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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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寬臉上破相的創口引人註目,又被我踢出了一身傷,可是他好像沒有註意到,當天晚上依舊把我按到他床上,耐心地陪我說話,幫助我解決失眠。那一夜很快過去了。第二天早上,楊寬牽我出門,我才猛然發覺自己受到了全世界圍觀。守候在醫院正門外等待迎接出院的車和人多到不像話,我在那些註視的目光裏面,慌亂得像一條魚。臨上車前,忽然慫場,我不願上去,楊寬拽我上去。從外面看,我們緊扣的手仿佛異常相愛,可是甫一打開車門,他就把我硬塞進後座,整個人像一團巨大的黑色陰影,無所不在地籠罩過來。

在車上我跟他小小地鬥爭了一下,最終屈服。我們住萬豪旗下一家度假屋式酒店,酒店經理似乎和楊寬助理認識,入住時殷勤地跟在我們身邊,熱情地向我們提供管家服務。酒店是新開的,別的沒有什麽,就是地方大。一層套房四百平米,打開窗還有四百平游泳池,像一個小小的湖,湛藍的湖水,憂郁得把人包在裏面。選這裏主要是為方便楊寬,讓他進出可以不用乘電梯。以酒店為中心,我們的戀愛工作緊鑼密鼓展開,這是我第一次見識到,原來談戀愛也能被當成一項工作,經由許多人手,被有條不紊地安排,一絲不茍地進行。

他首先帶我去見了其餘的楊家人。這仿佛是很順理成章的事,既然我已經見過楊敬書,又隨他去墓地祭過祖。在我的觀念中,見見對方親人和家長,是很輕易的事,可楊家人顯然超出我對家族親情的全部概念。尤其在那一晚的宴會上,我扶著楊寬一到場,他們就自發分裂成兩派。願意接受我,願意對我好的,主動上前來跟我握手,臉上寫著如沐春風,說話極為講究,想讓你高興,就絕對不會有一個字讓你不高興。不願接受我,對我態度不好的,仿佛全身都帶著一身怨氣,好像在楊家過得極不如意。一個這樣,接連幾個都是這樣,我就有點後怕了。拉拉楊寬衣袖,忐忑不安地對他說,“你沒有做得那麽絕吧。你家人怎麽耷拉的耷拉,挺立的挺立,氣勢差這麽多。怎麽,不會就因為別人不喜歡我,還因此受到你的打擊報覆了吧。”“你想多了,”楊寬持著酒杯,毫不客氣地對我說,夜色倒映到他眼睛裏,仿佛凝成星光。他回過身,望著我,有點像是嘲諷,也有點像是表白,“周灼,你覺得自己有那麽重要嗎。”

他家幾十年前就在北京,根深蒂固,開枝散葉,全部人口分好幾次才見完。巧的是,在不同場合,我們都遇到到了他大伯父楊敬書。我再傻,也終於看出那不是偶遇,又從他每次出場眾星捧月般的架勢推斷出,原來他就是這一任族長。族長對我態度非常好,每次見面,都要特意把我招呼過去,問楊寬有沒有欺負我,關心一下我的生活,跟我好好地聯絡感情。我一開始以為他真的是非常喜歡我,受寵若驚,後來聽他偶然提及一次楊寬,才明白,人家這麽對我,原來還是有緣由。楊寬小時候一個人流落在南風市,又適逢家庭劇變,性格變得異常古怪,以致長大後到了北京,和這些叔叔伯伯們都不親,即便到現在,也絲毫不親。楊敬書從前一味嚴苛,只想著以鐵血手腕錘煉他成材,從沒關心過楊寬感受。如今眼看年紀上來了,性格軟化,膝下無子,職位又接近退休,無論從哪個方面,都特別想俯身靠攏一下年輕人。楊寬在感情上過於淡薄,一直以來叫人難以接近,如今身邊總算是出現一個我,還讓楊寬一反常態,表現出喜歡到不行的樣子,因此以楊敬書為首的這批老人,從前高高在上,根本不知道我存在,而今生怕我跑了,讓他們失去和楊寬維持感情的唯一樞紐,讓楊寬重新又變得冷血孤傲,行事動向難以把握。

