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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無分號，定然就是賽貂蟬那個家夥了。
果然，一回頭，賽貂蟬一只腳正踏進前廳。雖號稱賽貂蟬，此人卻是個絡腮胡的大漢，長眉斜飛，眼睛明亮有神，鼻闊嘴寬，身高九尺，腰身挺拔，身材勻稱，龍行虎步，端的一個英雄兒郎。可惜此人卻本名刁禪，被朋友取笑為賽貂蟬，不出一年，江湖人都只知賽貂蟬而不知刁禪了。
賽貂蟬滿面春風，嘴裏喊著“小端小端”，興高采烈地撲過來，把端木渡狠狠地抱住。端木渡被抱得呲牙咧嘴，大叫：“松手，你個糙貨！”
賽貂蟬笑哈哈地松開手，又砰地錘出一拳，這次端木渡學乖了，一擰身躲了過去，反手用刀鞘拍他左肩。雙方你來我往拆了十來招，邊拆邊罵，好不熱鬧，前廳人人走避。
“阿彌托福，施主莫要擾他人清靜。”一個溫潤的男聲傳來。
端木渡和賽貂蟬同時罷了手，卻見一個年輕人坐在角落裏，他相貌普通，穿著灰色的僧袍，戴著佛珠，頭發卻沒有落幹凈，留了一寸來長，看起來頗為怪異。
端木渡想，這應該就是賽貂蟬提到的高僧無傷了，果然，賽貂蟬將他拽過去，道：“小端，這就是我信裏說的無傷大師，大師，此人是我的好兄弟，長刀派的端木渡。”
端木渡一拱手：“幸會幸會，不想大師如此年輕，真是年少有為。”
無傷：“阿彌陀佛，施主謬讚，不敢當大師，知呼無傷為宜。”便立在一邊，不覆言語，表情頗為木訥。
賽貂蟬笑嘻嘻地道：“小端，無傷雖然年輕，卻比廟裏那些老禿驢懂事得多，只是不愛說話，莫要見怪。”
端木渡說：“人不愛說話，我見什麽怪，不似你這麽話嘮，我倒高興得很。”
賽貂蟬聽聞又要動手，見無傷向店內走去，這才作罷。
賽貂蟬要了一桌酒菜，著小二送到自己房間裏，要好好為端木渡接風。
三人一起進了賽貂蟬的房間先等著，不想剛到門口，無傷忽然單手攔住端木渡：“施主且慢。”不待其餘兩人發問，他便說，“施主身上有些臟汙，待小僧清潔則個。”
“什麽？”賽貂蟬大驚，“你要給小端洗澡？！”
端木渡臉都綠了：“你胡說什麽！”定了定神，“無傷所言，恐怕是有不幹凈的東西跟著我。”
賽貂蟬噌地跳到一邊，腮幫子上肉抖了抖：“有鬼？！”
無傷道：“鏡中月水中花，不甚明白。勞煩賽施主取新柳一枝來。”
客棧院墻外就有柳樹，賽貂蟬幾個縱身，取了一根胳膊粗的樹枝過來，枝條琳瑯，像拿了一副簾子。
端木渡皺眉：“無傷說要柳枝，你這是半顆柳樹吧？”
“小爺向來多多益善，哈哈哈哈。”
無傷不理二人鬥嘴，折了小小一枝翠柳，垂目默念了幾句，忽然揮枝抽打端木渡後背、前胸，一面呵斥道：“速速退去！否則定讓爾等魂飛魄散！”
如此抽了三四回，無傷才舒了口氣：“正午陽氣盛，又加上柳枝抽打，陰氣已然不見了。只是待到夜晚，怕又會重來，”無傷在他手心寫了個什麽字，“如此，可暫保平安。”
端木渡收下，連連道謝。
三人在房內坐下，賽貂蟬問起端木渡為何惹來一身臟東西，端木渡就將這一路的經歷告知。賽貂蟬聽得一驚一乍，滿頭是汗。無傷聽完，嘆道：“端木施主真是有膽有識。姑獲鳥為枉死之孕婦所化，極其暴戾，報覆心重。此次你殺她鬼子，雖然只是殺身而非滅神，但恐怕已經被她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當時不知為何，不曾出來與你一戰，可她早晚回來尋仇，萬萬要小心。”
端木渡緊張地問：“不知如何才能避過此劫？”
無傷道：“人之所極，可通鬼神。如端木施主這般，如果刀術能練到極致，勇氣能達極致，則雖是凡人肉身，妖鬼不敢近也。”
端木渡苦笑：“達到無傷所說的境界，恐怕一年半載無望。”
“那就只能尋得孕婦的原身，毀屍滅跡，方可脫困。”無傷道，“但小僧受人之托，恐怕不能立刻與端木施主一起去尋覓了，施主可否等待一二？”
端木渡想起賽貂蟬在信中所說，此次來降妖是比較當緊的一件事，連忙道：“大師且先忙自己的事情。我一路行來，若被姑獲鳥追殺，怕早已死在荒山之中了。也不著急這兩三天。”
正說著，酒席已經上來，端木渡多日不曾正常吃飯，見著好酒菜立刻風卷殘雲，仿佛幾百年未進食的惡鬼，自然又遭到賽貂蟬一番恥笑。
席間，賽貂蟬說起自己和無傷的行程。原來，無傷在關中頗有名氣，這次收翠華鎮一位故交的請求，來終南山降妖。賽貂蟬正好在無傷的寺院中打尖，聽聞鬧著非要跟隨，就一同來了。他們昨日便到了，只是拜訪那位故交，卻聽仆人講他出門辦事，留言明日方可回來。
端木渡與賽貂蟬已經有一年未曾謀面，相見甚歡，邊飲邊聊，一直鬧到日頭西斜才罷。
☆、玄天戟
端木渡與賽貂蟬已經有一年未曾謀面，相見甚歡，邊飲邊聊，一直鬧到日頭西斜才罷。
無傷早已回房歇息，賽貂蟬說話更無顧忌，鬧了幾個葷段子，忽而話鋒一轉：“你聽說過出雲客棧留下的半個玄天戟吧？”
端木渡暈暈乎乎地點點頭：“那是自然，很有名的傳說。”
“你想想，玄天戟這麽寶貴的兵刃，乃昆侖寒鐵所鑄，千年難得一付，為何在這麽個破店裏放了這麽久，卻無人盜去用？即便用不慣玄天戟，重新熔鑄新的兵器，也比一般的刀刃強啊。”
“不錯。”端木渡覺得很有道理。
“我之前一直想不通，昨天來到店裏，才明白。”
“哦，是何道理？”
賽貂蟬神秘兮兮地說：“你跟我來。”
兩人起身出了門，下樓，穿過後花園，來到一個圓水塘前。水塘旁的亭子裏，豎著一根長柄只餘尺八的黑鐵戟，戟頭紮入地面四五寸。
賽貂蟬笑嘻嘻地說：“快，力拔山兮氣蓋世，拔/*出/*來這玄天戟就是你的了。”
“我只是練刀的，為何要玄天戟？”端木渡的腦子有點堵塞，不滿地嘟嚷。
賽貂蟬嘲笑：“看來小端臂力不行，連拔/*個玄天戟，也不敢一試。”
端木渡被他一激，氣呼呼地走過去，挽起袖子，握住戟柄，一使勁兒——
玄天戟紋絲不動。
賽貂蟬哈哈大笑：“果然拔/*不動，哈哈哈哈……”
端木渡被他笑得著惱，換了個角度，腳踏八方，氣運丹田，雙臂環扣向上一提——
“砰”地一聲，端木渡連人帶戟飛了出去，撞在亭子的柱子上，震下一片塵土。
有了上次的經驗，端木渡本以為如此使勁兒，也就勉強把玄天戟給拔/*出/*來，不想這次玄天戟像插在豆腐裏一樣，半點勁兒也不費。這下可好，多餘的力氣無處化解，端木渡後撤收不住，就出現了如此狼狽的結局。
拍掉頭臉上的塵土，端木渡怒道：“賽貂蟬，這又是你愚弄人的把戲？！”
