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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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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過後的三天是一年裏青江潮最大的幾天,尤其是十八日這一天,石城和周邊幾個城鎮的人們,都有攜家帶口去青江便觀潮的風俗。江邊人頭攢動熱鬧非常,愈發顯得城裏空蕩冷清,喻文州和黃少天抵達石城時按說正是一日裏最熱鬧的正午,但城內的主街上所有的店鋪幾乎都關了張,江潮拍岸人潮驚呼聲隱約從極遠處傳來,喻黃二人雖未身臨其境,也不難想象此時江邊的勝景。

喻文州是第一次到訪石城,任由黃少天熟門熟路地穿街過巷往霸圖分壇而去。途中恰好經過輪回開的武館,見門外正貼著江波濤寫下的今年武林大會盟書的抄本,二人近前一看,辭句和早前時候在青州城內所見無異,黃少天飛快地讀了一遍,扭頭對喻文州說:“哥哥,重九那天,我要來看這場熱鬧。”

喻文州聽他舊話重提,微微一笑對他說:“我又沒鎖著你,只是你不帶小盧來,他脾氣大得很,日後要同你計較。”

“你不來,他肯定是要跟在你身邊的。小盧脾氣再大在你面前也老實,所以一定要放在你身邊。”黃少天滿不在意笑嘻嘻地替不在場的盧瀚文拿下了主意,“誰在你面前能不老實?我就想看看這個武林盟主有什麽三頭六臂,是有重瞳還是能狼顧,要是這些個都沒有,就起了會獵之心,那可未免忒托大了。”

說話間他的手指渾不在意地在那張盟書上輕輕一彈:“不是聽說無論門派,都能上臺一搏嗎?要真的是這樣,重九那天我也試試好了。這次出門沒把冰雨帶上,真是可惜了。”

“不準動手。再說有什麽可惜,冰雨是讓你來與自己人做這種爭鬥的麽?”

黃少天笑著望向喻文州:“也不知道做這盟主有什麽好處……是不是真的和戲文裏說的那樣開山建寨割據一方?倘若真是這樣,做一做也不壞,白天讓你做軍師號令四方晚上關起來壓寨,總歸白天夜裏都是你,這盟主做得才不算虧。”

眼看他越說眼中越亮,簡直有了憧憬之色,喻文州不禁笑容都深了,笑罷一牽馬韁,目光朝輪回門前的文書上一掃,見上面會獵二字已經被黃少天適才那輕描淡寫的一彈給抹去了,便伸手輕輕扶了扶他的後背示意他也動身:“孩子話。重九那天你要看熱鬧我攔不住你,但除了不準動手,還要少說話。”

黃少天大笑:“哥哥,這可比不動手難多了。”

兩個人這才慢騰騰打馬去找張佳樂。這一天石城分壇照例放假,待喻黃二人到時除了幾個留守的弟子,整個分壇幾乎空了。張佳樂自早上起就等著他們,一直等到過午才見到人也不生氣,問罷路上是否順利再安排了便飯,飯後幾乎沒歇息,黃少天又興沖沖地拉著張佳樂好一番切磋。

二人交手已有五六回,先是比拳腳後來漸漸用上兵器,都存了幾分試探之意,可也都沒看出來對方首選的兵刃是什麽。這一天兩個人依舊是打得花團錦簇好不熱鬧,引得留守的弟子都來圍觀,時不時低聲討論,喻文州也挑了個安靜的角落,喝著茶看兩個人毫不厭煩地打了差不多兩個時辰,直到霸圖的其他弟子陸陸續續回來才一笑罷了手。

蔣游看到黃少天又來了,雖然事先已經被打過招呼,還是頓覺一個頭有兩個大,正要心不甘情不願地招呼夥房安排酒飯,不防聽見黃少天說:“不勞蔣壇主,我大哥第一次來石城,等一下我同他再老孫三個去城南的興欣酒鋪吃一頓就是。吃完了出城看夜潮。”

蔣游看這少年郎君剛同孫千華交過手,血氣上臉,一張臉上容光煥發,縱然是吃過他能說又能打的苦頭,也不由得真心實意地暗讚一聲真是青年才俊。可惜這聲暗讚還在心頭徘徊,黃少天又湊上前來拍拍他的肩膀:“今晚又要在貴壇借住,待我回來蔣壇主若是樂意,咱們再行切磋也不遲!”

