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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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在馬上坐著,就下馬相扶,誰知那瘋子一看他靠近,尖叫一聲,跳起來拔腿就跑,又撞到行人二三,引來一串罵聲。

這個插曲,讓那些公子哥也暫停行走,其中一個書生模樣的,拿扇子扇了扇,尖聲道:“真是臭死了!最近這出雲客棧真夠背的,先是掌櫃變成了癡呆,現在連他侄子都瘋了,也不知犯了什麽煞星!”

這瘋子竟是出雲客棧掌櫃丁慶的侄子?

端木渡皺眉,心中頗為驚異。

這時,又聽另一個公子哥道:“也難怪,這叔侄二人,看起來頗為老實,暗地裏不知幹了多少腌臜事。我看,丁慶那老匹夫是癡呆了,他這侄子未必是真瘋了,估計裝瘋賣傻,躲一躲仇家吧。”

幾人議論了一番,便縱馬繼續前行。

端木渡想起被紅衣美人嚇傻的丁慶,又想起他的瘋侄子,心裏更加不安起來。

☆、刀光

承霖院的姑娘果然不同凡響,媚而不俗,姿態萬千,多才多藝。

一進門,那幫公子哥就像入海的魚一般,散了個幹凈。賽貂蟬也是左擁右抱,還沒喝酒,人似乎已經半醉了。看端木渡只是打量院子裏的擺設,並不理姑娘們的招呼,他嗤笑道:“我說,鄉巴佬,你這是打算幹坐一晚上?”

端木渡睥睨著他:“怎麽,不行麽?”

“怎麽不行?只是我奉勸你,兄弟,那穿紅衣裳的小美人,也不知是鬼是妖還是仙,你要為她守身如玉啊?太天真了吧您!”

端木渡被他說中心事,面上一紅,卻嘴硬道:“家師教導我等要潔身自好,哪像你這般浪蕩不堪?”不理他,對身邊的一位清俊的美人笑道:“姐姐,今晚陪我喝酒,好不好?”

美人羞怯一笑:“公子,裏面請。”

霖院的廚子還是挺有一手,做的菜倒也精致。陪酒的美人叫玲瓏,煮茶溫酒,不但姿勢優美,滋味也不錯,最喜她嫻靜,說話時徐徐應答,不說話時便靜靜微笑。

許是這些日子奔波有些乏了,這次第又如此貼合心意,端木渡飲了幾杯茶,續了幾盅酒,困意就襲上來,上下眼皮不停地打架。幾番掙紮,他終於放棄,斜臥在熏香的軟榻上睡了過去。

一望無際的草原,草葉纖細如同獸毛,風一吹,碧浪滾滾,似有獸類的骨骼肌肉在其下起伏,帶動起皮毛的蠕動。

青色的天空,仿佛山雨欲來,可是卻望不到一片雲朵。

青天與草原的交接之處,忽然出現了一個紅色的小點。

端木渡心頭狂喜,他施展輕功,向那抹紅影奔去。紅影也在沖他飄來,所以不久,他們就已經面對面了。

天風烈烈,對面人的長發與紅袍被吹得向後飄搖,五官顯得尤其俊美,鎖骨尤其漂亮,雙腿尤其修長。她望著端木渡,無喜無悲,就像一個精致的木偶。

端木渡嘴唇發幹,剛要開口說話,她忽然舉手劈來。

雖然是舉手,但她的氣勢宛若舉刀,掌風劃過一道光弧,端木渡恍神,噌,耳邊的頭發已經削掉了半截。心中一涼,端木渡不顧得再欣賞美色,飛步後撤,在這一撤之中,他已經拔刀——江南大俠莫向北曾說過,端木渡是江湖中拔刀最快的四個人之一,所以,此次拔刀也非常快,但是紅衣美人出手更快,在他拔刀的瞬間,已經出了三刀。

