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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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笑死。但他此時卻完全笑不出來,趕緊念起書上的文字:“上中下三昧,君臣民三火,呼太虛神魔,求九天玄理,入紅塵肉身,塑一人陽極,風雨雷電,三界通達,賜我真火,赦罪除惡,起!”

所有人,包括那兩個小童,都目不轉睛地望著端木渡。

黑雪飄灑,鬼槐將至,端木渡的身上,並沒有出現任何神跡,那血跡斑斑的布上,也沒有出現火焰的痕跡。

鄧通覺得自己相信王秀的話簡直可笑:“快跑吧!”

王秀抓住兩個孩子的手,也一副要逃命的架勢。

端木渡卻沈聲道:“別動!有點……不對……”

話音未落,叮地一聲脆響,他佩戴於腰間的長刀忽然自行脫殼而出,懸浮於距離地面三尺的空中,刀鋒紅光流溢,仿佛一面照映著火堆的鏡子。

王秀大喜:“端木兄,快,握刀!”

端木渡一把握住刀柄。剎那之間,刀鋒上流溢的紅光忽然脫離了刀身,化作熊熊的火苗飛向天空。無數的火苗在空中聚集、合攏、分裂,眨眼功夫化作一只火焰組成的大鳥,這鳥兒展翼九尺,但只有一條腿。

電光火石之間,端木渡記起了在“補古”店裏借走又歸還的古刀,那把刀的刀柄花紋,就是這種獨腳的鳥兒。刀柄上的圖案模糊又簡單,端木渡並沒有什麽聯想,此刻看見這火焰組成的鳥兒,忽然想起很早之前在古書中讀到的:“章莪之山,有鳥,其狀如鶴,一足,赤文,青質而白啄,名曰畢方,其名自叫也,見則其色有訛火”。

王秀在一邊驚嘆:“竟然喚出了火神畢方!”

眾人都驚異之際,那些魔鬼一般的根莖已經爬到他們腳下。火焰鳥震動翅膀,瞬間掠出十丈,而後撲進了樹根洶湧的地面。仿佛一根火把落盡油缸了,轟地一聲,火焰大起,火舌四通八達,遍地蜿蜒,將大地化為一面火海。

之前洶洶的樹根,就像被炙烤的蚯蚓,發出滋滋的聲響,飛快地暗淡、萎縮、化作飛灰。

火焰一路往回燃燒,半柱香的功夫就燒到了鬼槐附近,槐樹扭曲掙紮,黑雪越下越密,但絲毫不能阻止大火的威力。天頂射到鬼槐的紅色閃電突然中斷,黑色的球形雲四崩五裂,化作黑色的泥塊,撲撲落落地掉下來。

黑雲散開之後,露出一彎明月——天狗已經將月亮吐出了一點。

鬼槐依舊燃燒,黑雪慢慢地停歇,天上下起了泥雨,但月光越來越亮,世界越來越清明。端木渡極目遠眺,已經可以看見隔壁村落的燈火。

三人對視,都露出喜不自勝的神色,兩個孩子也明白,開心地抱著王秀的大腿叫嚷:“爹,火焰鳥真厲害,咱們養個吧,養個吧!”

三個大人聽了,哈哈大笑。

☆、下揚州

端木渡被一種癢癢的感覺驚醒,睜開眼,看見王秀兩個兒子其中的一個,正在用狗尾巴草撓他的鼻子。

端木渡作出兇惡的表情,孩子大叫一聲,歡笑著跑走了。

他爬起來,彈彈身上的泥土,擡頭看見王秀和鄧通兩人正站在一塊巨石上眺望。

昨天,困厄一解,幾人都覺得困倦萬分。也不趕路,隨便找個避風處就睡了。所以此刻,他們還在之前的矮山的山頂。

端木渡也跳上巨石眺望。

山下已經被燒成一片漆黑。一株枯樹位於在漆黑的中央,樹冠早已不見,樹幹漆黑,正徐徐地冒著煙。

王秀道:“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這等妖樹,恐怕只有高人來了,才能根除。”

