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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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醒來,我覺得很開心。不知道為什麽,每次喝完酒大醉,隔天總是覺得非常開心。據說酒精能麻痹人的前額葉區,喝完酒後人之所以感到快樂,很可能只是因為壓抑被暫時從神經系統中驅除。可是管不了那麽多了。有一個秘密,年輕人不知道,只有像我們這樣未老先衰的成年人才知道。生活並不是時間的單一向行進,生活是千頭萬緒的一段亂麻。人腳踏在時間裏,如同處在河中,並不知道自己將流向何方。日子過一天便是一天得了,為了快樂,成年人有時候不得不放棄自己。

我決定做個智障的傻瓜,一心一意地逃避痛苦。洗完澡哼著小曲下樓,從冰箱裏取出速食披薩放微波爐熱了吃。經過一大坨人型巨犬旁邊,楊寬說,“你的嘴不痛了?”我趕忙用手捂住嘴唇,“你怎麽知道的?我昨天晚上做了什麽。”楊寬伸出手腕控訴,“你咬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打擊完我他還不夠,又道,“昨天你哭著喊著說,”我連忙問,“我說了什麽?”楊寬道,“沒什麽,只是哭著喊著讓我把奶球還給你。”

“呵呵,”我訕訕把手從嘴巴上放下來。“那必須的,這你答應過我。必須還。”

楊寬上下左右掃了我一大眼,好像在研究昨晚我喝醉後有沒有想不開自殘。過後仿佛短暫放下心,用一種無了奈了的語氣跟我講,“放心,肯定還你。”

我不知道楊寬現在跟我是什麽關系,也許一直就不知道。好像朋友也可,仇敵也可。偶爾他還表現得非常暧昧,好像異常關心我,但經常很快就又顯得特別冷酷無情。我趴在窗臺上,望著天上四處飄散的雲朵,想,楊大少的心,可不就像這天上的雲,說變就變了。凡人可千萬別去猜。

昨天楊寬和我說的話我還模模糊糊記得一點兒。大意無非是我們都變成了自己當初最不喜歡的模樣。我是被生活消磨,他為了覆仇大業。這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是命與運的問題。他為了這樣冠冕堂皇的理由離開我,再怎麽說,也比我這些年來執拗地困在私人感情裏來得高遠。往深裏講,也許我從一開始就配不上他呢。所以人家一遇到問題,連考慮都不需要為我考慮,直接閃身走人。這還有什麽可說的。就像我母親從小教導我,周灼,人不該貪圖超出自己層次太多的東西。這是報應。

可是我始終忘不了昨天在夢裏楊寬對我講,“周灼,我一生中最好的時間是和你在一起,被我親手扼殺掉了。”那語氣那麽真切,讓我恍然以為不是一個夢,而且楊寬在我耳邊,一字一句對我說過。可是醒來之後那跡象又在哪裏呢,還有什麽證據呢?被拋棄對一個人自信心帶來毀滅打擊,還分外容易讓人自作多情。

一連幾天無事,楊寬沒有前來煩我。只叮囑我說,“在家好好待著,很快就結束了。”然後他就消失不見,順便還帶走了一大班人馬,開走了好幾輛車。我的房外原本有好些人守著,可是一天他們接到消息,決定撥一半出去支援,原地留下四五人鎮守。我隔在窗戶後面看他們開著最後一輛車離開。當天夜裏雷鳴閃電,有人翻窗戶,我以為是久未露面的淩志,開玩笑地道,“又來給我送蘋果了?”那人跳下來,甩開窗簾走向我,我才驚呼一聲,“梁諾。”

梁諾看起來成熟了很多,臉上皮膚焦黑,鼻梁幾道劃痕,不細看我決認不出來他是從前那個十九歲男孩。他過來抓我手腕,急切地說,“跟我走。”我說,“我不跟你走。”梁諾說,“你怎麽還不明白?楊寬是壞人,跟在他身邊只會害了你。”“那你又是好人?”我問他,“梁諾,你才十九歲,不是應該待在學校念書。怎麽會摻和到這種事情。”

“周灼,”梁諾簡短地叫了我的名字,用匕首柄一把將我打暈,“對不起,為了……明悅。”

我從扭曲的疼痛中睜開眼,驀然發現梁諾就蹲在我面前,嚇了一跳。“你醒了?”梁諾慌慌忙忙地道。把手邊的碗餵到我唇邊,“來喝點水,待會還有粥。”我閉上眼,沒有碰他的碗。待緩過氣來,慢吞吞沖他說,“梁諾,你應該跟你前輩楊寬多學學,他即使做了再對不起我的事,在我面前,還是該怎樣酷就怎樣酷,從不會做小伏低,這才是大佬風範。”

“你不相信我,”梁諾控訴我說,十九歲的眼睛亮晶晶的,“為什麽同樣是將你綁來,楊寬就是好人,我就是壞人。”

“別用激將法,”我說,“我對楊寬的信任是不比從前了,可還是要比信賴一般普通人來得多。”

“不跟你說了,”梁諾放下碗道。“楊寬是很壞的人。我也不會傷害你。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梁諾帶我住的地方是城郊一家普通的汽車旅館。他成天忙碌,偶爾沒事幹就來煩我,拿來好些有關楊寬的剪報,或者以楊寬為男主角的錄影帶給我看。我覺得好惡心。“把這些東西拿走。”“不拿,”梁諾說,“你知不知道精神病院有一種電擊療法,你不是想忘了他嗎。我現在對你采取的治療方案就是這種,你惡心多了,也許就不愛他了。”

我看著電視機屏幕上楊寬和別人的身體纏在一起翻滾,“梁諾,這些東西你也拿出去公布了嗎。”“他不算公眾名人,錄像帶的另一方又不是什麽明星,再說明域已經不存在了,我拿出去有什麽用。”“那這些是專門給我看的?梁諾,你到底做了些什麽。”“很多,”梁諾再次對我說,“周灼,我不是壞人……信不信由你。你想套什麽話,我全部都說給你聽。想問就問吧。”

和梁諾相處雖然不怎麽愉快,但居然不怎麽累。一部分原因在於他其實對我不錯,除了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居然我想要知道什麽,他都順著我。他告訴我,針對楊寬的行動蓄謀已久。在雜志報刊上刊登明域醜聞,暗示楊寬有人在動他,引楊寬追查到南風市來,這是第一步。梁諾又利用和高球的遠房親戚關系,從沒心眼高球嘴裏套出了很多話,包括楊寬最在乎的人可能是我。南風是個好地方,廟小妖風大,原本是想在南風市傾盡殺著,趁楊寬困在這邊,檢查人員對明域動手查賬,要栽贓到我頭上。被楊寬擋了回去。另外又查出數樁謀殺罪名,要將楊寬依法逮捕。臨起訴發現證據不足。只好在街上接連發動幾次暗殺。楊寬在槍林彈雨中,居然還贏了。

“綁你來是最後一招,”梁諾信誓旦旦地對我說。“我不像楊寬,我沒殺過人,也不會傷害你……周灼,你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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