可是這次賽貂蟬卻沒有捉弄人後囂張的大笑。他嘴巴張得可以塞下個鴨蛋，指著端木渡不停地抖手指頭。
端木渡見他這般更惱火，剛要質問他怎麽回事，聽見後花園裏響起一聲驚叫：“玄天戟終於重見天日！”
話音剛落，一個灰影從花園裏奔出來，白發佝背，腳步雖然利索，但體態頗沈重，一看就是沒有功夫的人。
此人一拱手：“小老兒是出雲客棧的老板，姓丁名慶，見過少年英雄。”
端木渡連忙回禮：“丁老板客氣，英雄不敢當，無知小子而已。”
丁慶不再客套，雙手覆上玄天戟的寒鐵，渾身都在顫抖：“竟真的出來了！玄天戟竟真的有人可以拔/*出/*來！真乃天意，天意啊！”
端木渡聽得一頭霧水。
賽貂蟬已經閉上嘴巴，走進來，目光頗為覆雜地看著端木渡：“玄天戟之所以在此存放三十餘年，就是因為沒有人可以將它拔/*走，但是沒想到你小子今天就結束了這段傳奇。聽說，能拔/*出玄天戟的人，就是玄天戟的新主人，小端啊，快快辭了你師傅，另找高人學學這耍戟吧！”
端木渡撇嘴一笑：“江湖人的傳言，何足為信？我從三歲就學刀，剛悟出個皮毛，豈能因為拔/*了玄天戟就去學戟——哎喲！”
玄天戟忽然劇顫起來，握之不住，如條巨蛇一般脫手而去。
玄天戟箭一般斜飛高空，飛出去三四丈，在空中呼呼呼轉了三圈，陡然掉頭沖回來。
“我擦！快跑！”賽貂蟬大叫一聲，撒丫子就逃，端木渡扯住丁慶，幾個起落已經到了前院。可惜，他快，玄天戟更快，輾轉騰挪，如黏在背後一般，半尺距離也拉不開。端木渡見此，甩了丁慶，抽刀迎戰。
玄天戟完整的時候，重八十一斤，此刻雖然戟柄斷了多半，力道仍舊驚人。
刀戟相交，火星四濺，端木渡拼了幾下，虎口被震得發麻。賽貂蟬也來幫忙，可惜玄天戟只是一個兵刃，幾乎傷不到它，他只能幫端木渡擋上幾招，也被巨大的力道壓得擡不起頭來。
“簡直妖物！快，快去叫無傷！”
端木渡一邊支撐，一邊說：“你去！我拖他一會兒！”
賽貂蟬已經沒有和他互相禮讓的力氣，立刻跳出圈外，奔了出去。賽貂蟬一撤，端木渡壓力陡增，三四個回合之後，玄天戟穿過他的刀風直取喉嚨。
——我命休矣！
生死關頭，一只手橫插過來，牢牢地抓住戟柄。玄天戟的尖劃破了端木渡脖子上的皮，沁出一顆圓潤的血珠，但是，此刻，他已經無暇去顧及自己受不受傷，只是看著前方的手發楞。
那是一只漂亮的手，白皙，勻稱，修長，蘊含著一股說不出的力量之美，沿著肌理細膩手臂向上，端木渡看到一襲紅衣長身玉立，單手握戟，一雙美麗的大眼睛透過長發看過來，看得人心頭亂跳。
端木渡看呆了。
行走江湖，俠女、花魁之中的翹楚不曾少見，但面前的這位，卻不似人間所有。就像一樹怒放的桃花，一片燦爛如錦的晚霞，一簇淒艷如歌的地獄業火。
這位美人兒，握著玄天戟的手臂一震，玄天戟就被向後甩了出去，在空中呼嘯著旋轉了幾圈，猛然落地，咚地插/*入青石板地面，入地四五寸。端木渡感覺整個院子都震動了一下。
這位姐姐，好力道……
端木渡吞了口口水。
紅衣美人看也不看他一眼，轉過身，施施然走向丁慶。
自端木渡揮刀迎戰之後，丁慶便坐在一旁的地面上，此刻見紅衣美人向他走來，瞬息間面容死灰，嘴唇顫抖：“你……你……”忽而尖叫一聲“有鬼”，口吐白沫暈厥過去。
紅衣美人緩緩地揚起一只手，端木渡以為她要取丁慶性命，剛要喝止，美人身形一晃，憑空消失了蹤跡。
她一消失，身後就傳來腳步聲。賽貂蟬沖過來，大叫：“妖物，無傷大師來也！”看見端木渡眼神呆滯，驚道，“壞了，小端被妖魔迷了心智！”
無傷緩緩道：“無妨，只是心有所思。”他緩緩走到玄天戟面前，嘆道，“好大的殺氣！”
“無傷，這玄天戟莫不是吸收日月精華，三十年來已經成了精？”
無傷搖搖頭：“袁正林的武藝已至化境，可通鬼神，他的兵器自然也有了靈氣。玄天戟不是什麽妖魔，只是神兵而已，假以時日，未必不能化作神、魔，只是它根基尚淺，如今只有一股殺氣，不過，”他皺起眉頭，“此間似乎還有另一股殺氣，與玄天戟不相伯仲，仔細琢磨，卻又不見了……”
賽貂蟬卻沒這麽多細膩心思：“無傷，你看著玄天戟，本來無人可以拔*得*動，偏偏小端給拔/*出來。你說，是不是有緣，小端是不是該取了玄天戟自用？”看端木渡還在發呆，伸巴掌拍他臉，“餵，呆貨！”
端木渡隔開他的手，豎眉道：“你才是呆貨！”使勁甩甩頭，把那一抹佳人的紅影甩出腦子，走過來圍著玄天戟轉了一圈，“這玄天戟的確威武，只是，方才出手，覺得非我所能駕馭。懷璧其罪，這類珍寶，還是留給高人吧。本人還是繼續修磨刀術，不負師尊所望。”
無傷讚賞地點頭，賽貂蟬卻嘟嚷：“真是不知變通，你不要，拔/*出/*來給小爺我用也行啊。”
無傷微笑道：“恐怕此時，端木少俠也拔/*不動這玄天戟了。”
賽貂蟬不信，讓端木渡去拔，果然紋絲不動，再問無傷緣由，無傷只是搖頭小。
三人光顧得說話，忘記了丁慶還在一旁躺著，待打算離開的時候，忽然聽到一聲呻/*吟，才連忙叫了店夥計來。
☆、桃花劫
天色已晚，三人談論一會兒，便回屋睡了。只是此事驚動了店內的一些江湖客，紛紛出來看稀罕，更有試拔玄天戟的，鬧哄哄到黎明時分。
端木渡此夜輾轉難眠。
那雙透過長發看過來的眼睛，讓他的心煩意亂。神出鬼沒，他自然曉得，這姐姐恐怕不是人，礙於無傷在前，他什麽都沒有說。但是，少年懷春，他心裏恨不得立刻再見那位紅衣姐姐一面。
想起店老板丁慶昏迷之前，曾經大叫有鬼，那表情，似乎認識她。
這麽一想，不由地興奮起來，又恨不得立刻把丁慶揪起來問問來路。
天色微微亮，端木渡就出了門，走去店老板所住的後花園。剛進月亮門，就看見打雜的夥計，就問道：“丁老板可起了？”
夥計滿面愁容：“多謝客官掛心，起來倒是起來了，可惜人已經傻了。除了能喘氣，啥都不行了。”
端木渡心裏一沈，去屋裏一瞧，丁慶如個木頭人似的坐在床上，兩眼發直，口角流涎，被子上都是溺汙。他這般年紀，又這般樣子，恐怕離死不遠了。
回到房間，賽貂蟬和無傷正在吃早飯，端木渡無精打采地打了個招呼，也拿起碗來吃。
賽貂蟬奇怪地看著他：“小端，從昨晚你就心不在焉，莫不是被什麽妖女吸了精氣？”
“滾。”端木渡蔫蔫的，繼續吃飯。
賽貂蟬轉著眼珠子：“果然有鬼……”
就在此時，有人敲門，端木渡起身開門，只見店小二引來了一個文質彬彬的老先生。
老先生一拱手：“不知無傷大師在否？”
無傷起身回禮：“阿彌陀佛，小僧無傷，杜管家，你家主人可回來了？”
“主人已經回來，著小老兒來接大師。”
無傷整整僧袍：“那我們此刻就走。”