鄧通道:“老夫下山,就遍尋天下仙人,求個斬草除根的法子。”

端木渡想起了無傷,但他只是伸了個懶樣,笑嘻嘻地道:“不論如何,我等算是保住了性命。”

一行人觀望了片刻,便一起下山,一到鎮上,就找館子吃飯。幾人狼吞虎咽,引旁人側目。

附近的位子上,有人則在談論天狗食月之事。

“……昨日睡得早,卻沒見著,可惜……”

“這次天狗食月,真是古怪,竟有黑雲遮月……老家人說陰氣重,硬不讓我看……”

“的確古怪,你們不知,今早有人說西南的那個空村,起了一把大火,整個燒成平地。”

“果真?”

“還能騙你……清早去打柴的都看見了!”

“燒得好啊……那麽個鬼村子……真怕人……”

幾人吃飽了,總算有力氣說一說下面的行程。鄧通號稱淮揚大俠,要回揚州,王秀去揚州投奔親戚,端木渡雖去莫幹山,但若沿運河而下,倒也經過揚州。這麽一對,發現大家居然同路。於是幾人一起來到渡口,正趕上一艘去往揚州的大船。

鄧通在各地都有好友,於是借了一些錢財,包了船的後半部。出發這天,端木渡和王秀等早早上了船,而鄧通直到船開前一刻才匆匆趕到。

他臉上帶著笑意,似乎心情不錯:“我約了幾名江湖朋友去了昨日的村子,大家為我做了見證,又帶了鐵匠去,現場熬鐵水澆灌樹根,想來了暫時克住那鬼槐的妖力。”

王秀聽了點點頭:“金克木,兄臺的法子雖非仙家禦方,但是總比晾著不管要好。”

大船拔錨起航。一路順風順水,兩岸風光如畫,三個人又曾一起死裏逃生,於是日日宴飲,夜夜笙歌,吸引了船上的其他客人也來結交,於是更加熱鬧肆意。從未見過這般陣仗的船主不禁嘖嘖稱奇。

眼看揚州漸近,端木渡心頭升起一絲別緒,杯中之酒似乎也沒往日之醇香。這日席散,船上的人都去睡了,他獨坐船尾,聽著船槳緩慢的滑動聲。江風和煦,水鳥輕捷,殘月如鉤。

身後傳來腳步聲,端木渡並不回頭。

鄧通走到他身邊坐下,長嘆一聲道:“萍水相逢無定居。同在他鄉,又問征途。離歌聲裏客心孤。”

端木渡笑道:“看來前輩也是性情中人。”

“不日便到揚州,老前輩我喜歡某個小子,特來提點一二,以防他日後不小心丟了性命。”

端木渡轉頭看著他,鄧通魚尾紋深刻的眼睛裏,竟有些慈愛。心中有些感動,道:“前輩想要說什麽,小子我還是能猜出一二。只是別離在即,他若與我無礙,我又何必刨根問底?再說,那日求三昧真火之時,前輩不是看出來了嗎?我這等貪生怕死之輩,怕做不出舍身為人的義舉,何有生命之憂?”

“哈哈哈,你若貪生怕死,也不會折返來救我。若你為了三昧真火,自戕喪命,我鄧通反而看你不起!好男兒不怕死,但要死得明明白白!”鄧通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小子,我雖與你相處不到一月,但觀你人品、性情、武功,前途無量,恐怕再過個三四年,江湖之上當有威名。那時,可莫要忘了我這糟老頭子。”

端木渡哈哈哈大笑:“前輩忒看得起我了!在下性情散漫,愛名山大河,好尋奇探幽,威名固然好,但求不累自身。前輩莫要以為我清高,實在是不堪一雕。”

鄧通無奈一笑,從腰間解下一塊玉牌,扔給端木渡。後者驚訝地接住,端詳那玉牌,只見上書篆字“淮揚客”三字。

鄧通道:“老頭子在江湖上也有些朋友,你拿著這張玉牌,若丟了盤纏,沒了馬匹,當可解一時之急。”

端木渡也不推辭,笑嘻嘻地道:“原來竟是一張不過期的銀票。”一拱手,“謝過前輩!”

