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行行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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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我沒什麽要收拾的,隨時可以走。”

“也好。”孫哲平又一點頭,對張佳樂說,“細節你路上慢慢說給我聽,走之前,不與主人家道個別麽?”

張佳樂一怔,沒想到竟是孫哲平更留心這些人情交往的細處。他一想早前與喻黃的對談,知道他們並不會阻攔自己,便覺得是應該道個別——這一別,也不知道何時能再會了。

“是應該……”他從善如流地轉身出門,可剛走出兩步,腦後一陣勁風襲來。張佳樂心中大喊不好,可身邊之人是孫哲平,他又怎有防備?雖然腦中先一步閃過要躲的念頭,但對方蓄謀已久,只等他轉身時猝然發力,他後腦一陣劇痛,頓時眼前一黑,再也人事不知了。

再醒來已然是第二天正午。張佳樂醒時只覺得頭痛欲裂胸口作嘔,一扶腦袋坐起來,想起昨夜的事情,破口大罵:“你這混蛋東西!”

罵完見黃少天坐在邊上,不由得怔了一怔:“少天幾時來的?”

“早上侍女見你們不醒,擔心出事,推門一看你倒在地上人事不知,嚇壞了,大哥與我都被驚動了。”

“……我被人偷襲了。”張佳樂又好氣又好笑,“我沒事,少天,請你借我一匹快馬……”

“五原府離京城好幾日馬程,這大半日都過去了,你去那裏追人?”

“也是。”張佳樂翻身下床,又因為頭痛搖晃了好幾步才站定,心裏早已把孫哲平罵了個遍——“混賬大混帳,打暈了就行了,不知道留點力氣?”,站定後他看著黃少天,略一思索,說:“少天還是借我一匹馬吧,我得等他。”

黃少天奇道:“你知道他要回哪裏?”

“知道。”

張佳樂這時已然自行整理好衣裳,眼看就是要準備出門了。

黃少天看他面色平靜,神態又很決然,於是說:“無論如何,只要活著,回來找我們,或是報我大哥的名字,就算遇到官府中人,也能周旋一二。”

張佳樂看著他笑:“我們這一去,就是要去逞兇了,怎麽能牽連你們。做不得。”

黃少天滿不在意地也笑:“當然做得。要來找我們啊,老張。我說了要請你們喝酒,可是傷一直不好,就一直沒酒喝。等你們再回來,我估計傷就好了,到時候叫上你的朋友,我們幾個不醉不歸才好!”

張佳樂靜了靜,還是笑著點了點頭:“好。”

這說完就是要走。臨走前又轉回睡了一夜的床鋪,想看看孫哲平是否留下了什麽,有個線索也好,沒想到翻起枕頭一看,只有一束當日自己為他剔下來的白發,正好好地放在那裏。

張佳樂不由自主地伸手,揀起了被收拾得整整齊齊還束好絲線的白發——這種細致活顯然不會是孫哲平這種糙人會幹的,更不必說他從不信鬼神之說,想來是藍雨那些篤信須發與魂魄相連的侍女們仔細收拾好,又給他留在了枕下。

張佳樂亦不信神鬼,但在盯著這束頭發良久之後,還是面無表情地收進了袖子裏。

這個小小的舉動落入一旁的黃少天眼裏,他想起幾日前喻文州告訴自己的事,便問:“老張,我從未問過你,這時節眼看就要分別了,就問一問——那個夏一眠,是你什麽人?”

“是我一見如故的朋友,我的救命恩人,我的生死之交。”

黃少天看了他好幾眼,又問:“那個,老張啊,雖然你真的比我年長那麽一點吧,我也知道你尚未成家,但是,你有過情人沒有?”

