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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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寬司機開著那輛極大的禮車送我們回去,師兄把我領回他在北京新買的公寓,邊按口令開門邊說,“住慣了豪宅,不知道我這裏你還看不看得上。”“住不慣啊,”我推門進去,環顧一下房間,“好小。”師兄瞠目結舌,我拍他肩膀,“想什麽,當然是開玩笑的。”

從前因為楊寬,我們疏遠過,可是真遇到困難,師兄永遠是第一個回來幫我的人。當天晚上,師兄很沈默,關於以前的事,一個字也沒提,只是簡單介紹了公寓構造,然後把我領到浴室,教我放水洗澡。洗完澡水分流失,覺得有點渴,我望著師兄在客廳那頭忙碌的身影,居然想對他說,“口渴了,給我倒杯水來。”

“怎麽了,一個人在廚房傻站著?”師兄收拾完沙發,匆匆走過來查看我。“噢,”我才意識到自己在發呆,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虛握著的空水杯,“沒什麽,保姆房住慣了,我剛才居然想使喚你給我倒水,你說可笑不可笑。”“那有什麽,”師兄當即倒了杯水,塞到我手上,“咱這雖然沒有保姆,照顧你喝水吃飯還是可以的。”

簡單地吃了點東西,師兄到電腦房上網,回覆工作郵件,我靠在沙發上,楞楞地看電視。不知看了多久,衣兜裏有個東西硌得疼,掏出來一看,原來是楊寬送我的那個戒指。我關掉電視,走上陽臺,躺到涼椅上吹風,戒指盒子就放在頭邊,始終沒敢打開來看。“十二點了,回房休息吧,”師兄從身後走過來。我並未起身,嘆了口氣,兩手枕在腦後問他,“師兄,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你想我說什麽,說你沒錯?”師兄坐到涼椅一邊,摸了摸我的頭,“周灼,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在你和楊寬糾纏的這段時間,我和陸簡明也分手了。他追了我這麽多年,如今終於還是徹底放手,就因為我始終沒辦法原諒,當初他曾在我面前出軌。”

“師兄從前總教你,對人對事一定要決絕,可有時候,可能就是這份狠絕,才讓我最終逼走了陸簡明。離開他之後,我不後悔,卻也並不快樂。當然,你不是我,楊寬也不是陸簡明,你並沒有失去他,你們還有機會。而真正的失去是什麽滋味,師兄希望你,永遠也不會知道。”

公寓高至二十層,在陽臺上吹風很涼快,我四肢攤開在涼椅上囫圇睡了一夜。早起發現身上有師兄給我蓋的毛毯。我摸著那厚厚一層織物,忽然打起勁來,到廚房做了豐盛的二人早餐。

在公寓短暫停留了兩天,準備回鄉看父母。沒有了保姆,連一只襪子也要親自打包,在快被人寵成癡呆之後,再做這些事,真的很不習慣。我一邊收拾,一邊告訴自己已經離開童話世界了,得盡快適應現實生活,眼角餘光掃到楊寬送我的那只盒子,還是將它收了進去。從此我的行囊內,又多了一件扔不掉的行李。

不久接到司機電話,說落在酒店的衣物生活用品已經打包好了,馬上給我送過來。到公寓樓下去,發現車裏只有司機一人,我松口氣,緊接著又湧起一點失望。也許內心深處,我還在期待著他。 司機提出要幫我將箱子搬到樓上去,我說不用了,待會直接打車去機場。司機便請我上車,說他可以送我。

一路上我欲言又止,從後視鏡裏幾次看司機,最終還是決定問他,“那天楊寬把車留下,自己走了,您知道他平安到家了沒有?”

“您說那天晚上啊,”開到較平穩,車輛也較少的路段,司機才回答我,“唉,那天晚上可夠糟的。明明出去的時候,是您和楊先生兩個人出去,回來卻只有我空車回來。好幾個助理都問我,這是怎麽回事?我哪答得上來。只知道私人飛機都準備好了,臨了卻沒人上去。第二天清早,才接到楊先生電話,說儀式取消了,讓把接送賓客的包機也取消。你說這從幾個月前就開始張羅,熱熱鬧鬧請了那麽多人,到關頭卻又忽然不辦了,這可是件大事。這幾天,我們光是給客人解釋,四處寄禮品和拜帖致歉,就夠焦頭爛額的。”

“真抱歉啊,給您添麻煩了。”我默默聽完,在心裏嘆口氣。轉而問道,“那楊寬現在還好吧?”

