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一雙玉臂牢牢地環住他的腰，端木渡舉得自己的臉肯定紅得滴血。但是，滿心的愉悅，令他一點也不介意自己是否頂著一張關公臉，只恨不得眼前的道路永遠沒有盡頭。

城門附近有一家菜館，客流如雲，端木渡拉著人就沖了進去，點了一桌菜肴。

上菜需要時間，她脫掉鬥笠，從袖子裏取出半塊餅，咯吱咯吱地吃起來。

端木渡看著她忍不住地想笑：“飯菜一會兒就好，留點肚子啊！”

美人咀嚼的動作一頓，繼續咯吱咯吱地吃起來，但慢了許多。

端木渡小心翼翼地望著她：“那個，不知姑娘……你叫什麽名字？”

美人停下嘴，瞪起一雙杏眼，分明在問：你誰啊？

端木渡早就習慣了她一副不好惹的模樣，連忙道：“在下端木渡，我們之前……見過，但一直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知……怎麽稱呼？”

美人點點頭，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擡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嚨，擺了擺手指。

端木渡吃了一驚，原來，她竟然不能說話，怪不得之前，也未曾留下只言片語。心頭一陣難受，更覺得她令人憐惜了。

美人無視他憐惜的註視，玉指蘸著水，在桌上寫了兩個大字：畢方。

端木渡頓時說不出話來，腦子裏響起鳴鴻刀畢方五個字，但是鳴鴻刀畢方肯定是個男人，但眼前的美人……目光落在臉頰，似乎比一般女子多了些英氣，看脖子，卻看不出性別，再看胸前，似乎也不高不低，一雙玉手，似乎比一般女子的手少了柔美，多了勁力……這麽一瞧，眼前這位美人，竟然有點雌雄莫辨之感了。

只是外貌可疑到也罷了，偏偏又回想起一路上與畢方相關的種種：

——出雲客棧之中，玄天戟失控，美人單手制服。玄天戟是有魂靈的神兵，能制服它的，只有它的主人袁正林和鳴鴻刀畢方。袁正林天下人皆傳其為虬髯，所以不可能是紅衣美人的真實身份，那麽排除袁正林，只剩下畢方了。

——出雲客棧老板見紅人美人即瘋魔。他是江湖中極少數目睹兩高手決戰的人，畢方雖然下落不明，但恐怕他作為觀戰的人，早知道其必死無疑。忽然瘋魔，正是因為看見死人覆生。

——還有在鬼槐發作時，鄧通說的話——

“果然江湖代有人才出，端木少俠對付白千金那一招，真是絕妙非常。”鄧通道，“如此刀法，老夫行走江湖五十年，只見過一次。”

端木渡心頭一動：“不知是何人？”

“鳴鴻刀畢方。”

端木渡頓時覺得口幹舌燥，直到小二把飯菜端上來，他才慢吞吞地吐出七個字：“你是……鳴鴻刀畢方？”

☆、左無為

美人看見飯菜上來，卻再不理會他，拿起筷子，風掃殘雲，狼吞虎咽。

美人就是鳴鴻刀畢方的想法，死死地纏住他的心臟，一種尷尬雜糅著羞憤的感情，令他臉色忽青忽白，變換不斷。他握住刀柄，一松一緊，一松一緊，似乎只有這樣，才能令他怒火稍微壓抑。

緊咬著牙關看著美人吃完，抹抹嘴，慢悠悠地為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邊品茗，一邊拿一雙漂亮的眼睛向端木渡看過來，那眼神裏透出一道刺骨的鄙視。

端木渡心中忽然一涼，感覺一桶冷水從頭澆到腳——我這是怎麽了？眼前這個人，不論是不是鳴鴻刀畢方，不管是男是女，他/她曾經多番救過我的性命，傳授絕妙的刀術於我，對於這樣一個有恩與我的人，我竟然曾在一瞬間動過殺心？！端木渡啊端木渡，虧你還自詡端正，竟然因為他/她不符合你的綺夢，就產生這般齷齪又可怕的想法？！真是愧對師傅多年的教誨！

