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行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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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與喻文州的一席密談後,張佳樂已是睡意全無,反而之前被冷茶壓下去的酒意又翻了上來。這麽晚了他也不好意思叫下人準備醒酒湯,本想搖搖晃晃走回去了事,可經過孫哲平的房間時忽然改了主意,幾乎是靈機一動地覺得自己得去看看他,好似孫哲平才是那個醉了的人一樣。

他仗著功夫好,悄無聲息地潛進了孫哲平住著的那間客房,摸到床邊坐下來,聽了半天那均勻綿長的呼吸聲,終於一個人傻樂了起來。

樂歸樂,倒還記得不能吵醒他,在黑暗裏無聲地笑了半天,又還是忍耐不住,伸出手來,輕輕地,做賊一樣戳了戳孫哲平朝外一側的胳膊。

皮膚是熱的,皮膚下的筋肉則結實堅硬,這讓張佳樂又莫名其妙地更加快活起來,不想喝水了也不乏了,幹脆安安生生地伏在床邊,隔三岔五地拿指尖戳一下孫哲平。說是“戳”,實則他力度拿捏得好,簡直比風刮過還要輕,也就一直沒弄醒睡夢中的人,倒是張佳樂自己一會兒後沒了耐心收回手,心想著再聽一聽吐息就走,結果沒想到,根本沒走成——

他非常安穩酣暢地趴在榻沿睡著了。

再醒來則是被雨喚醒的。青州和隴州都少雨,特別是秋天,一整季不下雨都是常事,不想京城的深秋倒是有這樣綿綿不絕的雨水。張佳樂窩在榻上聽了片刻雨水打在屋檐上的聲音,總算是不情不願地睜開了眼睛,因為下雨整個房間裏顯得清冷幽暗,靠窗的幾案和窗棱都折出淺淺的冷光,他坐起來時覺得頭痛得很,伸了個懶腰,深秋的涼意沿著內袍領口歡快地竄進了皮膚上,他的動作一下子僵在了半空——這分明不是自己的房間。

忍著頭痛他好一下才想起到底發生了什麽,也總算是反應過來這是睡在了哪裏。張佳樂對於睡了孫哲平的床這件事並沒有不好意思,倒是對對方不打招呼簡直像招呼小孩子一樣直接把自己的外袍剝了就往被子裏裹略有些歉意,一想到這一茬頓時也不想睡了,慢騰騰地起來穿好衣服,照鏡子的時候發現昨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睡的,發髻全睡散了,只好胡亂地梳了一個,然後探出頭,問遠遠站在走廊另一頭的下人:“……住這間屋子的夏郎君哪裏去了?”

“一早就醒了。在院子裏習武。後來有人給十九郎送藥來,大郎君也就請他一並去了。”

小姑娘看著張佳樂睡眼惺忪的樣子忍不住抿著嘴笑了一笑,方輕聲答他。

這句話頓時讓張佳樂頭都不痛了,問了一句“他們現在哪裏”後,一得到回答,立刻就趕了過去。這一跑起先連功夫都忘記用上,跑了小半忽然發現怎麽這麽慢啊,這才如夢初醒地提起真氣,如飛般向目的地躍去。

到時屋子裏聚了一群人,幾不遜色於他們剛送黃少天回來時。有大夫正分別在給黃少天和孫哲平敷藥——黃少天因為傷在脅上,必須把外衣都解了方好上藥,於是那層層疊疊的舊傷又露出來,愈顯得那一道血紅的新傷好不觸目。看著大夫戰戰兢兢、漿不敢出的樣子,黃少天笑著寬慰完,又轉頭和喻文州說:“還是要請小徐大夫來,他看慣了,至少下手不抖啊……”

說到一半又忽然笑起來,一面笑還一面皺眉頭,後來索性一把抱住喻文州的頸子,嘟嘟囔囔地在那裏說“去他娘的這什麽鬼藥啊和雞毛撣腳丫子似的癢死老子啦”,可張佳樂在一旁看得清楚,分明是手上的青筋都迸出來了。

他忙去找孫哲平。後者因為只傷了手上一處,倒是還好,但一看也是在咬牙,可見這藥敷上去一點都不舒服。張佳樂湊過去後在他面前蹲下來,仰起臉說:“師兄,反正你皮厚,挺一挺就過去了啊。”

說完對他笑一笑,笑了一下覺得臉皮有點僵,正要努力讓自己笑得自然點,孫哲平垂下眼來,說:“難怪王傑希要給這個藥取這個名字,外傷藥卻讓人骨頭都痛,用的人估計都挺後悔的。”

張佳樂白他一眼:“不讀書,微草是覺得自己這個藥是靈藥才起這名字的,好氣派麽。哎……那個,大夫,這個藥要敷多厚啊?敷幾天?每次上藥都這麽痛?”