“這可真說不準,”司機說,“自從那天以後,楊先生就再沒坐過我的車了。聽說一直在我們集團大廈內工作,再沒回過酒店。唉,小周先生,您可不知道,你每次和楊先生一鬧崩,我們都挺為楊先生提心吊膽的。”

司機一路將我送到了機場大廳,然後揮手告別。起飛時間很快就到了,我提著登機箱在通道入口往回望,總覺得有哪裏缺了一半,總覺得,應該是兩個人,而不是一個人。也許愛了這麽久,我已經不習慣寂寞。我想起師兄說的那句話,離開他,你不後悔,卻也並不快樂。

回到家發現一切比想象中要好很多,我爸的病情穩定,關於從前那段被綁架的記憶,他全程昏迷,沒有任何印象,媽媽氣色倒好,只是頭發又白了不少。我一回到家就攬下母親所有的家務,把她趕出廚房,每天洗菜做飯刷碗,日子倒是充實很多,至少比在北京什麽都不用做,成天吃和睡強。

只是經常犯楞,在砧板前切根黃瓜都會想起楊寬一邊罵我沒用,一邊心疼地給我餵飯。我埋怨地覺得,自己後來愛他愛得這麽精神分裂,肯定全都是他的錯。是他一面強求我心智上成熟長大,一面又把我當小孩子一樣照顧。

“周灼,周灼,魂飛到哪去了?”我媽連叫幾聲,我才聽見。她搶過我手上的菜刀,“做飯別走神,小心切到手。”

“噢,”我揉揉僵直的手腕,“媽您有事嗎。”

“你爸叫你過去,想跟你談談。你先把這份湯給他送到醫院,我一會就到。”

一路上都在猜,我爸到底想跟我說什麽,沒想進了病房,老爸直接問我,“你的工作找到沒有?”我搖頭,“沒有。”我爸聲音陡然高八度,“繼續找!我的兒子怎麽可能找不到工作?”我說,“爸,我這不是投了幾份簡歷,正在等消息嗎。”我爸生氣得仿佛恨我不肖,“你看你,一個大男人,還是名牌大學畢業的,成天在家洗菜做飯,像什麽樣子!”

一頓劈頭蓋臉,把我從病房打出來,一出去就撞見我媽。媽媽拉住我說,“別和你爸生氣。你這趟回來很不對勁,你爸在背地裏,不知道多關心你,連問你是不是出了事,問了多少回。周灼,你在外面受了傷,我們都看得出來,也不敢問你是什麽原因,只是為人父母的,養個兒子不是為了把他困在家裏,而是希望他展翅高飛。我們希望你過得好,而不是受了傷,只懂得回家躲避,兒子,家是你的港灣,可是你自己,難道就不需要振作了?”

“我知道了,”我爸媽向來是輸出三觀的小能手,講起大道理來一套一套的。我講不過他們,垂起頭悶悶往電梯口走,“我這不是想在家多陪陪你們,過兩天就回北京面試了。”

母親叫住我,“別油嘴滑舌。媽媽問你,你和那個楊寬,現在還有沒有往來?這小半年,他陸陸續續往我們家送了不少東西,你爸的轉院也是他幫忙安排的,說起來,我們家還欠他的。”

“噢,”這倒是把我問懵了。絞盡腦汁,不知該怎麽回答她。偏我媽冰雪聰明,見我口吃得越久,猜得就離真相越近。在我媽明察秋毫的目光下,我頭都快擡不起來了,只好說實話,“媽,我老實跟你交待,你可千萬別和我爸說。我……我和楊寬,確實是又和好了。不過現在又分開了。以後可能還會在一起,可能也不。”一長串說得我媽有點暈,我想了想,覺得自己私生活確實太亂,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以後的事誰說得準呢,只怕連我也不知道。”

“唉,”我媽聽完,埋頭沈思了半晌,語氣裏全是恨鐵不成鋼,“我和你爸,你爺爺和你奶奶,當初都是年輕時候就結婚了,年輕時也不知道什麽是愛情,處著處著,感情自然就來了,一輩子不也過得挺好的。怎麽偏偏你……你說說,你都幾歲了?怎麽在自己的事上,還跟十幾歲一樣糊塗!”

