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關燈
那晚楊寬莫名地想在我房間多待一段時間,他的氣息一靠近,我脖子上的毛都快豎起來了。磨著洋工,打著太極,將他拒出門去。臨走前楊寬說,“周灼,待一切安定下來,我將你的狗重新還給你。”我說,“是嗎。那謝謝你啊,希望這一天早點到來。”兩個人對視一陣,結束了這場尷尬。

誰都不知道為什麽我會在這關頭和楊寬從肢體上起化學反應,但是它已經發生了。這是一件迫切需要解釋的事。半夜我躺在床上,提出了一套新理論。也許楊寬就像每個男生在少年時代都會迷戀的封面女優,雖然沒有大胸翹臀S曲線,但在功能意義上是一樣的。見到優美而健康的果體就會動心,男人就是這樣低等而簡單的生物,連我也不例外。

第二天,那個叫淩志大個子依舊沒心沒肺,在晚餐時刻意過來攪局。“餵,你跟我們老大到底睡了沒。”我盛粥的勺子差點跌到瓷碗裏,“你在胡說什麽,我為什麽要跟他睡。”淩志狀似誠懇地說,“我說真的。幹我們這行,心無雜念特別重要。指不定哪天在槍林彈雨裏,想起跟女朋友還沒來得及搞一炮,手一抖把命給送了。你就睜眼好好看看寬哥,他這幾天火氣噌噌往外冒,吃飯都不帶油腥,那都是憋的。”

“關我什麽事,是天氣太熱了。”我放下碗筷匆匆撞開他,向樓上走去。上樓梯時,又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陣起哄和口哨。有好幾個男的說,“這都快上戰場了,還不讓寬哥吃頓好的?兄弟們都瞧著呢!”我都不明白為什麽自從被強迫綁到這裏來後,我的人生主題就變成了必須和楊寬睡覺,楊寬將自己的屬下稱作一群流氓也許還真沒錯。

這感覺很不好。尤其跟很多年前一樣,楊寬再次變成了我唯一的依靠。可想而知,在這件事結束之後,他欠我的和我欠他的,必然又將混雜不清。我不喜歡這樣,可是又找不到別的出口。大概是察覺出我的疏離,楊寬漸漸同我接觸得少了。有時一天到頭,也不見人。從前每到傍晚,那群人會順路到山上打幾只兔子提回來烤了吃,如今這種閑情逸致,在別墅內早已消失不見。天氣漸漸炎熱起來,每個人變得焦躁不安。空氣中湧動著一種緊張而致命的氣氛。

淩志繼續發揮他的缺心眼和沒臉皮,在各種場合堵我,“快去跟寬哥睡一覺啦。”“放心吧我不會跟他睡的。對了你們每天都在忙些什麽,神神秘秘的。”“沒什麽,”淩志擦著槍,“你懂的,黑射會嘛。打打架,殺殺人,一天就過去了。”見我驚呆,淩志又道,“開玩笑呢,你這都聽不出來?還大律師,腦袋木得跟個呆瓜一樣。”

“……我不是很擅長聽別人開玩笑。對了,淩志,你們行動的時候,有沒有在南風市,見過一個叫梁諾的人。”

“沒見過,咋的了,這小子還敢欠你錢不還?”

“只是以前一個朋友,隨口問問。”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幾天的相處,儼然已經建立起了一種革命友情,“你去忙吧,路上小心點。”

我在空無一物的白墻上畫了日歷,方格表示今天過得百無聊賴,圓圈表示今天心情尚可。打對勾表示楊寬和他的小夥伴們在傍晚有準時開車回家,打交叉表示沒有,漸漸,數得出來的方格要比圓圈多,打叉要比對勾多。房間內連本書也沒有,沒有空調太熱,我把床墊拖出來,每晚枕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睡著。有天在半夢半醒間隙,忽然被樓下傳來一陣劇烈的爭吵聲吵醒,接著房門被撞開,有人怒意沖沖進來,抓住我的脖子往墻上撞。頭部遭受重創,我被他掐得快窒息,接著我就看見淩志沖進來,一把從後面箍住那人試圖把他掰開,“小三兒哥,你可千萬別沖動。”楊寬推門進來,他身後兩側的人迅速過來將那人扯開按到地上。我驟然被松開,跌到地上抓著喉嚨使勁咳嗽。那人跪在我旁邊,一個勁地望著楊寬說,“他有什麽好,他有什麽好?我們這些兄弟跟他比,就算不了什麽,啊?你連命都不要了?”