他取笑完孫哲平後又去問正在上藥的大夫。大夫正忙著上藥,哪裏有心思答他?不過張佳樂也並不在乎答案,就這麽一動不動地蹲在孫哲平的身邊,目不轉睛地看他上好藥,這才重重籲了口氣,松了松面皮想站起來看看黃少天那邊怎樣了,可剛一站起來,腳下頓時一個趔趄——石頭一樣蹲了太久,雙腳早就麻透了。

稍後喻文州也親自解了張佳樂早前的疑問:喻文州進宮後,尚藥局上下奉旨連夜翻找典籍、查找大內庫藏的外傷靈藥,忙碌到將近五更天,總算找出一味當年文皇帝親征西域、途經昆侖時傳說中是昆侖山內的仙人奉上的藥粉。據說是能解百毒,生血肉,治好了重傷垂死的許國公。文皇帝本就深信方術,見到藥的奇效後便重賞了這位仙人,大軍繞過昆侖。後來文皇帝死於丹藥,煉丹成為內廷禁忌,近百年來沒人用過這藥粉,直到昨日,才被翻了出來。

張佳樂聽完這一通故事只覺得在聽傳奇,權衡了一下“一百年的藥還能用啊”和“哪裏有什麽狗屁仙人啊肯定就是微草那些道士在忽悠吧”兩者之間到底應該說哪個,最後還是決定什麽也不說,甚至連這味藥到底是不是應悔都懶得計較了:只要是有用的藥,管他叫什麽名字呢。

這麽想著,張佳樂看一會兒還皺著眉頭的孫哲平,又看一會兒呲牙咧嘴的黃少天,再去看眉頭更加舒展的喻文州,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特別、特別地高興了。

接下來的十餘日都在上藥和換藥中度過。這味藥確有奇效,無論是孫哲平的舊傷還是黃少天的新傷,都眼見著愈合,不再皮翻肉綻、血流不止了。黃少天稍好一點,也就恢覆了平日的秉性,成天的拉著喻文州要喝酒、又纏著張佳樂和孫哲平比試,見他們都不理他,嘴上抱怨著不停,又還是笑著坐在樹下,看他們練功。

這樣的日子乍一看來簡直不會到頭,直到有一天,入了夜,眼看著張佳樂都要睡了,藍河敲了他的房門:“孫郎君尚未睡下吧?大郎君有請。”

張佳樂頓時心中一凜,當即答道:“知道了。”

他出門時見孫哲平也未熄燈,但也未聞聲出來,就決定不驚動他,跟著藍河直接去見喻文州。喻文州又穿了上一次的官袍在等他,見到張佳樂,略一頷首:“千華,今夜就辛苦你同我走這一趟了。”

“多謝。”

他們上了一架馬車,喻文州沒說去哪裏,張佳樂也沒問,倒是問了一句“少天沒來?”

“他要來了肯定要發脾氣,好不容易傷好了點,還是別來的好。不過等這件事畢,他估計會坐在車裏等我們。”

“哦。”

“到了之後我會命人領千華在一處屏風後等著。到時,無論千華聽到什麽,都請務必不要出聲,更不要有動作,我能得千華這點應允麽?”

“要收斂氣息不要?”

“這倒不必。”

張佳樂稍加思索,輕輕點頭:“可以。”

喻文州微笑道謝:“那就多謝千華了。這一場夜戲,雖然是隔簾,但我一定盡力讓你聽個洞若觀火。”

張佳樂能感覺到車馬是在向北走,走了不知道多久,車駕停住,片刻後又動了,這一次很快再度停下,下車後是在一處全然陌生的庭院,喻文州對張佳樂說:“我還有些事要處理,千華可先去堂上稍等片刻,我隨後就到。”