一刀頭頂,一刀檀中,一刀風市。端木渡仰面躲過第一刀,側身讓過第二刀,第三刀躲無可躲,但刀已經拔出,乃以刀面擋開第三刀。

三刀之後,不待他喘息,紅衣美人又連出數招。此時的端木渡,完全沒有欣賞美色的心情,全力應戰。但此女手刀,精妙詭異,快時閃電乍驚,慢時如石牛沈沙,常於力所不及處迸發新力,於招式窮進時忽生奇變。這種身手,他從未曾見,也從未曾聽人說起。

端木渡窮盡所學,也不過應對十招,十招之後,紅衣美人的刀風已經逼近他的眉心,而他還停留在第十招的餘勢之中,回力相救已然來不及。

淋漓的刀風如同有形之刃,懸在他的眉心,並不向前。

紅影一閃,紅衣美人忽然後撤,不待靜止,便又動了起來。

廣袖翩飛,玉手翻轉,衣袂飄搖,端木渡看得呆住,倒不是因為伊人曼妙,而是他看得出,美人竟將之前攻擊端木渡的招數,重新演示了一遍。

勢收,美人冷冷地望著端木渡。後者會意,憑借方才的記憶,將她方才的招數舞了一遍。勢收,心中忽然空闊萬裏,似有萬千領悟奔湧其中。

這位紅衣美人,竟然是來教授他刀法的嗎?

得此指點固然欣喜,可是他更希望,美人姐姐能夠成為他的……

端木渡似喜還悲地望著美人,不情願地拱手:“多謝姐姐……”

“啪!”

美人出手如閃電,狠狠地給了他一個耳光。玉手雖美,但打起人來,就像一根鋼棍,又涼又疼,一巴掌就把他打飛了出去——

“疼!”端木渡大呼一聲,忽地坐起來,卻發現自己還坐在承霖院的小房間裏,對面,玲瓏正掩口而笑:“公子,許是做噩夢了?”

端木渡幹笑著點點頭,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忽覺臉頰邊癢癢的,一抹,竟然摸下一縷斷發來。

他大吃一驚,忽地站起身,玲瓏嚇了一跳:“公子,怎麽了?”

端木渡不理她,穿上鞋直奔出門。

街上人生喧嚷,但這些都與端木渡無關,他腦子裏全是夢裏的景象,腳下奔馳如飛,不一會兒便到了一處僻靜之地。

微微調整了一下呼吸,端木渡拔出刀,憑著記憶,將夢裏的招式從頭練到尾,不過一十七刀,但刀刀都詭異精妙,舞動之時,仿佛攪起微妙的氣場,端木渡自覺似乎已成為這氣場之中的一株浮萍,上下飄搖,身不由己。

演練完畢,端木渡胸口狂跳。他聽聞,天下的技藝,不論貴賤,不論善惡,只要修煉至化境,便可氣通鬼神。這位美人姐姐,來去無蹤,竟可以入夢相授技藝,莫非就是已通鬼神的絕頂高手?!

如此一想,似有全新的世界,忽然從天而降,大門敞開,燈光璀璨,絲竹悠然。

端木渡站在翠華鎮的一處荒街上,在這一晚,想到了江湖,想到了鬼神,想到了宇宙,想到了輪回,這些飄渺的東西,似乎變得觸手可及,仿佛護城河邊依依的楊柳枝。

回轉承霖院,已是三更,玲瓏還沒有睡,正在添香。

聽見端木渡進門,轉身做了個福:“公子去了哪裏?方才杜員外差人送來一封信,說是公子有書信到了,本來可以明日再交給公子,但看書信之上寫了個急字,就差下人直接送到院子裏來了。”

說著,從茶幾上取了信呈上。

端木渡接過一瞧,正是大師兄的字體,拆開來,只有一行字,卻令他立刻冒出一頭冷汗:

師傅續弦,師伯大怒,速歸!

☆、夜宿

“真的要走?”賽貂蟬一臉可惜,“稍等幾日,無傷做完法事,我就可以和你一起去莫幹山,兩人同行,豈非更有趣?”

