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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一尾錦鯉出來,就算成了。

兩人在一棵大桃樹上藏著,賽貂蟬看了看一彎月牙,嘆道:“如此風花雪月之良辰,若是和一個美人兒躲在樹上,也是妙事一樁,可惜啊……”

“噓!”端木渡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心裏卻想起那個紅衣服的美人來。這些天,一靜下來就會想其當日的情景,但也許只是驚鴻一瞥太匆促,仿佛一幅被時光磨損的美人圖,細細品酌間發現勾線與顏色都已經模糊不堪,反而漸漸記不起她的容貌了。這讓人又渴慕又無奈。若是再次見到她,拼死也要問一問她的名字……

賽貂蟬看他沈思不語,似笑非笑,一副思春模樣,真想狠狠地嘲笑他一番。可惜此刻不能出聲,只能用眼神表達自己的鄙視。

兩人在樹上呆了良久,然潭水幽幽,始終不見有魚兒出現。

不知過了多久,遠方隱隱傳來雞鳴之聲,賽貂蟬忽然從小睡中驚醒,發現端木渡正扶著樹幹,定定地看著下方。

賽貂蟬垂目下觀,只見那清潭邊,不知何時站了個老頭子。

那老頭子四處張望了一下,就開始脫衣服,賽貂蟬一瞧,這是要洗澡的節奏啊,如此驚了錦鯉,豈不是更等不來魚兒了?剛要出聲喝止,端木渡卻一掌捂住他的嘴。

端木渡這家夥的判斷向來還是比較靠譜的。賽貂蟬眼珠子轉了一下,不再吭聲,卻看那老頭子動作。

那老子三下五除二脫了衣服,說來也怪,這些衣服一落地便化為落葉殘花。脫光之後,老頭子噗通就跳進水裏不見了,下一刻,那清潭之中竟游出一尾金紅兩色的鯉魚。

這尾鯉魚出現後,四面桃華林裏,忽然竄出來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到了清潭邊就開始寬衣解帶,然後就像下餃子似得入了水,不過半柱香的功夫,空蕩蕩的清潭裏已經游滿了顏色鮮亮的錦鯉。

“靠,這是什麽東西?!”賽貂蟬低聲驚嘆。

“橫公魚。”端木渡說,“快,該動手了。”

說罷,運氣於指尖,啪地射出手中的黃符。明明只是黃紙朱砂,入水卻如同炸雷,只聽砰地一聲,水花四濺,一尾錦鯉被炸出來,落在岸上翻騰。

水花落下去,潭中一條魚都不見了,若非岸上錦鯉還在掙紮,方才潭中的熱鬧景象,簡直就像一場夢。

兩人跳下桃花樹,端木渡說:“橫公魚斬不斷,煮不爛,咱們只能阻住它逃跑,如何處置,還得等無傷過來。”

賽貂蟬扯下外衣,將魚兒兜住包好,奇異道:“這東西叫橫公魚?你咋知道?”

端木渡斜睨著他,滿臉鄙夷:“古書有雲:生於石湖,此湖恒冰。長七八尺,形如鯉而赤,晝在水中,夜化為人,以烏梅二枚煮之則死,食之可卻邪病。這些魚雖比傳說中小,但外形和環境都肖似。不讀書的糙貨,不必太膜拜小爺。”

“切!”賽貂蟬不屑,“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讀那麽多書做什麽?好多長些花花腸子?”

“哈哈哈,這位公子言語雖偏頗,但並非全無道理。”一個如銀鈴般的女聲從桃林深處傳來。

作者有話要說: 好像看的人不多耶

☆、靈狐

話說端木渡和賽貂蟬正在鬥嘴,忽然聽見有一個好聽的女聲從桃花深處傳來,不由地循聲望去。只見一位三十多歲的女子飄然而至,膚白貌美,素服荊釵,挑一張白燈籠,燈籠外寫著一個篆體的月字。許是天色已經微亮,燈籠裏的燭火已經熄滅。

女子走到二人面前,福了一福:“妾身弄月,見過兩位少俠。”

兩人都不是傻子,在這陰陽交接之時,一個女子敢單身出現在這桃花塢中,想來不是凡人。端木渡戒備而有禮地道:“不知姐姐此刻前來,是為何時?”

