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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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寬一出現就有人圍上來,隔得遠遠的看我們聊完,然後推過餐具和餐車,將外賣一份份打開,放到盤子裏擺好。他中午參加的宴會大概是中式宴會,打包回來全是中餐,菜式很多,難盛又難餵。我像只年紀很小的魚在他身邊游來游去,不住從他筷子上啄食,餵到一半,楊寬停下來,看了看盤子裏的焗龍蝦,問我喜不喜歡吃蝦。我說還行。楊寬兩手擱在膝邊,很端正地坐著,望了望四周,好像是在找人。待到侍應生迅速走過來,卻又揮手叫他們退開。想了想,還是將蝦抓過來,動手給我剝了。一大盤蝦剝起來很不容易,何況楊寬那手勢極不熟練,看起來,好像從來沒有自己剝過蝦。吃完飯我飽到不行,被人扶去浴室洗漱,楊寬卻要另外起身,到更衣間換衣服。

從浴室出來心情很好地坐在水邊玩水,想起剛才楊寬給我剝蝦,汁水調料濺了一身的樣子,覺得他有點傻。莫名地笑起來,無論誰從身旁經過,都向他們問好。有幾個老是跟在楊寬身邊,估計地位挺高,跟我平時接觸也多的,路過就調戲我,小周今天怎麽這麽開心,是不是楊少回來了,眼神才這麽亮啊?我樂呵呵地低頭,玩一只從水上漂來的小鴨子,楊寬端杯飲料從室內走出,還沒到岸邊,他們就逃也似的飛走了,楊少不解地朝那邊望了望,問我在幹什麽,我說在看海。

“把這片泳池當成海,可以看一整天。”

我本來笑著,心情很好,把自己好不容易琢磨出來的風景指給他看。沒想到又遇到他那種臉色,就把手放下去,笑容也跟著降下來。“你是不是嫌我成天過這種日子,一點意義也沒有……”楊寬卻忽然吻了我,輕聲說,“是我沒有照顧好你。”

我不知道楊寬所說的沒照顧好我是什麽意思,總之就在那之後他變得對我異常好。從前人人都說他對我好,說從沒見楊少這樣喜歡一個人,我卻沒有多大感覺。可能是已經習慣了。從小他就對我很好,就算後來在感情上不回應我,也沒在生活細節上怎麽虐待過我,如今只是再不掩飾,將我們平時相處的那種狀態,毫無顧忌地在旁人面前展示出來而已。別人沒有見過,就都被嚇壞了。都以為我是從石頭裏蹦出來的,是來歷不明,不知被楊少從哪個角落翻出來的寶貝。

現在卻是能叫我感受出來的那種好。在家待的大塊時間越來越多,不再像平常那樣對我擺臭臉,吃飯也沒有像馴猴,非要訓練我求他。不過當天晚飯時,還是按捺不住說了一句,“周灼,其實中午的事,你只需要叫我的名字,然後說一句,我要你在家陪我吃飯,我就會留下來,外面無論有什麽會都不重要。”“噢,”我貼身坐在他旁邊,大口吞掉勺子上的飯粒,眼睛四處亂轉,不樂意聽他苦口婆心,“知道了知道了。”誰耐煩聽他訓啊,跟個老頭子一樣。

到晚上十一二點,我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這點小驕傲不得不屈服,跑到他床邊,“楊寬,楊寬。”楊寬很好弄,一叫就醒了,“怎麽?”他起身來探我額頭,以為我做惡夢。我低著頭,小聲說,“我要尿尿。”

“我剛才試過不用手,可是難度太大了……”這回事實在太烏龍了,以至於我在楊寬陪同下來到衛生間還在不好意思,絮絮叨叨地向他解釋。睡前連澡都沒洗,就是為了躲避這種尷尬,哪想到人類居然還需要尿尿。好在如今楊寬一身熟男風度,不會幼稚到拿這種事嘲笑我,一臉忠厚老實地就幫我把這事給辦了。解開我褲子的內扣,拉下拉鏈,露出內褲邊,還特意擡頭看了看我,仿佛在詢問我的尺度。眼見那只手就要往內滑,我趕忙把他攆出去,“行了行了,就到這裏,剩下的可以自己弄。”