“我也想找個作伴的,”端木渡翻身上馬,“可是,師傅續弦,可是了不得的大事,以師伯醋壇子的脾氣,此時莫幹山上不知鬧成了什麽光景!我得趕緊回去勸架才好!”

“貴師伯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賽貂蟬撇嘴道,“都四十多歲的人了,還在玩少年男女的朦朧青澀,怪不得你師傅熬不住。”

端木渡無奈地笑起來。

無傷走近來,道:“端木少俠此次獨行,似有小厄。切記一個火字,若有與火相幹的地界,要多家小心。”

端木渡與無傷平日交流不多,感情平淡,但對於他的道行卻非常佩服,當即拱手道:“無傷之言,我信而不疑,此行必然小心,先行謝過!”

幾人有寒暄幾句,見日頭已高,端木渡便別過友朋,縱馬而去。

擔心兩位長者,端木渡一路日夜兼行,不多時日,就到了黃河邊上。他想乘船一路南下,在渡口打聽,得知兩天之後方有一班船去吳越一帶。無法,只得在附近找客棧住下。

正值春天,萬事伊始,渡口附近商賈甚多,客棧都住滿了人。經小二指點,得知附近的村子裏,有專門做借宿生意的農家,便上馬前往。

借著日暮最後一抹霞光,端木渡到了最近的一個村子,村口生著一株大柳樹,柳樹下一塊石碑,上書“鄧孔村”三個字。

有兩個小兒在柳樹下玩耍,端木渡問了可借宿的人家,小兒道:“這條路往西走到盡頭,倒數第二家就是了。”

端木渡於是繼續前行。

這個村子,就在渡口的西側,南面是良田百畝,至黃河灘而止,北面是矮山連綿,翠色重重,村舍背山觀水,端的是好去處。村舍木石構造,整齊堅固,大門上大都掛著某府的匾額,由大石獅子鎮宅,可以看出生活都較為富裕。不過,此地依山面水,清靜優美,這些村舍說不定是附近鎮上大戶人家的別莊。

端木渡走到大路盡頭,果然看到一面“宿”字旗,旗邊的大門敞開,掛著一對寫著“鄧府”的燈籠。大門正對著一面畫壁,畫壁下擺著三四盆奇松盆景。

“主人在否?”端木渡揚聲問。

“在在在!”裏面一疊聲地答應著,從畫壁後奔出個穿著萬字紋長衫的老頭,看見端木渡一楞,笑道:“原來是一位少俠!裏面請裏面請——三子,快來牽馬!”

裏面出來個斜眼坡腳的男仆,一聲不吭地牽起端木渡的馬兒就走。

老頭賠笑:“下人愚笨,言語木訥,還請少俠海涵。”

“客氣了。”

端木渡跟著老頭往裏走,過了畫壁,但見一處寬敞的四合院,北面正房上下兩層共十間,兩側廂房各有四間,院子內花木扶疏,卻不擁擠,布置得很有雅趣。東西院墻上,各有一個月亮門,看來還另有院落。

端木渡不是唯一的住客,院子裏的石桌邊,已經圍攏了四五個男人,呼喝不斷,分明是在賭牌九。端木渡掃了一眼,大約看出有兩個商人,一個江湖混混,一個落魄書生,還有一個算命先生。此地雖不是客棧,但也魚龍混雜。

那老頭將端木渡引到西廂房最北面的一間,笑道:“客官,上房都已經住滿了,這一件還算雅致,您看看還滿意不?”

“還不錯,不知老丈如何稱呼?”

老頭笑瞇瞇地道:“在下姓鄧。”

“鄧掌櫃,請問可否備些酒菜?”

