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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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醒來,楊寬正將一根紅線繞在我指間,跟擺弄個玩具似的,反覆測量我中指和無名指的尺寸。他側臉的表情過於認真,我閉上眼,重又假寐了一會兒,才敢把手縮回去。“別動,”楊寬按住我手掌,從床頭取過一只藍色絲絨禮盒。那指環太大了,套在手上,很輕地滑進去,像下了一陣冰涼的小雨。“太大了,”我偏過頭,憂郁地說,“不合適。”“大了就叫人拿去改改,”楊寬平靜道。將眼罩拉下來蒙住我眼,將指環收回去,不讓我看到戒指的款式。

“兩個大男人,還搞什麽訂婚。”楊寬不回答。我只當他一時心血來潮,又要搞出些什麽莫名其妙的儀式來捆綁我,用力推開他,翻身繼續裝睡。楊寬如今對對於我排斥和拒絕的反應已經很習慣,在房間停留一會,向護士問了問我的情況,再然後有好些人齊聲送他出去。

到下午時楊寬走到沙發前弄醒我,說要陪我玩虛擬五子棋,於是我們又和好了。我頂著毯子,用顫巍巍的下巴,指點他從應用商店下載游戲。玩了一局楊寬甩開平板躺到沙發上敞開手臂,我就沒出息地手腳並用爬到他懷裏。他用加厚毛毯將我全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的,脖子處一圈厚厚的加塞,我還是覺得冷,把手伸到他胸口取暖。楊寬額外解開幾顆扣子,放我鉆進去。我生過許多病,但從未有一場像今天這樣厲害的,像條快死的狗,大口喘著氣,蜷在他頸邊掉眼淚。“哭什麽,”楊寬沈聲訓斥我說,“不過是感冒,護士說明天就好。”“那你還過來抱我,不怕我明天傳染給你,”我把濕潤的臉貼到他衣襟上,來回蹭。楊寬說不怕,說他從來沒有感冒過。於是我就放心地枕著他沈沈睡去,沒有告訴他,我在模糊中看到酒店長出雜草,墻面豁開裂縫,從天花板上下起許多青色的雨。

人人都在準備我們的訂婚,酒店人員來往異常忙碌,就連楊寬出門的次數也增多,我趁他不在下水玩,別人都不敢管我。楊寬一回來,就把我拉上去,喚人取來一大塊毛巾,他跪在地上,親手給我擦頭擦身體。我裹著浴巾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楊寬皺著眉,再次當著所有人面,毫不留情地教訓我。我不樂意聽了,推開他,拖著感冒的身體獨自爬回去。睡在客廳昏昏沈沈,夢見一個人搶銀行,在日光下搬一座搬不完的錢山,陽光太大了,曬得我又熱又燙直喘氣。後來忽然下了陣雨。醒來驚訝地發現是楊寬冷臉提著張棋盤站在床邊,一下下拿棋子砸我。見我醒來,他光明正大地欺負病人道,“陪我下棋?”我擦擦臉,一言不發從沙發床坐起來,伸手去夠他手上的棋子。

律師夾著資料袋走過來,我還沒來得及跟楊寬抱成一團就硬生生從他身上爬下來,把擱在楊寬腰間的腿收回去,隨手扔開棋盤,再把殘局的棋子也攪成一團亂。“怎麽不繼續玩了?”黑色正裝的律師先生頭發一半花白,絲毫不知道我們之前在做什麽,將資料展開鋪在桌前,笑瞇瞇向我們問道。“他怕生,”楊寬將我摟過去,一邊系我衣帶,一邊向律師先生解釋道。再順便摸摸我通紅的耳朵和汗濕的頭發,“剛才下棋又輸了,心情也不好。別看他嘴那麽硬,心卻幼小得很,還會害羞,跟個孩子一樣。”我十分不愛聽他這種老是把我當弱智小朋友,還向別人胡亂編排我的調調,套上拖鞋起身就走。“別跑,”楊寬拉我回去,“朱律師今天來有事要辦,陪我再坐一會,聽他說些什麽。”

還“聽他說些什麽”,簡直要被楊少氣哭。我就不信楊寬會不知道他律師特意來找他到底是幹嘛,就為了要哄人,語氣假得很。他律師估計也是沒見過楊少這樣無恥,躬下腰咳嗽一聲,搖搖頭,將那些住房的實際照片和開發商提供的圖冊,一一展示給我們看。過會另一名高級助理也來了,在一旁和老板打了聲招呼,找張沙發坐下來,指著圖冊就開始進行講解。楊寬聽得很認真,如果看到我百無聊賴東張西望,還會親手把我給按回去。在這樣強權重壓之下,我呆呆地走神,等清醒過來,助理都已經講到第三套房了。那些滔滔不絕灌到我耳朵裏,我按照助理所描繪圖景,隔空暢想了一下我們的未來,只感到一陣眩暈。“就不能過一點正常人的日子嗎?”在場的男人全都靜下來,三道目光齊齊望向我,仿佛十分重視我的意見。我有點緊張地咳嗽一聲,小幅度往楊寬身上靠,“我是說,我們可以住一般的白領公寓,一百來平米的小房子,也沒有任何問題啊。楊少要是住不慣,那他可以不用和我一起住,我以後有工作,可以自己付房租,我的生活也完全用不著你們操心。北京房價這麽高,你們要是非讓我住這種地方,那以後我爸媽要是過來看我,會被嚇壞的。”