楊寬靠在浴室外,不時用手敲敲房門,無聲詢問我還在不在,需不需要幫助。我艱苦奮鬥了好一陣,才出聲叫他進來,“可以了!”待到楊少走進,俯身給我拉上拉鏈,帶我走到洗手臺前,想想我也沒手可洗,欲要關燈直接離開,我卻又戳戳他的手臂,楊寬回頭,“說。”我磨磨蹭蹭,“那個,能不能順便把我這身衣服也換掉。”

他也許不過是耐著性子,才任勞任怨做我的苦力,自從被我吵醒後,全程都沒說幾句話,大概沒睡夠,情緒比較低落。這下猛然擡頭,仿佛一下全醒了,我被他這種劇烈反應刺激得更加尷尬,但還是腳踩拖鞋,不好意思在地上蹭了兩下,“白天的衣服太硬了,穿在身上睡不著。”

“我不看你,”他站在更衣室裏,和我貼得很近,見我不自然亂扭亂動,幹脆一手遮住我的眼睛,另一手一顆顆解開我襯衣的扣子,極不耐煩說道。緊接著褲子也落下來,我感到一片清涼。他迅速抓過睡衣,蒙頭給我套上。套得很亂,我像只被困的動物一樣,扶著他跳了好久,才總算露出頭來。

我在房間中央沙發上坐好,他從我腳上取下浸濕的舊拖鞋,拿了雙柔軟的新拖鞋換上。準備起身時,敏銳地發現了我欲言又止的神色,“還有什麽?”

“既然都這樣了,不如順便再給我洗個澡吧。”我兩手撐著沙發,寬大的睡衣衣袖垂到手背上,不知怎麽,忽然有種很羞恥的感覺。得寸進尺界,我也算翹楚,“我都兩天沒洗澡了,不洗澡睡覺很難受的,今天晚上又得失眠了……”

大半夜楊寬按鈴把服務生叫進來放水。待浴缸裝滿,他叫服務生出去,再指揮我進浴缸。我是把洗澡這事認真當洗澡來看待的,使喚起他來放心得很。“水流進眼睛裏了。”“頭發頭發,你別光刷我臉,也要給我洗洗頭發。”“早上運動了,背也要擦。”楊寬手勁大,搓得我嗷嗷疼。到最後,不知怎麽洗的,我們弄得滿屋是水,連對面墻隔十好幾米遠的鏡子上,也濺滿了水花。

洗完澡我覺得楊寬已經對我無語了,他今天火氣分外大,我不敢再去惹他,罩上浴巾就往屋裏跑,片刻又光速回來,“楊寬,楊寬,我忘記身上和頭發上還有水,把床單弄濕了!”還好楊寬仍立在客廳,也沒開燈,一個人站在那,不知在想些什麽。聽到我這話,身形動了一下,緊接著就走到電話分機前,我趕忙沖過去按住他,“別叫人。”察覺到他微微試圖將我掙開,我忽然低下頭,兩頰發燒道,“那什麽,剛才小陳都看見你給我洗澡了,再深夜打電話,叫人來換床單,我還有臉嗎?在這裏住了這麽久,跟這些人都熟了,平時都會一起聊天講笑話的,又不是陌生人……”

他一聲不響扯下我手腕,我也是腦子短路,看他那副沈默不語,悶悶的仿佛為我受盡了委屈的樣子,便忽然想,反正都被我欺壓了這麽久了,也不差這一件。“你床挺大的嘛,不如借我用一下。”我從打心眼裏相信,只要我不願意,楊寬是不會對我做什麽的,何況同居這麽久了,他在這方面一直很規矩,一點都不像其他男人那麽猥瑣,體貼得像個紳士。因此異常有安全感,軟磨硬泡爬上了他的床,並強迫他在床頭定了個鬧鐘,“咱們說好了的,你可別忘了啊。在明天有人進來打掃衛生之前,你必須叫醒我,我好偷偷爬回自己的床上去。”

