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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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就愛哭,所以長大才是gay。工作後,也被人罵過死娘炮。公開性取向有好有不好,異性戀在工作中相互攻訐,做出怎樣暴露人心醜惡的事都可以,沒人在背後議論說,因為他們是死異性戀。而同性戀但凡在工作中做錯一點,馬上就有人拿性取向說事,惡心,娘娘腔,賣屁股的。聽多了,我也習慣拿它自嘲,沒辦法,反正就是愛哭的男人,一輩子改不了。看到別人掉眼淚,也兩手一撒特別沒轍。

所以我一時頭腦發熱,把周延給救了,接著把自己坑了個底掉。從小在思想品德課上,被人教導見義勇為,估計別人都沒聽進去,就我聽進去了。又有那樣一對本分爹媽,善良成了本能。當我在病床上躺足十來天,終於醒來,心裏想的是,老子再不這麽自己坑自己了,把命都賠上不值。可是當我聽到周延在床邊哭,又不得不在心內嘆口氣,這種嬌弱的美少年,真是到世界末日也活得下去。因為自會有人忍受不了他們的眼淚,犧牲自己來救他。眼下這個為他犧牲的人就是我。

“周律師救了我,可我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居然是我恨他……”

“在這些人裏面,最沒資格說恨他的就是你。”

“我知道。是我騙了他……”

“楊先生,你在飯店打架那天,已經知道照片是我寄的,為什麽不當場拆穿我。”

“因為你是我的人。大可以回去再教訓,沒有當面反目的道理。”

“楊先生……”

“周延,去睡覺吧。”

“那你呢?”

“我在他床邊再守一會兒。”

“可,可是我也想陪在楊先生身邊……”

“出去。”

室內終於安靜下來,我裝了半天昏迷,繃得肩膀癢癢,極度想動一動手指。“你醒了?”楊寬問道。我嚇得頓時把兩根蠢蠢欲動的手指又縮了回去。

之後兩人輪流守在我床邊。楊寬來的時候居多,有時天一黑他就來,抱著手臂靠在墻邊閉目養神,天亮又走了。極偶爾周延才到我床邊來一趟,大部分時候,趴在我跟前哭,跟我說心裏話。哭得我實在忍不住,終於有一天被他氣活過來,對他說,“周延,你還小,對於這一切都想不清楚。其實你沒有錯,錯的是我們。楊寬從前不應該那樣對你,玩弄你們這樣小的孩子,做了很多壞事。我現在躺在床上,這副鬼樣子,你別有心理負擔,就當我替他贖罪吧。”

“別哭了,我們比你大十幾歲。你只是個小孩子,而我們已經是大人了。大人受一點傷,沒什麽,因為大人就是用來給小孩撐起一片天的啊。”

周延聽我這麽一說,又伏在我枕邊,像我已經死了一樣哭了起來。

“我毀容了?”終於能在攙扶下坐起來,我望著鏡子裏一臉繃帶,對周身護士說。護士小姐們不忍心地點點頭,“臉頰三分之一燒傷,全身皮膚多處灼傷及潰爛,現正在進行換膚治療。”我嚇呆,“這還能好嗎?我以後會不會變成怪物?我現在這是在哪?”慌張混亂了半晌,最終還是那句話,“無論怎樣,千萬別讓我媽知道……”老人家心會碎的。

我留在國外養傷,周延因為是演藝界人士,有合約在身,先行回去。楊寬執意陪我待在療養院。我沒有跟他爭論或翻臉,隨他去吧,經過這麽多事,此心已是佛心。

楊寬有天看到我抱著平板讀佛經,臉色很難看,“你要出家?”

“能不能別這麽風風火火的。難道我說風就是雨?家裏還有年老爸媽要照顧,我怎麽舍得出家。”

楊寬拉把椅子在我身邊坐下來,“有時候我想,大概投錯胎。這輩子應該投生到你家,做你哥哥。”

“這是什麽破想法啊,”我笑出聲,“我們家窮死了,再多一個你可真養不起。你要當了哥哥,那我這個弟弟一出生可就上不起學了,說不定,還得穿一輩子你的舊衣服。”

楊寬說,“我會掙錢,供你讀書,給你買新衣服。”

“你養我?”

“我養你。”

“嗷。明知道我臉爛了還逗我笑,一笑臉要掉了。”

楊寬慌張到我身前,捏起我下巴,“我看看。”

我知道楊寬是想說,“只要在你身邊,哪怕有了血緣阻隔,不能做你的情人,也心滿意足。”可他這麽明白地跟我勾三搭四,不怕周延想東想西嘛。我可不做小三。

說曹操曹操到。周延前段時間很冷落了我一陣兒,這段又熱絡起來。是真熱絡,不是假熱絡。有時我感覺,這孩子跟從前不大一樣了,這回,確實是找不到人說話,所以才跑我這,對這個他恨過的人訴苦。據說楊寬這一陣對他也很不好,有時仿佛直接就想把他扔出去,丟到外面當垃圾。這事他跟我說,我也幫不了忙,只能同情安撫兩句。