一行人於是離開了出雲客棧，上了杜管家的馬車。車上，賽貂蟬說起了此行的緣由。
原來，這翠華鎮有一位首富，人稱杜員外，下有黃河南北四十多家商鋪，上有宗族兄弟在朝堂為官，家大勢大，無人敢惹。杜員外膝下有三男兩女，尤為疼惜小女兒明珠。杜明珠據說乃翠華鎮第一美人，可惜常年養在深閨，極少有人一睹芳容。上個月初三，附近桃花塢的桃華開了，許多富家小姐結伴出游，杜明珠好容易求得了杜員外的應允，出來玩耍。不料，從桃花塢回去之後，就臥床不起，米水不進，變得骨瘦如柴。只是兩腮各生出一朵桃花的暗紋，隨著人的消瘦越發明艷動人，堪稱妖異。
杜員外四處求醫問道，皆不能解厄，後來通過一位江湖朋友打聽到無傷，便著人來請。
賽貂蟬說罷，撇撇嘴：“這杜員外恐怕也不信任咱們，昨天不在，肯定又去請神棍了。”
無傷低眉垂目：“無妨。我與杜員外並不熟悉，只是通過朋友相識。他愛女心切，多尋出路，無可苛責。”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一行人來到一處高墻大院。
杜管家領著他們七轉八繞，來到一處繡樓前。繡樓門前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胖子，一身金絲繡邊的藍絲綢袍子，兩只手腕帶了五串顏色各異的玉珠，手指頭上更是珠光寶氣，看起來就像個暴發戶。如此貴重的打扮，必是杜員外無疑。
杜員外對於神醫神棍大概已經厭倦，皺眉苦臉又敷衍地拱拱手：“小女如今苦不堪言，禮數教化今天就不做數了，幾位請跟我來吧。”
幾人上了繡樓。繡樓內布置頗為雅致，可見其主人心思精巧，可惜紅顏薄命，幾人走到窗前一瞧，這小姐瘦得只剩下臉了，被褥只隆起一小堆，似乎下面什麽都沒有。
而那張慘白消瘦的臉上，一對桃花開得艷麗嬌媚，呼之欲出。
杜員外道：“許多人都說是招了桃妖，找人做了好幾場法式，什麽用都沒有。”
無傷搖搖頭：“貴千金雖然是招了妖氣，卻並非什麽桃花妖，怕是桃花劫。”
杜員外顯然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眼睛中有了三份神采：“不知大師，有何妙招可以化解此劫？”
無傷道：“不知當時貴千金出游，可跟著丫鬟侍女？”
“那是當然，”杜管家開口，“小姐出行，不但要跟著兩名侍女，還有一名粗壯的仆婦和兩個護院隨行。”
“那請將與小姐最為親近的侍女叫來，小僧要問一問這出行的細微情節。”
杜管家連忙道：“與小姐最為親近的侍女叫如錦，我這就叫她來。”
如錦就在門外伺候，轉眼人叫到了。
無傷道：“如錦姑娘，請務必將杜小姐出行來龍去脈詳述給小僧，事無巨細，即使非常小的無關事等，也請告知。”
如錦連聲答應，就回憶起那天的事情來。
桃花塢裏桃花庵，桃花庵裏桃花仙。
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詩人常常歌頌桃花，特別是江南的桃花，迎東風而笑，伴秀水而立，天生媚骨，姿態橫生。只是，這終南靈秀之地，桃花之美猶勝江南。終南山的桃花，似乎得了隱士仙人的靈氣，少了嬌媚，多了清俊，瀟灑純粹，光彩奪目。
三月初三，鶯飛草長。翠華鎮之西的桃花塢，桃花綻放如同朝霞錦緞，更臨曲水清溪，風光宜人。許多少女少年泛舟水上，撲蝶花中，處處笑聲如鈴，春意盎然。
杜明珠自認與那些瘋癲的少男少女們不同。雖出身商賈之家，卻自幼讀書作畫，有小才女之稱。漫步在桃花林中，嗅著清甜的空氣，她的心裏琢磨著“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的詩句，扮演脫俗的詩人了。
如錦緊緊地跟著自己的小姐，看著她俏麗的背影，心想：小姐果然不同，好容易出來一趟，也不驚不喜，不愧大家閨秀的風範。
杜明珠不愛熱鬧，徑自往僻靜處行走，不多時，便來到桃花塢的上游。此處是一處小瀑布，乃桃花塢水流的來源，桃花疏朗，落英零落，不大招人來。
已是中午，侍女仆婦在溪邊的青石上擺上食物，打算進午膳了。杜明珠一個人站在水邊，看著自己的倒影，忽然驚奇地說：“這裏竟然有錦鯉！”
如錦回頭一看，果然那瀑布下的清潭裏悠著一群紅色和金色的鯉魚，小的巴掌大小，大的足有三尺長，最奇特的是，它們只在清潭中游動，並不隨著水流游進溪中。
杜明珠感嘆：“魚兒尚志於清流，不願入俗汙，況人乎？”
如錦聽得似懂非懂，正在這時，桃花林裏有人道：“姑娘高潔，絕非俗粉！”
☆、餓死鬼
眾人回頭一瞧，只見一名三十多歲的女子走來，豐滿白凈，眼大嘴薄，臉上未語先笑，腳下輕盈快捷。
女子來到眾人面前福了一福：“在下翠華鎮冰人趙陳氏，小姐金安。”
聽聞是冰人，杜明珠臉上一紅，明珠看見了道：“我們小姐暫時不找人家，還請姑姑回吧。”
趙陳氏笑道：“小姐誤會了。婆子知道自己沒有資格給小姐當冰人，只是聽聞小姐感慨，實在忍不住出口讚嘆，順便，也餵餵我這鯉魚。”
杜明珠訝異：“這些錦鯉，是你餵養的？”
“可不是！”趙陳氏說著，從袖子裏取出魚食，向清潭裏丟來。那些魚兒爭先恐後地來搶食，一時熱鬧非凡。
杜明珠看著有趣，問：“不知姑姑為何在這裏養魚呢？荒山野溪，怕是養不住。”
“小姐不知，我這鯉魚是一位仙人賣給我的，不是凡鯉。”
如錦笑：“鯉魚就是鯉魚，能如何不凡法？”
趙陳氏笑道：“姑娘看著錦鯉，從不隨波逐流，豈非不凡？況且，當日買的時候，仙人還給我講了個故事，婆子聽後感覺這魚兒確實不凡，就養於這青山秀水了。”
眾人被她吊起了好奇心，紛紛追問是什麽故事。
端木渡、賽貂蟬和無傷也好奇了，追問是什麽故事。如錦卻面露慚愧：“奴婢並不聽得。”
杜員外顯然已經把這段情節聽了好幾遍，沒精打采地道：“當時仆婦叫如錦去鋪草氈子和棉墊子，所以並不曾聽得。”
無傷於是道：“那請跳過這一節，繼續講來。”
杜明珠聽了趙陳氏的故事，道：“天下癡心女子，果然可嘆。”
趙陳氏道：“不錯，只是癡心的法子卻各有不同。婆子雖是冰人，卻要奉勸小姐，對於男女之情莫要強求，正所謂慧極必傷，情深不壽。”
“姑姑說的是。”杜明珠峨眉微蹙，“只是若有這般情緣，恐怕天下女子，縱使不壽，也願擁有。”
“小姐說的是啊。”趙陳氏嘆了口氣，看了看日頭，又福了一福：“婆子要回去了，告辭。”
杜明珠從小沒有母親，姐姐已經出嫁，仆婦粗鄙，從來不曾與同性長輩說起這些兒女情長，不舍道：“姑姑慢些走，我帶了吃食，若不嫌棄，咱們邊吃邊聊。”