說完就有人引著他走了,另有一名皂衣使者無聲無息地指引著張佳樂穿廊過院,終於在一間闊大的廳堂停下。

把張佳樂帶到屏風之後,帶路之人就離開了。片刻後只感覺一盞盞的燭火次第點起,廳內燈火通明的同時,又有一行人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其中只一人是沒有武功的;接著就是一些窸窸窣窣的布料擦動聲,想來是一眾人各自落了座,坐定後,喻文州的聲音響起,語調一如平日:“何都尉請了。”

“蒙越國公相召,又夤夜撥冗相見,卑職惶恐。”

“為何都尉斟茶。”喻文州吩咐左右,覆又和顏悅色說,“我如今只領烏臺一個監察禦史的職事,八品青衣,本該向都尉見禮……”

“不敢!不敢!越國公折殺下官了。國公身份貴重,紫袍金帶,未及而立已然立下不世之功,便是晉之康樂、唐之衛公在國公之齡也絕無此等功勳,惟漢之冠軍差可比擬。如今國公雖身在烏臺,恰如蛟龍暫棲於淺池,不日定當乘風淩雲,遨游四海……國公急召,下官不勝榮幸惶恐,哪裏敢受國公的禮?”

張佳樂聽得直惡心,真不知道喻文州是怎麽忍下去的,後來一想這話一天不知道有多少人對他說多少次,恐怕是聽得爛熟了,也就習慣了。果然喻文州靜靜聽他說完,語調一點不改:“文州雖是青袍,但奉旨監察青州事務,至今半載有餘,其間不敢不盡心竭力。此次回京,實乃遇上一些疑惑,恐怕需要都尉解惑。”

“國公有問,下官一定言無不盡,知無不答。只是……敢問越國公,這是禦史臺的公事,還是國公的私事?”

當即有人喝道:“何都尉,越國公與汝,能有何私事?”

“是、是。只是如果是公事,此等時辰,此等場合,未免與禮制不合。下官愚鈍,故有此一問。”

喻文州低低一笑,語氣中似乎還有很輕的讚許之意:“都尉說得甚是。”

說完屏風外又傳來些微聲響,聲響止歇後,只聽那何都尉說:“下官遵旨。”

“我近來查閱卷宗,讀到一樁三年前的舊案。彼時的隴州刺史曾懷仁兇死在自家官邸,行兇者至今未明。而曾刺史死前半載曾率兵剿滅了隴州城內一支裏通外敵的亂民,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

“當時你可在側?”

“平寇時刺史尚為隴州司馬,率兵平寇時下官時任錄事參軍,有幸隨行在側。”

“既然是平寇,為首的賊人叫什麽?”

“烏合之眾,無人為首,曾刺史親率官兵統統剿殺了幹凈了事。”

“那你又在其中擔了什麽什麽功勞?”

“卑職不過是做些參軍的分內事,為刺史出謀劃策罷了。”

“都尉還是不必過謙了。必然是有大功勞,不然也不至於平兇不久,曾司馬擢升刺史,便大力推舉你離開隴州,進了關內道,從此一路高升,做到今日五原府的折沖都尉一職?必是立下了好功勳。”喻文州似乎是一笑。

“與國公的功勳相較,猶如螢火與星辰爭輝,實在不值一提。但確是獻了計謀,又得了些助力,讓刺史事半功倍,事後又擬了呈報朝廷的表章,蒙刺史青眼,些許薄功,便舉薦我回了關內,才有今日之下官。卻不曾想下官前腳離開隴州,後腳就傳來刺史的兇訊,當時之天崩地裂,至今難忘。”

喻文州對他的悲聲絲毫不為所動:“可是我卻聽聞,曾刺史剿殺的這支亂民,在隴州城內頗有義名,一群兒郎子弟,出關殺敵奮勇爭先,閑暇時習武耕種,與百姓秋毫無犯,怎的成了裏通外敵的賊寇?”

那剛發的悲聲迅速止住了:“……俠以武亂禁,國家對敵大事,也是布衣流民可以輕言置喙的麽?越國公如是問,下官越發惶恐了。”

喻文州靜了一靜:“原來是那些布衣流民不僅搶了諸位貴官的對陣殺敵之功,更收買了世道人心,那確是該死了——匹夫何罪?我現在懂了。”

“國公……”

“這一折我已明了。另有一事,京郊南湖一帶,三年前也有一場剿殺,這一股人,聽聞正是隴州流民的同夥,可是真的麽?”

“據傳的確如此。”

“據傳?”