鄧通笑道:“油嘴滑舌!”說罷,徑自回房了。

第二天傍晚,繁華的揚州城已在眼前。兩個孩子興奮地跑來跑去,王秀則邀請二人上岸,往他家中一趟。鄧通也是大力邀請二人與自己同歸:“船只在揚州要停靠一晚,左右無事,兩位賢弟不如同我歸家,也好設宴款待。”

王秀道:“揚州也是在下親屬的所在,怎好叨擾鄧前輩。且小門小戶,端木賢弟來往也方便些。”

眼看兩人爭論不休,端木渡笑嘻嘻地道:“兩位不必再爭論。離家多日,當趕緊回家團聚為好。這些日子在船上,夜夜宴飲,早已經足夠了,兩位走了,我正好可以睡個好覺。”

鄧通吹著胡子:“好小子,這是要趕人?”王秀則一臉受傷的表情。

端木渡笑嘻嘻推搡著兩人:“看,岸上二位的家仆親眷已恭候多時,快快去吧,小弟我也是大人,不必擔心!”

三人又吵了幾句嘴,可能覺得這般推搡太娘氣,鄧通和王秀也不再強求,於是登岸而去。

端木渡將兩人送到岸上。

王秀的兩個孩子也明白要與這個大哥離別,兩人拽著端木渡的袖子,磨蹭了好一陣才肯離去。兩個仆人模樣的人駕車來接他們。王秀將兩個孩子哄上車,對端木渡拱拱手:“賢弟,就此別過。”

端木渡亦拱手:“就此別過,王兄好走!”

馬車欲行,王秀忽然轉頭對端木渡道:“賢弟與火神有淵源,愚兄道行末尾,觀之不透。只是,上古之神善惡難分,賢弟切莫養虎為患。”

端木渡聽得有點不明白,待要追問,車夫卻大喊一聲“駕!”

車輪轆轆,很快遠走。

端木渡又與鄧通別過,約好到莫幹山即飛鴿傳書,這才又上船而去。

端木渡在船上呆了七八天,又換上馬匹,不久便趕到了莫幹山。

正值江南春雨,竹色如煙,花紅遍地,端木渡見此,不由地放緩了催馬。

在竹林間的山道上行走,漸漸地看見前方似乎有一輛車子,待走近,果然是一副牛車。車子上堆了些木料,一個穿著蓑衣的車夫坐在車轅上。

端木渡打馬超過牛車,卻聽那蓑衣車夫喊道:“二師兄!”

這聲音忒熟悉,端木渡轉頭:“小七?!”

車夫站起身,脫到鬥笠,露出莫小七那張娃娃臉:“二師兄,你可回來啦!”

端木渡道:“怎麽拉著些許木料?師傅和師伯怎麽樣了?”

莫小七看見端木渡興奮得雙眼發亮,一聽第二個問題又暗淡下來:“哎,你看我拉這些木料,就知道事情不妙了!幾個師兄弟都在想辦法調節這個事兒,有去峨眉山請師祖的,也有去杭州請一壺居士的,我年紀小,便被大師兄留下來修葺房屋。”

聽到修葺房屋,端木渡心中一涼,看來師伯這次都鬧了大動靜。但這等細枝末節他暫時略過,問:“師伯現在如何?師傅呢?師傅娶的那個女子,是誰家的姑娘?”