我爸媽說教大炮太厲害,我沒臉再待下去,頂風逃回了北京。聽他們的話,好好振作,好好找工作。至於楊寬,我如果非要和他在一起,他們也不會攔著我。“你爸都是快入土的人了,”我媽擦著眼淚說,“難道還有力氣從病床上爬起來棒打鴛鴦,他也不屑於做那種事。我們只希望你能幸福,這次,別再看走眼了。”

一連面試了好幾家單位,從前打下的人脈基礎不錯,面試官都是老熟人,關系好到可以一起吃飯喝酒那種,面試很流暢結果也很滿意,只是談到入職,就沒有一家肯當場定下來,全都讓我等,然後消息漸漸淡下去。師兄安慰我,這時節確實也不是跳槽的高峰,尤其是我們這種一進去就要搶人家高級職位人員飯碗的,決策得比較慢也屬正常。剛好從前所裏和我一起離職的同事小趙,如今轉行開起了連鎖咖啡館,開得還很成功,在我們所住的小區外就有一家,師兄便向小趙要來個店長職務,交給我打發一下時間。

咖啡店的工作很容易,咖啡師服務生和保潔人員都有連鎖總部那邊提供,店長不過做做客戶管理,監督一下賬目,再組織一下大小活動,平時最大的職責,不過與客人聊天,十分輕松。小趙聽說我離職這麽久了,一直沒工作,擔心我周轉困難,直接給我開了月薪兩萬,還怕我嫌少,一個勁往我手裏塞錢。我忙說不用了不用了,我拿行業平均工資就可以。小趙說小周哥,你肯到我們這來打工,那不是屈才嘛,再說從前在事務所,你可沒少照應過我,投桃報李,我這都是應該的 。

我師兄和小趙迅速結成了狐朋狗友三人組,平時他們下班後到我這裏打牌,關店後我們一起到酒吧喝酒,日子過的飛快,也很快樂。“過一點普通老百姓腳踏實地的生活,也挺好的吧?”師兄說,“我真應該把那天去接你時,看到的模樣拍下來,讓你自己看看,楊寬到底把你毀成了什麽。”“別這麽說,我讓他也很不開心,”我說,“我們是互相毀。”酒吧音樂太吵了,師兄沒聽見。

其實分開後,我有試圖去找過楊寬,大概我對楊寬的愛,並沒有我想象的那麽淺。可是酒店前臺卻告訴我,楊寬早已不住在這裏了。我才離開短短一陣,酒店服務人員就換了一撥,我不再是他們的貴賓客戶,他們也拒絕給我透露楊寬的聯系電話。我手機內沒有存他號碼,就這樣吧,我想,我找不到他,可能只是因為他不想讓我找到。否則北京雖大,他何時不可以直接出現在我面前呢。

禮拜六照例出去消遣散心,在吧臺前遇人搭訕,我笑笑說我只是來喝酒的,沒有興趣社交。那人卻不依不饒,“小帥哥,你這襯衫至少得一萬多一件吧,在國內可買不到這個牌子。全身上下也不便宜,小小年紀怎麽穿得起,是被人包養的吧?我付現金,一萬塊就買你一夜,肯不肯幹?”我連躲了好幾個地方,那人還要纏上來,不小心撞到師兄,師兄虎視眈眈,從人群裏面巡視一圈,一眼就將那人提著脖子拎出來,“就是你這混蛋他媽的剛才騷擾我師弟?也不對鏡子照照自己,他很貴的!他前男友捧著鉆戒和豪宅跪在地上求他回去,他都不肯回去,就憑你,也碰得起?”