“是吧,楊寬。”說完我還輕聲擡頭,望了他一下。我以為楊寬會讚同我,還像從前一樣,只要我們在一起,過什麽樣的生活都無所謂,沒想到楊寬以一種我完全讀不懂的眼神,看了我好一會兒。凍得我一頭霧水。那感覺,像是心疼?可是這有什麽好心疼的,自從畢業以後,我從來沒覺得自己窮過。就算客觀來講,按照我以前的收入水平,每月拿個幾萬塊,在楊寬看來,不過是一頓飯錢,可在我們普通老百姓看來,這個數已經足夠在北京生活得很好了。我還有餘錢給我爸治病呢。就算是大病,在律所多年積蓄都拿來做了理財投資,又沒怎麽亂花過,壓力也並不是很大。正想跟他解釋,叫他別再亂想了,這些年,我過得真沒有他以為的那麽慘,就見楊寬放下手中文件,朝他助理冷淡地道,“你來跟他談。”

助理站起來,先是沖我鞠了一躬,再以一種非常抱歉,非常不好意思的語氣,向我解釋道,“那個,無論在國內還是國外,楊先生所有的房子都是獨棟的……”我頓時不知該說些什麽了。

這還能怎麽談呢。我簡直一瞬間,連以後該如何跟楊寬相處都不知道了。苦苦維持的自尊,在別人看來,就跟個傻瓜一樣吧。人家那麽土豪,你在意的事,跟別人在意的事,根本不在同一個層面上。

這往後我就不再發言。幾個男人聚在一起,都很有決斷,買房跟買菜一樣,三言兩語就把最好的幾套篩出來了,然後就把照片擺到我面前讓我選。我被三雙眼睛盯著,都沒怎麽細看,隨手指了一個。助理瞧我指完,擦擦額頭的汗,表示幸好這些房子還有我看得上的,律師俯身跟我握手,說他會盡快辦好,待我和楊寬從國外旅行回來就可入住,楊寬站起來,我試圖拉住他,告訴他我其實不想和他住在這樣的房子,可是他看都沒看我的表情,就在助理幫助下披上外套,然後一中午沒回來吃飯。

到晚上日理萬機的楊少依舊沒有現身,我心情隨之跌落到谷底,終於明白那些生活沒有一點不順心,卻依然脾氣壞到極點的貴婦是怎麽養成的,害怕自己以後也變成這樣,讓人把電腦拿來,查查前段時間發出去的求職郵件,沒想到遇上的人一個個推三阻四,說什麽看太久屏幕會傷眼,楊少特意囑咐過您每天勞神的時間不得超過兩小時,今天打游戲已經把時間用盡,又說如果是求職的話完全不用擔心,楊少早就安排過,到時候每一場面試,他會和司機一起全程接送。氣得我倒頭就睡。

楊寬愛人的方式好像一堵墻,從四面八方將你包圍起來,當他在的時候,你苦惱於得不到自由,他走以後,你又感受到全盤的空虛。這種錦衣玉食侍從成群的生活不過是層華麗的皮,將虛無的真相包裹得令人可以更能忍受一些。我一個人,在房間待著待著,心情就差了,推掉晚上的紅酒牛排大餐,像求救一樣,給師兄打電話。許久不見,師兄變得正能量了,樂呵呵說起他在北京知名律所的法務精英高大上生活,又加薪了晉升了,經手多少大案,結交到多少業界傳奇,到西歐列國周游了幾圈,航空裏程增加多少萬公裏,五星酒店白金卡積累了多少分數,城中開了幾家新館子,多少有趣的酒吧,他和兄弟們怎樣徹夜不歸飲酒胡鬧,享受首都夜生活……說完問我過得怎麽樣。我壓低聲音,小聲說很好啊,一切都好,楊寬很愛我,我們也沒有吵架。師兄笑了兩聲,說那就好,恭喜你終於如願以償,嫁入豪門。你們的事,全北京但凡高端一點的圈子都在傳,小鐲子如今可算是發達了,交際圈子越來越高,越來越窄,都不是一般人能見的,到時候腳踩在雲端,可千萬別忘了地上還有師兄和這幫狐朋狗友。