如此一想，胸懷頓時豁然開朗。他松開刀柄，長長地舒了口氣，溫聲問道：“可吃飽了？”

紅衣美人點點頭，轉身就走。端木渡扔下碎銀，追上去。

不顧旁人的圍觀，紅衣美人背著雙手，施施然地在街上游逛起來。端木渡心中憂慮尋找左無為的事情，便勸解道：“畢姑娘……啊不對，畢前輩……我們先回去如何？待我完成了師伯的使命，再陪你出來逛街，如何？”

畢方卻不理他，撥弄了一下一個攤位上的小掛件，折進一個小巷子裏。

端木渡無奈，只好跟上去。

畢方穿過小巷，來到一個僻靜的小街，此刻天色已經昏黑，小街上有個小飯館經掛起了燈籠，有二三食客在店門前的小木桌上吃飯。

端木渡心想：不會又要吃飯吧？

正想著，忽然看見，那在木桌前吃飯的食客之中，有一個的腳下放著木箱，箱子上堆著一些亂七八糟的彩緞。端木渡眼力好，仔細一瞧，這堆彩緞其實是一些穿戲服的木偶，頓時明白了□□分。

他快步走上去，拱手道：“閣下，可是左家班的傀儡師傅？”

那個人被人一喊，似乎受了驚，一顆混沌從筷子上掉落，他也不嫌那油膩骯臟的桌面，捏起來放在嘴裏嚼起來。

一邊吃一邊望向端木渡。這是個普通的老頭子，臉上的皺紋足以夾死蒼蠅，喉嚨裏似乎有痰在滾動：“何事？”

“師傅可認識左無為？”

“左無為？”老頭子慢吞吞地道，“雖然姓左，那老小子卻不是我們左家班的。如今城裏已經被左家班和張家班給占了，左無為在這裏站不住腳，聽說最近在姑家堡晃蕩。不過，要是想要包場木偶戲，還是別找那種老騙子，光要錢不幹活！”

端木渡有些失望，但還是拱手謝過。轉身，發現畢方站在方才來時的巷子的陰影裏，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端木渡走過去，站在他身邊，遙遙地看著那個餛飩攤。

之前說話的老頭，動作遲緩地站起身，伸了個大懶腰，扔下個銅板，拎起戲箱，一步一挪走開了。

端木渡待他走出二十步，一個閃身搶到混沌攤前，看見老頭子的那碗混沌，還剩下小半碗。冷笑一聲，他施展輕功就追，不想，他要追，旁人卻快他一步。一個紅影像風似地擦身卷過去。

老頭子也是行走江湖多年，但是這一次，他感覺自己一定是見了鬼了。還沒曾聽到什麽風聲，眼前忽然站了個紅衣女子，在這個陰陽交會的時刻，他背後一涼，“媽呀”一聲，調頭就跑。這一調頭，正撞到端木渡面前。

看見端木渡，老頭子立刻明白了□□分，臉上掛起笑容：“喲，小子，要包場木偶戲？”

“左無為的木偶戲，家慈翹首以盼，還請大師莫要推辭。”端木渡笑道。

“我都說了，在下不是左無為，小子莫要糾纏！”

“不是左無為，也是與左無為有幹系的人物，不然你為什麽要逃？”

“咦？逃？我老人家哪裏逃了，不過是吃過飯，要回到住處而已。”

“一個連掉到臟桌子上的餛飩，都不願意浪費的人，怎麽會平白無故地扔下小半碗餛飩就離開呢？”端木渡笑嘻嘻地道，“前輩莫要推辭了，在下沒有惡意。”

老頭子聽完他的話，呵呵呵呵地笑起來：“還挺聰明。不過，既然老頭子要逃，你這毛頭小子卻也是攔不住。還有你這相好，輕功雖然絕妙，恐怕也不是老頭子的對手。”