鄧掌櫃笑道:“此處畢竟不是客棧,小老兒也沒有專門的櫥子,都是賤內和兒子來做,人手很是緊張。每日三餐,都在大廳中開飯,恕不能額外做飯菜。今日的晚膳馬上就做好,請客官片刻之後去正房客廳來吃就是了。”

端木渡謝過,那鄧掌櫃就離開了。端木渡卸下行李,推開廂房的後窗,但見西面的院落是一出荒廢的院子,院子中間一株兩人合抱的大槐樹沖天而立,一些馬兒就拴在這大槐樹上。那個叫三子的男仆,正在拿草料餵馬。

端木渡打量了他一會兒,沒發現他會武功。於是收回目光,坐到桌邊喝茶休息。

一靜下來,心裏就浮現一個倩影。

自從那日入夢來,恨不得她天天能到夢中來,哪怕每次都被打一巴掌,他也甘之若飴。

近日在馬背上行路之時,他反覆捉摸那一十七式刀法,不但感慨其妙,對於長刀門的刀法也有了全新而透徹的體悟。一夢若十年,單手摩挲著刀柄,他感覺到一陣親切與溫暖,仿佛刀不再是刀,而變成了一只馬,一只鳥,一抹春風,或者一線流水。

越是如此,他越對紅衣美女的身份好奇。她是天生神女,還是已經刀入化境的前輩?如果,他潛心修煉刀術,是否就可以與她常相見,甚至……長廝守?

如此想著,即便四周無人,他年輕健康的臉頰上,也浮出兩朵紅雲來。

“開飯了!請各位到客廳用膳!”門外響起鄧掌櫃的呼喊。

端木渡推開門,但見周圍廂房裏都出來了人,三三兩兩地向正屋走去。人群中,一對五六歲的男孩子你追我趕,跑在前面的那個一不留神,就要撞在端木渡身上。他趕緊低身扶住孩子,後者笑嘻嘻地望著他,聲音清脆地道:“多謝哥哥!”

一位三十多歲的書生模樣的男人趕過來,歉意地道:“孩子不懂事兒,小兄弟莫要怪罪。”

“哪裏話,男孩子總是調皮。”端木渡說,卻見那男人莫名地笑起來。

對方非常歉意地解釋:“抱歉,小兄弟,你年紀看起來不過十五六,說出男孩子調皮這種大人式的話,在下總覺得有點怪異。請莫見怪。”說吧,笑呵呵地領著兩個孩子走掉了,留下端木渡一臉黑線。

大廳裏擺了四五桌飯菜,樣式都是一樣,分量不夠可以增添。大家隨意搭配,也不管是否認識,圍著桌子就吃起來。飯菜簡單,但也可口,端木渡吃了好幾天幹糧,此刻覺得這些熱飯熱菜真是香甜。

正吃著,忽然覺得有人在踢他的腳,起初他以為是有人誤踢,但那腳掌卻又在他小腿上磨蹭起來。擡頭打量同桌的人,果見一個年輕的女子正沖他擠眉弄眼。她一襲翠色薄衫,香肩若隱若現,一雙眉毛畫得又細又高,含笑帶嗔,媚態十足。與她同來的是個中年胖子,此刻正狼吞虎咽,全然不知這女子的勾引之事。

端木渡將腿內收,不再管她,繼續吃飯。

旁邊那桌去不安生起來。

一人道:“你這老丈,吃飯就吃飯,卻如此腌臜行徑,怎還讓人有胃口!”

一個女子弱弱地道:“大哥莫要生氣,我家爹爹中風已久,半邊身子不靈便,寬宥則個!”

另一人又道:“他這吃起飯來,又流口水,又溢飯汁,讓大家怎麽吃!去去去,去尋其他去處,莫要擾我等吃飯!”