趙陳氏受寵若驚，稍作推辭就留了下來，這一頓飯一直到日頭西斜才吃完。
如錦道：“小姐對那趙陳氏十分喜歡，用馬車載著她上了大路，才放她離開，還約定以後常來往。可是小姐出事之後，老爺派人去尋，卻發現翠華鎮根本沒有叫趙陳氏的冰人。”
賽貂蟬道：“這趙陳氏的確可疑。看來，她就是這罪惡之源了。”
端木渡道：“的確，即便不是兇手，也與兇手有莫大的關系。”
無傷在房間裏踱步，沈默不語。
忽然，他問：“當日你們從桃花塢歸來，可曾帶回來剩飯剩水？”
如錦驚道：“難道這些帶不得？”
無傷道：“在野外吃飯或者喝水，最好在到家之前吃完喝凈，否則會引來餓死鬼渴死鬼隨行入家門，令家宅不寧。”
杜員外大驚：“小女這般瘦骨嶙峋，莫不是被餓死鬼纏身？”
無傷不答，只是道：“請帶小僧去貴府廚房一趟。”
杜員外至此已經看出無傷與之前的那些江湖騙子頗為不同，連忙站起身，親自引著他們出了繡樓，沖廚房而去。
不愧是大戶人家，廚房足有三間，裏面各項肉蔬、用具琳瑯滿目。廚師和仆人看見一僧兩俠進來嗎，都有些莫名其妙。
杜員外道：“你們都出去吧。”
廚房裏的人走得一幹二凈，賽貂蟬望著木案的豬頭肉，嘟嚷著“好餓”，被端木渡捅了一下。
無傷在廚房裏轉了一圈，拿一個小筐子，將竈神的位置蓋上，便讓所有人將門窗都關了。
門窗一關，廚房陷入昏暗之中。
無傷站在廚房中間，閉目，手裏捏了訣，口中念了一句，忽然睜開眼睛，往地上一指：“出！”
廚房的地面忽然揚起灰色的塵土，塵土之中，慢慢地爬起來一個瘦骨嶙峋的老頭，肋骨根根分明，一雙綠眼珠子裏跳著紅色的火苗。
他伸出一只手，發出模糊又詭異的聲音：“餓……餓……”
噗通一聲，杜員外暈了過去，杜管家雖然沒有昏厥，但兩股戰戰，一個勁抽氣。
其餘三人也不管他們，無傷道：“大膽餓鬼，竟然潛伏於凡人家中，小僧今日並將你打個魂飛魄散！”說罷，他的衣襟忽然無風自動，全身隱隱有金光。
餓死鬼慌忙後退，大叫：“饒命！上仙饒命！”
無傷面目莊嚴：“我來問你，你要老實回話，或可將功贖罪。”
餓死匍匐在地：“上仙饒命！”
“我問你，那日杜小姐回來時，可有什麽異狀？”
餓死渾身一顫，期期艾艾地道：“上仙饒命！在下只是一縷游魂，不敢得罪於上仙，亦不敢的罪於他人……”
“看來，只有挨了追魂鞭，你才肯說實話！”
“上仙饒命！”餓死鬼連忙叩首，“在下實在不肯亂說！只是在桃花塢東側有狐仙廟一處，上仙可去那裏打聽一二，其餘的，在下真敢說！上仙可憐在下！”
無傷沈默了一會兒，道：“走吧！以後莫要再入凡人住所！”
“是是是！不敢不敢！”餓死鬼說罷，化作一蓬灰煙，鉆入地底不見了。
在傭人的服侍下，杜員外緩緩睜開眼睛，方清醒似乎又想起那只餓死鬼，嚇得直往床裏縮。無傷單指點住他額頭，漫聲道：“不怕不怕，萬物皆虛幻。”
杜員外喘了幾口氣，才勉強鎮定下來，問：“大師，那……那餓死鬼，可除去了？”
無傷搖搖頭：“小姐之劫難，非餓死鬼能為。小僧只有一個大致的猜想，晚上去桃花塢狐仙廟一趟，也去當日小姐游玩之處看一看，再做打算。”
杜員外此時對無傷已經信任萬分，連忙吩咐管家丫鬟準備夜游桃花塢的用品，更備下好酒好菜招待三人。
☆、狐貍廟
是夜，杜員外著杜管家和四個護院，帶著端木渡一行，乘兩輛馬車向桃花塢奔去。桃花塢位於溪水轉折之處，此時桃花已經零落，在夜色之中更為頹敗。
杜管家對於此地比較熟悉，打著燈籠，不一會兒就找到了狐貍廟。端木渡定睛一看，只是小小一堆瓦礫，哪裏有廟的影子？
卻聽杜管家言，桃花塢的狐貍廟，本來就是一座小小的神社，只能容得下一個龕位。不知何年何人所立，但杜管家還是幼童的時候，已經破敗不堪，毫無煙火。
端木渡撥開瓦礫，看見一個小匾額，上書：嘯月靈狐上仙。
趁著燈籠恍惚的光線，無傷也蹲下身，挽起袖子，將亂石亂瓦撥開。賽貂蟬嚷道：“難道這小破廟裏，還有什麽古董仙丹不成？”也下手挖起來。
但是這小廟實在沒有什麽寶物，除了那個小扁額，只有一本經書，封皮上寫著《地藏經》三個字。無傷捧起這本還算完整的經書，打開，裏面竟然一個字也沒有。
“竟是本無字經書！”賽貂蟬恨恨地說。
杜管家戰戰兢兢：“少俠，這無字經書，可有……什麽說頭？”
“什麽說頭？沒有字跡，哪來的線索……哎呀，你又捅我！”兇惡地瞪向端木渡，後者一臉無辜：“讓你少胡說八道。”
無傷開口：“無字經書倒沒什麽說頭，只是，經書無字，總有些刻意了。”他將書收到袖子裏，拍拍身上的土，“杜管家，可否引路，去當日小姐停留之處？”
杜管家於是帶著他們，七轉八繞，總算來到了如錦提到的小瀑布。
流水如琴鳴，清潭深幽幽，花枝掩映，果然是個好去處。幾人打著燈籠往水底瞧了一一會兒，卻沒有看見一只錦鯉。
“咦？”杜管家驚奇道，“奇了！那日與幾位道長來此，猶見錦鯉悠游戲水，今日怎麽半條也不見了？”
無傷沈吟片刻，問：“不知那日來，是什麽時辰？”
“大概黃昏之時。”
“如此，”無傷轉向端木渡，“端木少俠，可否借刀一用？”
端木渡點點頭，解下長刀遞給無傷，後者卻搖搖頭：“還要借端木少俠的手，把這刀插入潭底。小僧半點功夫也無，怕有無謂的損害，端木少俠內功精、火力旺，則無需擔心。”
賽貂蟬斜眼看著無傷：“你這和尚，也不知是該說你理智還是無情。”
無傷垂目不語。端木渡倒無所謂，拔刀插入潭底，在插入的一瞬間，他感覺到一股陰寒直沖手心，不由地立刻拔刀撤手。
刀一□□，端木渡竟在這微涼的春夜中感到了無盡的溫暖，再看刀劍，一層冰晶正飛快融化，很快化為水珠消失殆盡。
一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無傷袖手垂目，淡淡地道：“看來小姐之劫，已經有了化解之法。”
杜管家面露欣喜：“當真？！”
無傷道：“只是夜色漫長，我等應該遠離此處，莫要驚了靈物。兩位少俠請在此屏氣凝神，埋伏等候，其他人和我一起，遠離一裏路等候。”
眾人雖然疑惑，但此時對無傷已經深信不疑。於是，杜管家等立刻離開，只留賽貂蟬和端木渡二人，埋伏在桃花樹上，屏息等待。