楊寬在床邊默默看了我一回,過會也上了床,我感到床墊一邊很沈地塌陷下去,接著就聽到他平穩的呼吸聲。在另一邊心緒不寧地滾了兩下,過一會,熬不住,又去戳他,“楊少,楊少,你睡了沒?”楊少沒理我,我接著騷擾他,貼到他耳邊輕聲說,“楊寬,我仔細想了想,今天晚上的事,完全不能怪我,尿尿和洗澡,難道不是人類正常的生理需求嗎……”楊寬忽然一把捂住我嘴,跟我碰了什麽不能觸及的話題似的,帶我翻了個身,死死壓住,不讓我說話,也不讓我動。只是伏在我耳邊,以一種多說一句殺你全家的黑射會語氣,沈聲令我睡覺。

第二天早上楊寬居然沒有叫我!豈止如此,他還連床頭的鬧鐘一起按了。根本沒有把我的宏偉計劃放在心上。我睡到十點才起,工作人員早將房間打掃過了,楊寬早飯都吃過一輪,正靠在窗邊悠閑地飲酒。“怎麽能這樣,”我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頭發,苦惱地說,“我不過一時貪玩,逗了你兩下,你居然就這樣報覆我。有沒有人性,你是哪個星座的?”楊寬沒有答話,倒是進臥室來更換花草的服務生,有一對格外年輕活潑,平時跟我交流比較多的,偷偷笑了一下。他們一笑我就更不好意思了,摸摸手裏的鬧鐘,指針死死的不走動,原來連電池都被拆了,不由生起氣來,把鬧鐘朝楊寬砸去,“大早上的喝什麽酒,快帶我去刷牙!”

一出門全世界都知道我們睡了似的。我們在浴室洗漱,一堆人往裏偷窺,其中還包括那些很關心楊寬私生活的助理。我不想被別人看到刷牙的樣子,因此伸了一只手往外指,楊寬轉頭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命他其中一名助理走過來關上門。“總算安全了,”我吐出一嘴泡沫,漱完口,仰頭感嘆道。“是嗎,”楊寬執起毛巾,給我擦了擦嘴角的水跡,然後擡起我臉,將我下巴和嘴唇處整個端詳一下,仿佛有點嫌棄似的。我正想說嫌棄你別看啊,就見他對準那裏,直直地親了下來。

最大的安全隱患就在身邊啊。楊少啃我啃得很專心也很用力,那種親法,讓我覺得自己一時半會就被他啃完了,然後再來一遍,反覆地撩撥,升華。楊少表面上不言不語,心中暗藏小野獸,跟掉進狼窩似的。不知為什麽,我總覺得他心裏明朗著呢,說不定早就看出來我這幾天得意忘形,翻來覆去,不過是心裏癢癢想折騰他,抓過去親兩口就老實了。

緊閉的浴室門帶來一種私密空間暗示性,親著親著我漸漸被他半提半抱坐在了洗手臺上,底下那只手往我內衣裏伸進去,那還是他昨天親手換的。我是個矛盾體。“不,”我享受了一會兒,卻又小聲推拒他,“不行。”楊寬註意力渙散,重點漸漸往下移,對著我脖子又啃又咬,“為什麽。”“沒什麽,”我雖然嘴上和心裏時刻在說著有多討厭他,但實際在楊寬面前,還是很容易害羞的,“就是不想。”由於我喘著氣,讓楊寬把這當成了一種情趣,反應反而更加猛烈。“不要,”我攔住他,“我們的進展都是由你定的,很多事我還沒想好,就稀裏糊塗地發生了,我不想連這種事也迷糊過去,你,你再多給我一點時間。”