女子看向賽貂蟬:“為少俠懷中的橫公魚也。”

“哦?”賽貂蟬一挑眉,“難道姐姐是這魚兒的親戚?”

“非親非故,”弄月笑微微地道,“只是魚兒何其無辜,平白要為一個人喪了性命?”

“人吃魚,如羊啃草,貓捉鼠,虎撲黃牛,天經地義,況且沒了橫公魚,恐怕要有人喪命。魚兒無辜,人就能白白死了?姐姐這麽說,豈不是假慈悲嗎?”

弄月笑道:“若是其他人,多少橫公魚我都不吝嗇。只是那杜明珠,卻是死不足惜。”

端木渡和賽貂蟬齊齊一楞。

弄月笑微微地道:“兩位少俠,可否撥冗隨我來,看看那杜明珠做的孽?”

杜明珠不過二八少女,平日甚少出門,如何與人結下仇怨?端木渡和賽貂蟬都是少年人,立刻起了好奇心。

弄月看他們不語,微微一笑,轉身便走:“請兩位少俠隨我來。”

兩人對視一眼,就跟著弄月往桃林深處走去。

這路程並不遠,也就二十步的功夫,可是二十步之後,再看向來路,只見桃林深深,連瀑布的流水聲和附近村落的雞鳴也聽不到了,而夜色,竟似也濃了不少。

弄月忽然停住:“到了。”

兩人擡頭看,一間藍瓦白墻的廟宇立在眼前,上面掛著一只匾額,上書“嘯月靈狐上仙”六個大字。

端木渡心中咯噔一聲。之前他們曾經去找過狐仙廟,但其中瓦礫不過小小一堆,匾額也非常精巧,想來那狐貍廟全盛之時,也不過只是三尺高的一座小廟而已。此刻見此廟如此高聳,便明白恐怕是被施了幻術。

狐貍廟內燈火通明,香煙裊繞,供品豐盛。

弄月請兩人進廟,端木渡連忙對賽貂蟬道:“此處詭異,不要亂吃東西。”

賽貂蟬憤怒:“你以為老子是吃貨嗎?”

端木渡用表情質疑:難道你不是?

兩人正擠眉弄眼,忽聽弄月道:“兩位請坐。”

廟內沒有座椅,只有蒲團。兩人就撿了兩個蒲團坐下。坐定後,端木渡仔細打量了一下,只見供桌上只是擺著一個“嘯月狐貍上仙”的牌位,並無泥塑木偶。靠門的位置,有小幾一張,幾上擺著一本《地藏經》。

端木渡不由地伸手翻開經書,裏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經文。

弄月見他如此,笑吟吟地道:“閑來無事,就為我家公子抄經讀經。”

“你家公子?”

弄月指著排位:“嘯月靈狐,就是我家公子。”

端木渡試探著問:“容我冒昧,那姐姐是否……”

弄月笑道:“我不是狐仙,只是凡人。”

端木渡自然不信,但是也就順著說:“原來如此。姐姐方才說要講講杜明珠的事,不知要從何說起?”

弄月斂起笑容,露出回憶的神色。

大約四百年前,翠花鎮無人不知桃花塢的狐仙廟,只因這位嘯月靈狐善牽紅線,堪比月老,且心誠則靈,翠花鎮很多有情人都是在狐仙廟裏許願而結成。於是,方圓百裏的善男信女,一到三月初三和七月初七,都來狐仙廟燒香叩拜,全盛之時,那廟宇就如眼前這般高聳。

