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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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出院前一天,楊寬助手過來幫我們收拾了一下行李,順便偷偷問我們過得怎麽樣。我說,“不怎麽樣。”正說著,五分鐘前出門,說是要去檢查身體的楊寬回來,冷淡地看了我一眼,走過去跟他助理握手。他們出門交談,背對我聽不清,只透過隔音玻璃,看到楊寬交待了些什麽,又拍了拍他助理肩膀。醫生將人帶走,小助理提著那只剛被握過的手,揉揉肩,全身呆滯地走回來。推開門看到我,不知為什麽,臉都快笑僵了。我給他捶背,又給他倒了杯水,小周接過水,極客氣站在一旁。楞了一會,才跟剛剛神游回來似的,一臉開心地對我說,“小周哥,我覺得楊少還是變化挺大的。從前我跟在他身邊的時候,楊少從來都沒正眼看過我。這不,才跟小周哥你混了幾天,楊少就學會叫我的名字,還懂得跟人握手了!”

……聽他描述的助理生活,簡直讓人心疼,我幫忙把一雙襪子打包塞到收納桶裏,順便輔佐他想辦法說,“要不,你跟在我身邊多待幾天,我給你多爭取點機會,保管在一周之內,叫楊寬不僅記住你名字,還連生肖血型星座生日都一起記住。”“哈哈,那可不敢當,楊少那麽忙。謝謝你小周哥,”楊寬助理是個年輕俊逸的小帥哥,頗具九零後氣質,平時在楊寬面前就唯唯諾諾的,在我面前就開朗到不行。向我鞠了個躬,提兩個大箱子,像雲彩一樣跑走了。

臨近出院,人人都有一堆事要忙。楊寬要皺著眉應付一堆比他自己還關心他身體的醫生及社會各界人士,間或還要外出,去他公司開會。我爸情況非常好,在療養院跟媽過著二人世界小日子,並且有了老婆就忘了兒子,一次次在家庭通話中冷酷地表示完全不需要我。上庭季到了,師兄只會更忙。我獨自躺在床上,被全世界遺忘,一邊不屈不撓地發短信攻克爸媽,一邊看電視啃水果。電影頻道在放一部很有趣的動畫片,丁滿和彭彭,我才看了幾眼,很快就入迷了。楊寬回來時我還在看。他今天身上掛著個吊瓶,衣服換成正裝,離開的時間亦有點久,仿佛剛從外面回來,心事重重,有點勞累的樣子。我看他那背影,就知道他從一進門起,就想關我電視,但是為了風度忍著。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沒有及時去關心他,但是看個動畫片也不算多大錯,他是個註意力黑洞,一旦把眼神放到他身上,就再也收不回來了。還是先看完再對楊少噓寒問暖吧。“這有什麽好看,”在窗邊待了十來分鐘,楊少再也裝不下去了。揮開跟在他身後的扶吊瓶人員,到我床邊坐下,將畫面按了暫停。我眼睜睜看著遙控器被從手上抽走,緊接著,嘴唇上就被吻了一下。

這是楊少第一次親我,我嘴上大概還沾著一汪亮晶晶的水果汁液。他看我,我也看著他。最終沒敵過人家無論發生什麽都面不改色的厚臉皮。“我都這樣了,”我擦擦下巴,用骯臟的濕手在床上爬了一圈,往後蹭,遠離他說,“你還親得下去啊。沒人性。你的潔癖呢?”

還好他沒有舌吻,就在外面碰了一下,這樣親完我還能當沒親過似的。他把遙控還給我,耐心地陪我看完了剩下三十幾分鐘動畫片,一直聽我說說笑笑的,也沒嫌我吵,於是我們又和好了。電視看完意猶未盡,我說我想要穿越到動畫片裏面去,我是水果忍者!楊寬雖然不知道水果忍者是啥,但他說以後在家中社區給我買個水果店。這也太接地氣了,我連忙說不用。然後推車來了,我們一起用餐。眼看著楊寬在我對面,工整帥氣地用刀叉切著一塊排骨的樣子,忽然覺得這一切其實也沒啥。楊寬也不過就是個活人,有思想有欲望,會哭會笑,希望能真心地對待一個人,不管有再多人將他捧上天去。

早上是我們一天中最開心的時候,在早上楊寬隨便給我good morning kiss,我也不會畏懼他。看到他和漂亮男孩有說有笑,我也覺得沒什麽。可是下午就未必了。到下午,我看到楊寬重新用回輪椅,那個染了一頭燦金發色,皮膚比眼睛還要明亮的男孩從電梯推他出來,再俯身交給他一束花。這個男孩子我曾經見過,在南風市的另一家醫院,那時他就跟在楊寬身邊,手上還抱著一只貓。楊寬接過花,和他說話,臉上的表情讓我非常難忘。那束曾經長久擺在楊寬床頭,教我覺得非常美好的花枝,原來也是他送的。兩人在告別,我沒有忍心打擾他們,拉上門折返回房間,不知道該做些什麽。