這沒頭沒腦的問題讓張佳樂不明所以地回望他:“沒有。”

“……哦。”

饒是黃少天,聽到這句話,也還是老老實實地把一肚子原本想說的話都給咽下去了,轉而說:“情人都沒有,怎麽能去死呢……你別瞪我。我不勸你可不是不知道你心裏做什麽打算!想去報仇,想去死啊!我呢,也不知道是不是運氣太好,短短二十來年,死去活來好多次了,有些人一輩子要死的次數恐怕還沒我一年裏多,但是就算是我啊,每次都覺得,活著還是太好了,活著才能見到想見的人。世間情愛其實消磨人的志氣,有些人很看不上,我卻覺得,有些志氣消磨一下不是壞事,至少讓人能咬牙地活下去。”

他雖然面上嬉笑,望向張佳樂的神情很是真摯,張佳樂也就由他說完,才輕輕皺了一下眉頭,問:“人都要死,情人愛侶要是先你一步死了怎麽辦?”

黃少天想也不想地答:“當然活下去。我們待彼此重逾自己的性命,所以怎麽能輕易拋卻自己的命,教對方傷心呢。我是最知道他的,我要是死了,別人曲解萬一於他,誰來替他辯爭?總要活到活不動才好!再說,哪裏因為人要死就不去找情人不去成家,這又是什麽蠢道理?”

張佳樂聽完他這一席話,點頭:“少天說得很對。但我命中孤寡,至今沒有情人,也不是我的錯啊。”

黃少天又被噎了一下:“……沒說是你的錯。”

張佳樂本來一心要走,就因為這點事被黃少天絆住了,好不容易交割完,又繼續走,沒想到一出門,見喻文州立在門邊,他猝不及防,整個人嚇了一大跳:“……你!”

喻文州似乎也沒想到張佳樂會沒留意到自己在場:“我聽你和少天在說話,便沒有進來。”

張佳樂一想到自己與黃少天的一番對話被喻文州不知道聽去了多少,頗有點惱火。做了個揖,隨藍雨閣的人稱呼:“我走了,蒙大郎君款待。”

喻文州點頭:“我送張兄一程。”

說完也不容張佳樂以及聞聲追出來的黃少天抗議,率先做了個“請”的手勢。張佳樂不明所以,但對他的為人和手段,總歸是有一分忌憚,稍加權衡後,還是跟了上去。

誰知道黃少天並沒有跟上,而是在背後大喊“老張!要回來!他娘的你聽見沒有!死可太容易啦!”,喻文州聽了,笑著搖搖頭,但一路都沒說話,一直走到了馬廄,他親自為張佳樂牽出一匹一看就是名駒的駿馬,又把馬鞭和韁繩一並交到他手裏,才不緊不慢地說:“夏兄的良心用心,張兄一定能體會。”

張佳樂心如刀絞,面上卻是在笑:“沒事,我知道在哪裏等他。”

“那好。臨別之前我有一句閑話,不知道張兄可否有空聽我說完?”

“要說多久?”

“三五句。”

“你講。”

“少天幼時活潑,喜歡亂改文章和經典,隨意曲讀,為此吃了不少皮肉之苦。但有一句話,我覺得他改得很好。”喻文州頓一頓,看著張佳樂說,“他說,太上如何忘情,最下怎能不及情,但情之所鐘卻在我輩這句話,倒是還勉強聽得。我不敢擅自揣摩張兄與夏兄的情誼,只是,朋友之義,寥寥數言可托付生死,這是不錯,我亦感佩得很,但天底下有什麽朋友,會給自己的朋友買兩雙靴子?”

張佳樂全沒想到喻文州話題一轉就到了這件事上,整個人都呆在了當地,半晌之後才發現自己什麽都不敢細想,人也罕見地結巴了:“……喻、喻郎君真是心細如發……我……”

喻文州只是微微一笑:“並非我天性如此。而是少天一直是不在這人情的細枝末節上留神的那個,很長才知道情的滋味……張兄,你這一趟既然要出遠門,一路風塵辛苦,可要多帶一雙靴子麽?”