我家公子,嘯月靈狐,修為千年,面善心慈,雖然在人間行走,但心思單純堪比孩童。他喜歡人多的地方,認為人類非常有趣,可是又深知自己的本分,並不與人過往甚密。

本來,如此下去,他就就可以順利度過最後一道天劫,位列仙班。但是,那一年的三月三,因為一個女子,一切都改變。

那一年的三月三,香客尤其多,廟裏香灰堆積,亭長甚至不得不找專人來清理。一些大城鎮裏的富家小姐,車馬百裏,也來到這狐仙廟裏祈福求緣。

在重重麗影中,來自長安的孫婕尤其顯眼,她出身官宦之家,腹有詩書氣自華,隨著父親去過很多地方,大方高雅,一看就不是庸脂俗粉。她本來來翠華鎮的姑母家小住,恰逢這三月三的香會,便和表姐朱繡一起來湊熱鬧。

孫婕相信“子不語怪力亂神”,對於祈福求願並無太大興趣,反而愛上了這漫山遍野的桃花,感慨留戀不能自抑。

朱繡卻十分相信狐仙的靈氣,硬拉著她上了一株香,磕了三個響頭。

起身之後,孫婕看著狐仙排位,悄聲道:“姐姐,你看這廟裏連個泥偶也沒有,不知這位狐仙長得什麽樣子。”

朱繡拉著她出了門,一邊說:“聽聞有冰人曾被這狐仙托夢撮合姻緣。冰人們說,是位俏郎君呢。”

孫婕笑道:“這些冰人們,最愛胡說,就似幾日前那趙陳氏給姐姐說合的那個劉郎,說得潘安宋玉都不能比,結果姑母過去一瞧,不過普通人而已。”

朱繡輕斥:“莫要對著仙人胡說。那劉郎固然是冰人誇口了,可是仙人玉樹臨風,不是應該的嗎?”

孫婕看著她認真的臉,笑道:“姐姐這般為狐仙分辨,莫不是剛才祈求的,不是如意郎君,而是如意狐貍麽?”

朱繡小臉騰地紅起來:“讓你丫頭片子胡說!”舉起手就去打她。

孫婕歡笑著跑開,兩位少女你追我趕,不一會兒就將仆婦丫鬟給拋在了後面。

兩人不知不覺跑入桃花深處,漸漸地聽不見人聲,只聞蜜蜂嗡嗡,山雀喳喳。

孫婕最愛這桃花幽深,朱繡卻害怕了,道:“咱們快回去吧,莫遇到歹人。”

“這般美景,只能遇到仙人!”孫婕伸手去攀折桃花,卻不想驚動了整個樹枝,頓時花落如雨,兩位少女站在落英之中,仿佛一副圖畫。

旁觀者驚嘆這場景之美,卻不小心踩斷一根枯枝,引來美人的嬌喝:“誰?”

畢竟是女孩子,兩人警覺有人偷窺,立刻嚇得靠在一起。

落英繽紛。

但見香風推開桃花,一襲白衣施施然走出來,對兩位少女作揖:“小生貪看桃花,不想冒犯小姐,還請海涵。”

與陌生男子相逢,孫婕心中有些不安,想要申斥他一番給個下馬威,卻見那個男子擡起頭來:兩道細眉舒展,一雙水眸清漣,面白無須,唇朱齒白,迎風玉立,風華醉人。

☆、癡戀

生平第一次見到如此俊俏的男子,兩位少女都看得癡了。

孫婕畢竟見過世面,比朱繡先回過神,輕聲細語地回禮道:“公子言重。”

朱繡也驚覺失禮,面色微紅,默默地做個福。

男子笑道:“桃花林雖然好,但今日女客眾多,不乏登徒子渾水摸魚,兩位小姐莫要再往裏去,速速回去吧。”

這時,兩人聽見仆婦呼喊之聲,也知道弱女子在這種僻靜處並不安全。

兩人應了一聲,孫婕猶豫再三,羞怯地問:“不知公子名姓?”

“在下嘯月。”

朱繡一楞,她忽然想起狐貍廟裏的牌位,半信半疑地道:“公子玩笑了,怎麽和狐仙同樣姓名,豈非冒犯了仙人?”