“扈三,什麽時候輪到你這樣和我說話。”楊寬背著手過來,“今晚誰都不要為他求情。”又掃了我一眼道,“把門鎖上,帶他出去。”

一群人撤出得很快。待我重又能站起來,沖到門後,摸到把手確實是又被反鎖了,我大力拍門,沒有人應答。勒痕燒得我喉嚨腫痛,我坐到窗臺上,對著窗外下半夜的月亮,喝了小半宿的涼水。別墅外山間的景色那麽好,可惜我不能跳下去。我想,我確實沒有什麽好,可是我也是個人,高聲罵我,我就會痛,用勁掐我,我就會死。我也有心。就算全世界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已經調換了模樣,至少也該告訴我個明白。又何必演得,好像誰都知道,其實是我辜負了他。

第二天晚上我洗了澡,木然地坐在床上。有人敲門,我楞了一會去打開,楊寬懷裏牛皮紙包著一包食物,手中還提著兩瓶酒。他亮亮酒,對我說,“來跟你道個歉。”可是那全身氣勢,分明寫著,“敢不讓我進去?”我拆下鎖鏈,恭恭敬敬地請他進來。酒很好,不澀口,還有一種輕甜的奶油香味。我坐在窗臺上,和他聊天談心。楊寬點了支煙說,“抱歉,這樣的日子很快就結束了,勞煩你多擔待幾天。”“這麽客氣,”我低下頭,望著自己的手說。夜風送來他煙霧的香氣,我擡頭向他問道,“這是什麽煙,一點也不嗆人。”

楊寬隨口說了個香煙牌子,我表示沒有聽過。楊寬轉頭看了看我,“想抽?”我喝了口酒道,“給我一支。”楊寬猶豫了一會,從懷中摸出煙盒,傾身過來給我點上了火。

我們坐在高高的窗臺上,四周都是靜默。楊寬抽了兩口,不住回頭來望我,眼神裏有些莫名的東西,“你會抽煙?”我說,“幹嘛,你以為我必須不會抽煙不會喝酒,長這麽大,還跟個處男似的,什麽也不懂。”

“那倒沒有,”楊寬望向遠方,沒什麽信服力地說。

“我是為了提神才抽的,”指間香煙比一般煙要粗和長,我拿在手裏掂了掂。“口特別輕。每次只去報刊亭,買七塊錢一包的中南海點五,抽了跟沒抽一樣,一包在辦公桌裏放好幾個月。就為這,同事老說我是假煙民。”

“別抽更好,”楊寬往後靠在窗格上,吞雲吐霧。

“周灼,”楊寬忽然問我說,“你覺得人活一輩子是為什麽。”“怎麽,”我笑起來,“你還想跟我談詩詞歌賦,人生哲學?”“別笑了,”楊寬喝止我說,“笑起來像哭一樣。”

我陡然住嘴,低下頭,沈思起這個深奧的問題。“不知道,”我說,“本來我想得和其他人一樣簡單,找份工作,找個愛人,好好孝敬父母。可是現在你也看到,和我同期畢業的,只剩我一個沒結婚了。欺騙父母說要忙事業,可事業早碰到玻璃穹頂,爬到這個高度,再怎麽努力,也沖不破天花板。又說要顧及家庭。可是家人病重,焦頭爛額,哪還有什麽幸福可言。父親的病早在半年前,醫生就說過肯定是不行了,我不知道這段時間他要怎麽熬過去,也不知道母親以後會變成什麽樣。有時半夜醒來,頭腦中湧上這些問題,只好強迫自己不去想。”

