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關燈
那之後我渾渾噩噩過了幾天,除了給父母做飯,陪他們到醫院覆查,打藥,再沒做過其它事。日子變成紙頁上的數字,嘩嘩跳過去了。有天晚上,母親收拾我房間,“怎麽把手機扔在沙發底下?”撿出來遞給我,我長按開機,師兄和同事的問候短信洶湧蹦出,當然最多的,還是來自溫徹的未接電話。

我想了想,沒有給他回撥過去。

高球發來一條短信,“電話也打不通。你沒事吧?”

我嘴上叼著袋牛奶,橫躺到沙發上,單手打字,“沒事,這幾天陪我爸到醫院檢查,費事了些。”

“呵呵,伯父情況怎麽樣?”

“還行,醫生說腫瘤細胞沒有繼續擴散。”

“那就好。那天我跟你聊完,我媳婦說你看著就是正派人,罵我不該跟你說那些道上雜七雜八的混賬事,看把你都嚇壞了。我沒嚇著你吧?”

“哪能。我還不知道你?咱們這麽多年兄弟。”

“呵呵。”高球他們這批人不怎麽上網,還以為“呵呵”是個十幾年前那個天真無邪的詞,老用它來表達善意。傻萌傻萌。“那天喝得很盡興,我媳婦兒也很喜歡你,有空來我們家吃飯,你還沒見過我們家小公主呢。”

“那必須的。一定。”

“對了,以後見到寬哥,千萬別說那些事是我給你透露的。他能把我皮剝了。”

我嚇唬他,“那可說不準,有機會再看吧。”

直到高球連發了幾個“驚恐”“嚇尿”的表情,我才優哉游哉打字,透過屏幕對他說,“呵呵,一定。”

我回到北京,活已經被分所那幫老頭子搶著幹完了。明域自成立以來所有的底,已經被律師團洗清,幹凈得如同一張白紙。我便知道這樁委托,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麽簡單,說不定明域上層,早和我們律所達成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協議。不過這些事情,已經超出我的能力範疇,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律師幹的不過是這樣的工作而已。幹這行越久,就越發現它和正義沒有多少關系。

分所的勢力繼續排擠我,我在明域的表現太招他們恨了,加上平時又不朋不黨,沒有建立起自己的小團體,他們知道我孤家寡人,因此即便我回到了總部,也還是向管理層瘋狂地攻擊我。師兄動用上層職權,幫我擋掉了一部分,“這涉及到分所和總部由於分成不均,長期以來的人事鬥爭,背後其實是很大一盤棋。小鐲子,多保重,師兄只能幫你到這裏了。”師兄拍拍我肩膀,語重心長地對我說。

“去他的。”我無心看那幫老頭子幹癟的嘴臉,幹脆一次申完了好幾年的年假。自從我爸病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連軸轉忙著賺錢,已經好久沒有過一個像樣的假期,我是真的累了。

我網購了成堆的消毒水,在租住的二室一廳公寓內打掃衛生,跪在地上,從客廳每一塊地板,一直擦到浴室每一道瓷磚縫隙。收藏了一堆家居、購物、健身和美食網站,平時沒有時間看,這下一次看完,累了在家做瑜伽,給自己煮斯帕蓋提。順便還給自己訂了每周一次飛大連的折扣往返機票,興起就打車去機場,不到兩小時已至海邊,遠離北京天空的霧霾,自由自在海濱跑步。

一個月胖了三斤,由於堅持鍛煉,體脂率不升反降。我看著鏡子裏赤身果體的自己,勻凈的皮膚包裹著一層健康的肌肉,臉部神情明亮,沒有一絲陰霾。雖然比不上施瓦辛格,卻也算積極向上大好青年,雖然街上某些欠揍的小孩,已經開始叫我帥大叔了。但自己看自己,總體上還是非常滿意的,我便以為這墮落的單身日子可以永遠過下去。

師兄摸魚發微信給我說,“小鐲子,沒有你的律師界好寂寞。你真不回來了?”

“不想工作。”

“那你的IT界精英大富豪男友呢?最近他可是跟我投訴說,你連理他都不理。”

“不想結婚。”

“那你是舊情覆燃,重又看上那個背景深不可測的前男友了?”

“不想戀愛。”

“那你想幹嘛?”

“什麽都不想幹。”我叼著只笨娜娜,飛快打字說,“我覺得,現在這種活法就挺不錯。這段時間我在家修身養性,也想開了,老人晚年就該過些正常的好日子,管它病不病。等過一陣,我把房子賣了,把工作辭掉,把我爸接到大連療養,就再也不回北京吸毒氣了。從此過上吃海鮮,吹海風,陪我爸媽在海邊散步,一家三口天倫之樂的日子。”

“……”師兄那邊打出一排省略號,片刻對我說,“你真是已經放棄了自己了。不要告訴我你還養了一條狗!”

“賓夠!”我打開攝像頭,舉起新收養的奶球給他看,“這是我兒子,從路上撿到的純種薩摩耶,撿它時候就乖乖的,洗幹凈之後可萌了,我準備把它也帶離開北京,上周才剛打了疫苗。來,給叔叔問個好!”

小奶球吱嗚一聲,驀地把頭埋到沙發上抱枕裏,把屁股對準唐遇。師兄在那頭慘叫,“小鐲子,你墮落得連我都認不出來了!”

我哈哈大笑。

真的,只要現在回過頭來想一想,就會發現,從前過的日子,都過得太苦了。不像人過的。而且人只要一旦想開,就會明白,何必呢,完全沒有必要執念於那種苦。苦和痛在這世上哪兒沒有?傻瓜才執迷於它,沈醉在受傷害的往事裏,永遠含淚凝望自己的傷口。

周五師兄穿著一身藍襯衣牛仔褲,戴一頂球星簽名的棒球帽,打扮得跟個騷包的大學生似的,開車過來看我。順便也看看我的小狗。我們帶奶球一起去了覆興路一家很有名的寵物醫院,給它檢測疫苗註射結果,順便再做全身檢查。原來獸醫界給狗狗設置了那麽多檢測關卡,等到終於弄完,窗外已是日落。師兄望著我說,“怎麽著,一想到你辭職後立即就變成無業游民零薪人士了,師兄不由得同情地想請你吃頓大餐。”

“吃就吃,我們一家兩口,人多勢眾,還怕訛不壞你。兒子,咱們今天就要吃得你唐遇叔叔血本無歸!”我坐上車,豪邁地揮手。

師兄一邊開車一邊說,“我怎麽覺得剛才倒車時,好像看見你前男友了?”

我拎著奶球左右張望,“不會吧,他來這幹嘛。”

我們的車平滑地駛出停車場,一片歡聲笑語中,暮色遠遠掉在我們身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