端木渡將蓮藕切成幾段,丟進壺裏煮。

兩人都覺得此場景,頗有些荒誕,但似乎除了煮藕,沒有什麽可幹了。

畢小五苦笑道:“難道師祖的提點,只是擔心我們肚子餓了,教我們如何做飯?”

端木渡心中一直有一點概念,但尚未印證,不好說出,也只能苦笑。

等待蓮藕煮熟的時間,閑來無事,端木渡便問起鳴鴻刀門派的祖師爺的事情來。

畢小五也不隱瞞:“本門祖師,乃上古火神兼木神的畢方。”他說著,抽出鳴鴻刀,赤色寒光流溢而出,不刺眼,但刀意迸發。

畢小五接著說:“古書有雲:‘此刀黃帝采首山之銅,鑄之雄已飛去,雌者猶存,帝恐人得此刀,欲銷之,刀自手中化為鵲,赤色飛去雲中’。自古鑄造刀劍之傳說,要麽是材質之不凡,要麽是鑄程之奇異,要麽以血肉飼刀劍,卻少人提爐火之詭怪。聽師父講,我們世代傳下來的鳴鴻刀,之所以成為絕世名刀,乃是因為鑄造之時,不知為何,火力不及,刀不能成。鑄造師拜請火神畢方相助,方成此刀。因而,此刀已有火神畢方的魂魄,可幻化赤雀飛入雲中。”

端木渡咂舌:“早聞鳴鴻刀非同凡響,不料竟有如此傳奇。不知這刀可真的化作過赤雀?”

畢方笑道:“這倒不曾。傳說而已,未必是真。但此刀確然靈異,經常夜間鳴警,我肉身死亡之際,刀魂自動隨我而去,這是一般刀劍做不到的。”

端木渡羨慕道:“不愧是神刀!”轉而又問,“前輩可曾見過畢方原身?”

“慚愧,未曾。”畢小五一臉遺憾,“師傅講,歷代鳴鴻刀傳人,都可以在死之前見到祖師,許是我悟性不夠,至今不曾見過。”

端木渡道:“但前輩可以修煉鬼仙,擁有與之前的傳人不同的際遇,有位列仙班之忘,也算是將鳴鴻刀一門發揚光大了。”

“非也,”畢方苦笑,“鳴鴻刀一派,修煉鬼仙者不止我一人,但並非由於天賜的緣分,而是因為這些傳人沒來及找到傳人便已橫死。修煉鬼仙,不過是祖師賜一段找到傳人的時間而已。”

端木渡頗為吃驚:“你們這位祖師,為了刀法傳承,竟用這種法子?當真是令人死不瞑目……”忽然覺得失言,“抱歉,前輩,在下並無侮辱貴門祖師的意思。”

畢小五搖頭而笑:“你說得不無道理……”

“你們兩個在此閑扯不休,本座要的七星蓮藕,可煮好了?!”一個威嚴的男聲響起。

兩人被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但見一副畫像從石屋中飛出來,如鳥兒一般圍著兩人盤旋了一圈,便懸停於蓮花池上。紅色的蓮花鮮艷如滴血,放射出紅色的微光,聚攏一處,似被這畫吸引。

畫中人緩緩伸了懶腰,伸足踏上紅蓮。

紅衣無風自動,長發紛飛如鳳尾,他並不停止,而是一步一步走過來。

每走一步,就有一朵紅蓮托在足底,一步一蓮花,很快走出池外,赤足落池邊的青石板上。

端木渡看著他,以肯定的語氣說:“是你。”

“當然是本仙人。”他淡淡地說,無關的輪廓,和之前那個貪吃的小姑娘、不能說話的神仙姐姐十分相似。

畢小五則連忙跪地:“一百四十七代弟子畢小五參見祖師爺!”

畢方微微一笑:“起來吧。”伸出手來,那副已經沒了人物的畫像立刻飛入他的掌心,他手掌上下一翻,那副畫就消失無蹤,不知藏到哪裏去了。

畢小五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道:“弟子不肖,請師祖指點迷津。”

畢方走到石爐之前,道:“有什麽話,待吃過蓮藕再說。”

畢小五以為這蓮藕有什麽禪機,連聲應是。端木渡則明白了,這位大仙,不論是男是女,總歸是個饞嘴的。

他也不說話,見銅壺已經咕嘟咕嘟冒起白煙,就掀開壺蓋。一股香甜之氣撲鼻而來。

這山野之間,也沒有勺子和筷子,怎麽撈出來……

正想著,畢方手掌一番,托出一套玉石餐具來。端木渡眉毛一抖,接過餐具,先用筷子插一下藕身,觸感綿軟,便用玉勺盛了放在晶瑩剔透的玉碗裏。

畢方開口:“不願獨享,每人分一塊。”

端木渡便又拿了兩個碗,給自己和畢小五也盛了蓮藕。

一仙兩魂端坐在地上,每人面前一碗蓮藕,天風高遠,流水隱約,山嵐起伏,頗有些高人論道的意境。

畢方道:“在進食之前,我要問你們兩個小子,一人一個問題。”

畢小五道:“祖師爺請問,弟子言無不盡。”

畢方問:“刀下何人?”

畢小五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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