端木渡苦笑：“前輩，我請您只是有事相商，又不是尋仇，何必如此？”

“尋仇的，老頭子倒不怕。就怕那些個人情債找上了，真是比尋仇還可怕。”他最後一個字，話音未落，忽然將戲箱一扔，啪地一聲，箱子上的四個木偶戲子站立起來，紅黃藍綠，面朝四個方位，嘴巴的部分竟然自己動起來，發出噠噠噠的聲響，仿佛有了靈魂和生命。

端木渡知道這是傀儡把戲，但看不破老頭子是怎麽操作的。感覺不好對付，便將長刀抽出一半：“前輩，還是不要鬧太僵，比較好。”

老頭子哈哈哈一笑，忽然拉下臉：“小子忒狂妄——四方小鬼，起！”

那個四個木偶噌地飛出三丈高，落下時竟然漲成真人大小，落地之後，這些木頭物件如同鬼魂附體，或舞劍，或拔刀，或舉叉，或掄槍，擺出開戰的姿勢，護衛在老頭子周圍。用油墨點化的眼睛，木然地看著端木渡和畢方，嘴巴一張一合，發出噠噠噠的聲響。這個場景，讓端木渡想起來在燈空陣中的人面鳥。這兩者，都像一種介於生命與死物之間的東西，看著真是瘆的慌。

端木渡知道一戰難免，刷地拔出長刀，看到畢方站在對面，就繞到他的面前，將人護在身後，對老頭子道：“前輩，此事與他無幹，你我二人來解決就是！”

老頭子哈哈哈大笑：“小子！我老人家向來愛恨分明，無關人等，皆不波及……”

那個及字還未出口，他瞳孔忽然放大，端木渡在他渾濁的眼睛裏，看到一片紅光。

端木渡連忙轉身，只見畢方站在他的身後，閉目頷首，雙手一上一下捏出兩個蘭花，紅色長袍無風自動，而他身後，艷麗的火焰組成一個巨大的光輪。紅光沖天，眉目如漆，端木渡說不出眼前的這個人，是像仙人近一些，還是像妖魔近一些。

這如仙似魔的人忽然睜開眼睛，就這一瞬間，一條火龍從光輪中跳出，飛到半空化作一只獨腳的大鳥。鳥兒仰頭，長鳴一聲，轉身撲向那些木偶。

老頭子瞬間反應過來，慘聲大叫：“住手！！！”

但已然遲了，火鳥繞著木偶飛了一圈，四個木偶頓時被點著，火光熊熊，不可遏止。老頭子目眥欲裂，撲過去就要搶救，端木渡怕他被燒著，立即上去攔截，但是此刻，他已經急紅了眼，對著端木渡就一陣踢打。一時間，兩個人纏鬥到一處。

畢方收了鳥兒，冷眼看著火焰中顫抖的木偶，絕望慘叫的老頭，還有與其纏鬥卻不敢下狠手的端木渡。

☆、女子

好容易將老頭子綁了個結實，端木渡走到畢方面前，道：“前輩，這麽做，有點過分，這木偶畢竟是他的心血……”

畢方不待他說完，臉就拉下來，轉身就走。

端木渡著急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兩人第一次真正肌膚接觸。端木渡但覺的觸手溫良，柔滑如玉，這哪裏是男子的肌膚？心下正恍惚，卻見畢方又拿那種鄙視的眼神瞧來，立刻松了手，抓抓頭，訕笑道：“你別走，走了我又不知去哪裏找你。”

畢方單指點著他的額頭，將他推到一邊，走到老頭子面前。後者破口大罵，汙穢不堪入耳。畢方對著他笑了笑，指尖忽然跳出一個小火苗，流光瀲灩的眼睛瞟向不遠處的戲箱。老頭子立刻住了口，掙紮著跪在地上：“哎，姑娘，你不能這樣啊！這是老頭子的身家，你不能斷人活路啊！”

