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京都(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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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行還在繼續,身後是一片鬼氣沖天的繚亂景象,滿月早已被染上猩紅的顏色,就像身上破了個大洞的傷口,鮮血淋漓,看著都沒有溫度。

白玦扭過頭,松了一口氣,對著白洛川艱難地扯出一個笑,他們頭頂上方的巨型沙漏已經快要漏完了,沙子的降落接近尾聲。

身體一陣陣發冷,白玦啞著嗓音:“到了。”

身後跌跌撞撞地跟上來了三個人,白玦透過近乎血色的視網膜看清,是同樣傷痕累累的司綺、林久、丁東三人,他們的模樣看上去很不好,但幸運的是,都還活著,而且活著到達了火車面前。

“上車!”白玦沖他們點點頭。

司綺他們沒有多話,用力地將薄薄一張車票摁在檢票機上,“滴——”聲響起,對於此刻的他們來說簡直是這世上最好聽的天籟。

等三人拖著身子連滾帶爬地上了車之後,白玦才將自己的車票也摁上去,他的腦子裏此刻攪滿了血淋淋的漿糊,周圍的嘈雜聲像是離得很近,又仿佛隔得很遠。

白玦將自己摔進車廂裏,眼神裏帶著前所未有的希冀看向白洛川:“終於可以一起回去了......”

可那人卻沒有動。

心臟驟然沈入了冰潭,向前伸著的手開始止不住地顫抖。

“洛川......你為什麽不上來?你的車票呢......你為什麽要這樣看著我......”

白玦的呼吸都快停滯了,他頹然迷茫地跪伏在車門前,汗水和著血水一起滑下,眼眶瞪得快要撕裂開,多希望眼前白洛川悲傷無奈的眼神是他看錯了,是他腦子不清醒了。

可現實卻似乎不是這樣。

“再相信我一次吧,白玦。”白洛川朝他露出了一個微笑。

“什麽意思啊......為什麽不上來啊......”白玦狠狠捶打著車廂地面,快要理不清楚現在的狀況了,身體裏有利刃在鑿著他的心,伴隨著說話的頻率,每說一個字都要痛一次。

“我要相信你什麽呀......”

他發狠地咬著後槽牙,眼淚從血絲滿布的眼眶裏落下,喉管裏濃重的血腥味就要沖破桎梏:“我應該相信的......”

“......是你他媽說過要和我生死與共!”

白洛川在車廂外的笑容無奈又燦爛,在火車轟鳴的剎那間,隨著那些腥腐惡臭的屍鬼和血肉橫飛的京都一起,湮滅在了盂蘭盆節的黑暗裏。

“啊——!”

一聲淒厲絕望的嘶吼之後,白玦徹底地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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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承諾真不可信,高中畢業的時候還說過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呢,不到兩年就玩兒消失了。”

“誰知道你會不會又突然有了一個不想拖累我的理由,然後再消失不見啊。”

“我不會再那樣做了。”

“再相信我一次吧,大白。”

......

在某些時候,人的腦子是可以極度混亂的,裏面有千千萬萬種聲音,卻又只有那麽幾種聲音是清晰入耳的。

白玦剛醒時就是這樣的狀態。

他睜開眼,一動不動,盯著天花板上不斷晃蕩的光斑看了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身體上的傷口已經全部都愈合了,也沒有哪處是痛的了。

窗外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平原,像是早期Windows的桌面,那碧綠亮得讓人心裏發慌。

這是他熟悉的車廂房間,聽聲音,火車還在平穩地行駛,白玦緩慢地翻身站起來,墻壁上的裝飾小鏡子裏照出他蒼白的臉和木然的眼神,他抓過沙發上的衣服披在身上,開門走出去。

車廂走廊裏很安靜,靜得只聽到火車的運轉聲,慢慢地往前走一段路,才能聽到餐廳裏傳來的談話聲音。

白玦面無表情地走過去,餐廳中坐著的司綺、林久、丁東三人察覺到他的出現,三道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他。

如果白玦現在腦子還清醒,他大概能很快判斷出來,這幾道眼光裏毫不遮掩的憐憫、同情和悲傷。

可惜他的註意力並不在這裏。

“白洛川呢?”

聲音不帶絲毫情緒,司綺他們楞了一下,隨後臉色有些不忍:“白玦......昨晚洛川就沒有上火車,現在火車裏只有我們四個人,算時間,我們後天晚上就能回到現世了......”