“不、不用了。”

“也好。那這雙靴子就暫寄在我們這裏,他日再來作客,也好少備些行裝。一路珍重了。”

仿佛隔日就會再見一樣。

張佳樂本來一門心思要去等孫哲平,也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但是被喻文州這一打岔,整個人都渾渾噩噩了。等到回過神來,人已經出了城,他這才把滿心滿腦子的古怪滋味收了起來,重重一揚馬鞭,直往南湖去了。

多年不來,但昔日記憶仍在,走在一片焦土和廢墟中,昔日勝景難免又在眼前,有時仿佛聽見遠處人聲私語,可走近一探,卻是受驚的野狐逃走了。

張佳樂就在這一片廢墟中等待,安頓下來之後他發現喻文州給他安排的駿馬不僅備了幹糧,還有兩壺杏花白,他幹等無聊,就在練功和等待的閑暇裏自斟自飲,慢慢地不知不覺便喝掉了一壺半,剩下半壺不是不能喝,而是要等孫哲平回來。

一夜他在夜風中醒來,忽然發現遠方的天空隱隱有亮光,以為是暴雨驚雷轉眼就來,可走出廢墟的檐下一看,京城的方向火樹銀花,再一想,原來是千秋節到了。

張佳樂靜靜看了許久的煙火,看那明亮的、炫麗的花火瞬間映亮一角天空又消失無蹤,心想正好,至少在這樣的天色裏,孫哲平無論如何不會迷路。

他剛這樣想,身後就傳來了腳步聲。

張佳樂懶得回頭,倚在經年依然焦黑的柱子上,輕聲問:“人頭帶回來了?”

“還有一顆心。”

“殺了幾個?”

“沒去數。”

“放火了?”

“整個折沖府一把燒了個幹凈。”

他笑了起來,轉身去看卷著秋夜的寒氣和一路的塵灰趕回早已荒蕪一片的故園的故人:“孫師兄,你報仇不讓我去,我估計會記恨你一輩子。”

“那就一輩子吧。仇反正我已經報完了。”

孫哲平丟下手裏的包裹,只聽砰一聲輕響,張佳樂看也沒看那血淋淋的人頭,把還拎在手裏的半壺酒給他:“我知道你不願飲酒,但今日,破個例吧。”

孫哲平接過酒來,喝了一大口,又把剩下的悉數澆在了眼前的土地上,而後雙膝一曲,對著這一篇漆黑深沈的夜色、和夜色盡頭鬼怪一般靜立的斷壁殘垣拜倒在地。

張佳樂看著他忽然矮下去的身形,也整了衣冠,跟著端端正正地跪拜了下去。

他們久久都沒有起身,手指陷在被酒澆得松軟的土地裏,直到張佳樂聽到身旁人倒地的悶響。把人扶起後他感覺到觸手處全是濕的,就很奇怪地想,為什麽在剛在沒有聞見孫哲平身上的血腥味呢?

他無暇再想下去,背起孫哲平來,扶他上馬,他還有太多事情要做。

千秋節這一日,京城沒有宵禁,天子百官與庶民同樂達旦,連京城的各大城門都破例通宵開啟,京城的士人和平民們,除了在城內游樂玩耍,也有人趁夜在樹下點起火把,驅散深秋夜晚的寒意,歡飲連夜。張佳樂背著失血昏迷的孫哲平走在這樣的京城的夜晚裏,就如同兩位魚,游入了熙熙攘攘的海洋。

他不甚費力地找到了位於平康坊北裏深處的客棧,面對攔截的豪客,他只是低低喝道:“滾開!找魏琛來!”

這份殺氣在看見聞訊趕來的魏琛後又迅速地平息下去:“魏閣主,我師兄重傷,我還另有要事,求你看顧他。”

魏琛正喝得個半醉,衣衫不整地被人叫出來,一眼看見的就是滿身是血的張佳樂,背著個簡直是從紅染缸裏撈出來的孫哲平,人不人鬼不鬼站在自己客棧門口,好似一對活閻羅。

他嚇得酒都醒了,鞋子也顧不上穿好了,湊上前去趕快探一探孫哲平的鼻息,猛地松口氣:“活的。這又是怎麽搞的!”

“他打暈了我,一個人去找仇家報仇。”張佳樂簡短地答。

“……仇家呢?”

“死了。”

“死了那你還不守著他,要去哪裏!”