端木渡也跟上來，道：“老人家，我們也不是無情之人，只是請您走一趟，又不是去您姓名，何必要動手呢？”

老頭子嘆了口氣：“江山帶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換舊人。老頭子果然已經老咯！”忽然仰頭喊道，“小姐，興叔無能，讓您丟臉啦！”

他這麽一說，端木渡疑惑起來，四處張望，但聽得一個清麗的女聲飄渺而來：“有緣相聚會，無緣四飄零。無根如無魂，戲歌唱浮萍。”

天空忽然飄起白色的花瓣，花瓣所來處，一個白衣女子玉立在最近的房頂。吟哦之後，她縱身跳下，飄飄如隨風之落葉。

她輕輕落地，那些空中飛舞的花朵立刻投入她的裙擺，化作一朵朵銀色的花朵圖案。

端木渡驚嘆這變化之美：“這位小姐，果然好法力。”

那女子微微一笑，盈盈做了個福，道：“小小把戲，難入仙人眼睛，興叔無禮，還請仙人寬宥則個。”她一口一個仙人，眼睛看向畢方。

畢方卻不理會，背著手看著天上的星星。

端木渡看這要冷場的意思，連忙拱手道：“不知姑娘是？”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在下左無為。”

端木渡認為自己肯定嘴巴張成了圓圈，因為畢方忽然走過來，托了一下他的下巴。

對上畢方斜睨的桃花眼，端木渡臉色微紅，連忙正色道：“原來姑娘就是左無為，在下先入為主，以為左無為是個老前輩。”

左無為笑道：“皮囊身外之物，換一換有何不可。不知小哥大費周折，來找無為做甚麽？”

端木渡苦笑：“在下也不知。只是師伯有令，讓我請左姑娘走一趟，不得不來找尋。”

左無為問：“小哥的師伯是？”

“長刀派孫瑤。”

左無為一楞，抿嘴笑道：“原來是孫姑娘。”

聽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孩子，稱呼自己那五十多歲的師伯為“孫姑娘”，端木渡有點囧。

左無為繼續說：“早年與孫姑娘曾偶遇於江湖，甚是投機，彼此並無恩怨，多年來，雖然相距不遠，卻也從不聯系。今日老找我，想來是有了什麽不得已的事情，如此，我走一趟便是了。”

老頭子從地上跳起來，插嘴道：“小姐你也忒好說話，這小子燒了我的木偶，你得討要些錢財才好！”

左無為微微笑道：“如此也是。端木渡少俠，興叔的四個木偶，也是他畢生心血，毀了總歸可惜。可否幫興叔做出四個新的偶人來？”

既然求人，就要由求人的態度。端木渡道：“這是自然，只是在下對於做木偶一竅不通，不知該如何幫忙？”

老頭子笑嘻嘻地道：“簡單得很！明天起你隨我到木匠房，我告訴你怎麽做！”

幾人約好了地點時間，便各自散去。

月色入鉤，錢塘這座小城靜悄悄的，市井間，隱隱傳來狗吠聲。

城門已關，端木渡和畢方走在青石板路上，找尋旅店。

端木渡牽著馬走在後面。今天發生的事情，令他思亂如麻。看著前面背著手灑然而行的身影，忍不住問：“你是鳴鴻刀畢方，還是火神畢方？”

畢方停住腳步，轉身望著他，眼神又是孤傲，又是玩世不恭。

端木渡揉揉臉，有些無奈地道：“前輩，大仙，在下凡夫俗子一個，沒有卓見遠識，也難逃愛恨貪嗔癡的囫圇，您到底是誰？何處來何處往，是男是女，是仙是鬼還是人，還請說個分明。”

畢方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眼底浮上迷茫之色。然後，他用口型說了三個字。

端木渡重覆：“忘記了？”

畢方點點頭。

端木渡不死心地確認：“全忘記了？但你是男是女，總還是知道的吧？”

畢方搖搖頭。

端木渡崩潰了，一句話脫口而出：“你不會摸摸嗎？！”