小七撇撇嘴:“二師兄,這事兒說來話長,咱們邊走邊說吧。”於是,一人趕車,一人騎馬,兩人一邊走一邊談論起這事的緣由。

☆、新娘

端木渡的師傅,也就是莫幹山長刀派的掌門,莫輕舍,本是一名極有天分的鑄劍師。一次,為峨眉山的一位無名刀客鑄刀,為其“鑄刀當懂刀”之語所動,開始師從刀客學習刀術。他善於精鉆,又有天資,很快練出了名氣,許多山下的農夫獵戶都把兒子送上山習武。日積月累,人才興旺,便掛出了長刀派這一名號。

長刀派在江湖上的名氣並不大,只因莫輕舍除了練武就是鑄造刀槍劍戟,很少在江湖上行走。而他的徒弟,主業大都是商賈、農夫、獵戶、鐵匠等,並不是職業的江湖豪客。直到他的大徒弟姜無殊和二徒弟端木渡這幾年開始在江湖上行走,才漸漸有人知道這位於窮鄉僻壤的長刀派。

莫輕舍有一位青梅竹馬的師姐,芳名孫瑤——也就是端木渡他們口中的師伯——本是莫輕舍少年時鄰居的女兒。後來與莫輕舍一起,拜在了無名刀客的門下。孫瑤出身富裕之家,懂一點詩詞歌賦,頗有些傲氣。莫輕舍又是一個非常沈悶靦腆的人。兩人彼此暗戀,卻都不明說,一來二去,蹉跎歲月,錯過了最好的年紀。後來莫輕舍娶妻,兩人絕交了一段時日,後來妻病殞,才又開始來往。如今兩人都已是不惑,感情細水長流,沒了成親的心情,但平日裏互相照顧體貼,除了沒有肌膚之親,與一般夫妻無二。

正當大家以為兩人就這樣攜手白頭之時,莫輕舍忽然帶回來一名年輕女子,直言要與之成親。這一下,整個長刀派可炸開了鍋,性子高傲剛烈的孫瑤直接拆了自己住的流芳居。與莫輕舍打了一架後,她黯然搬到後山的洞窟裏閉關不出。

一幫徒弟都來勸解,但孫瑤和莫輕舍兩人,沒有一個人願意先認錯。最令人驚異的是莫輕舍。本來他領了個姑娘回來,大家都以為他不過是一時糊塗,或者為了氣一氣師伯,但沒想到,莫輕舍對這位姑娘竟然頗為上心。吃飯出行,形影不離;郎情妾意,目無他人。

莫小七撇著嘴說:“二師兄,你是沒有看到師傅那個肉麻勁兒,五十歲的老頭子了,還天天尖著嗓子喊嬌嬌,嬌嬌,簡直慘不忍聽。”

端木渡聽他說完,也非常意外。師傅與師伯不是沒有鬧過別扭,但事情到了這一地步,恐怕就不是鬧別扭那麽簡單了。

“你可見過那位姑娘了?”端木渡問。

“見是見過,但也沒說幾句話,師傅天天守在她身邊,我們師兄弟姊妹都不敢去套話。”

端木渡又問:“那姑娘,長得好看不?”

莫小七抓抓頭:“應該……不好看吧?反正沒有三師姐好看,嘿嘿嘿。”

“除了三師妹,恐怕沒有你覺得好看的女人了!”端木渡無奈地轉移話題,“現在都有誰在家裏?”

“大師兄和三師姐在,其他的都出去找老前輩幫忙勸解師傅,還沒回來。”

大師兄姜無殊在的話,家裏情況應該還好。端木渡想著,但還是加快了速度。

雲游歸家,自然受到了熱烈的歡迎,三師妹下廚做了一桌子好菜,大師兄帶了新開封的黃酒,就連因為眾人反對婚事心情不佳的莫輕舍也出現了,據說這是他一個月來第一次和徒弟們一起進餐。

莫輕舍看起來像個高瘦的私塾先生,但步履如風,精神矍鑠。端木渡見他進來,屈膝便拜。莫輕舍連忙扶住:“你我師徒,何必如此客套!快快起來,給為師講講一路的見聞。”

端木渡自然也見到了緊隨在莫輕舍身後的那個翠衫女子,但師傅不介紹,他也不好問。於是裝作看不見,落座後只管說些故事。

眾人聽了他的講述,都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姜無殊更驚訝道:“愚兄行走江湖比賢弟多了幾年,但卻未曾遇到這等奇異驚怪的事情!”

