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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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母親告訴我,在我出去時,手機響了好幾遍。我從沙發上撿起來,看了看是溫徹。母親期待地看著我說,“不給他打回去?”我腦子一片亂麻,過了好一陣,才聽清她在說什麽,神不守舍地拾起手機,“哦,我這就打。”拐進臥室。

等到深夜,我終於給他打過去時,溫徹卻又不接了。唉,我真是傻,忘記了時差。

第二天我起床,給爸媽煮了早飯,早早出門閑逛。走著走著,又走到昨天偶遇高球的路口。我想著今天是周末,等到明天,高球就該上班去了,幹脆現在去他家坐坐。

高球見到我非常高興,連說昨天才約了我,沒想到今天就來了。他媳婦是個大臉盤性格直爽的姑娘,被高球推出來和我握了握手,緊接著就下廚房給我們做飯去了。大白天喝酒很有點罪惡感,不過高球說咱們倆這麽多年兄弟,再見面不知又是何時,喝!我就被他不知不覺,灌下了二兩。

高球雖是運動員,卻不耐酒,比我先趴下,鼻子邊掛兩個紅乒乓球。拉著我,開始跟我說從前他跟楊寬在外面混的歲月。一段小流氓小混混組成的風雲史,居然被他說得驚心動魄的。

“嘿!你可不知道,就寬哥那幾年,可牛逼大發了。連我們這種小角色,都覺得臉上有光。我只是他司機,他去危險地方不肯帶我,因此不算知道太多事。可我們那會都說,眼瞅著寬哥不知怎麽,天天搭飛機,東飛一下西飛一下,就莫名其妙,給兄弟們弄了個廠子,那鈔票嘩嘩地流。兄弟們都說,不知道寬哥要這麽多錢幹什麽,明明平時除了犒賞我們,也沒見他在個人享受上花過錢,日子過得,跟個苦行僧似的。後來,寬哥有錢的程度上了個層次,到處談判所見的人,也上了一個層次。離我們是越來越遠了。就在我們都以為寬哥準備拋下道上的生意,徹底洗白,當個富家翁的時候,報上報道出來,連倒了好幾個市長。我們一看,嗬,那些地方不是正好寬哥都去過嘛?報紙上幾個人名,說起來,我們兄弟還都挺有印象。”

“市長?那人家可是當官的啊,離我們老百姓太遠。他把這些官員都抓到牢裏幹什麽,難不成他還學人家行俠仗義?”

“我當時也不知道。這事,是後來在道上遇見了個據稱人腦搜索引擎的百事通,向我們八卦了一番,我這糊塗腦袋,才曉得個大概。聽他說,我們寬哥以前,不是寬哥,本應該是個地道公子哥,身世覆雜著呢!據說他祖上就是當官的,一直到他爸爸那一輩,也是當官的,後來不知怎麽,遭人陷害,在牢裏被人給斃了。連帶他舅舅,他好幾個大伯,三十幾年前,做生意破產的破產,自殺的自殺,人們都說,楊家這是遭了詛咒,可那百事通說,這背後都是另一家在搗鬼,楊家留下的獨苗苗這一番長大成人,鼓搗出這麽多風浪,應該就是給老楊家報仇來的。”

“他報仇要牽連這麽多人?那他現在報完了嗎?”

“誰知道。不過就這兩個月,你不在本市,不知道,南風市一直都人心惶惶的。據說中央派下來的巡查隊,馬上要查到咱們南風市來了!呸,來了也好,嗎的你看看,這些年南風市都亂成了什麽樣,老百姓出門都不敢走夜路。”

“這也是楊寬在報仇?那他這報仇的手段也太……”

“激進?還有更血腥的呢!我都不消得跟你說,楊少從前還殺過人。他為此還蹲了好幾趟大獄,不過背後大概有人,關了沒幾天,又放出來。最長不超過八個月。”

“殺人!這都什麽年代了,法治社會,他還真敢殺人放火!”

“說來話長,這都要怪李珊珊那個賤人。哎,李珊珊,那個說話很刻薄的女的,你不會忘了吧。她從前是南風市人民醫院院長的女兒。別怪我罵她,她那是真賤,從前跟寬哥在一起的時候,就妖裏妖氣,不把咱兄弟當人看。給咱們使了好多絆子。後來她給寬哥下迷藥,想睡了寬哥,沒想到寬哥把你給睡了。那之後你逃了,不在天津,不知道那一陣寬哥後悔的呀。當時寬哥他爸的舊情人,也帶著孩子來找他,鬧得他不得脫身,沒法到北京去找你。後來漸漸走出風聲,都說這事是李珊珊做的,他去找李珊珊,把她和她的同夥都綁起來,扔進倉庫拿刀比劃,逼問她這事背後究竟是誰在出主意。李珊珊嚇得尿崩,說出了平時教唆她的小弟的名字,寬哥走過去,一刀就捅破了那人的心臟。”