桌上其他客人哄然應和,那對父女無法,女子只好扶著老父顫巍巍離開。

此刻其他桌子早已客滿,哪裏還有他們的去處?兩人在原地轉了一圈,只好離去。

此情景無人關心,客廳裏又恢覆了平靜。

端木渡吃得差不多,就拿碗撥了寫菜,揣了兩個大餅,看旁邊有個添飯的小夥子,剛要張口,那人卻笑道:“在東一號房。”

端木渡一拱手,算是無言之謝。

所謂東一號房,其實就是東廂房最靠北的一間,與端木渡的房間正好隔著一個院子相對。

敲了敲門,開門的是那個女子,見到端木渡似乎非常意外,又頗為膽怯:“公子……”

端木渡只是將菜和大餅遞給她。

女子眼睛一亮,接了飯食:“多謝公子!公子真是好人!裏面請喝杯茶水吧。”

端木渡道:“不了,你們且先吃飯。”

女子又是一疊聲道謝,端木渡擺擺手,轉身回房。

回轉身又看見父子三人,書生絮絮叨叨地教育孩子:“……爾等長大後,也要像這位公子一般,與人為善,助人為樂,才是君子。”

兩個孩子卻不大聽人絮叨,一個蹲著看螞蟻,一個揮舞樹枝,嘴裏發出“殺殺”的低呼。

書生似乎挺無奈,擡眼看向端木渡:“當爹不易,若一切可以重來,我倒希望有兩個女兒,總勝這兩個臭小子讓我操心!”

端木渡笑道:“兒子女兒,都在天意,豈是重來就可變化的?而且兄臺雖這麽說,恐怕愛子心切,更甚旁人。”

書生笑道:“不錯!是我矯情了!在下河間王秀。”

“端木渡。”

書生好奇地問:“看小兄弟應該是江湖人士,不知名號為何?”

“在下無名小卒,並無名號。”

“可惜可惜!在下本想寫個義俠傳,將小兄弟的義舉錄入其中啊。”

端木渡心說送個飯就算義舉,真是個書呆子:“兄臺謬讚了,小弟不敢入貴書。”趕緊轉移話題,“不知兄臺何往?”

“哦,帶兩個小子去揚州拜見岳父大人。”

端木渡心想,倒是可以同路,但也沒再多說。

兩人又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客套話,就各自回房。

☆、夜梟

顛簸了一天,端木渡回到房間,本想默練一會兒刀術,卻不多時就歪倒在床上,陷入了黑甜夢鄉。

這一夢,竟然綺麗浪漫。似乎有一襲紅衣入得房來,姿容絕代,不似從前那麽冰冷兇悍,反而溫婉柔媚,再塌邊稍坐片刻,放下羅幔,輕盈若無物,跌入軟被來。

日思夜想的眉眼嘴唇近在枕邊,端木渡看得如饑似渴,美人笑死非笑,花朵一樣的紅唇貼上來,端木渡剛要品咂滋味,耳畔忽然響起一聲高喊:

“妖怪!妖怪啊~~~~~”

睜開眼睛,床榻上只有他一個,空空蕩蕩的裏側,讓他心生寂寥。

擾人美夢的高喊一聲比一聲高:

“妖怪!來人啊!妖怪啊~~~~”竭嘶底裏。

住店的人被從夢中驚醒,院子裏響起開門聲、罵娘聲和呼喝之聲。

端木渡也打開門,看見燈火通明,所有人都站在自己房門前觀望,院子裏,鄧掌櫃正扶著一個臉上有刀疤的漢子,後者指著天空,大叫:“妖怪!妖怪~~~~~”

蹭地一聲,從正屋二樓跳下來一個男人,此人落地無聲,但身材魁偉,面容精幹。他大踏步走過來,推開鄧掌櫃,擡手對著刀疤男就是兩個大嘴巴子。

刀疤男立刻不叫了,似乎被打醒了,看著那個男人:“大……大哥……”

“瞧你那慫樣!”“大哥”冷冰冰地道,“平日裏的那股霸道都被狗吃了,真是丟咱們家的人!”

“不是啊大哥,真的有妖怪啊!”刀疤男大聲嚷道,“方才我去如廁,看見人面鳥身的妖怪,就在西院的房頂!我親眼所見,它還要吃我啊,大哥!”