畢方瞪大眼睛。

端木渡想扇自己一個大嘴巴！

他滿臉通紅地咳嗦了一聲：“額，失言，請別介意。”

畢方轉身繼續走，端木渡沈默地跟在後面，心裏罵了自己那張破嘴千萬遍。

在沈默的氛圍中，兩人找了一家店住下。由於鬧不清這位畢方的性別，端木渡還是要了兩間房。一夜無話。

雞蛋餅的清香擾得人饑腸轆轆。端木渡將眼睛睜開一條縫，朦朧中看見一個人影坐在床前的桌子邊，那身粉紅色的裙衫，怎麽看都是個女子……

他又懶洋洋地閉上眼，打算賴一會兒床——女子！

☆、傀儡

端木渡噌地坐起來，瞪大眼睛看向出現在自己房間的神秘女子。

她梳著百花分肖髻，戴著一支紅珊瑚的鳳簪，漆黑的頭發，更襯得她面白如玉。峨眉淡掃，形狀優美的眼眶之中，黑白分明，水潤靈動，睫毛又長又密。挺直的鼻梁，鼻頭有些肉肉的，嘴唇豐滿紅潤，看著就令人心動。只是此刻，她正興致勃勃地吃著雞蛋餅，精致的下巴上沾了油漬，真是白長了一張傾國傾城的臉。

雖然有些微不同，端木渡還是認出來，面前這個女子，分明是那個憑空跳出來的畢方！

眼睛移到她豐滿的胸前，端木渡感覺心頭一片電閃雷鳴，艱難地開口：“你是……女孩子？”

畢方聞言轉頭，放下雞蛋餅，笑嘻嘻地在原地轉了圈，粉色的裙子綻放成一朵桃花：“怎麽樣？好看吧？”聲音清麗如少女，只是帶著淡淡的沙啞。

端木渡心裏一陣狂風暴雨：“你能說話了？！”

“很奇怪，我選擇做女孩子之後，就可以說話了。”畢方說著，拿起雞蛋餅繼續啃，看見端木渡一臉癡呆，眉頭一挑，露出之前高冷的表情，“你不是喜歡女孩子嗎？我變成女孩子，你怎麽這般表情？”

端木渡心頭又是一陣狂風暴雨：什麽叫做變成女孩子？什麽叫做變成女孩子？你本來就是女孩子，我才高興好不好？本少爺才不要“變成”的女孩子！大仙，求求你，告訴我你到底是男是女啊？！

心裏狂吼成狗，表面上他還是讚許：“呃，挺好看的，國色天香。”

畢方露出得意的表情：“那是！凡夫俗子，怎可與本仙人媲美？”點了點桌子，“快起來，我讓小二給買的雞蛋餅，還有一份，就賞給你了！”

端木渡洗漱完畢，坐下來吃雞蛋餅，畢方坐在他對面喝茶，一舉一動，與一般少女無異，一點也看不出之前那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

看見端木渡在打量她，畢方再次露出鄙夷的表情：“難道我是雞蛋餅嗎？為什麽總是露出一種貪吃的表情？”

端木渡感覺渾身的血都湧到臉上，低頭自討：不會吧？我看她，一直那麽急色嗎？偷偷抽出刀，刀面倒映出他通紅的臉，就像一只熟透的大蝦。

畢方並沒有註意到他的動靜，接著說：“那個左無為手下的老頭子，不是讓你幫忙做木偶嗎？要我說，不要這麽麻煩，幹脆把兩個打暈了帶走就是了！”

端木渡道：“當初師伯讓我趙左無為，倒也沒有說讓他過去，只說找到人後，給她消息而已。昨日我已經發出鴻書，如今我做著木偶，正好等師伯的指示。”

畢方點點頭：“倒也不是太笨。”

端木渡想了想，終於還是問道：“你想起來自己是鳴鴻刀畢方還是火神畢方了嗎？”

“鳴鴻刀是誰？”