他們家的事實在太覆雜,深刻地琢磨一回,要想得人腦仁疼。楊寬又不跟我講這些勾心鬥角,心計上的事,還是他小助理混熟了,偷偷地跟我八卦,主動提供諸多背景信息,我才慢慢悟明白的。初初參透的那個下午,我絕望地大叫一聲,一頭栽倒在車座位上,“不愧是天子腳下,連家務事都要搞得跟宮鬥似的。原來你們家人就連喜不喜歡我,也是一次站隊啊。”楊寬坐在對面,從文件裏擡起頭來,看到我橫臥在座椅上,沒穿襪子胡亂扭動的樣子,跟看一坨人形垃圾似的。我才不在乎在他面前的形象,慢吞吞數著手指,把自己好不容易想出來的想法,整理成句子說給他聽,“你說得對,我確實沒有那麽重要。你們家人喜不喜歡我無足輕重,可是誰要敢在你面前直接地表現出不喜歡我,這就是一次站隊。你家新老權力中心要交接了,這時候站得不對的,就會逐漸被邊緣化,甚至清理出門戶。要不大伯父怎麽三番兩次在公開場合強調,不能讓某些人打著家族旗號,繼續在外面做違法亂紀的事呢。你家如今洗白得都光明正大上報紙了,還會做什麽違法亂紀的事,不就是他們從前迫害過我。這是前任老大在向小兵小將們發通牒,告訴他們,從今以後你就是新老大了,可千萬不能惹你不高興。”

楊寬停下筆,仿佛被我的某些措辭逗笑了。“趁我不在,楊敬書到底跟你說了些什麽。”忽然話鋒一轉問道,“你討不討厭他?”“怎麽會,”我瞪大眼睛說,“你大伯那麽厲害,對我又挺好的,他可是我偶像!”“既然你不討厭他,他也喜歡你,你們倆合得來,那以後萬一我不在北京,無論有什麽事,你都可以去找他。其他人就不要理。”“噢,”聽完他這番囑咐,我忽然有點提心吊膽的。“還有萬一啊。那以後咱倆要是真成了,肯定無論你去哪,我都跟著你唄。不然把我一個人擱在這,你家人要把我吞了。”楊寬閉上眼,想了想,“確實是會把你吞了。”嘴角浮現出一抹笑意,仿佛因此覺得我很有趣似的。他推開文件,熱情地湊到我身邊來,抓過我一只手,“你害怕嗎。”我搖頭說,“我不害怕。”他家人有什麽好害怕的,他才是一切恐懼根源。跟楊寬在一起,我才害怕。然而不跟楊寬在一起,我更害怕。我躺在座位上盯著他,將這些話默默說給他聽,心裏很慶幸,幸好他聽不到。

楊家人只是開胃菜,待楊寬腿腳稍微好了一點,臉上傷口亦覆原,能進行基本行走和交際了,他開始在京城內,大張旗鼓地宣示我存在。我本來以為他會很低調,不想讓外人知道我們之間的關系,仍然會像從前那樣,即便在一起,也像地下情,由我繼續做他見不得光的秘密情人。沒想到如今楊寬顯然不這麽認為。半個月內,我們把全北京城最高大上的那些晚宴派對全參加完了。一夜間,仿佛所有人都知道了我名字的寫法,知道我現在正跟他在一起,以我名義收到的那些來自各種社交場合的邀請函,數目多到遠超乎我想象。我想全部都回絕了,跟那些人一點也不熟。沒想到楊寬會翻出來看,然後漫不經心地選幾個帶我過去。有時我們只是到場中露露臉,穿得也很隨便,招呼完派對主人,酒水一滴不沾,然後晚飯訂好了該去哪家餐廳,還去哪家餐廳吃飯。有時楊寬身邊人會預先提醒我穿得很鄭重,再由楊寬牽著我手,親自帶我走入場紅毯。他教我在上流社會混的秘密:走路架勢很重要,即便只有一個人,也要走得好像身後跟了千軍萬馬。何況我不是一個人,我還有楊寬。被他挽著,就好像有了一整支軍隊護送,必須自信而且驕傲,作得好像我男人是個凱旋歸來的常勝將軍,每走出一步,世界都在我腳下顫抖和臣服。

雖然有點羞恥,但我覺得還挺好玩的,天天在外面這麽裝和作。楊寬仿佛把這當養成類小游戲,每天調教我一點點,我做不全,常常在外人面前露怯,好幾次給他丟臉,他也不責怪我,只在無人處,會揉亂我的頭發,親昵地說我笨死了。所以坦白說,雖然這種場合給人以壓迫感,讓人感到不自在,但楊寬給我的壓力並不很大。他對我說我們就是來玩的,我玩得開心最重要。人家派對上時常有些真好玩的項目,他會額外停留得久一點,陪我多玩一下。我十分喜歡這個時候他的樣子,童心四起,好像我們真的回到了過去,十幾歲,對整個世界都不怎麽在乎,相互擁抱著取暖,有一點認真相愛的錯覺。

