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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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屋去,一群護工剛往我房間擺完鮮花。楊寬獨自操作一臺榨汁機,正緩慢地轉著兩三根胡蘿蔔。他說,“用不著對周延說那麽多。他現在明白,轉頭遇上其他藝人爭名奪利,也還是會去爭,還是會害人。這是他們的本性。人分三六九等,夏蟲不可語冰。”

“楊寬,你偷聽我們談話?”

“路過。”

“哦,原來在大少爺你內心,還把人分三六九等啊。那我也經常被人罵從貧民窟出來的低端貨,豈不是不配和你共處一室。”

“少妄自菲薄。你和他們不一樣。”

楊寬第一次試圖榨汁,蓋子沒摁緊,胡蘿蔔瘋狂地旋轉起來,汁水甩了他和周圍小護士一身。護工趕忙上去給楊寬擦身體,楊寬把兩手擡高,任他們擺弄,順便看了看我說,“別小看周延,十個你也玩不過他。你做律師,可能見過壞人,但沒見過像我們這麽壞的人。有些人藥石無醫,只好親手處決,送他們離開這個世界。”

“感謝您跟我分享身為黑道大哥感想。你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殺人?周延不是你的小情人嗎,你對他到底有什麽意見,難不成你連他也想殺?”

“周灼,”楊寬叫我的名字說,“剛才你不是還對周延說,能夠原諒一切。”他看著我,指指他自己,“那你能原諒我嗎。”

半晌,沒有反應。楊寬自嘲地把根西芹丟到果汁杯裏,“原來也是紙上談兵。”

我笑起來,從他手上接過醜醜的果汁,“對,就是紙上談兵。”

那之後我就忘記了周延,一心一意養傷,再不想旁人來幹涉我的生活。有一天,陡然發現他已經很久沒有借探望我的名義到療養院來找楊寬了,隨口打聽一句,楊寬說,“他回國內拍電影去了。我讓他不要再出現在你面前。”

“噢,”我點頭。反正已和周延沒什麽關系,以後不見更好。不過還是發揮常人的好奇心,興致勃勃找楊寬八卦道,“他拍的是什麽電影啊,有沒有簽保密協議,主演是不是大明星?跟我說說唄,我從前唯一認識的影星是梁朝偉劉德華,還因此被單位女同事嫌棄。哦對了,這幾天臥床看片,還認識了劉青雲。”

楊寬一臉看寵物的表情,低下頭來研究我,“周灼,你還真相信他是拍電影去了?”

“你這個人。不是你跟我說他去拍電影的嗎!”

我這身傷,醫生保守估計,完全恢覆至少得三個月。我使勁追問會不會留疤,醫生一臉便秘,說什麽由於大火撲滅得及時,燒傷不算太嚴重,皮膚神經並未壞死所以……又用的是英文醫學術語,我聽也聽不明白,只能每天窩在療養院,祈求上天發生奇跡。楊寬很愧疚地表示他會住在市郊一家五星級酒店裏,每天開兩個小時車過來看我。

這天他來時,我正像個神經病一樣瘋狂做著橄欖油煎小餛飩。楊寬鎖了車趕忙跳進廚房窗戶來攔我,“油煙。”“這油沒什麽煙,”我說,“天天果汁流食,想吃這一口想壞了。”“那也不行,”楊寬把我按到一旁吧臺上坐下,“說步驟,我做。”

捏一把汗,使喚著低廚商的他總算把一盤小餛飩從平底鍋倒出來,楊寬倒了杯水,把餛飩抄到裏面涮涮,又用叉子叉出來,給我舔了一小口兒,剩下的全進到他肚裏。我喪氣地說,“做半天又不能吃,活著還有什麽意思。”木乃伊腦袋往長餐桌上一倒。

“小心,”楊寬眼明手快傾過來,將他手掌墊到我頭下,明晃晃的藍寶石表面,硌得我太陽穴生疼,“這什麽破表啊,太硬了。”楊寬拆下袖扣,卷起袖口,取下他腕表說,“別人都說這塊表貴,唯有你嫌棄它硬。”

“讓我看看,”我從楊寬手上抓過來,研究了一下,“是挺貴的。可有錢也不能這麽欺負人啊,幾十上百萬戴手上不嫌硌得慌嗎,你們搞黑射會的,都這麽小康啊。哎喲還真硬。”

“周灼你是狗嗎。”楊寬惱怒地敲了我一下,連忙從我嘴巴中取出手表扔掉,舉起我下巴,查看剛剛覆原一點點,卻似乎又被我撐裂的傷口。“恨鐵不成鋼。”他說。

“你是想說爛泥扶不上墻吧。”在楊寬捧著我一張爛臉頗有色情嫌疑地摸來摸去的間隙,我戳戳他說,“餵,土豪,還記不記得你中學時,老不愛寫作業。偶有一次突發奇想,硬要跟我交換作業。我給你做代數,你利用書法特長,模仿我筆跡,給我抄課文。你個白癡,一不小心把餛飩寫錯成了混沌。老師一看,誒,周灼怎麽可能會寫錯字?叫來仔細一問,原來是別班同學代做的。自習課罰我站了一整晚。”

我說完小小聲豁著嘴,跟個僵屍一樣哈哈大笑,楊寬一手扶在我下巴上,看了看我,也跟著笑了。恍然間我們又回到多年前兩小無猜的那個下午,而楊寬因許久不笑,表情生硬,距離記憶中真摯熱切的臉已經非常遙遠。

我止住笑,覺得自己從根本上就不適合跟楊寬待在一起。無論有過多深的過去,多恨的過往,只要把我們倆湊一塊兒,不出三天,立刻擦槍走火。

那種親切有男人味的笑容還停留在楊寬臉上,雖然有點像為了附和我硬湊出來的。我看著他說,“楊寬。”

“嗯?”

“給溫徹寄信那事不是你做的,周延在被綁架的時候跟我說的,我都知道了。”

“原諒我了?”

“這件事可以原諒,因為你沒錯。其它的,不能原諒。”

“周灼,安心養傷,別想太多事,那不適合你。”楊寬披上西裝外套,起身把餐桌上的杯盤狼藉都扔到水池子裏,“你去外面讀一會書,護工會來收拾。”

“我走了,明天再來看你。”

“還來?天氣預報說明天暴雨,您可真風雨無阻。”

“吃個餃子都能把嘴豁裂,你太傻了我不放心。”楊寬坐進他的敞篷車,埋汰我說。引擎發動,絕塵而去。

我扶著窗檐,呆呆望著超跑俊逸瀟灑的背影。楊寬太絕了,他讓我身處異鄉好比流落外星球,身邊只有他這麽一個人類,可以親近和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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