“他沒上來?”這句話像是一把尖刀刺進了他的心臟,可白玦自己卻似乎並沒有感覺到痛楚,他歪了歪頭,眼裏是近乎天真的茫然,“我不相信。”

他輕輕地說完那幾個字,就突然間像瘋了似的沖到車廂後方,開始毫不惜力地將每一間房間門用力撞開、翻找,巨大的響聲不絕於耳,在空空的走廊中回蕩。

“砰——”

洛川,你在這裏的對不對?

“砰——”

你在這間對不對?

“砰——”

白洛川,再跟我玩捉迷藏的游戲我就殺了你!

“砰——”

你那麽想死的話,不如先殺了我啊......

“砰——”

你也帶我走吧......

沒有,沒有,沒有......哪裏都沒有,甚至連氣息都不存在了,仿佛他的存在就只是一場夢......

司綺和林久匆忙跑過來摟住白玦軟倒的身體,泫然欲泣:“白玦,你振作一點...振作一點,洛川看到你這個樣子會難受的!”

“......不,他不會的。”白玦瞪大了雙眼,急促地呼吸,那些壓抑住的情緒像火山一樣在他的體內噴發,將五臟六腑逐漸地融進了熾烈的巖漿,灰飛煙滅,整個人都空了。

“我以為,我可以再相信他一次的......我以為他不會再那樣做了......為什麽啊?到底是為什麽啊......”

司綺看他血紅的眼睛撐到極致,不願意流下一滴眼淚,悲戚地握緊了他的手:“你難過就哭出來吧,哭一哭就會過去的......都會過去的......”

白玦垂下頭,似乎已經沒有了一絲力氣,面色迅速地灰敗下來,低聲喃喃:“過不去的......我過不去了,過不去了......”

司綺的聲音都帶著哭腔:“你這個樣子,他拼命騙你上車又有什麽意義呢?”

“呵,意義?”白玦眼神裏滿是撕心裂肺的絕望,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血的味道,“他留在了那裏,那我這一百多天的經歷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回去現世裏,也沒有任何意義......這個道理我以為他已經懂了......我以為他是知道的......他是知道的呀......他怎麽可能又忘了呢......”

“你別說了,別說了,我扶你去休息。”司綺胡亂地抹幹臉上的眼淚,和林久丁東一起,將他半拖半擡地搬進了房間。

“等下我把飯菜給你端進來。”林久輕聲道,看著白玦雙目失神地躺在床上,眼眶也紅起來,低下頭開門出去。

開門的瞬間,卻聽到從白玦那裏輕飄飄地傳來了一句話。

“他不知道這樣做我會恨他的嗎......”

林久心頭一酸:“也許,比起被你憎恨,他更想你活下來吧。”

房門被輕輕地關上,白玦眨了兩下幹澀的眼睛,將腦袋狠狠地捂進枕頭裏,缺氧的窒息感讓他沈迷,身體仿佛不斷地下墜,他對這種感覺上了癮,就好像只要不墜落到地面,他就不用面對殘忍的現實一樣。

半昏睡與半醒之間,他又夢到了那些他和白洛川共同的經歷,那些畫面一幀幀地在腦子裏重映,就算是爭吵都幸福到了極致。

他終於能理解白洛川那句話了——逃避是最簡單的方式。

他寧願躲避在夢中一睡不醒,也不願意清醒地去直面沒有白洛川的未來。

那可太無望了......

直到第三天的中午被司綺暴力地拖起來吃飯,他才感覺到延遲了很久的痛楚從身體的每一處部位傳來,痛得他幾欲落淚。

林久輕聲安慰他:“不要把你自己的身體搞垮了,你還有父母和朋友啊,等今晚回到現世,你就能再見到他們了,開心一點吧。”

白玦混沌木然到沒有任何想法的腦袋上此時卻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連他現在這樣的狀態都無法忽略這樣的痛。

他伸出手在後腦勺上摸了摸,出乎意料地摸到了一個硬物,拿下來看時卻突然楞住了。

那居然是典獄長的鐵片銘牌。

這東西怎麽可能在這裏?當時在雪島監獄的時候,不是被他們藏在典獄長身上去了嗎?過了這麽久,連空間都不知道轉換了幾次,怎麽會突然在他腦袋上出現?還戳得這麽痛?

白玦的心臟突然間狂跳起來,手掌用力握緊,用力到鐵片將掌心的皮肉都劃破,一陣陣刺痛,大腦像是註射了什麽興奮的藥物,忽然再次飛速地運轉起來。

他的眼神從司綺林久身上掠過,在丁東那裏定住,喃喃自語。

“你為什麽會活著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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