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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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諾說,周灼,我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踏進了一個死局,但是我最終也沒有舍得對你下手。你能不能,看在這一點情誼份上,稍微多記得我一點點?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一會兒,他訕訕放開抓住我腿的手,被幾個保鏢從地上拎起來,套上手銬帶走了。

隨行有救護車,那之後,我和楊寬都被緊急送進了病房,我在擔架上沒撐一會兒就暈過去了。一睜眼就是三天後,他們告訴我這是在北京。楊寬沒醒,還在重癥加護病房,可是也沒有什麽生命危險了。我不信,等體力稍微恢覆,便扶著墻,一瘸一拐向醫生申請過去看他。

不知誰也來看過他,從南半球給他帶來一束花枝,上面用英文手寫了幾張明信片,罩在無菌玻璃罩裏,神采飛揚,很是溫馨。那束花枝看著像梅花也像桃花,花苞很小,骨朵分明,紅紅粉粉的,給幹凈到不正常的病房內帶來了一絲春意。我很喜歡那束花,每天給它加水,閑時坐到床邊,給楊寬讀兩頁書,或者幫他翻檢一下身體。由於失血過多,我的指尖現在還像瓷片一樣透明,倒是床上的重癥病人,狀態比我要好一點,只是睡得太沈,永遠不醒。

他們告訴我,子彈從楊寬身體裏穿過,打在四肢的那幾槍,有效避開了八成以上可能造成大範圍傷害的血管和骨骼組織,手法之精準,可以作為同類綁架案教科書。至於胸口那一槍,完全聽天由命,救過來是萬幸,救不過來,也只能算命數。

我疑心這一切,楊寬究竟知不知情,又或者他前來赴約那天,就已經安排好了這樣的結局?然而這個男人睡著了,不懂說話。我看他躺在床上,乖得誰都可以在他臉上亂戳的樣子,也不再好意思拿任何話去質問他。

一晃十天半月,我快出院,正主還沒醒。師兄得知我到北京,主動前來幫我收拾行李。臨走前,看我欲言又止猶猶豫豫的樣子,撓門問我,“你還想過來看他?”我感到臉上有點發燒。師兄嘆道,“算了,想來就來吧。大不了這混球下次負你,我沖到美國,買把槍逼他為你再死一次。”“不要這樣說話,”我亦步亦趨跟在師兄後面,極小聲道,“他下半輩子都不知道會不會變成殘廢……”“禍害遺千年,”師兄橫我一眼,氣勢如虹地單手扛起兩個大箱子,在醫院長廊內罵罵咧咧道,“看他還有幾條命用來渣。”

話雖這樣說,可我每次來醫院看楊寬,師兄還是會開車載我。我給楊寬準備的禮物,師兄全都要不放心翻開來看,“什麽鬼東西。”仿佛生怕楊寬這一醒來,我一不小心,把整個靈魂也拱手送出去。我說不會的,再怎麽說,我也是個成年人,有自己的尊嚴。師兄說,“怎麽不會?你賤死了!”我望著車窗前道路,楞了兩三秒,然後不知為什麽,忽然有點控制不住。

“怎麽了,那男人不過受點皮肉傷,你還因此變成哭包了。”師兄亂七八糟往我身上砸了很多包紙巾。繞過下個路口,把車停到路旁。“師兄錯了!你是我最疼愛的師弟,師兄口無遮攔,說什麽都好,就是不該說你賤……”我被他那副耍寶的樣子逗笑,接過紙巾,胡亂擦臉道,“沒什麽。楊寬在醫院睡了快一個月了,老不醒,我壓力大。”“唉。”師兄長嘆一聲,摟過我,一邊徐徐開車,一邊給我做了半小時心理輔導,“師弟啊,你可千萬不能再犯賤了……”

“你看這北京城裏,有多少外圍女整容小gay將土大款捏在手心裏耍得團團轉,不出半年,有車有房,要啥有啥,連礦泉水都只喝進口的。偏你跟個不知道是官二代還是富二代的二代談戀愛,就把自己這小半輩子給談到旮旯角去了,傻嗎?聽師兄一句,做人得乖覺點。只要撈到了他的錢,咱不在乎撈沒撈到他的心。你男人那麽有錢,要覆合是吧?好啊,把條件擺到桌上,直接跟他講,先給我支付寶打幾千萬過來!不打免談!等這錢到了手,咱們再慢慢地玩弄他,先玩弄他的身,再玩弄他的心……”笑得我推車門時,差點跌到地上。都走了老遠,師兄還在身後沖我吼,“五千萬!外加兩套車!兩套房!北京戶口!美國綠卡!不能再少!”