“大哥”還沒發話,與端木渡住鄰屋的那個算命先生嗤笑道,“原來刀疤七也就這點兒膽量!什麽人面鳥身,老夫驅鬼捉怪,還從未見過這等怪物,怕是把貓頭鷹給看成妖怪了吧,哈哈哈哈……”

“笑你個鬼,趙老默!”對面的一個中年胖子跳起來,端木渡認出他就是和飯桌上勾引他的女子坐一起的那個胖子。他一點兒也沒有飯桌上的木訥愚笨,一臉兇悍地喝道,“老七膽量如何,還輪不到外人說……”

“都給我閉嘴!”“大哥”呵斥道,“老七跟我回房,其他人該幹啥幹啥!”說著,拽著老七的後腰帶,大步向裏走去。

當事人都不在了,大家小聲罵著、嘆息著、打著呵欠回房繼續安睡。

端木渡被這一攪,反而睡不著了,打開後窗,西院一片靜悄悄的。

刀疤男所說的西院房頂,就在大槐樹下,有一排三件頹敗的房子,已經不能住人了。今夜月光很好,可以清晰地看到房頂茂盛的瓦松。

天空隱隱傳來一聲雕鳴,端木渡探出頭向上看,但見一只大鳥長著翅膀圍繞著圓月盤旋了一圈,便緩緩西去。

端木渡心中浮現一絲不祥的預感。他打算明天就離開這個地方,另尋其他住處。

打定主意,第二天一早,端木渡就找到鄧掌櫃,說明去意。

此時時候尚早,很多人都還在睡夢之中,只有那兩個男孩子在院子裏玩鬧。

鄧掌櫃聽說他要走,奇怪道:“客官之前不是說要住兩天嗎?難道是寒舍有伺候不周之處?”

“不是,只是想多趕些路程。”

“那好,待小老二算一算賬目。三子,去把賬本拿來!”

須臾,三子出現了,卻不是拿著賬本來,而是後面領著一個客人。

端木渡感覺到,這個人出現的瞬間,整個院子似乎都變得不一樣了,包括身邊的鄧掌櫃。由於離得近,端木渡看見他眼睛下面的肌肉細微地抖動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而已。

鄧掌櫃的神色很快變得非常正常,他熱情地迎上去:“哎喲,客官裏面請,裏面請!”

這個新來的人,看起來很普通,他長著一張普通的臉,穿著普通的粗布短服,背著一把普通的革鞘銀柄劍,屬於放在人群裏難以找到的人。可當他從端木渡身邊經過時,後者感覺到了一絲殺氣。這殺氣稍縱即逝,但端木渡知道不是幻覺。

在殺氣出現的瞬間,端木渡也感覺到了目光。

各種目光,從周圍的窗戶裏透出啦,也是稍縱即逝,但端木渡知道,這也不是幻覺。

鄧掌櫃對端木渡說:“這位客官請稍等,我先給這位新來的客官安排一下住處,三子,快去拿賬本!”

在鄧掌櫃對端木渡說話的時候,那個新來的人向端木渡看過來,兩人彼此點了點頭,誰也沒有說話。

端木渡感覺這就像一種無言協議的達成,他不明白什麽意思,但就是有這麽一種感覺。

不一會兒,鄧掌櫃忙完,與端木渡結算了房錢,便著三子牽了馬,送他出門。

走到門口,迎頭碰上一那個帶孩子的書生。書生一臉驚訝:“小兄弟這是要走了?”

“不錯,有事要多趕寫路程。”

“那我送一送小兄弟。”

“不必,客棧還有孩子,兄臺還是請回吧。”

書生一臉無所謂:“那兩個臭小子,機靈得緊,我離開片刻,並不擔心。我與小兄弟雖然萍水相逢,卻感覺十分投緣。你也不必客氣,我送你到村口便回。”

端木渡看他如此熱情,也不便多說,謝過三子,接了韁繩,便牽著馬前行。

書生絮絮叨叨說了一堆他要寫的義俠傳,口沫橫飛,手舞足蹈,端木渡聽不進去,心裏想著這書生的兩個小孩子。

眼看著村口的大柳樹近在眼前,端木渡終於忍不住,停住腳步,道:“兄臺!”