這種甜蜜的幻覺經常被打破,不愉快的時刻亦有很多,好些都是來自楊寬以前的舊情人。別人不主動到我面前來示威,我都不知道楊寬在這些年裏,居然交往過這麽多人,相比起來,他從前做影視公司總裁時的那些事,根本就不算事。能在這種場合遇見的人都不一般,前情人各個身上帶光,笑起來美好得不像人類,楊寬是個貨真價實的顏控。跟天下絕大多數有權有勢的男人一樣,他挑選情人的唯一標準在於美貌,身材,和氣質。我在一開始傻呵呵的,毫不知情,還真以為自己魅力大到了某個程度,吸引這麽多傳說中的美人,也看不懂楊寬把我護在身後,對我過於有保護欲的姿態,只當他發神經,最近慣常這樣,對我好得過分。可是當第一個趁楊寬不在,拿他們在床上細節刺激我的人出現,我的心都碎了。不明白他們為什麽要跟我說這些。我的幸福只是由許多人小心翼翼維持的一種幻象,虛假,脆弱,被人輕輕一戳就破了,我一直就知道,哪裏用得著外人來提醒,是我在自欺欺人。我的幸福甚至可以用錢來換算。禮服一套十幾萬,車馬餐飲一天幾萬,住酒店一個月房費服務費近百萬,全北京的富人們揮金如土,不過就是如此,為什麽非要戳穿我呢?為什麽非要把生活醜陋的真相撕開來,展示給我看?楊寬給我物質,我就假裝沈迷,任自己墮落到和他每一任情人一樣的地步。踩著自己的傷口向前進,在他面前,失去底限,撒嬌賣萌裝純真,換來他一句保護我,將他在這世上的功用無限放大,以為這樣就可以不受傷害,以為這樣就能夠繼續生活。

楊寬真的對我很好,我還沒發覺自己有什麽不對,也沒有將在宴會上發生的事向他講,可是他已經預先看出來。不久之後,有風聲傳出,說我們要去英國訂婚。我在社交圈層的地位立馬上升了好幾個層次。派對上,別人都舉著酒杯向我道喜,只有我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答應過要和他結婚。拿這事去問楊寬,他一身黑禮服,整個人英俊得閃閃發亮,只和我說,很好啊,你想訂婚,我們下個月就飛到英國去訂。莫非你已經等不及,現在就想和我結婚?對於來自他的調戲我無力招架,他像是一個註意力和情感的黑洞,我生怕將眼神投到他身上,就再也收不回來了。低下頭跟他說,誰想跟你結婚。反正我是同性戀,這輩子也不會結婚。你一個人飛到外太空,和大猩猩結婚去吧。回到派對,走回那群名媛貴婦少爺們身邊,他們終於再也不刻薄我了。他們把我拉到他們身邊,把我當成某場情愛戰役的勝利者,當成他們圈子中的一員,一個勁給我灌輸“好東西是要慢慢等來的,像楊少這樣男人中的極品,在外面玩玩算什麽,只要心是你的,就算為他再多等幾年也值得”的心靈雞湯。我站在人群中,感到自己成了一座哭笑不得的孤島。

上流社會的男人,男人們和女人們,其實都很可憐。他們把人當成一箱貨物。即便楊寬這樣的人,在他們眼中,也不過是一樁可茲用來攀比和炫耀的物件,其價值不過在於比其他男性更昂貴一些。沒有人真正愛楊寬,沒有人真正愛人。他們在每一件事上精打細算,為錢為名為社會地位,工於心計,步步為營,想了這麽多,最終用什麽時間和心情,去對另一個人真正付出愛情呢?這是一個未解之謎,我想了很久,從任何人身上也看不出答案。

漸漸我就不太想出去見人了。全北京最優秀的人類聚在一起,高檔次的紳士名流見也見不完,在這些人裏面,我不是最好看那個,也不是最優秀那個。別的人養尊處優,哪怕資質再平庸,也有珠光寶氣和奢侈品烘托出的一身氣場,而我是在貧民窟裏長大的,穿著楊寬給我買的衣服,即便再好看,也沒有那種氣場。我見到卑躬屈膝前來討好我的人,只會退縮,遇到滿面笑容自來熟和我套近乎的人,只會感到不自在。在他們眼中,我大概也只是那樣而已吧。很好操控,除了是楊寬所喜歡的人,什麽都不是。在其它任何方面,我都平凡得像一粒微塵。

