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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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楊寬看上去不好接近,我平時也不像是愛開玩笑的人,我們倆強強聯手,把我店裏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耍得團團轉。既然說了每天都來,他還真每天都來,短短一周之內,本店服務生晝班打卡率陡然高了好多,都是些十幾歲的孩子,對世界充滿想象和好奇心,楊寬和他們沒什麽共同語言,大部分情況下,都是和合作對象在圍觀中淡定地談生意。偶爾也會在茶休時間,耐不住纏,一本正經地講故事。說他有個未婚妻,長相可愛,性格溫柔,只是患有極嚴重的婚前恐懼癥,在婚禮前夕丟下他,一個人偷偷跑了。“結婚有什麽好害怕的?”小妹們很少聽這個客人講這麽多話,覺得很新奇,同時也認定客人根本不可能被甩,紛紛把它當個逗樂的笑話,大笑起來,“你的未婚妻可真是個膽小鬼!”楊寬仿佛也覺得這個故事很可笑似的,將手中空杯輕輕放到我托盤上,跟跟隨幫年紀比他小十幾歲的小孩們附和道,“膽小鬼。”

我就在一旁倒水添茶,任由他誹謗我的形象,也不反駁。因為楊寬實在很忙,他把工作地點搬到這裏,除了偶爾能看我一眼,常常忙得連說句話的時間都沒有,哪還有空起什麽爭執。就連剛才那個笑話,也是服務小妹以非常好奇的眼神望著他,又不停詢問他私生活,他才喝了口茶,慢慢講的。而我在這種有些扭曲的陪伴中,慢慢也習慣了他的存在。

周五毫無預兆地下起了暴雨,我給店裏員工放了假,剛走到地鐵站,想起餐廳一扇通風的小窗還沒關,按原路返回,在路上和行人迎面相撞,撞壞了包中資料和一塊表。那些資料倒沒什麽,打濕了可以再印,倒是直接掉進街邊下水道的手表,是我工作兩三年後用第一筆勝訴獎金給自己買的,這麽多年來,只要去上班,就必定會戴著,陡然沒了,心裏有點沈不住氣。想想旁邊是商業街,也許可以順道去商場看看。身後有輛車跟上來,按了兩聲喇叭,雨太大了,我沒聽見,楊寬從後座下車,直接站到我身旁,我是從雨水中嗅到那種格外冰冷的氣息,轉過頭來,才知道是他,楊寬有時候有點不接地氣,下這麽大雨,他也不知道可以直接鉆進我傘裏。

登上商場門廊,雨勢陡然減小,我收了傘,楊寬問我幹什麽,我說買表。他雖然不是很明白,但還是陪著我一路往手表櫃臺走。現在的售貨員小姐懂得看人,遠遠地就將我們從頭打量到腳,然後直接把我們往右手邊最昂貴的國際大牌引。其它平價一點的,根本都不介紹。我只想買點普通的,和她們說日常用來對時就夠了,那幾位小姐卻好像偏偏認定了我就屬於這個消費層次,不斷將那些能頂我半年工資的款式擺出來。進過這麽多商場,還從沒被人這樣當貴賓禮遇過,我自認沒有那種氣質,轉頭看向楊寬,楊寬抹了抹下巴的水跡,顯得很是無辜,但還是走過去,從一堆盒子裏面,隨手挑了一只,跟櫃員交涉道,“幫我把這只包起來……”我上前拉了拉他,沖小姐解釋道,“不好意思,我們不買了,麻煩您了。”

由於剛才在商場削了楊少的面子,沒領他情,出去後,我一路傘都往他那邊打。但是風吹得雨斜,他個子大,一把傘根本遮不住兩個人,又喜歡讓著我,大半邊身體泡在雨水裏。“去不去店裏,”我停下來問道,城市的雨水臟,我怕他生病。“我們店裏的洗衣機可以快速烘幹,還有淋浴可以洗澡。”

楊寬的濕衣服換下來,我從儲藏室拿了套沒人用過的員工服給他,雖然不合身,但也是剪裁得體的襯衣長褲,臨時可以將就一下。趁楊寬進洗浴室,我將他的臟衣服塞進洗衣機,擦了擦他的皮鞋和皮帶,順便又打開烤面包機,和面烤了幾片面包。

待新鮮面包出爐,我洗幹凈手,墊過素食類砧板,仔細地切掉面包邊,再加了些火雞肉和蔬菜,做成白嫩柔軟的三明治,插上竹簽。打開冰箱,發現保鮮盒裏還有些燉熟的牛腩,早上剛做的,適合給他吃,便洗了幾個胡蘿蔔番茄,又四處搜羅了半盒甜白菜,一份份切成小塊,給他做西餐裏的羅宋湯。

湯鍋透明的蓋子被蒸汽頂得滋滋響,我系著圍裙,盯著墻邊掛的計時器,不時往鍋裏添加食材,隨後就是靠在竈臺邊,一心一意地等。順手洗掉了好幾個碗。其實小時候,我也不會像這樣做飯,更不懂得什麽照顧人。要是在幼時,有人來跟我講,我作為一個什麽都不會,只懂得上學讀書考試的男孩子,長大後要給另一個人洗手作羹湯,保管我會嚇得不想要長大。誰知長大後,自然而然就什麽都學會了,也明白了人情冷暖,世事沈浮。年輕時暢想的未來一望無際,真到了未來你才知道,生活並不是一帆風順,生活苦澀得像住進黑箱,一路顛簸流離,能破碎的都破碎了。