大概過了二十幾分鐘,楊寬才返回來,手上並沒有拿那束花。看到我正在往行李箱塞最後剩下的洗漱用品,好心地提醒我,“你去休息,我叫周懿過來收。”“不,”我把電動牙刷的頭拆下,折成兩半,放到日用袋裏,拉上拉鏈,“待會我可能就要走了。”“怎麽了,”楊寬這樣的人,聰明得過分,大部分時候都不用我多說,他就能猜到發生了什麽。轉動輪椅過來,抓起我手。我甩開他,“沒有什麽。我以後終於可以不想再見到你了。”

如果這是全手全腳的楊寬,我可能會有點敬畏,甚至顧忌他。在一個他睡著的晚上,收拾東西,悄悄走。可這是輪椅上的楊寬,他一直對我溫柔,耐心,有禮貌,漸漸我也以為這就是他真實的樣子,忘了他對我做過的事。我們的關系遠沒有完成,我隨時可以抽身出去。雖然對不起他這些天來的付出,可我不想再陪他過家家了。愛對我們這種人來說,跟從櫃臺買來的昂貴鉆戒一樣,是一生一世只有一個,需要十分珍惜的奢侈品,而對他來說,只是日用消耗品。我再陪他這樣耗下去,又有什麽意義呢?他想要什麽,都可以得到。少了一個,還有另一個。長得好看的男孩子們永遠是十七八歲,最美好的青春年華收割完了一茬,還有另一茬。從全國搜羅來的漂亮男孩排著隊,等待跟他談情說愛,一直排到他老去,都還排不完。只有我會天真地同情他,覺得他可憐,把自己的生命放到極低賤的地位,願意用餘生去填補,一個男人怎麽也填不滿的空虛。

真是太傻了。

楊寬扶著輪椅站起來,從墻邊撐了一副拐杖,一瘸一拐對我說不要走,問我有什麽問題,我們可以解決。我現在聽到他這套說辭,就覺得他特別虛偽,幹脆不去理他,快速地邊打包邊說,你不要再問了,我只是想離開你。你讓我安靜地做完這件事情。楊寬猶不懂得進退,上前來,強硬地把我拉近他身體,又問了一遍,周灼,你怎麽了,是不是在醫院有人欺負你,你告訴我,我給你找回來。他情緒有點激動,力氣又大,一擡手把我的箱子拉壞了。我看到那些散落在地的私人物品,頓時有點沈不住氣,認為他就是故意的。“別哭,”楊寬撐著拐杖,越過那些內衣和玩具,彎下腰來,“我幫你撿。”“我才不想要你幫我撿,”他個頭有點大,擋在前面像座石頭,我推了他一下,忘記他腳下沒有支點,一推他就倒了。楊寬所用的機械拐杖一下子斷掉,磕在地上,清脆地散了一地。本人單手扶著墻,半躺在地上。我現在,看到他這副無辜的樣子就來氣,“你走啊,裝什麽可憐,”我大聲對他說。楊寬臉上肌肉抽搐一下,一咬牙,從地上站起來,然後真的又來抓我。他站不穩,又沒了手杖,整個身體幾乎是半倚著傾斜在我身上。我不想讓他再摔一次,只好隨手撿起窗邊散落的幾只他送我的動畫原版公仔,在他身上沒有受傷的部位,到處去打。楊寬一聲不響地承受著,我覺得他可惡又可恨。又哭又叫地對他講,“楊寬,楊寬,我恨透你了。誰會愛你,這世上的人瞎了眼才會愛上你。反正你不就是這樣,誰對你好,你就愛誰。”

病房的門唰一下打開了,金頭發的男孩子一臉疑惑地站在我們面前,說,“我是不是打擾到了什麽。”楊寬本能地用手臂遮住我,我聽到他抱著我講,“周睿,出去。”那個男孩不但不出去,反而走進來,叫我的名字,“周灼。”他說,“周灼,冷靜一點。你的情緒都是很正常的。”他走到我身邊,帶領我脫離楊寬的身體,在一旁蹲下來,單手慢慢按上我的肩膀,“看著我,我可以幫助你。”

我最終被男孩子領到另一間房去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做。或許是剛打傷了楊寬,我感到愧疚,不好意思再反抗他們。總之那個男孩子說啥我聽啥,而且他對我態度也不錯。雖然年紀比我小,但是一直在照顧我。我喝了口水,安靜下來,“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你不需要道歉,”那個男孩子很認真地對我說,“你也不需要感到自己有任何不正常,為此羞恥。最近你是不是經常失眠,睡不著的時候產生幻覺幻聽,或者一睡著就做噩夢,即便自己非常想醒,也還是醒不來?”