蔣游立刻決定今晚多喝一杯,早早睡覺,怎麽叫也堅決不起。

可誰知到了興欣酒鋪門口,店門是開的,裏面一個客人也沒有。黃少天前腳剛踏進去,櫃上立刻傳來一聲惡聲惡氣、仿佛登門的全是仇家的低喝:“今天不做生意!”

聲音兇是兇,但仔細一聽聲氣不同,分明帶了哭腔。黃少天和身邊的喻文州對望一眼,才奇問:“陳娘子你怎麽了,染上風寒了?”

陳果無精打采地趴在櫃上,看見兩張相熟加一張陌生的面孔,其中一個正笑得親切,勉強打起一點精神,答道:“正是。所以對不住二東家了,要喝酒請去別處吧。”

黃少天自己雖然做的是酒樓生意,可見到陳果這麽說,竟也不勉強,說了句“那陳娘子多多保重身體快快養好了才是”就拉著喻文州又出去了。走到街上另找了一家酒樓坐下,叫了最貴的酒又點了一桌菜,等著酒菜上來時他對張佳樂說:“我們今日來石城時,正好碰見魏道長和陳娘子的表弟出城。”

隨著重九將近,張佳樂時常接到青州傳來的書信安排他去臨近幾州打探消息,晝伏夜出又連日奔波,方才再被黃少天拉著打了一架,就算是鐵打的人也乏了,所以乍一聽見黃少天的話,楞了一下,才反問:“什麽表弟?”

“就是在店裏幫忙的那個郎君,乍看上去弱不經風的。魏道長說他姓君。”

除了聽魏琛說完百花變故的當天深夜,張佳樂再未回過興欣,如今聽黃少天提起,還是不在意:“原來是表姐弟,我也覺得像是一家人。”

“是吧是吧。哎可惜就是他們這一走把陳娘子的心也勾走了,生意也不做,酒也沒得喝了。”黃少天察言觀色,見張佳樂的毫不知情不似作假,也就隨意地把話題扯開了。

他們無意中走進的這家酒樓算得上本城最大的酒樓,但畢竟只是個小城,最好的酒在喻黃二人看來還遠不如從興欣那裏購來的陳釀。好在江鮮頗可一吃,秋日還算不缺新鮮蔬果,黃少天一邊喝酒,一邊靈巧地用筷子把江中捕上的大魚的魚刺悉數挑了,然後才挾到喻文州面前的碗碟裏,張佳樂看在眼裏,也只有當看不見了。

這樣閑聊著消磨時光,還算賓主盡歡,很快就到了城門閉合的鐘點,觀潮的人們回城,不一會兒酒樓客滿,頓時喧囂嬉鬧聲就算身在雅座也清晰可聞,漸漸的三人間連對談都難以聽清。臨到末了黃少天先不耐煩起來,招了店家結了帳,又要了兩壇好酒,說是幹脆出城等天黑下來,伴著潮聲和月光喝酒,怎麽不是別有一番趣味。

秋日白晝漸短,他們拿定主意走出酒樓時天色已經暗了,惟有最遠的天邊還能看見一絲極窄的紅線,由滿轉缺的月光已經明晃晃地掛在中天,眼看就是個月明星稀的好天氣。

城門已經下匙,要出去惟有翻墻,這點高度對張佳樂和黃少天都不是難事,但與不會武功的喻文州,這兩丈餘高的城墻就絕非易事了。走到城墻邊後,張佳樂正想提議他們兩人一人攜著喻文州的一只胳膊上去,黃少天先開口說:“老孫,我大哥不會武功,我帶他過去,就麻煩你拎一下酒了。”

如此安排當然也好。張佳樂接過酒壇,率先足下一踏,身如鵠鷂般輕盈地掠起,腳只在城墻上點了一點,便翻上了城墻,接著毫不費力地下躍,幾近無聲地落在了城外的土地上。

他落勢輕盈,直如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之上。站定後他聽見黃少天在身後真心實意地讚了一聲好,誰知一回頭,正看見黃少天的手還摟在喻文州腰上,真是不知道這兩個人是怎麽下來的。可喻文州的神態很是從容,黃少天則根本不在意張佳樂的目光落處,只管笑嘻嘻地對他說:“我從小就擅翻墻,再高的墻沒有翻不過去的。可就是沒有老孫你的輕功這樣漂亮了。”

張佳樂便答:“我貪玩,事事都求姿態全美,未必不是舍本逐末,其實只要是行之有效的法子,都是一樣好。”

“老孫你可不要謙虛。很多事人人都能做,但做得好不好,漂亮不漂亮,有些時候還是頂重要的。好了,我們這兩個異鄉人,就麻煩你帶路了。務必要找一處觀潮的好灘頭啊。”