“四五年前東市大火,京兆府捉拿嫌犯,犯事者是市內一夥寄身在藍雨閣、托名做酒家生意的賊人。彼時下官正在京兆府當差,一直以未捉到罪首深以為憾。後來去了隴州,也依然記掛在心。直到約三年前,聽說那夥賊人又棲息京郊——越國公,京畿重地,天子腳下,如何能容得下這等大奸大惡之徒?下官在督勸清剿隴州流民之餘,也代刺史致書京兆府,通稟了昔日同僚那賊人所在,藍雨之亂一直是京兆府心頭一塊陳疾,經此一役,總算拔除了。”

“藍雨、百花都是江湖門派,從不與官府勾連,你又是從哪裏得來的消息,連他們的藏身之處,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瞞越國公,那群匪寇之中,確也有人身在溝渠,心向明月。”

“哦?何人?既然有這般人物,朝廷總要加以褒獎才是。”

“那人本是想求一個官身。只是他日來闖下一件大禍事,只想請越國公看在昔日一點微薄功勞並不知前情的份上,寬容於他,留他一條性命。”

喻文州靜了片刻,又微笑道:“果然是何都尉的故人。是不是能寬容於他需看國法,我實在是有心無力。”

“他闖下的這樁禍事,雖然有涉國法,但更多的還是國公的家事,是故要國公寬宥才是。國公,下官是衡州人。那為朝廷投誠效命的,正是下官的同鄉。他早年好武,因著家境殷實,立了個門派,但江湖多草寇,他又是大富商賈人家出身,漸漸生了悔意,這一次他門下的……額,頭人,就是江湖人稱掌門的,好勝,情急之下傷了虞國公家小郎君,他心中惶恐,已寄書於我,求我若時機得當,向國公求個人情。他正在四處求藥,一旦求來靈藥,必定登門請罪。”

“青年人爭鬥,少天技不如人,輸了也是咎由自取。”待他說完,喻文州冷冷接了一句,“他與我情同手足,這是我的家事。家事說完了,我也知曉了,何都尉,你那同鄉,又在這件事裏,立了什麽功勞?”

“那兩股名叫百花的流寇藏身之處甚是隱匿,在隴州時,我等一直找不到他們所在,正是我那同鄉指點了津要所在。這兩股草寇又同氣連枝,也是他獻計,放話出去,引京城那一路人馬來救,我在隴州境內設下伏兵,以逸待勞,自然事半功倍。彼時南邊精要傾巢而出,南湖空虛,京兆府人馬再出手,形如甕中捉鱉,自然也就不費吹灰之力而功成了。”

“圍魏救趙,暗渡陳倉,一箭雙雕,最後一鼓作氣,一路使來忙中不亂,都尉這一路棋,下得精彩極了,又得天時地利人合,算計人心之巧妙,更是令人佩服。”

“國公是兵法的大行家,我這點區區雕蟲小技,真是不足掛齒了。”這一局想必是此人的得意之作,他自與喻文州對答起,言辭間均是自持謹慎,惟獨在聽見喻文州這一句淡淡的考語之後,隱約有了幾分得意之色。

“你那同鄉,除了獻計與你,又指引了方向,恐怕還有功勞?”

“伏擊之時,他亦遣了門下弟子助我——救援的都是他幫中得力門人,下官不敢大意,亦是出於愛惜兵卒性命的考量,便依了他,由著江湖人自去爭鬥。”

“以我所見,這些江湖人性格剛烈,頗有傲骨,官府出手,滅了他們的門派,只會引起其他門派激憤,起同仇敵愾之心,恐非聖人所願。”

“下官不敢貪功,這就是真是我那同鄉的妙計了:這些江湖人心思也不安穩,有些門派,都在旁的門派安插內應,以供關鍵時候差遣。那一遭前去救援的南邊人馬裏,就有他當年留下的釘子。合力截殺了隴州城內的餘孽之後,那釘子便放出話來,正是南邊的一名弟子歸順,洩露了門派所在——武林中最講究師承,這便是師門不幸,怪不得他人了。”

“這不過是一家之言,容易留下破綻。天下如何有戳不破的謊言?”

“都是死證,再無破綻。”

“反覆查驗過了?”

“擔名的是南方一支的大弟子,確實斷了氣,又補了幾刀,拖走屍體趁夜扔進河裏;而那傳話的釘子,我那同鄉後來也料理了他。”

“不挫骨揚灰,只倉促扔進河水裏,不怕冤魂起死?”