出去時楊寬為我整理好了衣服,我又多此一舉,不自覺掩掩嘴唇。在走向室外早餐桌的間隙,一個勁小聲問楊寬,“剛刷完牙,我嘴巴裏是不是有味道?我是不是不好親?”楊寬本來被拒心情很難過的,任何男人都是這樣,可是被我一哄,眼神又漸漸暖起來了,甚至還愛惜地摸了摸我的頭。唉,說我有心機也好,說我賣萌可恥也好,可關在這房子裏一連近兩個月,周圍人人都是教練,教我如何討楊寬歡心,我學得最好的,就是說怎樣話能撩到他,讓他心情好,讓他對我無可奈何。

手上的傷口漸漸輕了,至少能獨力解決上廁所,然而我們沒有再分床。大半是因為楊寬不許,小半是因為我爭不過他,再有一小半是因為我自己作死。誰想到楊少的床跟澆了膠水似的,一旦爬上去,就再也下不來了。我雖然嘴上說著不情願,但心裏卻很願意,尤其是夜半尿完尿回來,看到夜光下他的臉,還真有一種人間夫妻的感覺。不明白小時候,剛知道他喜歡我那會,為什麽還會嚇壞。明明只要再多看他一分鐘,我就能掉進他的漩渦裏去。

有一天我接連做了好多亂七八糟關於往事的夢,醒來有些感懷,目光呆楞楞的,不知今夕何夕。想偷偷再看一下他的模樣,沒想到楊寬根本沒睡,也在看我。我不好意思地把身體轉過去,被他翻回來,壓下身,很纏綿地親我。“楊寬,”我輕聲對他說,“你能變回去嗎?”“變成什麽樣,”楊寬問,“現在這樣不好?”“沒什麽不好。只是你再有錢,在我身上花再多錢,也不過是身外物。在夜裏,我擁抱的也只是你,又不是跟你的錢做 愛。”

“你不知道我有多懷念從前跟你在風寧街的日子,多希望你就只是過去那個純粹的男孩,沒有什麽家世背景,更沒有什麽血海深仇。性格差也不要緊,老跟人打架也不要緊,你要是去做壞事,我就攔住你,你要是孤獨寂寞,我就天長日久地陪著你,我們一起,在風寧街安靜地長大。從剛成年那天就在一起,然後一直相愛到現在,好不好?”

“不好,”楊寬十分幹脆地說,“你我早就已經長大了。周灼,你是個成年人,做什麽不切實際的夢。”

“我說什麽你都只會說不好。關於我們兩個人的事,我無論有什麽想法都是沒用的,只能按照你規定的路去走。”

“你想要什麽我當然會給你,只是不要去幻想時間能夠倒流。周灼,你太脆弱了,任何事都能傷害到你,沈迷幻想對你沒有益處。”

“是,”我推開他,“現實即使再千瘡百孔也要去接受,這就是你反覆教我的事情。你就是這樣,連一點喘息的空間都不肯給我。”

楊寬的話總是直接而傷人,關鍵他說的還都是對的,讓我覺得自己分外癡心妄想,無理取鬧。那晚我們過得不和睦,第二天又吵架了。起因還是那套房子,下個月訂婚期將近,大家都很忙碌,他拿走我的證件,要將房產過戶到我名下,我不願意。“怎麽一會不見,就快打起來了?”律師回來後調侃我們,我第一次看到楊寬那麽嚴肅,疾言厲色要求律師離開,並將房產手續往後延期。

我們一直就是這樣,好的時候非常好,甜得像不真實的幻影,壞的時候日子完全不過下去。天長日久也不過是這樣死循環,我怕我累了,楊寬也快累了。我想要有一個結局。

心理醫生照例來拜訪,我們談到了楊寬出軌的問題。“其實一開始,我還以為他對我們的愛情很忠實,沒有意識到楊寬慣性出軌。是在他離開之後,我才發現,原來在大學裏,我們甚至還沒開始談的時候,他就有了李珊珊,後來即便和我在一起了,也還是和很多人藕斷絲連。他說他愛我,可是他一直和別人在一起,總是和別人在一起。我不知道還應該相信誰。”