張佳樂點點頭,走在前面引路。雖然石城就在江邊,可要到真正可以看潮的地方,還要走上兩三裏路。他因顧及喻文州不會武功,刻意放慢了腳步,而這一晚月色明亮,清霜落在道路兩旁的閑花野草上,連走去觀潮的這一段路都較之平日多了一番生動清雅的趣味。

待得翻過一座小坡,眼看離江潮撲湧的河灘只剩百餘步的距離。張佳樂信步走上坡頂,極目一望,發現理應空蕩蕩的江灘邊此時站了一個人,而一線白浪正挾著今晚的月色浩浩蕩蕩地向那人撲來。

張佳樂停住了腳步。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片刻又忍不住轉過臉來再看了幾次,低下頭,再不看了。

稍晚黃少天和喻文州追上來,見張佳樂靜立在坡頂渾然不動,直像一株被霜凍得僵直了的樹,不由都同他一樣望了過去。只看了幾眼,黃少天很是惋惜地說:“哎呀,有人在練劍,可惜手壞了。”

可他心頭的一點惋惜很快就被有人占據了大好江灘的懊喪蓋過,但這種事先來後到,他們既到得晚了,也無話可說,他轉頭看看張佳樂,又看看喻文州,不甘地說:“幸好還算早,只能先坐在這裏看看,等他走了再下去了。只是這人手既然壞了,怎麽還勉力拿劍?”

“少天。”

聽出喻文州話中的勸阻之意,黃少天笑說:“我們在下風,風這麽大又隔得這麽遠,聽不見的。大哥,老孫,那就先坐著把酒分了,其實高處觀潮也不錯……晚點再下去吧。”

說完不由分說地拉著喻文州坐下,過了片刻,他聽見身旁傳來微微的響動,知是老孫也坐下了,就打開酒,直接遞了一整壇給他。

涼爽的江風吹得三人袍擺翻飛,仿佛踏出一步就能從此憑虛禦風繼而羽化登仙。黃少天望著滿灑月光的江面,以及那一波一波翻滾拍岸的雪白的潮水,不禁說:“大哥,你看,這可多像涼州城外的沙漠啊。”

喻文州輕聲附和:“確實像。”

黃少天從喻文州手裏搶過酒壇,猛地喝了一大口酒,熱辣的酒水順喉而下,很快地連指尖都暖了,他微微瞇著眼睛笑起來,悄悄抓住了喻文州的手,唱了一支歌。

那是一支北地的民歌。他自半大青年時就生長在塞外,平日間往來的除了涼隴兩州的本地人,也不乏北地和西域的異族人。所以唱起這支歌時,咬字中的京洛音都淡了,乍一聽來,活脫脫就是一個涼隴長大的兒郎在這朔風不息的夜裏靜靜唱一首歌給身旁的友朋聽。

他們坐在石灘的高處,眼前是川流的江水,又仿佛站在佳雍關的城墻上,月光照耀下沙漠如雪,而風聲就是他們的蘆管——

隴頭流水,流離山下。念吾一身,飄然曠野。

這本是悲苦堅忍的邊塞軍歌,但教他唱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年輕又滿腹浩然之氣,既不憂愁也無幽咽,倒是平添幾分慨然爽朗,簡直都像是一首坦蕩的情歌了。

這曲調也是張佳樂所熟悉的,短短十六個字唱完,他本心潮翻滾,這時更是聽得久久不能回神,直到對上黃少天明亮而快活的眼睛,才輕輕說:“好久沒有聽到北邊的曲子了。”

這首民歌一共三折,黃少天本要再唱下去,旁邊的喻文州拍一拍他的背:“少天,你這曲子唱得不好。”

黃少天聞言立刻扭過頭去,順口反駁:“哪裏不好?還從來沒聽有誰說我唱得不好的!老孫老孫,你是隴州人你快來評評理,這歌唱得不好麽?”

他說話時有一種別人難以效仿的節奏,即便是張佳樂和他日漸熟悉,也總是覺得插話吃力。這次也是一樣,剛要開口,黃少天又轉向喻文州,再說:“做人總要講道理,你說我唱得不好那你來唱好了!哎哎哎,要不得,還是不要唱,不是我不敝帚自珍在外人面前亂揭你的短,你唱歌真是神鬼皆愁狗都要躲,還是別嫌棄我了!”