幸得有師兄相伴,我到北京之後獨自等待楊寬醒來的這段日子,才不至於愁雲慘淡,沒有一點生氣。我對著鏡面整理一下衣襟,踏出電梯門,忽然意識到整個醫院十八層,變得前所未有地忙碌。抓個人一問,才知道特護那位終於醒了,據說主治醫生又對這次案例特別重視,鬧得整個十八層雞飛狗跳。我獨自縮在角落,希望等這陣混亂過去,能有相熟的醫生或者護士過來帶我。就在這時,走廊一角拐過幾個人行色匆匆,為首的那個目不斜視從我身旁走過,又回過身來指著自己問我,“你知道我是誰嗎?”我被問得莫名其妙,搖頭說,“不知道啊。”那人似乎被我這樣糊塗的態度嗆到,瞪大眼睛噎了一句,“那你就不懂得多關心我一句,問我一下?”“我為什麽要關心,”我一頭霧水,“您該不會是認錯人了吧。”穿黑色中式制服的大叔估計真是什麽重要人物,連續兩次被我無視,快要氣暈,指著我罵,“你……他怎麽就看上了個你這樣的!”身旁人忙扶住他。大叔平靜了一會兒,臉色恢覆正常,看算命看相似的,將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漸漸嘆了口氣,“也好,什麽都不懂,一輩子才有福氣。”我正琢磨著,這句話哪裏不對,大叔又拍拍我的肩膀,沖我指了指病房,“那裏面,有個男人為你粉身碎骨,我們希望你好好考慮,別錯待他了。”

說完那夥人齊齊往前走,從拐角消失了。我站在走道莫名其妙了一會兒,有醫生過來喚我名字。我跟著護士小姐,一路向他們打聽病情。他們只說病人醒過一次,情況在好轉,但是也不一定,你進去看了就知道了。說著將我一把推進去,加厚防菌隔離門在我身後驟然關閉,我立在病房內,茫然地轉了轉,楊寬躺在病床上,全身灰敗了無生氣的模樣,再一次無比清晰地展現在我面前。

大概有人剛來看過他,床頭簡單地擱置了一些禮品,我伸出手,將它們一一擺好。轉身搬座椅時,手肘又碰到那束舊花枝,居然已經開了。有人給它的花瓣也灑了水,在室內不充足的光線下,花朵一片片傾吐著飽滿的生命力,居然是那樣粉暈濕透的顏色。我楞楞看了一會,木然落座,伸出一只手,緊握住落在床邊的楊寬手指,然後垂下頭,看到一粒粒透明的雨水,也順著我下巴,流到楊寬蒼白的掌心和指腹上。

我用兩手握著楊寬右手,把頭抵在楊寬手臂上哭。這是一個黑暗的秘密,誰也不能告訴。只有伏在楊寬病床前,我才可以這樣肆無忌憚,不必擔心人打擾,不用擔心人評判。太軟弱了,否則他們會說,男人怎麽可以這樣哭?可是我就是這樣,因為沒有人代我活過這三十幾年來空無一物的人生,沒有人理解過我的痛楚。沒有人,甚至連我師兄也不行,父母也不行,楊寬本人也不行。

那只手漸漸從我手中抽出來,然後翻轉,蓋上了我的手背。我聽到楊寬以一種大概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緩慢恢覆過來的聲音說,“周灼,過來。”我趴過去,楊寬將我拉到他頸邊,“以後眼淚掉下來了,不要自己擦,等我給你來擦。”“誰要你擦了,”我哽咽道,像小時候那樣頂撞他,把眼睛貼到他脖子邊衣料上,不想讓體液沾到他的皮膚。“別躲,”楊寬說,他用兩手將我按到他臉邊,閉上眼,然後又用單手蒙住我的眼睛,仿佛一點也不想讓我們見到彼此,“現在你看到我最真實的模樣了。”楊寬的聲音逐漸武裝上他慣常的那種語調,有一點高遠,有一點冷漠,還有一點多情。“哭著喊著要和我在一起,這就是我的愛情,你要不要。”

“誰哭著喊著了,”我本能地反駁說。為了維護僅有的一點面子,“而且也沒有人想要和你在一起。全世界都不會有。”

“是,全世界都是假的。只有你才曾經愛過我。”

那時我尚不懂得這句話是由楊寬真心說出,有多麽慘痛,只憑經驗判定他油嘴滑舌,“花言巧語。醒了嗎?醒了我去給你請護士。”“我沒醒,”楊寬牢牢按住我說,“再陪我待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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