“生活是一張黑暗的地圖,一開始你志得意滿,以為只管往前闖,不必回望,總能找得到回去的路。可是漸漸你卡在日常瑣事裏,不上不下,到最後,就完全迷失了,再也找不到初心。”

“很無趣吧。讓你聽了一堆中年男人的抱怨。”杯中紅酒早已被喝幹,我望著酒杯說,“再怎麽說,我都三十二了。我媽總還說我不像三十的人。”

楊寬說,“你看起來的確不像三十二。”

我笑起來,“那我像多少,十八,二十?是,從前也有很多人說過我年輕,那是場面,也是實話,我都知道。曾經我還想過,或者是有什麽東西將我困住,不讓我變老呢。”我說著說著,忽然難過起來,“你說,那會是什麽呢。”

“有那麽多的時間,全白費了。楊寬,你知道你離開我之後,我到了二十四歲,二十五歲,二十六歲,是什麽模樣?人人都誇我是帥哥,那時我帶組辦事,甲方跟我握手,第一句話往往不是恭維我年輕有為,而是讚我風神俊秀。你知道即使到了二十九歲,我去酒吧,也還是會被誤認為大學生。後來我從一堆人裏選了溫徹,你知道他有多高興,將我的點頭,視為天大的恩賜。楊寬,你看看我,我不是什麽被你棄之不顧的垃圾,我也有人愛的,你知道嗎?”

窗臺下面並無實物,我蹬著腿一腳踩空,楊寬眼明手快提著我手腕,才將我抓上來。他拍著我脊背說,“早知道,不讓你喝酒,喝醉了這麽多話。”“呵呵,”我吐著酒氣,一把貼到楊寬頸邊說,“楊寬,我也許什麽都不值得,可總值得一個解釋。你到底是為了什麽,將我推得這麽遠,又為什麽,要像現在這樣活。你問我人生的意義,可是你又知道嗎?”

那沈默仿佛持續了很久,我望著他,不敢眨眼。也許今天又會是像過去的無數天一樣,沒有答案。也許我們之間始終隔著一塊冰。可是我和楊寬都已經等待了這麽久,這要是一出戲,戲早該落幕。就算有一塊冰,冰也總該化了。我像是動畫故事中翻山越嶺的小人,還需要有多少折磨,才能求得到那一句真相。我更怕,捱不到最終boss出場的那一天,就先掛了,死於心碎。

可是今天似乎和過往的無數天都有所不同。也許是酒精,也許是氣氛,我不知道。總之,我聽見楊寬慢慢說,給了我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周灼,我不僅是我,我身後還有家族。他們供養我長大,期盼我覆仇,我不能辜負他們。”

楊寬推開我,把我放到一旁坐好。“可是後來我發現,家族並沒有從小我被灌輸的那麽無辜,覆仇也沒有我自以為的那麽正確。腳下一片泥沼,無論往哪個方向走,都只會陷得更深。”

“我知道你想要解釋,可也許並沒有什麽解釋。當年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就預先想過要離開。後來離開了,就再也沒有回來。周灼,你看清了,我就是這樣的人。賠上你的靈魂和性命也救不了我。別想著救我,要好好活著。”

我快聽傻了,把這些話悶在心裏想了半晌,才回過味來。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呵呵,楊寬,我原本以為你已經不可能再傷害我,可沒想到你每多說一句話,都能傷害我到無以覆加的地步。”

在醉得懵懵懂懂的時候,我聽到自己鼓起膽子,又向楊寬問了一句,“楊寬,那你從前,真的有愛過我嗎。”

“我愛你,”楊寬厚實有力的大手,溫暖地覆上我的眼睛,“阿灼,你喝醉了,所以我對你說。這是一個秘密,你不要告訴別人。我很愛你。可能你永遠也不會知道,我到底有多愛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