喻文州看著他莫名就愈發歡喜的臉,先是看了一眼驀然間眼神有些避閃的張佳樂,略一頷首以作示意:“那我就獻醜,也唱一支北曲湊個趣吧。”

一聽他說真的要唱,之前還胡亂鬧騰的黃少天就真的盯著他,只等他唱,等待之中不時滿懷笑意地瞥一眼張佳樂,言下之意就是“你且看他出醜”,可誰知喻文州清一清嗓子,真的唱了。

他唱得輕,雖不至於如黃少天之前說的什麽“狗都要躲”,不過平心而論,的確不算動聽。可無論唱得如何,這確實一首如假包換的情歌,如若拿南曲作比,怎麽也是“願在絲而為履”之類;而喻文州唱這支歌時,神色間頗有一點調侃之意,姿態也很是放松,一首歌唱來玩笑神色至少占了七八分,但大抵是沒人能在唱情歌時也繃起臉的緣故,連這調侃和玩笑都變得柔和起來。

聽見這個調子,黃少天尚未說什麽,張佳樂倒是先錯愕了起來——無他,這首歌昔日也有不少姑娘在隴州對他唱過,沒想到一別經年,竟是如此重逢。

喻文州唱完後又對著張佳樂微微一笑,論神色依然很是從容,簡直如同是在替頑劣的幼弟並失禮的本人向客人道歉一般。只可惜張佳樂知曉二人情事在先,面對對方這一笑,一時間都覺得未免欲蓋彌彰,但又奇怪的並不覺得尷尬。

也就是這時,他留心到從來都沒完沒了鬧騰的黃少天竟是罕見地靜了下來,他分過目光去看,正好見黃少天正飛快地放下按在額角上的手指,察覺到張佳樂在看自己,先對他一笑,接著用一模一樣的調子唱了一句“我是虜家兒,不解漢兒歌”——倒是比喻文州唱得好聽多了——然後指著不知何時起已經空出來的江灘,對喻、張二人以一種歡快得過了頭的、近乎不自然的興高采烈的聲音說:“咦,那人走了,正好,潮還沒退,我們近些看。”

言罷他飛快地一手牽住喻文州另一手攜上張佳樂,疾步如飛地往江邊去。他自己的手滾燙如火,全沒想到對方的手又濕又冷,不由就問:“老孫,你怎麽了?只吹了一會兒風竟然病了不成?”

張佳樂忙運起內力,讓手心有點熱度,溫言說:“好好的,怎麽會病?”

下到江中正好有一波新潮打來,冰冷的江水瞬間把三個人的衣服澆了個透。但他們三人都是青年,不是有內功護體,就是正興致高昂,不僅絲毫不覺得冷,更是幹脆任著性子往江的深處又走了幾步,一直到江水沒腰這才停下。

明月皎皎,江心好似一條素黑長練,投下的月影宛若碎銀,三人耳中全是春蠶吐絲一般的沙沙聲響,但眨眼間這抽絲之聲已然響若春雷,攜著接天的巨浪向他們撲打而來。潮水如虹,直如一道恨不能撕開這沈沈黑夜而來的利劍,黃少天穩住下盤,一手把喻文州攏到身後,另一只手則攜著同樣不動如山的張佳樂的手,不避不閃,任這滾滾潮水撲面澆來。待得潮水退去,他左右一望,見三人皆是無恙,但從頭到腳沒有一寸地方是幹爽的,月光照得彼此的頭發閃閃發亮,如同剛剛落下一場初雪,他回頭看看喻文州,情不自禁反身把他攔腰抱了個滿懷,便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中多少縱橫快意,又夾著內力,浩浩蕩蕩傳了極遠,一時間滿江都是他的笑聲,連這時的潮聲都被他壓了過去。笑罷覆又長嘯,綿綿不絕的嘯聲激越清亮,仿佛從未嘗過人世間一丁點愁苦無奈。

這一嘯罷了,他才想起張佳樂還在身邊,可這時無論如何也不願意放開手了,只管抱牢了喻文州轉過臉去看他。心想總歸事已至此,看到了,又如何,但一望之下,只見張佳樂靜靜站在江水裏,定定望著大江深處那又新聚攏的潮頭,滿頭滿臉被之前的潮頭打得濕漉漉的,過了良久,似乎終於對黃少天之前的嘯聲如有所感,就扭過頭來看了看他們,目光甚至也沒在兩人身上多停留片刻,幾不可見地牽一牽嘴角,便轉回了頭,亦是縱聲而嘯。