保安迅速過來維持秩序,待騷亂平息下來,我扯扯自己衣領,望著師兄,非常不安地說,“那個人剛才說看出來我是被包養的,我,我是不是真的全身都散發著被包養的氣場?這個衣服是楊寬送的,我以後再也不穿了。”“是啊,”師兄仰脖喝幹一杯雞尾酒,十分不屑地說。小趙在一旁趕緊打圓場,“這是哪裏話,什麽包養不包養的,小周哥,我以為我就夠不自信了,沒想到你比我還不自信。”師兄跟玩似的斜覷了我兩眼,見到我心理防線都快崩潰了,才慢悠悠伸手過來,點我下巴,“你現在可不就是被師兄我包養的嗎?嗯,轉過來讓師兄看看,身材還不錯,就是臉嫩了點。”

說完他把手搭到我肩上,“師弟啊,你什麽都好,就是太不把自己當回事,怪不得你男朋友都喜歡逗你。”

我被師兄逗笑,忽然從人群裏驚鴻一瞥,不禁上前兩步,“怎麽?”師兄問。我說,“我剛才好像看到他了。”

“誰?”

“我的保姆。”

師兄秒懂,倒是小趙好奇地湊上來問,“到底是誰啊?”師兄把他拉過去耳語一陣,兩人一齊消失了。

半刻後兩人回來,“找到沒?特地為你們倆留了點時間,可該談完了吧。”

我說,“沒,剛想跟他說話呢,可是,”我把他們帶到吧臺一側,指給他們看。舞池對面沙發上,一派活色生香的圖景。

“我靠,你才回趟老家,他就跟別人勾搭上了,水性楊花成這德性,這到底是霸道總裁,還是高級男妓啊?”師兄喝多了酒,脾氣暴躁,揮袖子都準備上了,“揍他。”

我拉住師兄,“算了。”我已經很習慣楊寬帶新人出現,就算喝多了,在酒吧跳大腿舞,那也就跳吧。可能酒吧本來就是跳這種舞的地方。

師兄喝多了非要去打架,我讓小趙和我一起攔住他,打鬧間動作幅度過大,楊寬本來端坐在沙發上,忽然轉頭朝這邊掃了一眼。我不想被他發現,匆匆拉過兩人,“別在這待了,我們走吧。”

小趙今晚沒喝酒,扶了師兄到地下車庫找車。我點了支煙,在地面出口等他們,腦子裏面全是剛才在酒吧看到的畫面,一片混亂,路也走不穩。肩後忽然搭上一只手,“小帥哥,今晚沒人陪,不寂寞嗎,跟我走吧!”我左右看看,不知道為何仍會惹到這人,甩開他低頭抽煙,想離他遠點,沒想到他又撲過來,“在酒吧裏給我傲氣到不行,還不過就是個被人包的小表子,我倒要嘗嘗你有多貴!”“別碰我,”我看四周實在無人,扔掉煙頭,忍不住踹了他一腳,“你再過來,我要報警了。”“你再過來我要報警了,”那人怪腔怪調地學我說話,肥大的脖子上,套的幾根金鏈子粗大反光,“讀書人,從小連架都沒打過吧,文氣得跟個弱雞似的,居然還拿報警要挾我。”

小趙的車不知道為什麽還不來,那人也不打我,只是漸漸將我逼到水泥旁邊綠地一角,我從地上撿了只半碎的啤酒瓶子防身,他笑著說,“沒用的,老子要是怕你這點東西,還在不在道上混了?”一手朝我領口伸過來,我那半只玻璃瓶還沒有用武之地,就見他已經被制服,兩個保安一左一右架起他,將他腦袋按低到我面前。楊寬背著手站在一旁,襯衣白得能反射出月光。