男子笑起來,方才的笑容只是客套,此刻是真的笑了。他一笑,整個桃花林都似乎明艷了三份。

一陣香風拂過,他轉身走開,不過兩三步,就憑空消失了身影。

桃花搖曳,鳥雀低鳴。

兩位少女目瞪口呆,震驚得幾乎暈倒。

弄月擺上兩杯清茶,一面道:“我家公子喜歡與不同的人交談,看見漂亮的女子,好奇心起說了兩句,本以為不過平常,誰知道,這兩個女子見他俊俏,竟動了春心。”

賽貂蟬插嘴:“你家公子也有不對,修仙之人,卻去小樹林裏調戲良家婦女……”

“咳咳咳!”端木渡打斷他的話,賽貂蟬看弄月變得秀美冷豎,訕訕地笑道,“嘿嘿,在下嘴貧,還請姐姐莫要在意!只是玩笑,玩笑而已。”

弄月平覆了心情,繼續道:“趙婕和朱繡二人,皆對我家公子一見鐘情,回家之後,日思夜想,落下了心病。”

朱夫人放下碗筷,無奈地談了口氣,道:“你看看你們兩個,吃個飯都心不在焉,這到底是怎麽了”

朱繡一驚,連忙夾了一筷子菜,低頭道:“只是不餓,母親不必擔心。”

孫婕則僵硬地笑了一下:“姑母,您先吃,昨日信中,父親大人提了一副上聯,苦思無解,才會如此。”

朱夫人不懂詩文,明知她說謊,卻也沒有戳破。只是無奈笑道:“孩子大了,這心思也難猜了。你們兩個從狐貍廟回來,就不思茶飯,想來是遇到了什麽如意郎君?”

“沒有!”兩人齊齊否認,卻也齊齊紅了面頰。

朱夫人看她們眉間含愁,嘴角卻是藏笑,心裏哪有什麽不明白的道理。曉得姑娘家臉皮薄,就沒有追問,卻暗自打算找當日同去的仆婦丫鬟詢問。

用過午飯,兩人來到小花園內,朱繡刺繡,孫婕作畫,如同往日一般。但是今日,也不知是否是姑母訓問,孫婕一筆也畫不下去,墨汁如淚滴滴答答地落在上等的熟宣上,她卻渾然不覺。

朱繡擔憂地看著她,喊了一聲:“婕兒……”

孫婕暮然驚醒,啪地將筆扔在桌上,咬了咬嘴唇,恨恨地道:“不行!不行!不行!”

朱繡忙走過去:“怎麽了?好好的,說什麽不行?”

孫婕猛地抓住朱繡的手:“姐姐這幾日想得,怕是和我一樣吧!這俗世間的男子,哪一個能及得上嘯月公子?見了他,還能再喜歡上別人?不行,不能就這麽算了!不如萬死求得愛意,省的在這裏白白地害相思病!”

孫繡大驚:“妹妹這是說什麽荒唐話!嘯月公子可是狐仙!”

“管他是仙還是妖!人生在世,草木一秋,若不能得他垂愛,這一世竟是白活!”

孫婕說到做到。她開始頻頻前去當初相逢的桃花林,在林中留下詩句、書畫、香囊、折扇,處處表達愛意,簡直像瘋了一般。可惜,衣帶漸寬終不悔,嘯月卻無意人間的情愛,至始至終不曾回應,那日的相逢,簡直就像一場夢。

一個雷電交加的下午,孫婕與朱繡再次來到了狐仙廟,此時的孫婕,已然身心俱疲,只有一雙美目勉勵支撐,仿佛兩團妖火。朱繡擔心地勸解:“婕兒,放棄吧,我們與嘯月公子不同路。你也明白,姐姐我也戀慕公子,只是聽說與人在一起,嘯月公子怕會遭到上天懲罰。為了公子著想,你還是放棄吧。”

孫婕癡癡地望著狐仙牌位:“姐姐說的,我何嘗不明白。但是,狐仙壽命何其長,你我一世又何其短。情根深種,難道他就不能陪我走幾年?不必一生,只待我年老色衰之時便可以了,就當哄一只貓兒那樣,不過占用他一生中的一瞬時光!”