無傷臨走前交代，無論看到何等異像，兩人都不可發出任何聲響，待清潭中再次有魚兒出現時，當把一條黃符扔進水裏，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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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一回頭，賽貂蟬一只腳正踏進前廳。雖號稱賽貂蟬，此人卻是個絡腮胡的大漢，長眉斜飛，眼睛明亮有神，鼻闊嘴寬，身高九尺，腰身挺拔，身材勻稱，龍行虎步，端的一個英雄兒郎。可惜此人卻本名刁禪，被朋友取笑為賽貂蟬，不出一年，江湖人都只知賽貂蟬而不知刁禪了。
賽貂蟬滿面春風，嘴裏喊著“小端小端”，興高采烈地撲過來，把端木渡狠狠地抱住。端木渡被抱得呲牙咧嘴，大叫：“松手，你個糙貨！”
賽貂蟬笑哈哈地松開手，又砰地錘出一拳，這次端木渡學乖了，一擰身躲了過去，反手用刀鞘拍他左肩。雙方你來我往拆了十來招，邊拆邊罵，好不熱鬧，前廳人人走避。
“阿彌托福，施主莫要擾他人清靜。”一個溫潤的男聲傳來。
端木渡和賽貂蟬同時罷了手，卻見一個年輕人坐在角落裏，他相貌普通，穿著灰色的僧袍，戴著佛珠，頭發卻沒有落幹凈，留了一寸來長，看起來頗為怪異。
端木渡想，這應該就是賽貂蟬提到的高僧無傷了，果然，賽貂蟬將他拽過去，道：“小端，這就是我信裏說的無傷大師，大師，此人是我的好兄弟，長刀派的端木渡。”
端木渡一拱手：“幸會幸會，不想大師如此年輕，真是年少有為。”
無傷：“阿彌陀佛，施主謬讚，不敢當大師，知呼無傷為宜。”便立在一邊，不覆言語，表情頗為木訥。
賽貂蟬笑嘻嘻地道：“小端，無傷雖然年輕，卻比廟裏那些老禿驢懂事得多，只是不愛說話，莫要見怪。”
端木渡說：“人不愛說話，我見什麽怪，不似你這麽話嘮，我倒高興得很。”
賽貂蟬聽聞又要動手，見無傷向店內走去，這才作罷。
賽貂蟬要了一桌酒菜，著小二送到自己房間裏，要好好為端木渡接風。
三人一起進了賽貂蟬的房間先等著，不想剛到門口，無傷忽然單手攔住端木渡：“施主且慢。”不待其餘兩人發問，他便說，“施主身上有些臟汙，待小僧清潔則個。”
“什麽？”賽貂蟬大驚，“你要給小端洗澡？！”
端木渡臉都綠了：“你胡說什麽！”定了定神，“無傷所言，恐怕是有不幹凈的東西跟著我。”
賽貂蟬噌地跳到一邊，腮幫子上肉抖了抖：“有鬼？！”
無傷道：“鏡中月水中花，不甚明白。勞煩賽施主取新柳一枝來。”
客棧院墻外就有柳樹，賽貂蟬幾個縱身，取了一根胳膊粗的樹枝過來，枝條琳瑯，像拿了一副簾子。
端木渡皺眉：“無傷說要柳枝，你這是半顆柳樹吧？”
“小爺向來多多益善，哈哈哈哈。”
無傷不理二人鬥嘴，折了小小一枝翠柳，垂目默念了幾句，忽然揮枝抽打端木渡後背、前胸，一面呵斥道：“速速退去！否則定讓爾等魂飛魄散！”
如此抽了三四回，無傷才舒了口氣：“正午陽氣盛，又加上柳枝抽打，陰氣已然不見了。只是待到夜晚，怕又會重來，”無傷在他手心寫了個什麽字，“如此，可暫保平安。”
端木渡收下，連連道謝。
三人在房內坐下，賽貂蟬問起端木渡為何惹來一身臟東西，端木渡就將這一路的經歷告知。賽貂蟬聽得一驚一乍，滿頭是汗。無傷聽完，嘆道：“端木施主真是有膽有識。姑獲鳥為枉死之孕婦所化，極其暴戾，報覆心重。此次你殺她鬼子，雖然只是殺身而非滅神，但恐怕已經被她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當時不知為何，不曾出來與你一戰，可她早晚回來尋仇，萬萬要小心。”
端木渡緊張地問：“不知如何才能避過此劫？”
無傷道：“人之所極，可通鬼神。如端木施主這般，如果刀術能練到極致，勇氣能達極致，則雖是凡人肉身，妖鬼不敢近也。”
端木渡苦笑：“達到無傷所說的境界，恐怕一年半載無望。”
“那就只能尋得孕婦的原身，毀屍滅跡，方可脫困。”無傷道，“但小僧受人之托，恐怕不能立刻與端木施主一起去尋覓了，施主可否等待一二？”
端木渡想起賽貂蟬在信中所說，此次來降妖是比較當緊的一件事，連忙道：“大師且先忙自己的事情。我一路行來，若被姑獲鳥追殺，怕早已死在荒山之中了。也不著急這兩三天。”
正說著，酒席已經上來，端木渡多日不曾正常吃飯，見著好酒菜立刻風卷殘雲，仿佛幾百年未進食的惡鬼，自然又遭到賽貂蟬一番恥笑。
席間，賽貂蟬說起自己和無傷的行程。原來，無傷在關中頗有名氣，這次收翠華鎮一位故交的請求，來終南山降妖。賽貂蟬正好在無傷的寺院中打尖，聽聞鬧著非要跟隨，就一同來了。他們昨日便到了，只是拜訪那位故交，卻聽仆人講他出門辦事，留言明日方可回來。
端木渡與賽貂蟬已經有一年未曾謀面，相見甚歡，邊飲邊聊，一直鬧到日頭西斜才罷。
☆、玄天戟
端木渡與賽貂蟬已經有一年未曾謀面，相見甚歡，邊飲邊聊，一直鬧到日頭西斜才罷。
無傷早已回房歇息，賽貂蟬說話更無顧忌，鬧了幾個葷段子，忽而話鋒一轉：“你聽說過出雲客棧留下的半個玄天戟吧？”
端木渡暈暈乎乎地點點頭：“那是自然，很有名的傳說。”
“你想想，玄天戟這麽寶貴的兵刃，乃昆侖寒鐵所鑄，千年難得一付，為何在這麽個破店裏放了這麽久，卻無人盜去用？即便用不慣玄天戟，重新熔鑄新的兵器，也比一般的刀刃強啊。”
“不錯。”端木渡覺得很有道理。
“我之前一直想不通，昨天來到店裏，才明白。”
“哦，是何道理？”
賽貂蟬神秘兮兮地說：“你跟我來。”
兩人起身出了門，下樓，穿過後花園，來到一個圓水塘前。水塘旁的亭子裏，豎著一根長柄只餘尺八的黑鐵戟，戟頭紮入地面四五寸。
賽貂蟬笑嘻嘻地說：“快，力拔山兮氣蓋世，拔/*出/*來這玄天戟就是你的了。”
“我只是練刀的，為何要玄天戟？”端木渡的腦子有點堵塞，不滿地嘟嚷。
賽貂蟬嘲笑：“看來小端臂力不行，連拔/*個玄天戟，也不敢一試。”
端木渡被他一激，氣呼呼地走過去，挽起袖子，握住戟柄，一使勁兒——
玄天戟紋絲不動。
賽貂蟬哈哈大笑：“果然拔/*不動，哈哈哈哈……”
端木渡被他笑得著惱，換了個角度，腳踏八方，氣運丹田，雙臂環扣向上一提——
“砰”地一聲，端木渡連人帶戟飛了出去，撞在亭子的柱子上，震下一片塵土。
有了上次的經驗，端木渡本以為如此使勁兒，也就勉強把玄天戟給拔/*出/*來，不想這次玄天戟像插在豆腐裏一樣，半點勁兒也不費。這下可好，多餘的力氣無處化解，端木渡後撤收不住，就出現了如此狼狽的結局。
拍掉頭臉上的塵土，端木渡怒道：“賽貂蟬，這又是你愚弄人的把戲？！”
可是這次賽貂蟬卻沒有捉弄人後囂張的大笑。他嘴巴張得可以塞下個鴨蛋，指著端木渡不停地抖手指頭。