“……”端木渡，“當我沒問。”

想了想，還是不甘心：“那當初你傳給我的刀術，不知從而來？”

“那幾招啊，”畢方道，“我也忘記了。不過我教給過好幾個人，姓名容貌都忘記了，時間太久。”

“那你為什麽要傳授刀術於我？”

“你的刀法太爛了。”畢方嫌棄地說。

端木渡一邊罵自己嘴賤，一邊低頭吃雞蛋餅。

左無為和興叔的住所，在城西的一個小院子裏。院子很小，被兩株大榆樹遮蓋得嚴嚴實實，地上除了小路，都結滿了青苔。

端木渡趕到的時候，興叔正在雕刻木頭，看形狀，應是木偶的頭顱。看見端木渡進來，他點了點一快長方形木料：“墨線已經打好了，照線雕刻，挖掉多餘的木頭。”

端木渡點點頭，拿起一個鋒利的小鑿子，慢慢地雕琢起來。

興叔看著他的動作，意外地挑挑眉：“喲，小子，挺沈得住氣啊。”

“當初練刀，師傅讓以長刀削蓮花，都練出來了。”

“……你師傅，是廚子吧？”

一老一少兩個男人在幹活，畢方則與左無為坐在樹下喝茶。

樹蔭濃重，清風習習，涼爽宜人。

左無為對於畢方的“變成女孩子”的行為似乎一點也不奇怪，只是問道：“不知畢姑娘，是怎麽認識端木少俠的呢？”

畢方漫不經心地道：“當初本大仙在一把古刀內睡得正舒坦，不料他武藝不精，讓人打壞了本大仙的臥房。本大俠無處可睡，只好跟著這混小子四處游蕩……”

端木渡正豎著耳朵聽她們說話，聽見這一段，才明白兩人的孽緣，就開始於他從補古店裏帶出那把古刀開始。他想起在終南山五坪觀裏的夢魘，想來正是畢方的提醒。

“那畢姑娘，要一直跟著端木少俠嗎？”

畢方挑眉：“咦？你很關心這件事？”

左無為微微一笑：“生平第一次遇到仙人，自然好奇多一些，還請畢姑娘不要介意。”

畢方淡淡一笑，喝茶。

待到日頭薄暮，庭院裏擺滿了木頭的腿腳、關節和頭顱等等，端木渡仔細看了，不由得驚嘆細節之逼真玄妙。若如此組裝出來的木偶，其動作當與一般人無疑了。

興叔伸了個懶腰，看了看夕陽，問左無為：“小姐，今晚可有適合入魂的場子？”

左無為掐指一算，道：“城西劉家莊，有喪殯，可做道場。”

端木渡聽得一頭霧水：“怎麽？木偶還要做什麽道場？”

左無為淡淡一笑，頭一次露出一種不似普通女子的表情，隨著她這一笑，端木渡似乎看到她身後隱藏著一個無窮的黑洞。

她說：“你不會以為，左無為的木偶，只是普通的木偶吧？”

☆、曠野新娘

五月的田野豐腴濕潤，青麥的香氣沁人心脾，只是日色薄暮，沒有農人與牧童經過。一條蜿蜒的小路，在山的陰影裏蜿蜒，烏鴉躲在樹冠的深處，發出斷續而嘶啞的吶喊。

道路盡頭，出現了一只紅色的影子，徐徐走近了，原來是一為正值妙齡的女子，那一身大紅鴛鴦襖裙和繁覆而華麗的金銀頭飾表明，她是個新娘子。

但不知為何，她出現在這陰陽交匯的黃昏，在空曠的田野上行走。

一陣風吹過，她有些累了，捶著腿，坐在路邊的木樁上。

她的容貌並不出色，但勝在眉清目秀。纖細的手指上，裹著一層剝繭，似乎並不是養尊處優的大小姐。

得得得，得得得！

耳畔響起騾馬的踢踏聲。

她眼睛一亮，連忙站起身，極目遠望，果然看見一付馬車正遠遠地走過來。

馬車初始只是個輪廓，後來慢慢地清晰起來，從一個小點慢慢變大，不多時，就跑到了她的面前。

駕車的人是一個少年，相貌之標致俊秀，是她生平未見。少年繃著臉的時候，看起來有些不羈和嚴肅，她不由地有些畏怯，剛要開口呼喊又生生地咽了下去。

少年也看見了她，籲地一聲，剎住馬車，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他一笑，整個人都溫暖起來，引得她也不有地翹起嘴角。