朱繡聽她說得動情,也不由地落下淚來。

就在這時,孫婕忽然從袖子裏抽出一柄匕首,橫在玉頸前。朱繡大驚:“你這是要做什麽?別犯傻!”

孫婕冷笑:“他不出來見我,無非是怕損了修為,今日我為他而死,看看是不是同樣傷他道行!”

說罷,一閉眼,就要自刎。

“想不到啊想不到!”賽貂蟬感慨,“只見一面,就如此癡纏,真是千古難得一見。我就奇怪了,兩人當日不過說過一兩句話,什麽性格品質都不曾了解,怎麽就這麽深情了呢?難道就是看上了嘯月狐仙的臉?”一指端木渡,“我們小端,容貌方面也算是數一數二了,怎麽從來沒見過有女孩子癡纏他不放?這故事,怕是有假吧?”

弄月掃過他和端木渡的臉,隱隱有些鄙視:“嘯月公子乃閑人之子,怎是凡夫俗子可別?”於是不再理會賽貂蟬,只是沖著端木渡,繼續講述故事。

☆、應劫

孫婕閉眼自刎,以為必死,就在這時,有人緊緊地抓住她的手臂。

此時節桃花已經雕謝,但是,她聞到了一股撲鼻的桃花香。

心中了然,一滴眼淚滑落眼角。

她不敢睜眼,怕一切成空,但是,那個聽一次就一輩子忘不了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你贏了,我來了。”

嘯月一直在看著趙婕,看著她相思,看著她傷心,看著她全力以赴,看著她黯然神傷。凡人的執念,他不懂,卻為之震撼,當趙婕拿出匕首的那一剎那,他忽然明白,自己與這個凡人女子的孽緣終究無可躲避。

嘯月終於從神龕走入紅塵。他化作一位大戶人家的公子,去趙婕的家中求親,非常順利的,有情人終成眷屬。

出嫁那一天,朱繡為趙婕簪花。

趙婕從鏡子裏看著表姐:“你……會不會怪我?”

“怪你什麽?”

“怪我搶走了嘯月……”

“傻瓜,我怎麽會怪你。也就是你,可以得到嘯月公子。”朱繡淡淡地笑了,眼睛裏裏卻寫滿憂愁。她嫉妒,但是比嫉妒更深的,是對這雙新人的擔憂。

凡人與狐仙,洞房花燭,攜手白頭。只是,這老天,是否容許他們一直幸福下去?

嘯月和趙婕的生活,是何等的幸福。

對月當歌,醉花而眠,畫眉吟詩,詞書傳情,堪比鴛鴦,賽過神仙。

但是,趙婕畢竟是凡人之軀,不過十餘年,白發漸生,體常抱恙,嘯月憐惜愛妻,就發動功力為其治病。初始頗有效力,但有些疾病是生死薄中註定的,即便嘯月也無力更改。

為了給趙婕治病,延長其壽命,嘯月訪遍仙友,終得幾條上古橫公魚。本以為,有了橫公魚,兩人再也不必憂慮趙婕的病情,孰知,這一舉動已經改變趙婕的命運線。天神震怒,降下雷霆,將嘯月打為凡狐,一萬年輪回之內,與修仙無緣。

嘯月化為狐形,趙婕見之傷痛欲絕,又加上身體不好,不出一月便香消玉殞,年不過三十一歲。

她出殯的那一天,嘯月化作的狐貍跟在送葬的人群後面,一路悲鳴。眾人只道它是主人的寵物,並不管它。

朱繡看見了,將它抱起來,向狐貍廟走去。

狐貍廟自從狐仙離位,便敗落下來,蛛網橫結,瓦松茂盛。朱繡就將廟裏打掃幹凈,重新擺了神位香案,回覆到往日的光景。

做完這些,她就陪著嘯月住了下來。嘯月化作凡狐,壽命不過十多年,很快就撒手西去。朱繡一生未嫁,在狐仙廟中祈福抄經,直至老死。

故事講完了,賽貂蟬嘆了口氣,剛要發表一些高論,但看到端木渡面色凝重,便閉了嘴。

三人靜靜地坐著,門外的一輪明月仍然掛在原來的位置,就像假的一樣。

端木渡忽然開口:“弄月姐姐,其實就是朱繡小姐吧?”