“他的那些情人們,只要站到我面前來,我就知道他們會說什麽。因為都是一樣的,沒有一個例外。楊寬身邊每一任情人都比我優秀,漸漸地,我也就習慣了被他們踩得很低。”

“唉,”小醫生唰唰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要點,“你們倆真是千頭萬緒。”

可能他也覺得問題太多了,這樣談下去沒什麽用,近期我們聊得越來越沒有什麽進展。時間到了,他合上筆記本要出去,我拉住他,“你覺得我們還能變好嗎?”

“那要看你自己了,”醫生問,“你覺得現在好嗎?”

“就這樣吧,時好時壞的,感覺到有哪裏不對,可是我都已經習慣了。”

醫生按住我的肩膀,“那我直接跟你講,有一段時間,楊少確實過得非常糜爛,那一段雖然跟楊家情況有關,但也有他自己的問題。不幸被你親眼見證過,接受得了就接受,接受不了,我們也只有勸楊少自求多福。畢竟按常人眼光來看,他這一輩子得到的已經夠多了,人生偶爾留點遺憾也不錯。”

他現在也毫不隱瞞他和楊寬就是一夥的,不過言語之間還是會很支持我。“你和他能不能好,這答案只有你們自己才知道。等到有一天,你覺得自己已經歷盡千山萬水,他憑手段再也無法困住你,到時候,仍然願意和他在一起,那才是真能在一起。否則再怎麽勉強都沒用。”

醫生走後楊寬助理又走過來,對我說,“小周先生,你也知道,我們的工作流動性很大,在各家五星級酒店都有長住包房,原本這是最好的選擇。可是這些年,我親眼見證楊先生最大的愛好,就是在出差之餘,就近去看看各地的房子。有些中意的他會當場買下來,有些即使買了,也會在之後轉手退掉,詢問原因,他只說那不是你理想中的樣子,你以後可能會不滿意。我不知道你們年輕人的愛情是怎樣,可是我們這一輩都說,攜一人白首,擇一城終老,他為此找了很多地方。你覺得他不肯和你一起住合租公寓,是不體諒你,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他只是想和你,共同擁有一個家?”

醫生走後,不到半刻楊寬又進來,坐到我身邊撥了撥我一頭亂發,“怎麽哭了。”“哦,”我擦了擦臉說,“沒註意。”“周灼,”楊寬就挺無奈地對我講,“世人哪有你這樣,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我忽然忍不住淚,撲倒他懷裏說,“楊寬,你真的對我很不好,以後你要好一點對我。”

楊寬說好好好,我平覆了一會情緒,同意說要去看房子。在路上我想起助理先生的話,仔細觀察了一下他的表情。楊寬因為經歷太多,日常的生活瑣事很難再觸動到他,所以很少表現出為什麽而高興,即便跟我在一起也是這樣。可是那一趟在車上,可以看出他是真的很高興,還隱約有點緊張。我們一起下車,觸目是一片綠地,花草叢生,居然還有繞渠的泉水。近六百八十平的大房子,戶外贈送的面積更廣,不知道有什麽必要這麽大。一層完全開放式,沒有一堵墻壁,只有幾根支撐的柱子,整面落地窗直通室外美景,看上去極其開闊和明亮,二層和三層才有一些分隔的房間,用作臥室和其它用途。接待的人給我們倒了酒,全程陪同講解,特意強調這裏的社區環境很寧靜也很安全,一般的新富和演藝界明星,無論花多少錢,也是住不進來的。

“這麽好的房子,”待他走後,我站在二樓書房,有些迷茫地說,“要是我偏偏不想住進來怎麽辦呢。”楊寬站到我身後說,“那就一直裝修下去,修到足夠好,直到你願意住進來的那天。”