端木渡見他這般更惱火，剛要質問他怎麽回事，聽見後花園裏響起一聲驚叫：“玄天戟終於重見天日！”
話音剛落，一個灰影從花園裏奔出來，白發佝背，腳步雖然利索，但體態頗沈重，一看就是沒有功夫的人。
此人一拱手：“小老兒是出雲客棧的老板，姓丁名慶，見過少年英雄。”
端木渡連忙回禮：“丁老板客氣，英雄不敢當，無知小子而已。”
丁慶不再客套，雙手覆上玄天戟的寒鐵，渾身都在顫抖：“竟真的出來了！玄天戟竟真的有人可以拔/*出/*來！真乃天意，天意啊！”
端木渡聽得一頭霧水。
賽貂蟬已經閉上嘴巴，走進來，目光頗為覆雜地看著端木渡：“玄天戟之所以在此存放三十餘年，就是因為沒有人可以將它拔/*走，但是沒想到你小子今天就結束了這段傳奇。聽說，能拔/*出玄天戟的人，就是玄天戟的新主人，小端啊，快快辭了你師傅，另找高人學學這耍戟吧！”
端木渡撇嘴一笑：“江湖人的傳言，何足為信？我從三歲就學刀，剛悟出個皮毛，豈能因為拔/*了玄天戟就去學戟——哎喲！”
玄天戟忽然劇顫起來，握之不住，如條巨蛇一般脫手而去。
玄天戟箭一般斜飛高空，飛出去三四丈，在空中呼呼呼轉了三圈，陡然掉頭沖回來。
“我擦！快跑！”賽貂蟬大叫一聲，撒丫子就逃，端木渡扯住丁慶，幾個起落已經到了前院。可惜，他快，玄天戟更快，輾轉騰挪，如黏在背後一般，半尺距離也拉不開。端木渡見此，甩了丁慶，抽刀迎戰。
玄天戟完整的時候，重八十一斤，此刻雖然戟柄斷了多半，力道仍舊驚人。
刀戟相交，火星四濺，端木渡拼了幾下，虎口被震得發麻。賽貂蟬也來幫忙，可惜玄天戟只是一個兵刃，幾乎傷不到它，他只能幫端木渡擋上幾招，也被巨大的力道壓得擡不起頭來。
“簡直妖物！快，快去叫無傷！”
端木渡一邊支撐，一邊說：“你去！我拖他一會兒！”
賽貂蟬已經沒有和他互相禮讓的力氣，立刻跳出圈外，奔了出去。賽貂蟬一撤，端木渡壓力陡增，三四個回合之後，玄天戟穿過他的刀風直取喉嚨。
——我命休矣！
生死關頭，一只手橫插過來，牢牢地抓住戟柄。玄天戟的尖劃破了端木渡脖子上的皮，沁出一顆圓潤的血珠，但是，此刻，他已經無暇去顧及自己受不受傷，只是看著前方的手發楞。
那是一只漂亮的手，白皙，勻稱，修長，蘊含著一股說不出的力量之美，沿著肌理細膩手臂向上，端木渡看到一襲紅衣長身玉立，單手握戟，一雙美麗的大眼睛透過長發看過來，看得人心頭亂跳。
端木渡看呆了。
行走江湖，俠女、花魁之中的翹楚不曾少見，但面前的這位，卻不似人間所有。就像一樹怒放的桃花，一片燦爛如錦的晚霞，一簇淒艷如歌的地獄業火。
這位美人兒，握著玄天戟的手臂一震，玄天戟就被向後甩了出去，在空中呼嘯著旋轉了幾圈，猛然落地，咚地插/*入青石板地面，入地四五寸。端木渡感覺整個院子都震動了一下。
這位姐姐，好力道……
端木渡吞了口口水。
紅衣美人看也不看他一眼，轉過身，施施然走向丁慶。
自端木渡揮刀迎戰之後，丁慶便坐在一旁的地面上，此刻見紅衣美人向他走來，瞬息間面容死灰，嘴唇顫抖：“你……你……”忽而尖叫一聲“有鬼”，口吐白沫暈厥過去。
紅衣美人緩緩地揚起一只手，端木渡以為她要取丁慶性命，剛要喝止，美人身形一晃，憑空消失了蹤跡。
她一消失，身後就傳來腳步聲。賽貂蟬沖過來，大叫：“妖物，無傷大師來也！”看見端木渡眼神呆滯，驚道，“壞了，小端被妖魔迷了心智！”
無傷緩緩道：“無妨，只是心有所思。”他緩緩走到玄天戟面前，嘆道，“好大的殺氣！”
“無傷，這玄天戟莫不是吸收日月精華，三十年來已經成了精？”
無傷搖搖頭：“袁正林的武藝已至化境，可通鬼神，他的兵器自然也有了靈氣。玄天戟不是什麽妖魔，只是神兵而已，假以時日，未必不能化作神、魔，只是它根基尚淺，如今只有一股殺氣，不過，”他皺起眉頭，“此間似乎還有另一股殺氣，與玄天戟不相伯仲，仔細琢磨，卻又不見了……”
賽貂蟬卻沒這麽多細膩心思：“無傷，你看著玄天戟，本來無人可以拔*得*動，偏偏小端給拔/*出來。你說，是不是有緣，小端是不是該取了玄天戟自用？”看端木渡還在發呆，伸巴掌拍他臉，“餵，呆貨！”
端木渡隔開他的手，豎眉道：“你才是呆貨！”使勁甩甩頭，把那一抹佳人的紅影甩出腦子，走過來圍著玄天戟轉了一圈，“這玄天戟的確威武，只是，方才出手，覺得非我所能駕馭。懷璧其罪，這類珍寶，還是留給高人吧。本人還是繼續修磨刀術，不負師尊所望。”
無傷讚賞地點頭，賽貂蟬卻嘟嚷：“真是不知變通，你不要，拔/*出/*來給小爺我用也行啊。”
無傷微笑道：“恐怕此時，端木少俠也拔/*不動這玄天戟了。”
賽貂蟬不信，讓端木渡去拔，果然紋絲不動，再問無傷緣由，無傷只是搖頭小。
三人光顧得說話，忘記了丁慶還在一旁躺著，待打算離開的時候，忽然聽到一聲呻/*吟，才連忙叫了店夥計來。
☆、桃花劫
天色已晚，三人談論一會兒，便回屋睡了。只是此事驚動了店內的一些江湖客，紛紛出來看稀罕，更有試拔玄天戟的，鬧哄哄到黎明時分。
端木渡此夜輾轉難眠。
那雙透過長發看過來的眼睛，讓他的心煩意亂。神出鬼沒，他自然曉得，這姐姐恐怕不是人，礙於無傷在前，他什麽都沒有說。但是，少年懷春，他心裏恨不得立刻再見那位紅衣姐姐一面。
想起店老板丁慶昏迷之前，曾經大叫有鬼，那表情，似乎認識她。
這麽一想，不由地興奮起來，又恨不得立刻把丁慶揪起來問問來路。
天色微微亮，端木渡就出了門，走去店老板所住的後花園。剛進月亮門，就看見打雜的夥計，就問道：“丁老板可起了？”
夥計滿面愁容：“多謝客官掛心，起來倒是起來了，可惜人已經傻了。除了能喘氣，啥都不行了。”
端木渡心裏一沈，去屋裏一瞧，丁慶如個木頭人似的坐在床上，兩眼發直，口角流涎，被子上都是溺汙。他這般年紀，又這般樣子，恐怕離死不遠了。
回到房間，賽貂蟬和無傷正在吃早飯，端木渡無精打采地打了個招呼，也拿起碗來吃。
賽貂蟬奇怪地看著他：“小端，從昨晚你就心不在焉，莫不是被什麽妖女吸了精氣？”
“滾。”端木渡蔫蔫的，繼續吃飯。
賽貂蟬轉著眼珠子：“果然有鬼……”
就在此時，有人敲門，端木渡起身開門，只見店小二引來了一個文質彬彬的老先生。
老先生一拱手：“不知無傷大師在否？”
無傷起身回禮：“阿彌陀佛，小僧無傷，杜管家，你家主人可回來了？”
“主人已經回來，著小老兒來接大師。”
無傷整整僧袍：“那我們此刻就走。”
一行人於是離開了出雲客棧，上了杜管家的馬車。車上，賽貂蟬說起了此行的緣由。