三師妹徐慧更是捧著胸口說:“二師兄真討厭,以後我都不敢出門了。”

“渡兒所言之事,為師也只是聽友人提及過只言片語,”莫輕舍笑瞇瞇地撫須道,“渡兒不喜妄言,恐怕都是真事兒。你自幼喜歡尋幽探密,如今能見鬼見怪,也是有緣啊。”

端木渡苦笑:“哎,如今徒兒才知葉公見到真龍時的心境了!”

眾人哈哈大笑。

他們說話,那個女子至始至終一言不發,只是坐在莫輕舍身邊,為他端茶倒水,夾菜盛飯,臉上始終掛著平和溫婉的笑容。她容顏並不出眾,姿色不過中等,但給人一種安靜舒適的感覺,就像一杯溫茶。

莫輕舍又和徒弟們說了一會子話,就帶著那女子回了後院。

姜無殊待他們走遠,露出一個苦笑:“師傅現在是唯恐我們再提那女子的事情,想讓我等早點死心。”

徐慧輕蹙峨眉:“師傅已經給親朋好友下了喜帖,五月初二就要成親,幾位長輩高人都還沒有回音,我們小輩更勸解不了,這可如何是好?”

五月初二,那豈非就是七日之後?

端木渡道:“有句話,我說了,兩位可不要生氣。”

姜無殊比出一個暫停的手勢:“師弟是不是想說,這女子看起來溫良賢惠,師傅娶了她也未必不好?”

“正是。”

姜無殊道:“師弟所想,也是我當日之所想。只是這女子的身份,頗有詭異之處。”

端木渡一楞:“這話怎麽說?”

姜無殊道:“師弟可曾聽說過蝴蝶會?”

蝴蝶會是吳越一帶有名的神秘幫會,據傳其下皆為女子,只要你肯付足夠的錢,她們便憑借姿色、技藝,潛入各大門派,或者盜取消息與寶物,或者暗殺其中要員,或者協助□□篡位,是陰謀派最喜歡的走狗。

端木渡說:“蝴蝶會我自然聽說過,但是,我們這等鄉下小幫派,與人無爭,她們來此,有什麽可圖的呢?”

姜無殊道:“師弟不知,最近吳越一帶,關於我長刀派的流言又起來了。”

關於長刀派的流言,只有一個,那就是莫邪幹將兩把古劍,就藏於長刀派之內。這個流言,每隔五六年,就會流傳一陣,也有人來長刀派刺探的,當然都無功而返。

莫邪幹將兩把寶劍,名聲盡管很大,但對於此時的江湖人來講,實用性並不高,一則古時的鑄劍之術並不比今日高,這兩把劍雖然有名,但用起來未必順手,二則,劍只是劍而已,並不牽扯武功秘籍和傳世寶藏。對這兩把劍真正感興趣的,恐怕只有一些喜歡古玩的收藏家,還有一些指望奇貨可居的愛財之徒了。所以,流言多,但真正為此跑到長刀派大鬧、奪寶的人,幾乎沒有。

端木渡笑道:“這個流言,江湖人都已經看做了玩笑,怎麽有人會為此雇傭蝴蝶會?”

“一開始我也未曾想到這個,但是家中的仆人言,那女子來後不久,便經常慫恿師傅去藏劍閣走動。師傅以為那女子愛劍,還欣喜非常,為她講述鑄劍之術和鑒賞之道。我曾著人調查此女出身,她幼時跟著做豆腐的嬸娘生活,長大後就在蘇州一家繡房裏做繡娘,幾乎沒接觸過刀槍劍戟,眼界更是窄小,怎麽會突然對刀劍感興趣?”

“師兄所言,的確有道理。”端木渡道。

姜無殊苦笑:“當然,這也有可能是因為我看她不慣,而至疑心生暗鬼。不過,我已讓仆人多多註意她行蹤,以防她真是蝴蝶會的奸細。”

“防患於未然,總是不錯……”端木渡正說著,卻見一個藍衫子的老嬤嬤走進來,正是師伯的貼身婢女羌姨。

羌姨雖是婢女,但小輩都十分敬重她,見她進來,端木渡連忙施禮。羌姨笑瞇瞇地抓住他的手臂:“小端木可別折煞老身!”