楊寬洗完澡出來,走路特別靜,從身後擁抱我。我轉過身,看到給他換上的襯衣居然是黑色的,撐在胸上硬硬的很好看,員工服顯得他身材特別緊繃,只看了一眼我就轉過頭去,“不要躲,”我還是條件反射地躲了兩下,被他按在水池旁邊的平臺上,臉湊近來,逼著我索吻。我全身從喉頸往下漸漸熱起來,抖抖索索地去揭鼎沸的鍋,“湯要灑了。”楊寬直接拔掉電磁爐插頭。

窗外雨潺潺,我用手試了試三明治最外面包的溫度,將盤子推到對面給他,落座下來,幫他擺好刀叉,揭開湯盅,整個室內彌漫起濃湯溫熱的香氣。這些事,像是小時候玩過的那種過家家游戲,其實我沒有一點興趣,只是因為對象是他,才慢慢地覺得給他做飯,照顧他吃,也有了一點意義。

楊寬擡眼把餐具遞過來一份請我,我揮手說吃過了,楊寬也沒客氣,拿起刀叉埋頭就動。我本來以為這麽簡單的手藝他會吃不慣,沒想到他就像那種很讓人擔心的城裏孩子,下放到鄉間讓人意外地發現很好養,也許是頭一次給他做飯的成就感,也許是他的吃相很讓人心動,總之我湊到他耳邊,沖著他腮幫子往下一點鬥膽地親了一下。他像很多面貌英俊的男性那樣,在面頰中間有一個如刀削的弧度,我很喜歡親他那裏。楊寬被我親得停頓了一下,然後接著吃飯,仿佛低調地把自己當成一個道具,屏蔽掉了所有感覺,麻木地任我親。我很喜歡他這麽老實乖巧,跟個機器人一樣,撲上去用手掌托住他下巴,按捺不住又親了幾下,跟個癡漢一樣。

“你可以再多親幾口,”吃完盤子裏最後一塊面包,楊寬忽然道。放下刀叉,“不然我還以為,得到你的心比登天還難。”

長得帥了不起啊,誰樂意聽他不動聲色地耍流氓。他不是機器人嗎,怎麽機器人還會說話。我有種上當受騙的感覺,默默把被吃幹凈的盤子碗收拾起來送到廚房,站到水池邊,兩手繞到腰後,還沒解開圍裙,就已經被楊寬輕巧拉開。原來一直好好聽話乖乖吃飯,裝得對我沒有反應,禁欲到不行,都留在這等我呢。他一上來就寬衣解帶,我縱容了他的狼子野心,一路勾著他的脖子和腰,任由他把我搬運到右首那座他常用的沙發上,“你慢一點。”

楊寬可能被我在關鍵關頭踢習慣了,在拉開我的皮帶前,還特意伸出一只手去握了握我的腳踝,“周灼,你今天沒有拒絕我。”

“那還能怎麽辦,”我摸了一下他的俊臉說,“我只不過出來尋找一下自由,我的小嬌妻就向全世界哭訴沒了未婚夫,可憐年紀輕輕活活守寡。”

楊寬眼內仿佛蘊含著亮光,極親和地笑了一下,他倒是不在乎同性之間爭這種口頭的夫妻名分,只是迅速抓準機會,將話題轉到一個對他絕對有利的方向,“你的戒指呢?”

我有種一腳踩進一個大坑的感覺,這是怎麽想到的,這思維轉得也太快了,吞吞吐吐地說,“哦,在我包裏,我放到員工儲藏櫃裏了。你放心,絕對是帶鎖的。”

楊寬並沒有嘲笑我將一只貴重的戒指盒子隨身帶著,只是在這種關頭,居然還毫不留情地使喚我說,“去拿。”

“既然是已經訂了婚的夫妻,同房第一次,當然要有戒指。”

我就活生生撐著腳軟和明明還在發熱的身體,在他監督的目光下,笨拙地踩下沙發,赤腳走到前臺,從抽屜取出儲藏櫃鑰匙,又爬樓梯進到後室,打開鎖取下了背包。繞回去時整個人都快抽抽得混亂了,地板十分冰涼,刺得我一陣冷一陣熱的,“給你。”楊寬正安臥在沙發上,以一個十分自在的姿勢高枕無憂,聞言睜開眼來,擡手將我抱坐到他腰上,當著我的面打開了盒子。

一般男用的婚慶戒指全都樸實無華,這一枚卻異常地美。中間一顆方形藍鉆石,低調鑲嵌與戒面持平,周邊兩湖白色碎鉆流光溢彩,白金流暢地灌註其間,整體造型簡潔有力,一眼望去,充斥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空間感,讓人想起月夜下的大海和星空,冷漠浩瀚而且深情。我第一次知道,男人做給男人來戴的戒指,原來也可以這麽美。