書生見他面容嚴肅,嚇了一跳:“如何?”

“兄臺,聽我一句,此地不宜久留,還請帶著孩子,速速遠去吧。”

書生一楞:“這是為何?去揚州的船明日才來,渡口的客棧都滿了……”

“你還想要命否?”端木渡打斷他的話,“你難道沒有看出來,客棧中的很多人,那些個商賈、算命先生還有江湖客,看起來似乎豪不認識,但其實彼此都有關系?那一臉酒色過度的書生,卻打著一把鐵骨的扇子?那個狐媚的商人侍妾,腳踝上綁著匕首?那個叫三子的男仆,走路一瘸一拐,但有時是左邊瘸,有時卻是右邊?那個櫥子,號稱鄧掌櫃的兒子,和鄧掌櫃長得一點都不像。還有那一對貧弱父女,我本以為和你一般,也是無辜路人,送飯的時候,卻發現那女子的虎口都是繭子,分明是練過刀槍的。這麽多江湖人,忽然聚集在一個小小的民宿裏,兄臺還覺得不必逃命嗎?”

書生聽得目瞪口呆,張口結舌:“那……那……我該當如何?”

“速速帶著孩子逃命吧!即便露宿街頭,也強過在刀口下安眠。”

書生傻楞了一會兒,一跺腳,說一聲“多謝小兄弟”,拔腿就向客棧跑了回去。

端木渡自覺已盡了責任,翻身上馬,離開鄧孔村。

鄧孔村距離渡口不遠,只有大概四五裏的一段田間小路。端木渡縱馬奔馳了一個時辰,眼看日上三竿,卻還沒有看見渡口的影子。

難道是走錯了路?但這一路,並無岔口。

端木渡覺得不對勁,便不再前行。由於此村就在黃河之北,若一直往南,不多時便可以到黃河灘,屆時再沿著河道前行,走能找到渡口。

打定主意,端木渡離開小路,踏著翠綠的麥田,向南而行。

如此又走了兩個時辰,還是看不到黃河的影子,反而看見一處村落。

端木渡看著這個村落的外廓,心中不對勁的感覺越發明顯,馳近看來,不禁大吃一驚,這柳樹、民居、矮山,不正是鄧孔村嗎?

☆、燈空

走到大柳樹之下,看那個村口的石碑,果然看見鄧孔村三個字。

兜兜轉轉,竟有回來了,他不禁喃喃道:“莫不是鬼打墻?”

他這句話剛說完,石碑上的“鄧孔村”三個字忽然像蟲子一樣扭曲起來,筆畫分分合合,頃刻變成了另外三個字:“燈空陣”,旁邊浮出四句銘文:

暗夜無燈空吹卻,

蒿裏白骨洞風歌。

入得陣來恩仇了,

莫嘆古今血流河。

正在看,卻聽見有車馬之聲,擡頭就看見那書生趕著馬車從村子裏出來,看見端木渡,驚喜道:“哎呀,小兄弟,你還在等著我啊?真是不好意思,收拾東西,吃完早飯,眨眼就要中午了。要是知道你還在等我,我早就出來了……小兄弟,你怎麽了?怎麽臉色這麽難看?”

端木渡道:“我們都走不成了。”

“啊?!”書生瞪大眼。

端木渡讓他看石碑,書生搖頭晃腦地讀完,迷惑道:“這詩做得不高明,但的確不祥。只是這村名變了,卻是為何?”