兩個保安架著兇犯離開,我本來至少該道個謝的,但看到他那副裝得不行的鬼樣子,忽然賭氣不想跟他說話。靠在墻上喘了一會氣,朝另一個方向起身就走。“周灼,”楊寬快步跟上,我不理他,埋頭一個勁往前沖,忽然直直撞到他胸膛,推了他一把。“周灼,”楊寬抓住我手腕揚起來,“還在為酒吧的事生氣?既然生氣為什麽不直接來問我。”“為什麽每次都要逼我來問你,你自己主動跟我坦白行不行?楊寬,你幼稚死了!”我氣得大聲指責他,控訴完又有點心虛,“好吧,其實幼稚的是我。”

這片酒吧街非常繁華,背後卻只是一片水泥地,草坪光禿禿的,淒涼得像郊區,我們在草地上僵持了一會,楊寬拿出個物件,塞到我手上,“那幾個只是酒吧的舞者。以後遇到類似的事,在外面受人欺負,不要再像那天晚上,只懂得一個人喝醉了躲起來哭。直接過來問我,或者用腦子想一想,我楊寬要找情人,難道會來這種地方。”

“你的手機落在酒吧座椅上,唐遇來電說你走失,我才帶人出來找你。”

不知怎麽,我就是從楊寬的語氣裏聽出“否則根本不想出來見你”的意思,傲氣更被激發出來,“那又怎麽樣?”靠著僅剩的一點嘴硬強撐,倔強地望著他。楊寬不甘示弱地看回來,一直看到我不好意思,氣焰重新軟下去,才摸了摸我頭發道,“周灼,你這麽笨,就算離開我,什麽時候才能照顧好自己。”

“又說我笨,告訴過你多少回,不要再說我笨了。在外面哪有人欺負我?欺負我的還不都是你。”我被他氣得不行,“傻不傻全都是你一個人說的,在你出現之前,可從來沒人說過我智商低。”

楊寬嘆口氣,不再與我爭論,側過身,背對月光伸出一只手。那手伸得很巧妙,剛好停在我腕上一寸,跟馴狗似的,仿佛在暗示我有一個回應。我臉上一絲不茍地冰封著,但身體還是融化了,把手搭上去,不情不願讓他牽了,楊寬順勢把我擁到懷中,正待接吻,兩道刺目的車燈打到我們臉上來。

“小鐲子,幾個月沒見,你智商怎麽越來越低,我們在另一側等你,這個出口早沒人用了,你守到現在,難道就沒有發現?餵餵,那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猥褻你的野男人是誰?”

野男人抱緊了我不放我走,我用力掙了兩下,又說,“放手吧,我要走了,不然師兄會擔心。”他才松開。分手的時候我感到他指腹從我手背一一劃過,才遲鈍地從他的感情裏面,體會出一點不舍。我知道他想留住我,比起放我離開,他更情願帶我回家,只是礙於尊嚴說不出口。既然已經答應過放手,承諾給我更多空間,就決不會再強迫我跟他走,說到做到,楊寬就是這樣的人。

我已經踐踏過他的真心很多次了,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我繼續無視他挽留的眼神,選擇跟師兄上車,那就是把他在我面前僅剩的一點尊嚴,也踩到了地上,零落成泥碾作塵。

可師兄接連按了兩聲汽笛,我終究還是選擇了上車,將他的尊嚴,再一次踩到地上。

“師兄,那不是什麽野男人。你知道他是楊寬吧。”我剛一上車,師兄就將窗戶搖上,我只能趴在窗戶邊,無助地關心著那個草地上越來越遠的黑影。

“我當然知道,”師兄心直口快地說,“給他點罪受,看他不爽。”

小趙開車,師兄在副座,我在後座,懶懶地枕著雙手躺著,關於私人感情,有很多話不方便讓純潔的小趙聽見,打算幹脆下了車進公寓後再跟師兄講,可是還沒等到進公寓,一直酒氣沖天怒意沖沖的師兄,就靠在座椅上睡著了。