“去問一個人。”

魏琛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可是張佳樂不為所動,繞過魏琛,不請自入地登堂入室,找了間他看來最幹凈的客房安頓下孫哲平,外衣浸滿了血,別人的,孫哲平自己的,布料就重,張佳樂撕了兩次才撕開。他也不管目瞪口呆追進來的魏琛和一眾地痞,從懷裏掏出傷藥,扯碎幹凈的布料,靜靜垂下眼,旁若無人地為孫哲平包紮起傷口來。

這件事他做得細致,如同在輕輕擦拭一把故劍,魏琛看了一會兒,叫人送了熱水和幹凈的細布來,然後就和一眾人統統退了出去。張佳樂給孫哲平身上的每一個新傷都上好藥,又用熱水把他臉上和身上的風塵和血汙一並擦幹凈。望著他昏迷中仍然緊緊蹙起的眉頭,張佳樂笑了一下,伸手去戳了戳他的眉峰,但孫哲平的眉頭蹙得太緊,他撫了許久也沒有撫平,也就不再看了,替他蓋好被子,又把他的劍放在他的手邊,出門了。

魏琛靠在墻邊抽煙,聽見門的響動眉頭一動:“樂哥兒,不著急走吧。”

張佳樂恍若未聞:“傷勢我都看過了,都是外傷,心脈無損,明天估計就醒了。到時請魏閣主安排個手上輕緩些的為他上藥……我師兄一身是傷,輕緩些,就不那麽痛……”

他越說聲音越輕,意識到這點後幹脆就停住了,清澈的眼睛定定望住魏琛,固執地等他的答案。

可魏琛答非所問:“我這兒所有人加起來,現在未必攔得住你,但是你要去哪裏,總要說一聲吧?等他醒了,問你去處不到,他脾性又狂,發作起來拆我的院子事小,自己又傷了怎麽辦?——再說,樂哥兒,什麽刀山火海的去處,說不得?”

“不是刀山火海。說過了,找人問個事罷了。”張佳樂搖頭。

“哦?那老夫大膽猜一下,百花的仇,怕是沒報完吧?”

張佳樂抿住嘴不答。

魏琛笑了:“那不能一個人去尋死啊。孫哲平這樣都回來找你,你想過他麽?”

“我也會回來找他。”他不願再耽擱下去,仿佛再一耽擱,這一世都走不成了。

“……唉,樂哥兒!這一身血的袍子,你穿到哪裏去?”

張佳樂一想也對,就借了一身袍子裹在自己這一身的外頭,這下真的出門去了。臨出門前對魏琛拋下一句“魏閣主,你有兩個好門生,藍雨的仇人,少天是一直在為你找的。你也保重。多謝”,就趁著他這一楞神的工夫,牽起馬走了。

今夜的平康坊滿目寶馬雕車,較之往日,還要熱鬧數倍,花娘們都有一雙火眼金睛,在人群裏看見一個這樣俊俏的少年郎君,不知道他為何滿懷心事,便格外熱情地招攬。可這少年郎並不看她們,眼睛不在此處,心也不在,大膽的花娘心有不甘,湊上前去,在他的鬢邊插上今秋最後的一枝桂花。

他戴著桂花逆著人流出了平康坊,又出了京城,身後依然是火樹銀花人聲鼎沸,他不舍得的人留在那座城裏,於是那座城,對他來說再不是異鄉了。

他在茫茫黑夜裏上路,陪伴他的只有一匹馬,不離身的暗器,獵尋,染了血的袍子,和一縷別人的白發。這些東西陪伴著他行過千山萬水,北方的朔風不知不覺化作江南那濕潤溫和的細雨,有一夜張佳樂冒雨打馬經過石城,那座小小的城在黑夜裏幾乎看不出形跡,但他還是停了一下,仔細地辨認城中那些微弱的燈火——這個時候還點著燈火的人家,或許也正等著什麽人歸來吧?

他停留完這一刻,又走了,終於在一個傍晚,停下了馬。

那一刻,衡州城內的兩座塔的塔尖上的琉璃寶光,正慈悲地指引著他,提醒著閉合城門的鼓聲則讓他依稀回到了不知道是幾天前的京城的傍晚,張佳樂緩緩一笑,孤身信步入城,就這樣,把青江江面的獵獵江花、浩浩江聲一並堅決地拋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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