“……越國公說笑了,天底下哪裏有什麽鬼魂?我等刀尖搏命的人,要是怕鬼,豈不是可笑。”

“也是。鬼神又何可懼?曾刺史做了替死鬼,不是也沒找人索命麽?何都尉,這事情的來龍去脈,我是都明了了,只是還有一兩件別的事不明,還想請教。”

“不敢當越國公的請教,請越國公示下。”

“剿殺隴州的流寇時,其中可有婦孺老弱?”

“天黑,這倒是不曾留意。即便是有婦孺老弱,也是流寇,留著徒添後患。”

“何都尉,你有這樣的手腕計謀,又能下殺心,當日涼州軍中錯過了你,真是一件天大的損失。”

“日後國公若再開衙建府,下官願效犬馬之勞,萬死不辭!”

喻文州又笑了笑:“不,何都尉聽岔了。我是說,當年涼隴都有軍事,雖然大軍壓在涼州,但如若我記得不錯,隴州也有胡人零碎犯邊,侵擾百姓。曾刺史與何都尉這般果敢決絕手段,怎麽不拿來殺敵?”

“國公在關外拼殺安外,攘內平寇之類的瑣事,總也得有人做才好。都是報國,哪敢計較功勞大小。”

喻文州這下靜了良久,終於又開口:“你去吧。你趁夜出城,不要停留。”

“國公辛苦。下官再鬥膽問一句……”

“一句也不要問。去。”

他的聲音還是不高,但語調中的威嚴果斷,卻是從未聽過,自有一股蕭然肅殺氣。那都尉果然不敢再開口,簌簌的衣料摩擦聲過去後,就真的走遠了。

喻文州又吩咐左右都退下,待一切腳步聲都止息之後,他繞到屏風之後,對已面無人色的張佳樂淡淡開口:“百花的仇人是誰,千華想來都聽清楚了。”

張佳樂如從石化般蘇醒一般緩緩擡眼:“我必殺之。”

“少天現在多半在外頭等我們,我們路上說。”

喻文州走出幾步後見張佳樂靜立在屏風投下的陰影深處巍然不動,一如淵渟,渾身的煞氣卻是連深重的陰影都遮掩不住,便停下來,等了一等,覆說:“千華三年都已等得,這一刻,卻等不得麽。”

張佳樂身子微微一晃,竟然笑了:“太久沒殺人了,是等不得了。”

這才邁開步子,追上了喻文州。

經過這一場夜審與夜聽,兩人之間也不知是更交心了或是更膈膜了,走去停在院子裏的車駕的一路上誰也沒有說一個字,沈默地並肩穿過漆黑的長廊,連月光都照不見彼此的神色。

上了車後黃少天果然在。他看看兩人的臉色,還是先問喻文州:“問出來了?”

喻文州輕輕點頭:“所得比想問的,還要更出人意料一點。”

“老孫……”

張佳樂自從上車便面無表情,撿了個離喻黃二人盡可能遠的位子坐了,然後便泥塑一般低著頭,不動也不說話,直至黃少天喚他,依然沒有動作。

喻黃二人對望一眼,還是黃少天開了口:“我的身份、我大哥的身份老孫你都知道了,我們去青州,一開始的確存了別樣的心思。去年我們回來,還沒進城,我就因為意氣闖了個禍,停了職事罰了俸祿,本應在家思過,但京城實在難捱,大哥就領了個監察禦史的差事,往青州去——最初是聽說武林和官府間近年來越來越不對付,江湖對朝廷的敵意太深,歸根結底,就是從五年前藍雨遭難起。我去涼州前受過魏老大的教導,看到藍雨變成這個樣子他又下落不明,心裏很是難過,想查一查魏老大和藍雨的事,最好給他找出仇家。但我們不認得什麽江湖人,就是聽說霸圖在京城頗有些根基,開了長生庫和銀莊,又是近十年來江湖中最勢大的門派之一,就打定主意往青州去。這之前我們也去了一趟商州,還經過了衡州,到了青州開了藍溪閣之後,沒想到竟遇見了魏老大,又結交了你,不久從你們這裏聽說了百花的事情,覺得雖然一前一後,但未免過於湊巧,就也想看看是不是這兩件事情其中會有什麽牽連。”