我趁男士們去吸煙室的時候,獨自躲在露臺幔帳背後,不想接受任何人討好,也不想見到任何我不認識的陌生人,前來向我尋仇。楊寬不知道為什麽,格外記掛我,在裏面還沒待到五分鐘,就專程出來找我了。我看到他站在大廳富麗堂皇的燈光下,英俊挺拔到不行的模樣,默默往帷幕後面縮了些,希望他可以晚一點找到我。可是有侍者附到他耳邊,楊寬聽完眼神一轉,一下子就向我走過來了。他身上沾了一點冷淡的酒味,大踏步走到我身邊,問我累嗎。我被他看得不自在,把目光集中到他肩膀,輕聲說很累。“你在不相幹的人身上,浪費了太多時間。”楊寬低沈的語氣,仿佛像是在感嘆。他上前一步,將我半壓迫式地摟在他懷中,我後腰直接磕在欄桿邊緣。“怎麽這麽笨,就是學不會拒絕別人。聽到不想聽的話,就不要聽,見到不想見的人,就不要見。話不投機,談到一半,當場走開也可以,不要怕得罪人。你是我選擇愛的人,你有這個資格。如果有人欺負你,就當場還擊回去,爭不過的,回頭交給我收拾。”他說著說著,像教我跳舞一樣,像擺弄一個專屬於他的大玩具一樣,擺弄起我的身體來。“肩膀放平,下巴擡高一點。眼神收一下,看人要有氣勢,不要對隨便什麽人都善良熱情。”他使我原本消沈的心情,像水面一樣開朗起來。我紅著臉,不好意思地將他推開,朝他全身打量了一番,詢問他,“楊寬,你身體好些了嗎,腿好全了嗎。”“沒有,”他答道。“沒有,”我低聲驚呼,“那你走路的時候怎麽辦,我看到你剛才都沒用手杖啊。”楊寬斜起醉眼,看了我一會兒,酷酷地道,“忍著。”我想起平時他那副拽得二五八萬的樣子,還提點我走路要像千軍萬馬,原來都是裝的,不知道背後強忍著多少疼,一下就被逗笑了。“不許笑,”楊寬嚴厲地喝住我,一臉冷若冰霜地對我說,“做我的人,一定要有氣勢,你的氣勢呢?”他用雙手扶正我的肩膀,將我死死壓在露臺上,強迫我做他的好學生,“看著我,不許動,不許再露出那種表情。眼神要低一點,再冷一點。對,就是這樣,不準再對任何人,像這樣笑……”他說著,說著,就一低頭朝我吻下來,尾音消失在喉嚨最深處。

這個吻逐漸變得很深入,我像個第一次接吻的小男生一樣,知道了他接吻技巧究竟有多好,沈淪在那種快感裏,跟沈淪在罪惡裏面沒什麽兩樣。幸好我一息尚存,保存了最後一絲理智,在他將手伸向我襯衫下方,動情地想要插入進去的時候,及時地拒絕了。

他仿佛從來沒有被人在這種時候拒絕過,渾身爬滿的躁動氣息一下子停滯了。我推開他,不敢再去看他的臉。如果是從前,我會從他照舊冷漠平靜的表情裏面推測出他其實沒有一點事。可是如今他也教會我使用那套面具,我便禁不住去猜想,他內心是否也有一點受傷。其實只要認真回想起來,楊寬又對我真正做過什麽錯事呢。他人真的很好。又很帥。說是他真的荷爾蒙出眾也好,說是情人眼裏出西施也好,總之我行走江湖這麽多年,沒見過比他更帥的。而且他還願意要我,即便事隔這麽多年。活在這樣的成人童話裏,就好比活在用黃金做成的牢籠中,如果我不知足,不知會有多少人,比我更心甘情願一萬倍,想要掉進他的籠子。可是如果我,偏偏就是不懂得知足呢?

楊寬像個受挫的大男孩一樣,沒有拿到他想要的,不肯動,也不肯起身,就這麽把我壓在露臺邊緣,僵持了一會。過一陣忽然說,“眼睛怎麽濕了。”伸過手來想要給我擦臉。我慌亂躲開他,“沒,沒事。是你剛才弄疼我了,”隨意編了個理由欺騙他。而楊寬早在很久以前就沒有了智商,隨便我說什麽他都相信,“我弄疼你了,”他居然聽我這一套說辭,像對待易碎的玻璃娃娃似的,擡起手,小心翼翼愛撫了一下我的臉。然後擁我入他懷中,伸手拉帷帳,擋住身後那些人窺探的臉。身體壓過來,抱過我換了個邊,以免露臺上那些銳利的欄桿邊緣硌傷到我,再貼到我耳邊,很是憐惜地對我講,“這麽怕疼。”

我總覺得以他的能耐,說不定早在很久以前,就看穿了我在想些什麽。可是我把流著淚的眼睛偷偷藏到他肩上,假裝看不到,假裝聽不見,就這麽放任自己和他相擁著,在風露中度過了漫長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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