稍稍寒暄幾句,端木渡便問候師伯身體,羌姨微微蹙眉,道:“老身前來,正是奉了小姐之命,讓我請你過去一趟。”

師伯已經閉關多日,忽然肯見人了,姜無殊和徐慧都露出笑意,前者更是道:“如此甚好!我等都去拜會師伯!”

羌姨搖搖頭:“姜公子留步。小姐只說見小端木,你們兩位,還是再等一等。”

眾人都疑惑不已。端木渡道:“怕是聽聞我回來,師伯想見上一面吧,並不是真的寬心想開了。”

羌姨也不否認,只是道:“走吧。”

☆、偃師

師伯閉關的石窟,叫做一花洞天,取一花一世界之意。洞門幽深,但行不過十步,豁然開朗,便見得一處被兩座山峰圍攏的長圓形空地。空地兩邊擺了滿了杜鵑和茉莉,紅的鮮艷,白的皎潔,煞是好看。穿過空地,又是一個洞窟,寬敞如半間房。洞窟內擺放著了李老君的塑像,塑像前檀香輕盈。

端木渡的師伯,閉目盤腿坐在正對著洞門的草蒲團上,她穿著一身淺藍色的短襖,深綠色襦裙,一根木釵挽著單髻,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小富之家的婦人。但看她容顏,雖不驚艷,但眉宇之間頗有英氣,盤坐的雙膝上橫著一把長刀,氣勢與一般婦人迥異。

端木渡屈膝便拜:“師侄端木渡拜見師伯!”

師伯孫瑤緩緩睜開眼睛,精光乍現,但一閃而沒:“起來吧。”

端木渡起身,恭敬地站在她身邊。

“有一件事,師伯要托你走一趟。”孫瑤緩緩地道。

“師伯但請吩咐。”

孫瑤看著他道:“只是,為什麽要做這件事情,我現在不能告訴你。如此,你可還願意幫師伯走一趟嗎?”

端木渡一楞,隨後道:“師侄不問,師伯但請吩咐。”

“好!”孫瑤站起身,道:“你去錢塘,找到偃師左無為,把他帶過來。”

偃師就是民間所言的傀儡師,操縱木偶為人表演劇目的江湖藝人。孫瑤竟然要找這麽個人過來?為什麽三個字,在端木渡喉嚨裏打了三個轉,最終還是掉進了肚子裏。

“師伯要找的人,恐怕不是什麽名人。不知有什麽法子,可以找到這個人嗎?”

孫瑤道:“這個人,我也只是聽別人提起過,對於如何找卻不明白。但是,左無為不是個普通的偃師,他和你一樣,也喜歡詭異莫名的事情,這應該也算一條線索。”

端木渡在心中苦笑:這算哪門子線索!

孫瑤繼續說道:“你盡快找到他,一定要在你師傅成親之前,把他找到。找到後你飛鴿傳書於我,有些事情,我要問他一問。”

從莫幹山到錢塘距離倒不甚遠,但是要找一個只有名字的陌生人,七天恐怕也未必夠。但端木渡知道孫瑤最不喜旁人抱怨,便道:“那師伯,師侄即刻出發。”

孫瑤聽他如此說,露出見面後的第一個笑容:“不急。你來去匆匆,你師傅肯定要懷疑於我。明天早晨再走吧。”

“是。”