少年問：“咦？姑娘怎麽一個人出現在這荒郊野外？”

她囁嚅道：“奴家，奴家也不知為何。只記得今日我是大喜的日子，我在閨房梳妝，太困睡著了，不知為何，醒來就在這荒郊野外。奴家走了好久，不知家鄉方向，還請公子捎奴家一程，到人多的地方，奴家會找人聯絡夫君和母親，讓他們來接我。”

那少年有些遲疑，他打量著女子，問：“你……請問姑娘，老家何處，說不準我知道。”

女子道：“奴家老家柳行裏。”

少年聞言笑道：“啊呀，柳行裏，據此不過十餘裏！不過，在下一行人，要去劉家莊辦事，不如姑娘……”

“劉家莊？”女子忽然展顏笑道，“如此甚好！奴家夫家就是劉家莊的劉元雄！”

“如此更巧了！”少年笑彎了眼睛，剛要說什麽，馬車的後面跳下來一個邋遢的老頭子，慢吞吞地走過來道：“姑娘，沿著這條路，走半個時辰就可以到劉家莊。不是老頭子不幫你，而是我們馬車太小，我們家兩位小姐都在車上，恐怕坐不開。”

女子也不敢再強求，做了個福：“不敢勞煩幾位。”

這時，馬車的窗簾被拉開，一位女子的聲音傳出來：“興叔，我與畢姑娘坐著正憋悶，請這位姑娘進來說說話也好。”

興叔一楞，隨機道：“是。”便請女子上車。

女子自然千恩萬謝。

進了車廂，她不由地吃驚，這馬車，竟比看上去大了許多。裏面不但有三四張座榻，還放著兩個鉚金大木箱，似乎是行李。何止能裝下三個人，就是四五人，也綽綽有餘。

車廂裏坐著兩個女子，都是二十歲不到的年紀，一個姿容繡婉，似大家小姐，一個艷光攝人，似乎是侯門天女。知道二人身份不凡，她連忙行禮，姿容繡婉的那個連忙扶住她：“姐姐不必多禮，萍水相逢即是緣，我們載你一程，不必太過在意。”說罷，就邀請她坐下。女子謙讓再三才入座。

“不知姐姐芳名？”

女子細聲道：“在下玉蘭娘，柳行裏人氏。”

“玉蘭娘，好娟秀的名字，”大家小姐道，“我等去劉家莊，憑吊一位朋友，不知姐姐可聽說有人新喪？”

“奴家不知。奴家今日才要嫁入劉家莊，對於那邊的事情，並不知曉。”

“哦，原來如此。”

在一旁一直不說話的那個艷光攝人的女子忽然伸了個懶腰，打開車廂的簾子，走了出去。

天色已經全黑了，少年在車前打了兩盞馬燈。

聽見有人出來，他回轉頭，看見佳人，溫聲問道：“餓了？”

佳人掘了撅嘴巴，問：“什麽時候到啊？”

“約莫半個時辰。”

“真麻煩。我要飛過去了。”說吧，縱身就要跳，少年一把抓住她的衣襟：“不行！你走了我去哪裏找你？”

佳人橫眉：“我變成女孩子後，你就喜歡管東管西的……本仙人不會讓你碰，你還是死了這條心，不要天天膩膩歪歪，像看意中人那樣看我！”

少年的臉騰地紅了個徹底，結結巴巴地說：“你……你胡說……胡說什麽啊？！”