那個男孩子對我這些天來的狀態描述得如此精準,嚇了我一跳。端著水杯,遲疑地望著他,“是,是的。你怎麽知道。”

“最近食欲也有所下降,特別厭惡進食,或是只喜歡吃特定的某一種食物。”

“那倒沒有。飯確實是有點不愛吃,不過那只是因為水果吃得太多了。”我望著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和親近的人,關系是不是也不好。不是指楊少,而是其他人。你最近忽然變得十分害怕失去他們,在他們面前,小心翼翼,盡力討好。”

“這個也沒有,”我本能地反駁。再看了他一眼,就投降了,“有的,我師兄。你可能不認識,可師兄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很重視他。前些天他罵我,罵我賤。我非常想修補和他的關系,讓他原諒我,不再覺得我有那麽賤。”

“你以前也會這樣嗎?”

“不會。師兄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倆認識已經有很多年了,即便我說了什麽做了什麽,他都不會生氣的。”

“那你為什麽又害怕失去他。即使在我面前,你都特別躲閃。我可是你的情敵,是破壞你和楊少關系的第三者,理直氣壯沖到我面前,打我一拳就好了啊,我有什麽資格反抗你。而你連對待我,態度都這麽小心翼翼。我讓你過來,你就跟我過來。為什麽這麽聽話?”

“我,我沒有害怕你。”我微弱地反抗了一會,小聲說。“不要再問了,我也不知道。”

“那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在楊少中槍的那天,你在不在現場?”

我握著水杯的手忽然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我努力想去平覆,可是發現自己甚至沒有力氣,去說一句完整的話。“是的。我就在現場。”

那男孩告訴我,這只是很普通的創傷後應激綜合癥,英文名叫trauma,PTSD。每個遭遇過非同一般災難性事件的人都可能有,我的程度不算很嚴重。我從頭到腳,被潑下一大盆涼水,不相信自己就這麽病了,在出門前,拉著他,求他給我講解清楚。男孩側過頭,眼神似乎充滿同情地望著我說,“像你這樣牽涉到愛情的案件,成因通常是很清楚的。比如你,起因麽,起因就是親眼看到楊少倒在你面前,害怕他會死,你不能接受。而誘因,誘因是他出軌。”

“在兩性或同性關系中,普遍存在這樣的誤解,出軌方覺得出軌只是出軌,結束就結束了,只要還愛對方,就還可以繼續生活。可是對於另一半來講,伴侶出軌,是長期的心理折磨。即便一時原諒了,傷痕還可能長久地存在著,懷著巨大的負擔維持關系,直到無法再維持下去的那一天。你今天看到楊少和我親密,固然很難受,可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在很多年前,你們還在一起的時候,楊少就已經出過軌了吧。”

“唉,所以我也早對楊少說過,對你不要那麽狠,你受不了的。他不聽,以為是對你好,非要把自己逼到那種地步,才肯讓你回來。但凡他能放下過去,早一點接受你,如今你也不會過得這麽慘。出軌很讓人難受的,很多人只是它只是一個道德問題,但在我們看來,它是一個心理問題。很多人出軌給伴侶造成的傷害一輩子也無法抹平,我們治療過很多這樣的案例,極端一點的,第三者在介入正主家庭十幾年之後,害正主和原配家破人亡。所以說,男人在聲稱還愛對方的情況下,千萬不要出軌,出軌毀一生啊……”

我推開門,看到楊寬就在外間樓梯,背對門口坐著。他身邊已經換了一副新的拐杖,身上衣服沒有換,方才被我又踢又打,弄皺了不少,臟兮兮的,又孤獨又狼狽。我走過去,陪他坐下。楊寬側臉上有道被我劃破的傷口,露出一點血痕。“他不重要,他只是我的心理醫生。”許久,楊寬壓抑著聲音對我說。

我點點頭,“看得出來。醫生他跟我說……”我想把周睿在裏面跟我談的,簡單交待給他,後面危言聳聽的什麽出軌毀一生就不要講了,說出來嚇人。沒想到楊寬指指右耳,上面別著一只很高檔的監聽耳機,“我能聽到。”

“有時候想想,我們之間還隔著這麽多事,真的不想繼續下去了。可有時候看一看你,覺得你很可憐,畢竟也是為形勢所迫,並沒對我做太多壞事,也許可以再緩一緩。”

“楊寬,你的心理醫生姓周,你助理姓周,你之前相處過的情人也姓周。你是不是對姓周的,有什麽難以啟齒的特殊愛好。”

楊寬也許是為我在這種環境之下還能擠出的幽默感才回過頭來看我,也許不是。總歸我為這個拙劣的玩笑,極笨拙地沖他慘然一笑,喉頭居然艱澀得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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