原來，這翠華鎮有一位首富，人稱杜員外，下有黃河南北四十多家商鋪，上有宗族兄弟在朝堂為官，家大勢大，無人敢惹。杜員外膝下有三男兩女，尤為疼惜小女兒明珠。杜明珠據說乃翠華鎮第一美人，可惜常年養在深閨，極少有人一睹芳容。上個月初三，附近桃花塢的桃華開了，許多富家小姐結伴出游，杜明珠好容易求得了杜員外的應允，出來玩耍。不料，從桃花塢回去之後，就臥床不起，米水不進，變得骨瘦如柴。只是兩腮各生出一朵桃花的暗紋，隨著人的消瘦越發明艷動人，堪稱妖異。
杜員外四處求醫問道，皆不能解厄，後來通過一位江湖朋友打聽到無傷，便著人來請。
賽貂蟬說罷，撇撇嘴：“這杜員外恐怕也不信任咱們，昨天不在，肯定又去請神棍了。”
無傷低眉垂目：“無妨。我與杜員外並不熟悉，只是通過朋友相識。他愛女心切，多尋出路，無可苛責。”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一行人來到一處高墻大院。
杜管家領著他們七轉八繞，來到一處繡樓前。繡樓門前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胖子，一身金絲繡邊的藍絲綢袍子，兩只手腕帶了五串顏色各異的玉珠，手指頭上更是珠光寶氣，看起來就像個暴發戶。如此貴重的打扮，必是杜員外無疑。
杜員外對於神醫神棍大概已經厭倦，皺眉苦臉又敷衍地拱拱手：“小女如今苦不堪言，禮數教化今天就不做數了，幾位請跟我來吧。”
幾人上了繡樓。繡樓內布置頗為雅致，可見其主人心思精巧，可惜紅顏薄命，幾人走到窗前一瞧，這小姐瘦得只剩下臉了，被褥只隆起一小堆，似乎下面什麽都沒有。
而那張慘白消瘦的臉上，一對桃花開得艷麗嬌媚，呼之欲出。
杜員外道：“許多人都說是招了桃妖，找人做了好幾場法式，什麽用都沒有。”
無傷搖搖頭：“貴千金雖然是招了妖氣，卻並非什麽桃花妖，怕是桃花劫。”
杜員外顯然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眼睛中有了三份神采：“不知大師，有何妙招可以化解此劫？”
無傷道：“不知當時貴千金出游，可跟著丫鬟侍女？”
“那是當然，”杜管家開口，“小姐出行，不但要跟著兩名侍女，還有一名粗壯的仆婦和兩個護院隨行。”
“那請將與小姐最為親近的侍女叫來，小僧要問一問這出行的細微情節。”
杜管家連忙道：“與小姐最為親近的侍女叫如錦，我這就叫她來。”
如錦就在門外伺候，轉眼人叫到了。
無傷道：“如錦姑娘，請務必將杜小姐出行來龍去脈詳述給小僧，事無巨細，即使非常小的無關事等，也請告知。”
如錦連聲答應，就回憶起那天的事情來。
桃花塢裏桃花庵，桃花庵裏桃花仙。
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詩人常常歌頌桃花，特別是江南的桃花，迎東風而笑，伴秀水而立，天生媚骨，姿態橫生。只是，這終南靈秀之地，桃花之美猶勝江南。終南山的桃花，似乎得了隱士仙人的靈氣，少了嬌媚，多了清俊，瀟灑純粹，光彩奪目。
三月初三，鶯飛草長。翠華鎮之西的桃花塢，桃花綻放如同朝霞錦緞，更臨曲水清溪，風光宜人。許多少女少年泛舟水上，撲蝶花中，處處笑聲如鈴，春意盎然。
杜明珠自認與那些瘋癲的少男少女們不同。雖出身商賈之家，卻自幼讀書作畫，有小才女之稱。漫步在桃花林中，嗅著清甜的空氣，她的心裏琢磨著“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的詩句，扮演脫俗的詩人了。
如錦緊緊地跟著自己的小姐，看著她俏麗的背影，心想：小姐果然不同，好容易出來一趟，也不驚不喜，不愧大家閨秀的風範。
杜明珠不愛熱鬧，徑自往僻靜處行走，不多時，便來到桃花塢的上游。此處是一處小瀑布，乃桃花塢水流的來源，桃花疏朗，落英零落，不大招人來。
已是中午，侍女仆婦在溪邊的青石上擺上食物，打算進午膳了。杜明珠一個人站在水邊，看著自己的倒影，忽然驚奇地說：“這裏竟然有錦鯉！”
如錦回頭一看，果然那瀑布下的清潭裏悠著一群紅色和金色的鯉魚，小的巴掌大小，大的足有三尺長，最奇特的是，它們只在清潭中游動，並不隨著水流游進溪中。
杜明珠感嘆：“魚兒尚志於清流，不願入俗汙，況人乎？”
如錦聽得似懂非懂，正在這時，桃花林裏有人道：“姑娘高潔，絕非俗粉！”
☆、餓死鬼
眾人回頭一瞧，只見一名三十多歲的女子走來，豐滿白凈，眼大嘴薄，臉上未語先笑，腳下輕盈快捷。
女子來到眾人面前福了一福：“在下翠華鎮冰人趙陳氏，小姐金安。”
聽聞是冰人，杜明珠臉上一紅，明珠看見了道：“我們小姐暫時不找人家，還請姑姑回吧。”
趙陳氏笑道：“小姐誤會了。婆子知道自己沒有資格給小姐當冰人，只是聽聞小姐感慨，實在忍不住出口讚嘆，順便，也餵餵我這鯉魚。”
杜明珠訝異：“這些錦鯉，是你餵養的？”
“可不是！”趙陳氏說著，從袖子裏取出魚食，向清潭裏丟來。那些魚兒爭先恐後地來搶食，一時熱鬧非凡。
杜明珠看著有趣，問：“不知姑姑為何在這裏養魚呢？荒山野溪，怕是養不住。”
“小姐不知，我這鯉魚是一位仙人賣給我的，不是凡鯉。”
如錦笑：“鯉魚就是鯉魚，能如何不凡法？”
趙陳氏笑道：“姑娘看著錦鯉，從不隨波逐流，豈非不凡？況且，當日買的時候，仙人還給我講了個故事，婆子聽後感覺這魚兒確實不凡，就養於這青山秀水了。”
眾人被她吊起了好奇心，紛紛追問是什麽故事。
端木渡、賽貂蟬和無傷也好奇了，追問是什麽故事。如錦卻面露慚愧：“奴婢並不聽得。”
杜員外顯然已經把這段情節聽了好幾遍，沒精打采地道：“當時仆婦叫如錦去鋪草氈子和棉墊子，所以並不曾聽得。”
無傷於是道：“那請跳過這一節，繼續講來。”
杜明珠聽了趙陳氏的故事，道：“天下癡心女子，果然可嘆。”
趙陳氏道：“不錯，只是癡心的法子卻各有不同。婆子雖是冰人，卻要奉勸小姐，對於男女之情莫要強求，正所謂慧極必傷，情深不壽。”
“姑姑說的是。”杜明珠峨眉微蹙，“只是若有這般情緣，恐怕天下女子，縱使不壽，也願擁有。”
“小姐說的是啊。”趙陳氏嘆了口氣，看了看日頭，又福了一福：“婆子要回去了，告辭。”
杜明珠從小沒有母親，姐姐已經出嫁，仆婦粗鄙，從來不曾與同性長輩說起這些兒女情長，不舍道：“姑姑慢些走，我帶了吃食，若不嫌棄，咱們邊吃邊聊。”