張佳樂默不作聲聽了半天,等黃少天這番話說過又過去好一陣子,方說:“我原以為少天是尋常富貴人家子弟,開個酒店不過是散散心玩耍一陣,原來其中有這麽多層深意。”

“確實是散心,也是玩耍,再養養傷。”喻文州接過話來,“只是我們這些人,一輩子註定了做事很難只做一件,許多真正想做的事情,都要起個別的由頭,才好做下去。在青州這幾月,我雖不敢說與韓門主交心,但也知道他磊落,就算是尋仇,也不會用下作手段,更不會在傷人後火燒東市,殃及池魚,就準備讓少天在重九那天看一看武林大會上的人物,是否有別的蛛絲馬跡。”

張佳樂剛要苦笑,黃少天忙說:“下場是我臨時起意,受傷也不是試探——大哥專程交待過我,但是我這人好戰,又確實存了試探的心,這才應了戰。但老孫,有的時候人的時運真是奇妙得很,誰能想到我這一受傷,許多事情反而有了進展,比如百花的仇人,竟然也就水落石出了,陰錯陽差之下,也不算是徒勞無功了。大哥,到底是誰?”

“兩撥人。一是現在五原府的折沖都尉,此人當年在隴州做過參軍。慫恿著當時的隴州刺史平了百花,又拿刺史做了替死鬼,自己則借著平寇的功勞,轉到關內來了。”

黃少天頓時流露出厭惡的神色:“活死人。無用的廢物,要升官不會真刀真槍地去拼殺,使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喻文州安撫似的拍拍黃少天的背:“少天,戰場上是要死人的。”

“這就更讓人看不起了。這種人也只有大哥你還能硬撐著問下去,要是我,早就沖上去先踢翻再猛抽十幾個大耳光子了。太惡心。”

“這人營營碌碌,心機惡毒,又滿嘴諂媚,我也聽不下去。”

“想到滿京城有多少這種活死人,我真是寧可一輩子在關外過沒有四季的日子。好了,這一撥我知道了,另一撥又是誰?”

喻文州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張佳樂:“這人我不認識,也沒問姓名,但想來千華是知道的。是熟人麽?”

“……說不上。”張佳樂緩緩開口,“但他是武林中知名的人物,又是一派尊長,我決不信他會為官身做戕害同道的勾當。”

何況還是這樣一石二鳥,極盡陰毒的手段。

喻文州也點頭:“是該一問究竟。也不能教人平白蒙冤。只是那個何某人,千華若是信得過我,再耐心等些時日,我定給他一個下場。”

張佳樂當即說:“無所謂信得信不過你,我們這些粗人草寇,報仇合該用草寇的方法。而且我救少天,並不是圖你們報答。”

“自然不是。我已說過了,這件事情,我喻文州無以為報。只是我素來覺得,教人痛痛快快地死,對有些人來說,實在是太舒服了——他有貪瀆行狀,這事猶如刀尖舔蜜,迎風執炬,一旦嘗過滋味,就會心懷僥幸一行再行。他既然貪功殺人,就是對權勢欲望極重,未必怕死,只有所求所得轉眼成空,恐怕比死還要難過得多。千華,我這人手無縛雞之力,勉強說得上長處的,惟有觀局和耐心二項了。我之前已然說過,三年都等了,再等幾年,等不得?”

“既已尋到仇家,想到死去的同門兄弟,那就是一刻也等不得了。”

喻文州嘆一口氣:“血債血償,這個道理我何嘗不懂。其實自從當日召他來問,我已然想過,他是官,又頂著平寇的名頭,就是告到禦史臺,證據確鑿,百花也無任何違法行狀,他頂多也就是貶官,犯不上死罪;但如果千華去殺他,民殺官,這一生都怕是要受捉拿追剿了。兵不刃血雖然沒有一時意氣痛快,但總是更周全些。我二人與你相知一場,不忍看你提心吊膽過完餘生。”

“少天,”張佳樂輕輕笑了,頓了一下,又說下去,“喻郎君,你們的好意和苦心我都明白。但這事我已拿定了主意,也曉得厲害,不必勸。”

黃少天後半程一直雙目炯炯、一言不發地盯著他看,聽到這裏,忽地一笑,摸摸後腦勺:“老孫,你不是孫哲平,又是誰?”

“張佳樂。”

他雙眼一亮:“張佳樂沒死!”