我枯坐在沙發上,幾個陌生的工作人員過來,輕言軟語問我晚上沒有吃飯,是不是飯菜不合口味,需不需要讓後廚為我再準備一份。“多少吃一點吧,身體健康很重要。要是不養好氣色,下個月您和楊少出門旅行,拍幸福訂婚照也會不上相的呢。”“拍什麽照,”此時此刻我真的沒有心情去理他們,默默往沙發上蜷下去,聲音很低地說,“造一個虛假的世界跟活人住,很好玩嗎。我是個男人,楊寬也是男人,還訂什麽婚嫁什麽人,你們不要再配合他演戲了,做這些事難道不會有負罪感嗎。”對面的工作人員楞了一下,面面相覷,先是誠惶誠恐,十分怕得罪到我,再然後紛紛迅速堆起笑容,喜氣洋洋地安慰我道,“周先生怎麽這麽說,您和楊少當然是要訂婚的呀,只怕以後還要結婚的呢!對了,您大概還不知道,所以才產生誤會,按照楊少所在國家一年前通過的法律,他是真的可以同一個男人結婚的,結婚以後,您就是楊先生唯一的合法伴侶,要站在市政廳,接受神官祝福,一切財產和權利受法律保護,外人想拆也拆不開,更何況楊少還這麽愛你,周先生你真是幸福呀!”

“是嗎,”我說,“那難怪楊寬要拿走我的護照,卻連出國的日期都不肯告訴我,原來他是要和我結婚,怕我跑了。”“是呀是呀,”他們笑得眼睛都瞇起來,像教個孩子一樣,耐心地哄我,“這裏誰都看得出來,楊少是真的愛您,以那樣的身份,很難得的呢。還有什麽可不開心的呢?怎麽樣,周先生心情好點沒,要不要再吃點晚飯嗎?”“你們走吧,”我揮開他們,把頭埋到毯子裏,“我要睡覺了。”

室內燈光漸次關閉,偌大會客廳一個人也沒有,等我醒來,墻上的鐘不知怎麽就敲過了第十二點。窗外一輪巨大的月亮,空蕩蕩鋪在游泳池上。我起身套上拖鞋,木然地看到中午散落在案幾上那些房產資料還沒有收回去,酒店服務人員從不會這樣粗心,大概是有關設計風格我今天還沒有定奪,他們留下來,想讓我再看看。雍容的中式,熱情的意式,華麗的歐洲宮廷巴洛克與洛可可,甚至冰冷前衛的極簡主義,全北京最好的地段最好的房子擺在我面前,任我選,可是我越看心越累。躁郁地跑到衣帽間,從楊寬大衣外兜裏摸了包煙,又去酒櫃拿了瓶酒,搜羅完發現沒有打火機,磕磕絆絆尋進廚房,擰開煤氣點著。

煙很好,不知道是什麽牌子,怎麽抽也不嗆,酒也很好,清甜潤口甚至讓人感覺不到酒精,以這酒店住宅主人的豪奢程度,大概一口下去就喝掉了數百美金。風也很好,天上有十五日圓滿的月亮,和一望無際看不到頭的烏雲,地上有四百平水面波光粼粼,外加這一地的水岸燈,就照我一個孤魂野鬼。半瓶酒喝完,我推開杯子,抱起那酒瓶嗚嗚地哭。我也算經歷過許多的人了,傷心的事不止這一件,傷心的時刻也絕不止這一晚,可是不知怎麽,那一夜,就是特別難受。一邊哭一邊用手背擦臉,毫無形象,狼狽得像條老狗。還生怕眼淚糊濕了最後一截煙芯子,要不就沒得抽了。巡夜的服務生被驚動,擔心地湊上來,不知所措地問我怎麽了,是不是很餓,是不是身體疼,需不需要請醫生。可是這些無關緊要的話有什麽用呢。我沒病,我有吃飯,我甚至也不缺愛。只要我想要,哪天拉下臉來向楊寬撒撒嬌,得到全世界的物質都可以,他們都說他有錢,跟了他,揮金如土,紙醉金迷,下半生不過如此。可是我過得不好,一點也不好。老子就要變成別人籠中的金絲鳥了,我愛的人親手把我放到籠子裏,我的傷口從心臟一直蔓延到皮膚,而他有更多更重要的事要忙,他不會管我。我在潰爛,我快死了,而其他人仍在圍觀,高聲談論我到底有多幸福,這是一樁多麽偉大的愛情。

漸漸跑來圍觀我的人越來越多,全被我趕跑,大半夜寒氣刺骨,我一個人頂著月亮,在巨大的水池邊哭,又孤獨又冷。楊寬不知何時出現,像尋條離家出走的流浪狗一樣,牽起我的手,毫不在意地說,“周灼,別哭了,你知道什麽,再哭也只是犯傻。”我將臉在膝蓋上蹭了蹭,轉過身用爪子薅了薅他,確認他是真的,揮舞那個巨大的酒瓶向他砸去,“你滾。”楊寬揮手擋開,玻璃瓶子碎了一地。我兩手撐在地上,大聲對他說,“我怎麽就不知道了?你對我永遠是這副鬼樣子,我為你這樣受了多少罪你知道嗎,什麽都不懂的大少爺!”