趙陳氏受寵若驚，稍作推辭就留了下來，這一頓飯一直到日頭西斜才吃完。
如錦道：“小姐對那趙陳氏十分喜歡，用馬車載著她上了大路，才放她離開，還約定以後常來往。可是小姐出事之後，老爺派人去尋，卻發現翠華鎮根本沒有叫趙陳氏的冰人。”
賽貂蟬道：“這趙陳氏的確可疑。看來，她就是這罪惡之源了。”
端木渡道：“的確，即便不是兇手，也與兇手有莫大的關系。”
無傷在房間裏踱步，沈默不語。
忽然，他問：“當日你們從桃花塢歸來，可曾帶回來剩飯剩水？”
如錦驚道：“難道這些帶不得？”
無傷道：“在野外吃飯或者喝水，最好在到家之前吃完喝凈，否則會引來餓死鬼渴死鬼隨行入家門，令家宅不寧。”
杜員外大驚：“小女這般瘦骨嶙峋，莫不是被餓死鬼纏身？”
無傷不答，只是道：“請帶小僧去貴府廚房一趟。”
杜員外至此已經看出無傷與之前的那些江湖騙子頗為不同，連忙站起身，親自引著他們出了繡樓，沖廚房而去。
不愧是大戶人家，廚房足有三間，裏面各項肉蔬、用具琳瑯滿目。廚師和仆人看見一僧兩俠進來嗎，都有些莫名其妙。
杜員外道：“你們都出去吧。”
廚房裏的人走得一幹二凈，賽貂蟬望著木案的豬頭肉，嘟嚷著“好餓”，被端木渡捅了一下。
無傷在廚房裏轉了一圈，拿一個小筐子，將竈神的位置蓋上，便讓所有人將門窗都關了。
門窗一關，廚房陷入昏暗之中。
無傷站在廚房中間，閉目，手裏捏了訣，口中念了一句，忽然睜開眼睛，往地上一指：“出！”
廚房的地面忽然揚起灰色的塵土，塵土之中，慢慢地爬起來一個瘦骨嶙峋的老頭，肋骨根根分明，一雙綠眼珠子裏跳著紅色的火苗。
他伸出一只手，發出模糊又詭異的聲音：“餓……餓……”
噗通一聲，杜員外暈了過去，杜管家雖然沒有昏厥，但兩股戰戰，一個勁抽氣。
其餘三人也不管他們，無傷道：“大膽餓鬼，竟然潛伏於凡人家中，小僧今日並將你打個魂飛魄散！”說罷，他的衣襟忽然無風自動，全身隱隱有金光。
餓死鬼慌忙後退，大叫：“饒命！上仙饒命！”
無傷面目莊嚴：“我來問你，你要老實回話，或可將功贖罪。”
餓死匍匐在地：“上仙饒命！”
“我問你，那日杜小姐回來時，可有什麽異狀？”
餓死渾身一顫，期期艾艾地道：“上仙饒命！在下只是一縷游魂，不敢得罪於上仙，亦不敢的罪於他人……”
“看來，只有挨了追魂鞭，你才肯說實話！”
“上仙饒命！”餓死鬼連忙叩首，“在下實在不肯亂說！只是在桃花塢東側有狐仙廟一處，上仙可去那裏打聽一二，其餘的，在下真敢說！上仙可憐在下！”
無傷沈默了一會兒，道：“走吧！以後莫要再入凡人住所！”
“是是是！不敢不敢！”餓死鬼說罷，化作一蓬灰煙，鉆入地底不見了。
在傭人的服侍下，杜員外緩緩睜開眼睛，方清醒似乎又想起那只餓死鬼，嚇得直往床裏縮。無傷單指點住他額頭，漫聲道：“不怕不怕，萬物皆虛幻。”
杜員外喘了幾口氣，才勉強鎮定下來，問：“大師，那……那餓死鬼，可除去了？”
無傷搖搖頭：“小姐之劫難，非餓死鬼能為。小僧只有一個大致的猜想，晚上去桃花塢狐仙廟一趟，也去當日小姐游玩之處看一看，再做打算。”
杜員外此時對無傷已經信任萬分，連忙吩咐管家丫鬟準備夜游桃花塢的用品，更備下好酒好菜招待三人。
☆、狐貍廟
是夜，杜員外著杜管家和四個護院，帶著端木渡一行，乘兩輛馬車向桃花塢奔去。桃花塢位於溪水轉折之處，此時桃花已經零落，在夜色之中更為頹敗。
杜管家對於此地比較熟悉，打著燈籠，不一會兒就找到了狐貍廟。端木渡定睛一看，只是小小一堆瓦礫，哪裏有廟的影子？
卻聽杜管家言，桃花塢的狐貍廟，本來就是一座小小的神社，只能容得下一個龕位。不知何年何人所立，但杜管家還是幼童的時候，已經破敗不堪，毫無煙火。
端木渡撥開瓦礫，看見一個小匾額，上書：嘯月靈狐上仙。
趁著燈籠恍惚的光線，無傷也蹲下身，挽起袖子，將亂石亂瓦撥開。賽貂蟬嚷道：“難道這小破廟裏，還有什麽古董仙丹不成？”也下手挖起來。
但是這小廟實在沒有什麽寶物，除了那個小扁額，只有一本經書，封皮上寫著《地藏經》三個字。無傷捧起這本還算完整的經書，打開，裏面竟然一個字也沒有。
“竟是本無字經書！”賽貂蟬恨恨地說。
杜管家戰戰兢兢：“少俠，這無字經書，可有……什麽說頭？”
“什麽說頭？沒有字跡，哪來的線索……哎呀，你又捅我！”兇惡地瞪向端木渡，後者一臉無辜：“讓你少胡說八道。”
無傷開口：“無字經書倒沒什麽說頭，只是，經書無字，總有些刻意了。”他將書收到袖子裏，拍拍身上的土，“杜管家，可否引路，去當日小姐停留之處？”
杜管家於是帶著他們，七轉八繞，總算來到了如錦提到的小瀑布。
流水如琴鳴，清潭深幽幽，花枝掩映，果然是個好去處。幾人打著燈籠往水底瞧了一一會兒，卻沒有看見一只錦鯉。
“咦？”杜管家驚奇道，“奇了！那日與幾位道長來此，猶見錦鯉悠游戲水，今日怎麽半條也不見了？”
無傷沈吟片刻，問：“不知那日來，是什麽時辰？”
“大概黃昏之時。”
“如此，”無傷轉向端木渡，“端木少俠，可否借刀一用？”
端木渡點點頭，解下長刀遞給無傷，後者卻搖搖頭：“還要借端木少俠的手，把這刀插入潭底。小僧半點功夫也無，怕有無謂的損害，端木少俠內功精、火力旺，則無需擔心。”
賽貂蟬斜眼看著無傷：“你這和尚，也不知是該說你理智還是無情。”
無傷垂目不語。端木渡倒無所謂，拔刀插入潭底，在插入的一瞬間，他感覺到一股陰寒直沖手心，不由地立刻拔刀撤手。
刀一□□，端木渡竟在這微涼的春夜中感到了無盡的溫暖，再看刀劍，一層冰晶正飛快融化，很快化為水珠消失殆盡。
一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無傷袖手垂目，淡淡地道：“看來小姐之劫，已經有了化解之法。”
杜管家面露欣喜：“當真？！”
無傷道：“只是夜色漫長，我等應該遠離此處，莫要驚了靈物。兩位少俠請在此屏氣凝神，埋伏等候，其他人和我一起，遠離一裏路等候。”
眾人雖然疑惑，但此時對無傷已經深信不疑。於是，杜管家等立刻離開，只留賽貂蟬和端木渡二人，埋伏在桃花樹上，屏息等待。
無傷臨走前交代，無論看到何等異像，兩人都不可發出任何聲響，待清潭中再次有魚兒出現時，當把一條黃符扔進水裏，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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