弄月微微一笑:“是與不是,全在一念之間。這麽多年,我也早已忘了自己曾是誰。而今,唯有弄月,沒有朱繡。”

端木渡站起身,看了看門外:“故事聽完了,我們也該走了。”

弄月一楞:“難道少俠,還要回去救那個女人?”

“為何不能救?”端木渡問。

“趙婕是何等自私!為了自己十幾年的男歡女愛,白白葬送他人的性命前程!此時遭劫,就是報應,少俠為何要逆勢而行?”

端木渡問:“那以姐姐之見,若自己是當日的趙婕,該當如何?”

弄月一楞,表情憂戚:“相逢已有幸,何敢論百年。有些愛,固然要勇敢求得,有些愛,必須要慨然舍得。”

“既然可以舍得,三四百年都已經過去了,弄月姐姐為何還舍不下對趙婕的恨?”端木渡的發問,令弄月的臉上頓時青白。

端木渡拿起幾案上的地藏經,翻開:“弄月姐姐日夜抄經,可是這經書,全然沒有抄在心上。”話音剛落,但見那經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在一個接一個的消失,很快,只有留下一張張白紙。

弄月震驚不能言語。

端木渡扔下經書,轉身向門外走去,賽貂蟬也連忙跟上去,想問問他怎麽知道那個經書的變化。剛要開口,互聽背後一聲獅子怒吼:“誰允許爾等離去!”

轟隆一聲,地動山搖,端木渡和賽貂蟬摔到在地,等回過神來,月光、桃花、廟宇都消失不見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弄月的身後一股綠光沖天,將她映成一個青白色的剪影。

端木渡噌地拔出自己的刀。賽貂蟬沒帶武器,他想在地上撿根樹枝,但是觸手濕滑冰涼,只好搶了端木渡的刀鞘握在手中。

弄月冷冷地道:“本想放你們一條生路,不想竟如此食古不化,只好讓你們留下來陪我了!”

說罷,她雙臂陡長,手掌化為簸箕大小的鷹爪,向兩人一陣亂抓。

兩人揮刀(鞘)迎戰。可惜,這爪子不愧是鬼物,斬之如空氣,被它碰到卻疼痛難忍。

兩人見迎擊無效,便使出輕身功夫,輾轉騰挪,一邊躲閃一邊想辦法逃跑。

賽貂蟬體重較大,又扛著橫公魚,跳一會兒就受不了了,大聲問:“小端,咋辦啊?這是要累死小爺的節奏!”

端木渡一個鐵板橋躲過一抓:“我剛在試了一下,這裏四周都是石壁,我看我們是被困在石室裏了!”

“上頭你試過沒有?!”

“沒有。”

“我來,”賽貂蟬縱深一跳,碰地一聲,腦袋頂到了石板,整個人被拍了下來,“靠……上面也是石頭!”

弄月陰森森地怪笑道:“這裏是四陰極寒之地,不可以常理度之,你們還是趕緊放棄,在這裏陪我抄經吧,哈哈哈哈哈哈。”

賽貂蟬也大笑:“陪著你這四百多歲的老處女抄經,我情願出家當和尚!”

弄月大怒,綠光暴漲,身後浮出繁星一般的劍陣,端木渡見此,對賽貂蟬道:“看吧,今天我們就要葬身在你這張賤嘴下!”

賽貂蟬越到險關膽子越大:“兄弟,別說喪氣話,老處女即便萬箭齊發,也射不中你的花樣少男心啊,哈哈哈……靠!”

細劍如雨一般鋪面而來,端木渡將刀舞成旋風輪,賽貂蟬一手掄起刀鞘,一手掄起橫公魚,楞是在眼前打出兩面□□。

劍雨呼嘯而來,只聽叮叮當當,如同炒鐵豌豆。兩人護住周身,卻被劍雨的勁力逼得步步後退。

“完了!”賽貂蟬大叫一聲,一支劍沒躲過,□□他的肩膀將他帶出去三步遠。端木渡見此,連忙擋在他面前。

賽貂蟬咬牙拔掉劍:“兄弟,謝了!我給你擋一會兒,你去找出口要緊!”