周延看出我的無用來,慢慢也就不跟我說話了。直到有天傍晚,我路過療養院樹林旁的花園,看到他坐在臺階上,一邊哭一邊看手機,見到我,立刻就把手背過去。

完了,救他還不領情。有代溝,孩子把我當成居心叵測的壞人了。

我走過去,用我這張半殘的老臉註視他。周延抽抽答答哭了一陣,把手機交出來讓我看。

高清蘋果手機上,是他在網絡發的一個直播貼。發帖標題很有意思,叫“八一八不要臉纏著我家冰山總裁大人的那個高端綠茶婊”。沒有指名道姓,其中有個人,通篇被白蓮花綠茶婊代稱,看了半天,才明白那就是我。周延是發帖樓主,名字叫“小明星萌萌兔”,行文十分流暢,間或使用咆哮體,偶爾還來張遮臉自拍。樓下回帖的讀者似乎也都是九零後,對周延這種清新小帥哥異常有共鳴。有人說樓主真好看,果然相由心生,不僅心地善良,是個有錢富二代,而且還長得就像個明星。有人說那個分手了還對總裁死纏爛打的高端綠茶婊真惡心,就應該被樓主活生生搞死。還有人想方設法教樓主賣萌,號召樓主每天換個方法色誘,早日推倒冰山總裁大人。

我對著手機,隨便念了一條,“樓主好可愛啊!白蓮花真惡毒。總裁大人又帥又萌!只有樓主這樣的癡情的人兒才配得上總裁大人,加油麽麽噠!”

周延蹲坐在臺階上,抱著膝蓋,羞愧地低下頭。

“周延,”我問他,“你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嗎。”

“我錯了……都是明悅教我做的。最起初帖子也是他發的,後面的內容才是我寫……”周延看著我,聲音越來越低。解釋到最後,自己也住了嘴。

“周延,”我扯扯臉上嘶嘶痛的繃帶,找塊位置到他身旁坐下來。“你這麽小,就進了娛樂圈。明域又是那樣的氛圍,楊寬根本上對你不好,這一切,對你的價值觀,造成了極壞的影響。看來有很多事情,你都理解錯了。”

“從前的事,我不知道你為什麽這麽在意。楊寬確實愛過我,我也愛過他。但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我難道有跟你搶過一分一秒?他愛過我,也不是因為我婊,而是因為我在某段時間,也曾經真心實意地愛過他。”

“你一邊抱怨他不愛你,一邊又像個需要讚助的藝人一樣,享受老板對你的物質付出。既然把他當高高在上的金主,期待他從物質到感情給予你施舍,從未把他當作一個平等的人來愛,更從未對他真正付出,又怎麽能責怪他不愛你呢?”

“周律師,我知道我錯了……”周延還是那句話。

“不,讓你認錯不是我的目的。有很多話,今天不說出來,我怕你以後就長歪了。我們畢竟朋友一場,所以想跟你來談談心。”

“周延你知道嗎,我們幹律師的,每天要經手無數的案子,看到數以百計的惡人。真正壞人的壞,是你想不到的。你這點事,在我們看來,根本不算什麽。正因為見識過更深的惡,所以我才比你更清楚,正義的本質。正義,不是讓每個犯錯的人都得到懲罰,以血還血,以牙還牙,那不是正義,只是暴力。正義的本質,是讓每個人都從惡行所造成的苦痛和折磨中洗清,讓愛和希望回到本來面目,讓世界的苦難得到凈化,讓下一樁惡行不再發生。”

“周延,我對你說這些,不是因為我聖母白蓮花,自以為你需要我的救贖。只希望你明白,這世上,不是只有這婊那婊,更多的,是抱著一個信念,堅定走自己的路,認真過一生的成年人。你以後還會遇到很多人,在他們中,有些人會真心地幫助你,有些人,也會像我這樣,即使知道自己蠢,也還是會很愚蠢地繼續善良下去。因為我們都希望世界會更好。”

“楊寬愛我,不是因為我婊,如今你恨我,也不是因為你賤。善良,不是聖母,也不是白蓮花,它就是一件很值得我們每個人驕傲,並身體力行去維護的事情。周延,不要被網絡的惡毒所汙染,我不是婊子,你也不是賤人,你明白嗎?今天的事,我不會向任何人說,從今以後,也不再當你是我的朋友。你在網上攻擊我的無稽之談,就當它從沒發生過。只是你自己要知道,這些所謂的網絡語言,都是很醜惡的話,以後不要對任何人說。也不要認為自己很壞,把自己困在一個惡毒的定位裏出不來。爭奪一個人的愛情,不需要以攻擊和傷害另一個人為代價。每個人都有改變和進步的可能,每個人也都有每個人的尊嚴。我希望你能盡快找回自己的尊嚴。周延,不要再哭了。不要傷心,不要難過。我已經原諒了你,也請你盡快放過你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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