“這是我母親訂婚時用的鉆石,他們都說找不到,被我找回來了。”楊寬拉過我左手無名指,一邊戴一邊介紹道。那指環的尺寸很合適,像另一層皮膚一樣,微涼地貼合進去,箍到末尾,楊寬將我手擡起來,像個大男孩一樣,得意地向我展示套住了,“結婚就一人一個素圈,按禮法如此,別失望。”

怎麽會失望呢。他給予的從來都不僅超過我的需求,還超過我最激烈的想象,我有時候恨他,有時候恨自己,他說得太少了,以至於我不知道他到底在什麽時候為我做了這麽多,握了握手心,很費了一番勁頭說,“謝謝。”

“戴在你手上果然很好看,”楊寬卻好像沒有聽到我的話,盯著那戒指,略有些惆悵地說。“高中以前的夢想就這麽實現了。”隨後他那被什麽從過去穿越來的魂魄體似的表情迅速沈澱下來,心理年齡很快變老,一直追趕上他的生理年齡,從中學生再度變成了眼前這個讓人又愛又怕的男人。

我還在發楞不知道哪個才是真實的楊寬,他已經撲了過來,跟沒見過人類的衣服一樣,撕起我襯衣的扣子,“慢一點,”我對他說,小心忍耐著,主動從沙發上扔掉含金屬刺的皮帶,不讓他受傷。隨後很快發現,在這個地方縱容他真是個錯誤的選擇,狹窄的沙發並不適合翻滾,我全程只能維持一個姿勢被他壓著,連個反抗的空間都沒有。

我的衣服幾乎快脫完了而楊寬身上連個袖口都沒拆,我想了想這樣不太好,主動表示可以幫忙,在楊寬利落地帶我翻身,重新坐上去時,感到自己跟他比,還是沒有多少獸性,只有人性,始終不敢碰觸他那腫起到不行的核心部位。閉上眼睛努力回想了一下從小在一起時,他可能喜歡哪樣的方式,耳朵通紅地趴下腰去給他咬,剛隔著褲子舔了一口,內容還沒扒開,樓梯口鐵柵門被推開,砰地一下一大堆咖啡豆果醬瓶撞地的聲音,驚得我迅速從楊寬身上直起腰來,悶頭悶腦的年輕咖啡師小陳筆直地站在門前,楞楞地看了我們一會兒,然後迅速地漲紅了整個臉龐。 簡直連腦袋都漲紅了。

小陳很快向我們鞠躬道了個歉然後像飛一樣跑上三樓了,有他打攪我們也做不下去,還好楊寬剛才給我身上披了件襯衣,半掩著,給小孩子看到的畫面沒有過於傷風敗俗。我整個身體都燒得微微發紅了,臉頰兩側尤其紅,腳尖從地上勾起一只臭襪子甩他,“都是你,”想了想也沒說下去,只按住他一直在笑的臉,叫他,“起來跟我去換衣服了。”

我們在更衣室逗留了太多時間,以至於小陳再度下來時發現我們還在磨蹭,又羞著臉飛走了。折騰這麽久,楊寬衣服倒是早已晾幹了,重新著裝整齊,斜背著他被我折疊整齊放進塑封包的風衣外套,不羈地站在樓梯口,往我手機裏輸入他的電話號碼,還附送了他名片上公司的地址,“我住的酒店地址不固定,有事直接來公司找我。”

我杵在昏暗的樓梯間裏只覺得自己像大學時候看的話本小說裏在送走偷情的奸夫,發生了這件事,姑且還只算半件,兩人的關系全然不一樣了,可能從前醫生叫我早點跟楊寬做的建議是對的。不過楊寬要是不肯放手,大度地放我走出他的鳥籠,我也不會有這份心情去和他做。現在可好了,連他輕言細語地叫我按照名片上的地址去他公司找他,也有了一種格外的情色意味。

別人談戀愛時是不是也這樣下樓,我覺得我們能拍一部羞恥電影。樓梯這麽矮這麽窄,我們居然還在這裏耗了三十來分鐘,最後我下定決心,準備送他走前說,“楊寬,你看,我並不是脾氣真有那麽壞,也並不是只能想方設法折騰你,對著你使勁作。我有時候也想很認真地去愛一個人,我,我只是心碎過,需要一點時間去修補。”

“你已經對我很好了,可是有一些事情,你可以為我做,有些事,我自己才能做,你能再多等我一段時間嗎?”

我望著他,因為明知道自己已經做得很過分了,所以格外沒有底氣。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會讓他等多久,更不知道他是會耐心等待,還是會難免地嫌我比這世上人都要更為麻煩一些。我實在已經折磨他太多次了,他會那樣想也是很正常的。

“我一直在等,”楊寬在我唇邊輕聲說,“這枚戒指的涵義就是等,”說著他擡起頭,在那冰涼指環的位置吻了一下。

楊寬重新直起腰來,像個男人一樣體面地轉身,他的司機早停在身後打開了車門接他。我若有所失,頭腦發木地與他告別,覺得這樣永遠聽從我話,沒有任何怨言的楊寬,紳士得簡直讓人有些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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