賽貂蟬冷笑:“你這獨臂貂蟬,恐怕三劍都擋不了,我還能支撐,你來找!”

弄月也冷笑:“你們倒是兄弟同心!可惜,本姑娘不打算都你們玩了!”說吧,綠光一收,她消失不見了。

劍雨停歇,四周一片灰暗寧靜。

賽貂蟬鬼鬼祟祟地問:“怎麽?她放過咱們了?”

“噓!”端木渡道,“你聽……”

咕咕咕……咕咕咕……

☆、重逢

賽貂蟬苦笑:“不用聽了,是水。”

水從地底滲出來,很快上漲到腳踝的位置。兩人連忙分頭找出口。

端木渡四處敲擊,看看有沒有暗門,可是聲音沈悶,竟都是實墻;賽貂蟬找到了四五個入水口,但只有拳頭大小,根本鉆不下人。

水飛快上漲,不一會兒就到了腰間,賽貂蟬一個勁兒地打哆嗦:“好冷,好冷,丁丁都要被凍掉了。”

端木渡郁悶地踢了一腳墻壁:“難道真的被困死在這裏……”他忽然就卡住了。

及腰深的水裏,一抹紅光浮上來。

賽貂蟬也看到了,以為是橫公魚丟了,此刻要游上來。摸摸捆在懷裏的布包,還在。

端木渡心中則浮現一股奇妙的預感。

紅光破水而出,紅衣妙人淩波而立。

漆黑的長發和火紅的衣袂,無風自動,為她平添了一分仙靈之氣。

不似一般女子柳葉眉那般柔弱,她長眉修長入鬢,眼型寬長華麗,美目清亮幽深,鼻若懸膽,嘴唇豐潤鮮艷,鵝蛋型臉蛋,骨肉均勻,白皙如瓷器。她隨意地披著一襲紅衣,鎖骨半露,卻無半點淫靡之氣,只覺得灑脫自然,如風中竹翠。

只是人雖美,卻無半點笑意,她踏著水波,緩緩走向端木渡,伸出一只玉掌。

端木渡早已經呆成了木偶,看見她伸手,想也不想,就把刀遞了上去。

賽貂蟬猛然回過神來,沖過去講端木渡擋在身後:“餵!要殺他,先過小爺這一關。”

紅衣美人不理他,轉身走到原位,輕輕挽了個刀花,這一刀,舉重若輕,賽貂蟬這個不練刀的,也看出她對刀非常精通。

然後,她雙手握住長刀,用力一揮。

刀刃劃出一道血紅的半弧,只聽轟隆一聲,端木渡和賽貂蟬覺得眼前驟然一片刺眼的白光,腳下就空了。

兩人大叫一聲落下去,卻並不高,只是摔了個屁蹲兒。爬起來定神一瞧,咦,這不是之前蹲點逮橫公魚的桃樹下嗎?

此時的狐貍廟,一幫人焦急地看著無傷,無傷手中擺弄著那個寫著“嘯月靈狐上仙”的匾額。

杜管家道:“大師,這兩位少俠,難道就要永遠被封在匾額裏?不如咱們把這牌位給劈開吧!”

無傷搖頭:“牌位劈開,他們兩個會更危險……”

——哢噠!

牌位忽然間自己斷了。

無傷笑了:“出來了!”