端木渡講述了一下自己的經歷,然後說道:“我們這些人,恐怕已經被這燈空陣所困,出不去了。”

書生驚恐道:“朗朗乾坤,竟有如此咄咄怪事!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端木渡道:“總不能再回去鄧府,那裏殺氣騰騰,絕對不是好去處。天色尚早,馬兒還有氣力,我們還是四處走走,看看有沒有出陣之法。”

書生無法,只能讚同。於是兩人約定,各自找個方向走,不論可否找到出口,天黑之前都要回到村口來。

黃昏時分,端木渡走在麥田上,他試探了三條路線,都是無功而返,這是第四次嘗試了。他心中希望,路途的盡頭不要再是燈空陣的石碑。

馬兒跑了一天已經有點累了,踢踢踏踏地跟在他的身後,呼呼地喘息。

“呀——”

天空傳來一聲鳥鳴,端木渡擡頭,看見五六只鷹在天空盤旋,越飛越低,越低越顯得身形巨大。它們在端木渡的頭頂繞了兩圈,便四散分開,落在周圍的天地裏。

端木渡看見它們落定的身形足有半人高,立刻緊張起來,拔刀在手,然後翻身上馬,驅使馬兒快跑。

“駕!”

馬兒似乎也感覺到了危險,腳下生風,跑起來飛快。

那些巨鷹似乎並不急著捕獵,而是像狼群一樣遠遠地墜在後面,但這種策略更加令人緊張。

很快,天邊最後一抹光消失了,灰蒙蒙的光線中,端木渡看見了一片灰蒙蒙的山丘和民居——他再次回到了原點。

就在這時,身後響起翅膀閃動的風聲,端木渡立刻拔出長刀,飛身下馬,準備迎戰。但那些巨鷹卻只是展翼七八尺,越飛越高,越飛越遠,很快消失在天際。

“這些東西,只是要趕我入陣嗎?”他想。

坐在石碑邊休息一了一會兒,書生和他的馬車也回來了,一臉頹敗。不用問,他也是無功而返。

兩個人小子坐在他爹身後,大呼小叫:“大鳥大鳥大鳥!”

“大鷹大鷹!”

“爹,咱們去捉大鷹!”

“大鷹大鷹!”

書生也不理他們,徑自下車走到端木渡面前:“小兄弟,現在我們該怎麽辦?”

端木渡道:“走是走不成了,只能見機行事。你我在這村口也不是辦法,還是另尋住處。”

“咱們,不回鄧府了?”

“鄧府的人不好相與,這燈空陣多半與他們中的某些人有關系,你我最好不要湊這個熱鬧。村子裏還有其他人家,咱們去借個宿應該不難。”

打定主意,兩人便掉轉車馬回村,只是走與鄧府相反的方向。

兩人一邊走,一邊敲門,但是經過四五家,竟無一家開門。

“這是為何?難道都不在家?”

端木渡站住,道:“自從來到這個村子,除了村口的兩個童子,就沒有看見鄧府以外的人,現在敲門都不應,看來這村子果然蹊蹺。幹脆,咱們也別敲了,省得引人註目,我選一戶人家進去看看。”

說幹就幹,端木渡縱身跳上一處高墻,舉目望去,只見目之所及的院落,都空空蕩蕩,院子裏積滿了落葉,雜草叢生,起碼已有兩三年無人居住了。

他輕盈地跳下來,道:“這些院子果然都是空的,我們就近找一家過夜。”

書生道:“不問而入,不合禮法,但此時只能從權了。瞧,這家姓王,與在下同姓,進去夜宿倒也不錯。”

端木渡也才想起來他姓王,叫王秀。

反正都是荒院子,哪家都一樣,他並無異議。於是推開王家府邸的大門,牽著馬兒走了進去。

兩人進了門,就去各個房間裏查看,發現所有的門窗都沒有鎖,但是裏面空空蕩蕩,沒有家具,也沒有曾經生活過的痕跡,仿佛蓋完房子主人便離開了。

為了不引人註目,端木渡在客廳裏升了小小一堆火,大家將面餅肉幹烤一烤,就當做晚飯了。

吃過飯,兩個大人就開始思考脫陣之法。

王秀道:“這等邪異,在下只在一些話本中讀過,聽說這些陣法都是道術高明的人設下的,但不論多麽高明,陣法都有一個陣眼。只要找到陣眼,就能找到破陣的法子。”

這種說法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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