沒想到,這推遲了一晚走,竟然等到了兩封書信。

一封是賽貂蟬的。信中言:他與無傷已經輾轉到了長安,為一些王侯將相做風水法事,長了不少見識。關於桃花劫的掃尾,他說了一個出人意料的結局。原來,世上本無朱繡此人,朱繡,只是趙婕分出來的一縷幽魂。據當地最年長的老人回憶,翠華鎮曾有一個鬼附身的傳說,說是一位姓趙的小姐自十一二歲時起,便經常認為自己是其他人,一會兒文靜秀氣,一會兒活潑刁蠻,如二魂存於一身。這個事情過於詭異,所以傳聞於民間,至今尚有餘聲。無傷則說,此非二魂存於一身,而是一種罕見的疾病。病人一個人分出兩種性格,以兩個人的身份說話、行動,有的自己是知道的,有的則不自知。當初遇見狐仙的,其實只是趙婕而已,但趙婕身體內的朱繡這一個人格,也愛上了狐仙。後來趙婕身死,朱繡這一縷魂魄卻不肯進入輪回,留戀人間,幾成禍患。無傷看透來龍去脈之後,便將朱繡招致杜明珠面前,將前世今生講述了一遍。那杜明珠醍醐灌頂,幡然醒悟,淚流滿面,待看朱繡,卻已化作青煙,裊裊沒入了她的眉心。端木渡不禁感慨世間之大無奇不有。讀畢,他回信講述了一路見聞,並問了兩個問題,其一,那鬼槐的滅絕之法,其二便是問詢偃師左無為的消息。

第二封信是鄧通的,一番問候之後,他寫道:……為兄早已遣人尾隨王秀之車馬,然而入揚州城西廢棄市坊之時,過胡同便消失無蹤。又請六扇門故友留意,查其淵源,竟一無所得。此人神出鬼沒,非同小可,若再相逢,賢弟自當小心。最後,又邀請端木渡去揚州游玩雲雲。端木渡在回信中謝過其好意,也問詢了偃師左無為的事情。

寫完兩封回信,東方已露出魚肚白。端木渡伸了個懶腰,將信件綁到鴿子的腳上。一灰一白兩只鴿子撲撲楞楞地飛出黎明。

感覺解釋會很麻煩,端木渡留書一封,便趁著大家都還在洗漱,縱馬奔出山門。

當天下午的時候,端木渡已經到了錢塘地界。眼看錢塘的城門已近,他打算歇歇腳,就在城外的茶棚下喝水,啃一啃幹糧。

春末夏初,氣候宜人,茶棚附近柳樹成蔭,鳥雀爭鳴,頗具悠閑之意。

茶棚裏的客人並不多,除了端木渡,只有攤主一個老頭子。端木渡想他在此開茶攤,應該知道些消息,就問道:“老丈,可知錢塘如何請到偃師?”

“什麽?”老丈一臉迷茫,“偃師?”

“哦,就是傀儡師,耍木偶的。”

“哦,木偶戲那一套啊,”老丈露出回想的神色,“你去城東門外的張家村,那裏住著打把勢的、唱戲的、玩雜耍的、算命的,下九流行當,應有盡有。”

端木渡連忙謝了,坐著繼續喝茶。

這時,大路上響起撥浪鼓的聲音,端木渡轉頭,看見一個貨郎從不遠處走來。他穿葛衣踩草鞋,背著一個大竹筐。許是走累了,走到茶攤便蹲在柳樹□□的樹根上,向攤主討水喝。那攤主不許,道:“你這每天討要一碗,一個月下來,可不有個十幾文嗎?小本生意,請不起你喝水!”

貨郎便嬉皮笑臉地糾纏。

攤主吹胡子瞪眼,盛了一碗涼水給他,他也不挑,就這涼水吃雜糧餅子,一邊吃,一邊還眼珠子亂瞄。大量了端木渡一會兒,他便湊上來,笑嘻嘻地道:“小哥……”

端木渡以眼神詢問:作甚?

貨郎指著他腰間的玉牌:“這可是個好東西,不知從哪裏購得?”

☆、血玉和畢方

端木渡一楞。這一玉牌是鄧通給他的,認識這個牌子,難道貨郎是鄧通的人?於是答道:“一個朋友送的。如何?”

貨郎道:“小哥的這塊玉,看似藍田暖玉,卻又有不同,隱隱有血氣,一看就非凡品啊!”