晚上在訂好的西餐廳一起吃飯,我粘著藥膠的手指允許我吃一些簡單的菜式,遇到牛排這種東西,他就把自己切好的那份推過來。一眼望去,我們和四周那些著裝奢華,身份高貴的男女沒什麽區別,只是不知道他們來到這裏是不是也為了所愛的人,他們心裏有沒有經歷過同樣的傷口。

臨窗座位方便往下望,首都燈紅酒綠美得讓人窒息。楊寬問我什麽時候回去,我鼓起勇氣說,“我不回去!好不容易出來了,我要提前體驗一下婚後夜生活。”也許是我的用詞取悅了他,楊寬當即拿起電話叫來司機,司機是個熱心的好人,一身西裝,平頭正臉,舉止體面幹凈,當即載我們去了這附近最火熱最瘋狂的夜店。在那之後,還接連載我們去了很多奇怪的地方。

我總是在浪費時間,不是浪費我的時間,就是浪費楊寬的時間。日歷很快就翻到下個月了,我除了不讓楊寬上班,跟發現新大陸一樣,成天拉著他在北京到處玩,並沒有提煉出別的勇氣。去的場合多了,就遇見舊面孔,畢竟北京最流行的適合玩樂的地方,就那麽幾個。遇見從前在派對上欺負過我的陸以宣,還遇見拿床技來跟我炫耀的向南,許許多多風光的舊情敵,楊寬會彬彬有禮地與他們劃清界線,還會把我擋在身後,身體力行地保護我,唉,而我只是看著,從前這些人讓我酒醉痛哭過,而今心裏仿佛沒有了更多的感覺。

司機開車的路線很巧,每一次我們都會路過***。我總是扒在窗戶邊看看。楊寬見多了,便問我要不要下去,他可以陪我出去走走。“不用了,就在這看吧。”我歪歪斜斜躺在他身上,沒骨頭似的說。***樓前漢白玉整潔,路燈昏黃,伴隨著汽車行駛,流光溢彩不斷打到他臉上,流過去,我擡起手,搖搖晃晃地碰觸他齊整的面頰,高聳的鼻梁,他輕輕捉過我手,放在他陰影掩映的嘴唇上,一瞬間,仿佛他成了我養的高級男妓,我們一起躲在見不得光的地方,在他的聽話和順從下,達成了隱秘的天長地久。

我們的訂婚日期是一個非常美好的日子,按赤道算,按黃道算,都非常美。掰起五個手指頭,數著數著,無論怎麽數,也只剩最後一天了。最後一天我請他吃面,體驗一下平民生活。在全城滿地晃悠,也找不到可心的面館,最後我教司機師傅來到了母校南門外,我學生時代常去的那家小館。

既然是常去的面館,就自然有曾經常去的理由。即使過了這麽多年,四周的店都易主了,這家店還依然開著,用心體現在各個方面。菜單上手繪圖案的展示設計,瓶子上一絲不茍標明的醬油香醋,多年不變的價格,就連老板娘臉上親切的笑容也沒換。在我們兩個人占了一張四人方桌的情況下,門外一連新到幾對客人,老板也沒讓我們拼桌,只是笑呵呵對外面人說客滿了,下次再來。這是老板一貫的風格,不會讓每張桌都坐得滿滿的,只求給每位食客以足夠的空間,讓他們吃好。

在北京類似的街邊小店,都是賺流動人口頭幾次光顧的錢,哪像這家滿堂一坐都是回頭客,還有像我們這樣,事隔十幾年才回頭的。嘗到的排骨面,依舊像從前那樣,半碗排骨半碗面,一口咬下去燙嘴燙心,大約做人也是這樣,要周周到到,長長久久,才圓滿。

“楊寬,”我垂頭認真吃完一碗面,然後等他的那份也吃完,平靜地對他說,“我們暫時分開一段時間吧。”

楊寬沒有防備,用紙巾擦拭嘴唇的手抖了兩下,然後驟然被扔到一邊。他微垂下頭,不緊不慢將臟汙的碗筷收好,一塵不染的埃及棉襯衫在這種不知道多少人使用過的小方桌上,染汙一大塊油漬。