張佳樂搖頭:“活了。”

他對著張佳樂笑起來:“沒死就好!沒死就好!你要去,那就去,殺了這個混球,報仇,再回來,我與大哥名下都有別莊,藏你個一兩年,不會有人來查,等風聲過去了,再尋個機緣,把你送到關外,到時候更名改姓,又是一片大好天地。我活到現在,出格的事情真是做多了,可包藏欽犯還真沒做過,這下也要做一次啦!”

可他說完,不等張佳樂再說點什麽,又探過身去按住他的手——黃少天病體未愈,手掌還是涼的,但雙眼明亮而堅定:“我不攔你,但是此行艱險,你行事前,也想一想我大哥的話。他說到的話一定能做到,殺人,不是非要用刀子的。”

說完像是為了緩和氣氛似的又一提嘴角:“老孫……啊,不,老張,你知道麽,當年那些蠻子還敢叫我‘夜雨聲煩’,但是我大哥的名號,他們甚至是不敢用我們的語言喊出來的。”

他轉過臉來看了看身旁的喻文州,一笑之後附在張佳樂的耳旁,像是訴說禁忌一樣輕輕說了一個腔調全然陌生的異域詞。

後來張佳樂游歷西域,至北海攀昆侖,回程時還在曾經是敵國的西梵逗留了幾日,那時的他依然不褪天真本性,對於新鮮事也抱著熱情,就在西梵國都的酒樓裏,和人學起了西梵話。學著學著他想起來多年前黃少天在他耳邊說的那個詞,就按著已經模糊了的印象,鸚鵡學舌地問本地人這是什麽意思。於是他就收獲了一堆驚恐的目光,以及那個詞的意思——

滅神。

但眼下的張佳樂並不知道這個詞的意思,他甚至不在乎,在聽完黃少天的話之後,他只是定定看著他:“謝謝少天美意,我也知道你們都是做大事的人。但有些事,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只能我自己去做。”

黃少天坐回去,搖頭:“我不會再勸你了。可是你那位朋友,他的傷剛好,你怎麽打算?”

這對張佳樂幾乎不是個問題。但他還是答:“告訴他。任他決斷。”

接下來的半程裏就黃少天就一直和張佳樂說著閑話。不去提報仇的事情,倒是一直在說隴州和涼州,說養育他們、讓他們度過最美好的青年時光的大好河山。張佳樂明白黃少天的用心,也就陪著他說,很快地他發現,盡管近四年再沒有踏足隴州一步,那裏的一草一木、穿城而過的河水、城外無盡的草場、兒郎的歌聲、女郎的裙邊、還有那些與同門師兄弟學藝打鬧的點滴,是從來沒有遺忘過一分一毫的,只是過去幾年的他,不敢想起來罷了。

但是今日的自己,再也不畏懼想起了。

這樣一路說到了藍雨閣,已然是時至夜半,藍河聽到守門的下人通傳,照例提著一盞風燈守在院子裏。張佳樂是第一個跳下車的,下車前問了一句“藍雨的兇手,到底是誰?也是……嘉世麽?”

最後三個字說得艱澀之極,說完後喻文州對他搖一搖頭:“江湖恩怨,我們不得而知。怕是將來還要你們告訴我們了。”

張佳樂點點頭表示允諾,目光在二人面上逡巡一陣:“如有那一日,定會。那二位都保重了。這一場相識,張佳樂感念在心。”

便再也不回頭地下車回房去了。

經過孫哲平的房間時燈還亮著,張佳樂的手剛一碰上門扉,孫哲平的聲音便響了:“進來吧。”

“我跟著喻文州,去聽了一場夜戲。真兇找到了。”

孫哲平正在燈下擦劍,聽到張佳樂直截了當的交待,擡起眼來:“人在哪裏?”

“五原府折沖都尉,姓何。”

孫哲平點點頭:“你同我去?”

張佳樂一笑:“師兄,我怎麽能讓你一人去?”

“除了他,還有誰?”

“還有前一任的隴州刺史,但已經叫鄒遠殺了。可他只是替死鬼,真正的倀鬼和出壞主意的,就是這個何某。”

“知道了。”

“趁夜走,不要耽擱?”

“應該如此。”孫哲平收了劍,迅速包好,再一轉身,又拿出一個行囊,“我聽說你出門,就猜到可能有什麽消息,先把行囊收拾好了,果然派上用場了。”

張佳樂驀地有些眼熱,一笑遮掩過去:“那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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