血氣?端木渡可是知道,這塊玉牌潔白無暇,卻不知這貨郎何來如此瘋話?一面想,一面不自覺的拿起玉牌湊近看,這一看不由地大吃一驚,原本潔白的玉牌,竟然真的微微泛起了紅暈。

貨郎道:“在下走南闖北,見識過不少好東西,發過橫財,也曾揮金如土,一夜窮得只剩下褲衩。這種玉石,十幾年前我曾從一位高官的府邸見過,人稱三生血玉,相傳為三生石上鑿下來,可生死人肉白骨,乃是不可多得的聖品啊。”

端木渡內心頗為驚訝,但面上只做無謂,道:“你這貨郎,最喜胡說,哪裏有這種生死人肉白骨的東西?盡說些神話故事!”

貨郎笑嘻嘻地道:“生死人肉白骨,肯定是神話故事,但是這東西貴重,可不是神話故事哩!”

端木渡道:“這玉牌只是朋友的心意,反正是不賣。”

“曉得曉得,在下也買不起,只是好東西要存好,莫要丟了!”貨郎說完,喝下最後一口水,搖著撥浪鼓走遠了。

攤主在一旁嗤笑道:“這貨郎,越發能吹牛了!在錢塘已經三十多年了,天天看他窮得叮當響,大字不識一個,還見高官,還三生石,我呸,真是吹牛不費錢糧!”

端木渡也頗為疑惑,猶豫了一下,便丟下銅板,上馬追那貨郎。

貨郎不過走出去片刻,應該走不遠,可惜一路奔馳,竟再也沒看到他的蹤跡。

滿心疑惑地趕到張家村,找了個人家住下。這戶人家常年租房子給走江湖賣藝的人,因此,大院子裏除了端木渡,還住著其餘各色人等三四夥兒。端木渡心想這下更好打聽了,便去詢問,得知張家村裏耍偶戲的,的確有一家姓左的,但是出去幹活還沒回來,估計掌燈時分才能見到。

找的人有些著落,端木渡心裏稍稍送了口氣,便回到自己屋裏,坐在椅子上打坐。

氣息平流,大周天小周天均走了三十六匝,忽然,耳畔響起悉悉索索的細微聲響,聽方位,端木渡猜測,肯定有人在翻弄他的行禮包袱。

心中冷笑,跳起身拔刀一半,威嚇道:“小賊……”

後面的所有話,都掉進了肚子裏,連響都沒聽見。

正在翻弄他包裹的那個人聽見呼喝聲,淡定地轉過身,帶起一身紅衣無風自動,襯得她飄然如仙。她看著端木渡一挑眉,似乎覺得他無須理會,便又去翻他的包袱。

足有一個月,她沒有出現,不論是夢裏還是眼前,端木渡以為自己已經可以忘記了,但此刻見她,忽然有一股心酸湧上鼻腔,他竟然感覺到一陣委屈。

想要一訴衷腸,卻見她從包裹裏翻出牛肉幹,塞進嘴巴,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端木渡:……

她一口貝齒如同小刀子,每一口都斷肉切筋,很快吃完了一條牛肉幹,唇上沾上亮晶晶的油光,不但不顯臟,反而更加瑩潤。吃完後,她又翻出一張餅,像個松鼠一樣,小口卻迅速地啃起來。

端木渡忽然想笑,湊過去道:“別吃這個了,不好吃,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她嘴裏含著半塊餅,猶豫地望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小狗。

端木渡覺得心都要酥軟了,連忙咳嗦一聲,道:“城裏有很多館子,好吃的很多,絕對比這塊餅好吃!”

她似乎聽懂了,抓著半塊餅,像陣風一樣閃出門去。端木渡心說不好,縱身一躍,總算抓住她的袖子:“別急!我帶你去!”

好說歹說哄她上了馬,兩人共騎出了院門。一路上,由於她出眾的容貌和氣質,引來不少人觀望,端木渡只好買了個鬥笠,遮住她的臉。

縱馬奔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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