我說,“楊寬,我知道你在內心深處怎麽看我,從小就是這樣。你不過是覺得我特別窮,特別笨,只要離開你,我就活不下去,你要是不管我,第二天我就要淪落到街上,和垃圾桶裏的小貓小狗搶食。可是我明明就不是那樣。”

“我曾經也很優秀,很勤奮,很認真,最大的煩惱不是報紙上又登了哪個明星和我搶男人,而是怎樣賺錢,怎樣養家,怎樣在這個世界上生活得更好。”

“可是自從我待在你身邊,我每天都感到鏡子裏的人越來越矮。你身邊的每個人都鼓勵我,遇到問題跟你多撒撒嬌賣賣萌就行,可我現在除了撒嬌賣萌,什麽都不會了。我像個對你上癮的人一樣,變得越來越任性,脾氣越來越壞,只要你不在,我的心就很空。”

“感謝你讓我體會了一下愛是什麽感覺,可我是個很糊塗的人,看事情沒有你那樣明白。甚至有時候,連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做也不知道。就像今天,我不知道為什麽要離開,也不知道這件事會有什麽後果,可是至少,至少讓我先離開一下吧。不然我真的再也活不下去了。”

“你以為我不記得,”楊寬左手握著桌面上唯一一只水杯,握了很久,忽然說,“其實我都記得很清楚。這是你大二暑假時,第一次請我吃飯的那家面館,不記得帶我來過的那個人不是我,是你。”

“周灼,你知道我為什麽要讓你訂婚,而不是直接帶你飛到歐洲註冊。因為從一開始,我就想給你兩枚戒指,訂婚一枚,結婚一枚。”他從口袋掏出一只深藍色的盒子,放到我面前。“也想給你一次試錯的機會,訂婚可以逃,等到真正結婚那天,可就沒有機會再逃了。”

我聽著他輕描淡寫,舉重若輕地幫我解決掉這個問題,不讓我產生任何心理負擔,反而更加愧疚。避開面館裏旁人窺探的耳目低聲說,“訂婚的請帖都發出去了吧。”

楊寬不置可否。

“是不是有很多人。”

“兩百人。”

我低下頭,感覺到全世界的歉意都向我湧來,“對不起。”

“不用說對不起。”這下輪到楊寬占上風了,全面館的人都沒有他身姿端正,握著一只水杯,平靜說道,“你想看外面的世界,我就讓你看看外面的世界,看夠了再回來。你覺得我給的生活不夠好,告訴我你想要的生活是什麽樣,我照著圖紙去修,就跟那套讓你不夠喜歡的房子一樣,修一年,兩年,總有時間夠你回心轉意。”

“楊寬,如果我走了就再也不回來了,或者你遇到別的人……”

“沒有什麽如果,”他打斷我,“不要再說傻話。”

他甩開水杯站起來,“你想跟我回去,收拾一下行李。還是已經忍受不了我,現在就想離開?”

“哦,”我拿起手機,有些瑟縮地說,“我給師兄打個電話,他待會過來接我。”

目光觸及到桌面上的緞面盒子,便道,“你把桌上的戒指也收回去吧,我現在,大概已經沒什麽資格再拿它了。

“收下,”楊寬肩膀微微側了一下,仿佛想要轉身,“別妄自菲薄,那上面寫著你的名字,你要是沒有資格,”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把司機留在這裏,他可以載你去想去的地方。”

他一個人,沒有車,就這麽出了門,要到哪裏去。我望著楊寬那照舊挺拔的背影,莫名覺得他很狼狽。我想起楊寬有一天坐在泳池邊溫柔為我剝蝦的樣子,想起他在大半夜皺著眉為我洗澡,想起他第一次帶我去看房子,有點緊張也有點忐忑不安,想起很多次他站在我身前,把我當成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一樣保護,想起我不止一次踢他,揍他,對他說絕情的話……楊寬永遠刀槍不入,可是這一次,我好像真的讓他有點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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