據楊寬說,當時我兩只手撐在地上,傻呵呵笑著望他,絲毫不知道自己流了一地的血。可是我自己擡起胳膊看看,只看到紅,沒覺到疼。楊寬便對我無奈了,走過來跪下去,像摘個鮮血淋漓的佛手一樣,徒手為我摘去上面的刺。除此以外,我記得他依然沒有說過什麽話,在夜空下木訥得像棵樹,星星和月亮也不及他當時的神情寒冷,就像以往發生過的很多次,對我的酒醉和眼淚保持沈默,如同沒有心一樣。

我看他這樣,簡直心都要被他踩碎了,不知道上輩子做了什麽,要受到這樣懲罰。捉著他的肩膀,惺著醉眼,絮絮叨叨地對他說,“楊寬,你是個王子嗎?他們都說你身份尊貴,深不可測,叫我不要惹你,可是你跟我說,親口跟我說,你到底有多金貴,究竟是什麽身份?想要我來就來,想要我走就走,不想要的時候,幹脆就消失十年,再相見,只會把我關進鳥籠子裏。英國王室結婚的時候全世界矚目,可我看,就算是電視上的王子,也沒有像你這樣待人。”

“總是這樣獨斷專行,世界是圍著你轉的嗎?就算有一部分世界,確實是圍著你轉的,可你也不能這樣不尊重人。你甚至根本都不在乎我愛不愛你,只要覺得你愛我,然後一廂情願地對我好就夠了,這是什麽強盜邏輯。我是個人,我也是有感情的。你以為我答應和你在一起,真的是因為我賤?還不是因為我愛你。可是你把我,都當成什麽了啊?”

“你在外面的那些人,你家的那些事,從來不讓我知道。瞞著我也就罷了,你私生活亂成這樣,走出去京城上流圈子裏的gay,只要模樣長得過去,十個有五個被你睡過,你以為我想知道。可你要早跟我說,真實的你是這樣的,那我肯定就不會愛上你了,更不會重新接受你。你的生活太假了,我過不來。我做不到對別人窺探的眼神無動於衷,也不能在別人討好的目光中假笑,沒法把任何人當空氣,感受到了別人的惡意,也並不能強大到當那惡意不存在。我就不是那種人。做你的另一半也許很好,但我真的做不來,在外面纏著你的人那麽多,你找別人去做啊。”

“有時候想想,你也不過就是那樣,金玉其外,像遙遠的山上不切實際的鏡花水月,誰要是覺得你值得愛,那才是真是瞎了眼。對我再好又怎麽樣呢,我又不是沒見過你對別人也同樣好。你的家庭,你的事業,樣樣都比我來得更加重要,如果生命再來一次,你還是會做同樣選擇,以後遇到類似的事,也保不準不會這樣選。我再用力去愛你又有什麽用,愛到最後,還不就是一場空。”

我在泳池邊上哭了多久就說了多久,楊寬陪在我身邊再怎麽擁抱安慰都沒用。因為實在是太難過了。其實大部分話,多多少少以前都和他說過,吵架也吵過,只是沒想到總結起來,還是這麽難過。我把我的傷口赤裸裸講給他看,最難過的在於,如今他說多少甜言蜜語都沒用了,贈給我多少金錢地位外人艷羨的眼光也沒用,不足以修補。忠誠,信任,平等,尊嚴,愛情裏面能夠毀的,都被他毀個一幹二凈,想要重建談何容易。世上的事並不是以錯糾錯,也不是以毒攻毒,就算他為我再死一次,也不過是恐嚇我再一次和他在一起,往我陳舊的心上添一道新的疤痕,往事永不會消失。我已經跟隨他走了這麽久,實在是累了,再也走不動了。人生已經圖窮匕見,像水波褪盡,露出了底下怪石嶙峋。腳踩在上面,鉆心地疼。沒有什麽辦法能夠消弭這種疼,因為人生的本相就是如此。因為大部分人,到了一個年紀,不論事業多有成,家庭多美滿,能夠體會到的,也只有這種疼,生命被消磨了,白費了,時間過去了,縱然得到一切,也還像什麽都沒有得到。人間的愛何來什麽童話故事呢,如果有,那也只是假的,一個男人費盡心機,為你造出來的,我在十七八歲時候,也曾像個天真少年一樣做過許多夢,如今年紀到了,夢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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