“那小弟本身也壞,教唆李珊珊這些富人家子女,到處抽麻嗑藥,奸淫拐騙,自己就因為強奸未成年少女和賣粉,進過好幾次局子,每次都被他認識的上層社會少爺們保出來,法律拿他沒辦法。惡狗一條,死不足惜。要我說,跟在李珊珊身邊的嘍啰們,基本都是群社會渣滓,逮一個殺一個準沒錯。可那是我第一次看別人殺人,尤其那時候大家年紀都不大,寬哥卻殺得那麽平靜。殺完後,地上的血流出來,大家都很害怕。我偷偷問寬哥,這事以後怎麽辦,寬哥說,不怎麽辦,我扛著,你們等著。果然沒幾天,大家就被傳去聞訊,審了幾天,什麽也沒審出來,又都被放回來了。我們想,寬哥真厲害,這手眼大概能通天。”

聽完這些消息後,我感到無比震驚,尤其是一想到楊寬在殺完人之後,居然毫無負擔地進京,與我玩少年心事、情 愛游戲,整個人都不寒而栗。大腦一時停滯,簡直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這些信息才好了。“那除了這個小弟,他後來還殺過人嗎。”我喝了口酒,平靜一下情緒問道。

“殺過,”高球斬釘截鐵地說。“從那年到現在,寬哥手裏,大概攢著三四條人命吧。不過我相信寬哥,他殺的都是壞人,十惡不赦,死有餘辜。”

“他憑什麽決定那些人十惡不赦死有餘辜,他以為他是法庭,殺了他們他就代表正義了?不,這只會讓他變得比他們更壞!”法律和正義的觀念已經滲透到了我骨子裏,律師的職業操守讓我激動起來。

高球苦瓜臉喝了口酒,“唉,你不知道,殺人這事,做得好了,其實還挺有快感的……哎哎別說我三觀不正啊。當然,我是不會去殺人的。可是寬哥,唉,人在那麽扭曲的環境下長大,有什麽事是幹不出來的呢?你是當時不在場,不知道那種熱血義氣的氛圍。至少在那幾年,好些兄弟們都覺得,他殺得好,都想跟著他幹。要不是寬哥一直罩著我,不讓我碰臟活,說不定,我也會一時沖動,按捺不住走上歪道,你就見不到今天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我了。”

那天的談話還有很多。我不想與他爭論什麽正義不正義的話題,於是在後來又問了問李珊珊,和楊寬母親。高球說,李珊珊雖然人壞,可是對寬哥癡心一片。奈何她父親當年開出了偽造的醫學證明,在陷害寬哥他父親的案子裏,也占一份。因此寬哥弄得李父被撤職後就收手了,李珊珊是個女人,又是下一輩,倒沒對她怎麽樣。只是李珊珊接受不了寬哥不愛她,又利用邪門歪道,懷上了寬哥的孩子。懷孕期間幾次自殺,逼迫寬哥到美國去看她。寬哥對她說,孩子可以生,但他不會認。李父已經失勢,支撐不了李珊珊豪華的生活方式,他養他們娘倆,在夏威夷定居一輩子。只是此生都不要想再見到他。李珊珊接受不了,加上她家人成天辱罵她,說她是掃把星,害李家落敗,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哪受得了這個,孩子生下來後患上產後抑郁,沒幾天就跳樓自殺了。

至於寬哥母親,高球說,慘啊,真慘。寬哥去看他媽墓地,是高球開車載他去的。在醫院一番調查,找到一個肯說話的小護士,偷偷對寬哥說,他母親根本沒瘋,只是被人強行關在精神病院,也不讓她出去,也不讓親屬來探訪,十好幾年,好好的一個正常人,被醫生和幾個護士天天折磨,醫院裏的好些人都看不下去,但是也沒辦法。後來人死了,說什麽絲襪上吊自殺,完全也不是那麽回事。死亡現場滿地是血,哪可能上吊,根本是被變態醫生活生生虐殺的。後來,在寬哥親手殺的人裏面,就有那個醫生。

“夠了,”我說。我從前只是模糊猜出一些真相,沒想到全部真相加起來有這麽嚇人。我只需要一個解釋,高球卻給出了足以擊潰我全世界的版本。

高球最後說,“真的,我一直以為你們倆分手只是暫時的……我以前也為寬哥對你的態度憤慨過,後來跟在他身邊,日子久了,慢慢也就理解了他為什麽這麽做,最終還是為了保護你。出來混的,誰不知道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好,那都是放在自己心尖上,願意用命保護的東西。我以前一直以為,等這事都過去,一切風平浪靜,寬哥終於不用再過刀頭舔血的日子,他就會回去找你。可是,他為什麽沒有回去找你呢……”

“我知道。”我看著高球模糊的醉眼,輕聲說。因為我和楊寬都知道,在發生這麽多事以後,我們已經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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