第二天我查了工作郵箱,毫無音信,只能依舊堅守在小趙提供的那份臨時店長崗位上。在後廚一邊跟咖啡師學習手藝,一邊想到了很多事情,我的工作,獨自守在家鄉的爸媽,師兄和陸簡明,不知道未來在哪裏,該怎麽辦。正無精打采,值白班的服務員小妹忽然沖進來,一臉興奮地跟我和咖啡師八卦外間新來的一位客人。我看她十八九歲小姑娘說了半天語無倫次,不由覺得很可愛,逗她道,“難道是大帥哥?”“不是帥哥!”小妹斬釘截鐵地道,一會又說,“哎呀其實也是,模樣身材都挺帥的。其實也不是,重點根本不在外表。哎,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了,總之你們跟我到外面去看了就知道了,是比帥哥涵義更豐富的那種男人,一看就不是一般人!”開店做服務業的,最大的樂趣就是觀察各色各樣的客人,小妹主業是學畫畫的,審美敏銳,一天要興奮好幾次,我都習慣了,以至於她一手拉一個,拽著我和咖啡師匆匆沖到前臺時,我根本沒料到被她誇得天花亂墜的客人會是他。

“一杯黑咖啡,”楊寬穿了一身簡單的白襯衣,手裏提著西裝外套,站在吧臺前,仔細研讀了一遍我們的水單,認真點道。點完看我們都沒有動,不解地問,“怎麽,難不成這裏的服務人員,都不需要為客人服務?”

剛才整個人直接當機的服務員小妹,偷偷戳了戳我,她作為失職的那個服務人員,根本不敢跟楊寬對話。我這才反應過來,回應道,“哦,有生意我們當然要做了。”順便拍醒咖啡師,“小陳,去給客人煮咖啡。”

整個下午,楊寬都坐在前臺對面的一張臨窗沙發上,從隨身公文包裏取出文件,慢悠悠地讀資料,看風景,面前的咖啡一口沒動,中途偶爾會有一兩個人匆匆進來,坐到他對面談話,再拿起文件匆匆出去,儼然把這當作辦公場所。我一直在前臺勞作,倒無暇去看他,關於他的所有情報,都是侍應小妹趴在櫃臺上,拿托盤掩住興奮表情,嘰嘰喳喳跟我們講的。小女孩可能看多了娛樂雜志,以一種精益求精的狗仔態度,迅速研究透了這個男人全身上下所有的細節,他的車,他的衣服,他的人。至於暫時還沒法研究透的,她決定回家以後上網查,“長這麽大,還從沒見過男人把襯衫穿得那麽好看的,肯定很貴吧!為了這個客人,一定要回家把是什麽牌子查個清楚!”我一邊記賬一邊聽,感嘆九零後真是能翻天覆地。

小妹雖然對楊寬極度好奇,卻像圍觀動物園裏一只大型猛獸一樣,絲毫不敢跟他說話。直到快換班時,才鼓氣勇氣上前,問了一句,“先生您好,您的咖啡一直到現在都還沒有飲用過呢,是不是我們店裏做得不合您的口味呢?”隔得有點遠,楊寬聲音略低,我只聽到窗外晚風模模糊糊吹來的一點片段,“……有點問題……把你們店長叫過來。”

“店長……”小妹一會慘兮兮地過來,“那位客人不好伺候,大概是要投訴你。”

“讓他愛投訴投去,本店恕不接受任何意見和建議。”

小姑娘慘兮兮地重又跑過去,一會再度回來,“店長,那位客人說有很重要的事要與我們咖啡店合作,不知道今晚有沒有幸與店長共進晚餐……他請。”

“告訴他店長貴重,本店也只有一個,恕不以任何形式出租或者轉借。”

小姑娘苦哈哈地跑回去,過會更苦哈哈地跑回來,“店長,他說既然你沒空,那他打擾了,明天再來,起身前還稱讚了我們的咖啡,奇怪,明明就一口沒喝過啊,他怎麽知道好喝……店長,難道那個帥哥其實是認識你?”

“不認識。你不都說了他不是一般人了嗎,你們店長這麽勤勞樸實,哪有機會認識。”話音未落,楊寬從前臺經過,我趕忙垂下頭說了句,“謝謝光臨,請慢走,”目送他背影離開,隨後轉過頭來,眼見逗得她好玩,接著向小姑娘洗腦,“你看剛才走過的那位客人理都沒有理我,我跟他說話的語氣這麽相敬如賓,哪裏可能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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