眼珠子一轉，佳人慢慢地湊近，鼻尖對鼻尖地看著少年的眼睛。

少年渾身都僵直了，咕咚，咽了口口水。

“傻瓜！”佳人得意地站直身體，笑瞇瞇地說，“本大仙要先行一步了！”說罷，化作一道紅光射向天空，轉眼不見了蹤跡。

這一行人，正是前去劉家莊做入魂儀式的端木渡一行人。

畢方調戲過端木渡，就先行飛到了劉家莊去找吃的了，留下端木渡坐在馬車上發呆。

馬車一個顛簸，將端木渡搖醒。想起之前畢方的話語和行為，心裏又好笑又無奈。

如果畢方真的是個女孩子，端木渡早就表達心愛之意了。只是對方的情況實在太奇怪，他現在一點表示也不敢做，怕鬧下斷袖之癖的誤會。、

馬車得得，不過多久，劉家莊的燈火已經映入眼瞼。

快到村子的入口，左無為忽然道：“停車。”

端木渡剎住車馬，在興叔的指示下，將車子停在大路邊的小樹林裏，然後，所有人都下了車。

玉蘭娘見到了劉家莊，臉上的笑容再也止不住：“多謝幾位恩人載小女子一程，我這就去交元雄來，好好答謝各位！”說著，提著裙子就要跑進村子，卻被左無為一把拉住。

左無為溫柔地笑道：“姐姐別急，自有人來迎。”

大家聽她這麽說，都看向村口，果然看見隱約的燈光，一明一滅地漸漸近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文一直沒大有人看，可能太平淡了吧。

☆、一生

隨著燈光的漸明，耳畔傳來了嗩吶的悲歌。歌聲越來越近，燈光越來越明，一行披麻戴孝的人出現了，他們打著招魂幡，由一位老者領頭，一路走，一路嚎哭。

走在最兩側的兩個人，每走一步，都會在路邊點燃一支蠟燭。燭火搖曳，在泥濘的村間小路上，留下一道晃動的銀河。

哭聲嗡嗡，嗩吶斷斷續續，似乎比哭聲更悲切，招魂幡隨風飄蕩，仿佛真得與亡靈發生了感應。

端木渡發現，在人群出現的時候，玉蘭娘就呆立住，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一雙青年男女，一邊走，一邊灑出一串一串紙錢。他們哽咽著呼喊：“走好啊！”

“走好啊，娘啊！”

“娘啊，您朝明亮處走啊！看著腳下，莫要踩了坑窪！”

“娘啊，您放心走吧！”

“娘啊，您朝明亮處走啊！”

“您看著點路，莫要絆倒啊娘！”

一聲聲，悲悲切切，似乎可以絞碎人心，端木渡聽著這撕心裂肺的呼喊，眼睛裏不知何時盈滿了淚水。

他想起自己拿從未謀面的娘親，想起了生死無常，想起了宿命的悲涼。

左無為不知何時，走到了玉蘭娘的身後，輕聲問：“想起來了嗎？”

玉蘭娘嘴唇顫抖，一串眼淚撲落落掉在嘴角，她點點頭：“想起來了……十九歲那年，我嫁給了元雄，從此成了劉家的媳婦。我並不愛他，但是，夫妻，不都是這樣嗎？元雄做小買賣……生活不富裕……但他是個好人，對我很好……婆婆是個勤儉的人，對我比較嚴厲……我就一直做活啊做活……耕地織布做飯推磨帶孩子……一年到頭，不曾清閑，在鄰裏有了賢惠持家的好名聲……那些年，真的好累啊……”隨著她的低語，她容顏開始發生變化，過往的每一年，都開始在她的臉上流動起來。

她渾然不覺，繼續說：“所幸……孩子們漸漸大了……也都娶了媳婦嫁了人……不用我幹活了，可我已經習慣忙活……不忙活就覺得渾身不自在……我輩駝了，手腳越來越不利索，吃飯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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