無傷帶著杜管家很快找到了端木渡和賽貂蟬。兩人說起在異境的遭遇,聽得杜管家等人目瞪口呆。

無傷嘆息道:“一個癡字,經四百年仍不回頭,可憐又可恨。”

杜管家問:“不知這女鬼,大師打算如何處置?怕不除去,將來又要禍害我家小姐。”

無傷道:“杜小姐雖是趙婕轉世,但前塵已往,前緣已決,人早已不是那個趙婕了。只是恐怕,那日與弄月幻化的趙陳氏交談中,流露出了當年趙婕的性情,觸動了弄月的殺心。還請杜小姐多多收斂性情,凡事莫要強求才好。”

杜管家連忙稱是。

“至於弄月。”無傷道,“她一介游魂不肯就入輪回,應是執念未了,待我誦經超度,消了她的心結才好。”

黎明時分,一行人帶著橫公魚回轉杜員外家中。無傷著仆婦以烏梅煮橫公魚,入火不就便濃香撲鼻。杜明珠本來奄奄一息,聞到香味竟睜開眼睛,連喝兩碗魚湯。喝完之後,臉上的桃花紋路就消失幹凈,眼睛也有神起來,只是病久,身體尚虛弱,需要滋補一段時日。

杜明珠病愈,全府上下歡天喜地,端木渡、賽貂蟬和無傷三人更是被奉為上賓,好吃好穿好住。端木渡生平第一次被如此恭維、伺候,非常不習慣,住兩日就要辭行,可想到弄月還沒有被超度,總是放心不下。見無傷遲遲不見動作,便去詢問。

無傷道:“無妨,超度之事,是貧僧做慣了的。那匾額的迷幻世界被破,弄月已被重創,我佛慈悲,忘她能多思量多徹悟,若七日之後,還不能放下執念,小僧只能強行出手,屆時對她的魂靈,多少都有損傷,非萬般無奈,小僧不願行之。”

端木渡點點頭:“無傷果然慈悲心腸。”

“阿彌陀佛,此乃出家人本分,”無傷說著,話題一轉,“那日聽賽兄講述在匾額裏的遭遇,說有位紅衣女子出手相救,不知端木少俠是否認得。”

提起那位紅衣美人,端木渡心情就好得出奇。如今既然瞞不住,就將與紅衣美人兩次相逢的始末說了一番。

無傷聽完,想了想說:“這女子既然可以在危難時相救,目前來看,並無惡意。只是她的身份,小僧也難以決斷,須見她一面才好。”

端木渡說:“我也想知道她的身份,可惜,她輕易不肯出現。”

正說著,忽聽賽貂蟬在外頭喊他的名字。原來,賽貂蟬與翠華鎮的一些富家子混熟了,如今天色剛暗下來,就要結隊去青樓,現在是要端木渡一同去玩耍。

端木渡知道無傷是不會去的,便結束了話題,走出了屋子。

只見賽貂蟬站在一堆公子哥之間,紅光滿面,高談闊論。這些公子哥們,有雄壯尚武的,有自詡風流的。那尚武的都橫著走,唯恐旁人不知威勢;那自詡風流的,就打著折扇,雖然長相不堪一觀,扇子上的題詞也不倫不類,但無妨其一副文氣優雅的作態。

端木渡也是個活潑的,雖然不喜歡,卻也能玩耍。

一行人浩浩蕩蕩,乘著車馬,前去翠華鎮最大的青樓承霖院。

正是黃昏時分,街上已經掌燈,鄉下來的攤販急忙出城,要做夜市的店鋪卻忙碌起來。

人群熙攘,東西南北口音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胡漢各色貨品更是琳瑯滿目,雖比不得長安錦繡富貴,卻也別有一番熱鬧趣味。

端木渡騎著馬,墜在這幫公子哥的車馬的後頭,悠然體會這紅塵三丈。

正看著,忽然聽見前面人群中響起呵斥聲:“瘋子!抓住這瘋子!”

“哎,我的包子……”

“哎喲!抓住他,給我揍一頓!”

人群騷動,忽然跑出一個批頭散發的男人,一邊大笑一邊手舞足蹈地沖過來,端木渡輕拽韁繩,想要閃避,不想此人忽然跪倒在馬前,笑臉變哭臉,一面大哭,一面叩頭:“俠士,俠士!不是小的幹的呀!都怪那個老匹夫啊!畢俠士饒命啊,饒命啊……”

此人這般作態,引來許多人圍觀,端木渡被圈在中間,十分莫名其妙。

看著瘋子的年紀,大概四十多歲,比自己年長,端木渡不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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