這一嘯甫一出聲,只聽得黃少天皺了眉頭,放開抱著喻文州的手,尚未邁步卻被拉住了,他一怔,正欲開口解釋,這時張佳樂的嘯聲已轉做了欣喜若狂的大笑,笑罷又哭,哭了再笑,若是此時還有旁人經過,必定以為這人是真的瘋癲了。

聞弦歌而知雅意,何況這一刻無人再去遮掩什麽。黃少天聽出他已然真氣散亂,心中憂慮之下目光一暗,撥開喻文州的手要上去把人拍醒了,以免他心緒澎湃之下真氣逆行傷及肺腑,可喻文州還是拉牢了他。

“勸不得。”

世上真正大悲大喜之事,都是哭不得笑不得,說不得勸不得。

喻黃二人牽著手,看著來勢已緩的潮水又撲打而上。張佳樂恍然無覺,哭哭笑笑間忘了運氣,足下一個不穩,立刻被潮水帶進了江水裏,片刻後浮出水面,站住了,退兩步,還是笑。

“孫堂主,大悲大喜甚是傷身,還是歇一歇吧。”

直到他因為真氣稍竭咳得天昏地暗,默不作聲徒然做壁上觀良久的喻文州終於輕聲開了口。聽見聲音,張佳樂側過臉,清亮的雙目中波光粼粼,全是這一晚的江天和月色,可他眼中又滿是不解,好似聽見了什麽極可笑的事情,竟反問:“大悲大喜?有什麽大悲大喜?天這樣好,月亮這樣好,潮水也好,喜都喜不過來,悲什麽?”

說完又身不由己似的往水裏一坐,這時黃少天感覺到喻文州放開了自己的手,忙一步搶上架住張佳樂,低喝道:“老孫!醒一醒!你這一身功夫還還要不要了!”

張佳樂直直盯著他,忽地用力推開對方,吐出一口血,又還是縱聲大笑起來。

一面笑,一面猝然發力,自至柔的江水中縱身而起,風一樣躍回岸上,便再不管黃少天在身後呼喊,只是放任真氣在體內任意流轉,一味地發足狂奔起來。

眼看這形如鬼魅的腳步,黃少天都不免驚了一驚,但先機已逝,也不去追了,回望依然正盯著張佳樂身影消失處的喻文州:“哥哥……?”

喻文州牢牢握著他的手,低聲道:“大悲摧人心肝。”

張佳樂這一番失魂落魄失常之極的退場,縱然是喻黃也全然摸不著頭腦。但經此變故,兩人全沒了觀潮的心思,當下相攜著趕回了石城,但到霸圖分壇一問,張佳樂卻沒有回來。

黃少天一直等到下半夜,還是沒有聽到張佳樂回來的動靜,等第二天起來辭行時,張佳樂又已然候在了門口送別。面對黃少天疑問的目光,他卻仿佛一無所感,言辭間全是尋常的道別話。黃少天知他不願說,並不勉強,道別後捏一捏他的手,低聲說:“老孫,你要保重。昨晚那樣真不是練功的正道,再說就算不提功夫什麽的,也是要多保重心肺的。”

張佳樂已恢覆了平日間自持有利的模樣,甚至在黃少天說著這些話後,眼中還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我昨夜又是失態又是失禮,少天和喻大東家不要見怪才好。”

“你這又說到哪裏去了,既然是朋友,真不必說這些話。你要再說,下個月重陽那天,我就是看熱鬧也要遠遠躲著你了。”

張佳樂聞言,問:“重九那天少天也想來打盟主的擂臺麽?”

這話一問,蔣游都不免為之色變。但黃少天笑著搖頭:“老孫你這就是笑話我了。我能打什麽擂臺?就是想看看熱鬧,不是說這一天你們江湖上所有的一流高手都齊聚一堂嗎?就不知道這擂臺是擺在城裏還是城外?我們這些不是江湖中人的,能有幸一看嗎?”

“少天要是想看,重九一早來這裏尋我。你既然是我的朋友,又只想看個熱鬧,韓門主與張掌教也不會見怪的。”

黃少天眼睛一亮,連連點頭:“那好!那我到時候一早就來!”

“喻東家也同來嗎?”

喻文州客氣地一笑,轉過目光先看了一眼黃少天,才答:“不巧,我那日有些生意上的雜事,恐怕來不了了。何況就算我去了,也是看不出精妙,多謝美意,但也只能愧辭了。就是少天貪玩,有時候不知道輕重,蒙孫堂主相邀,到時還請多拂照一二。”

“那是自然。”

送走喻黃,張佳樂當即轉身回到石城分壇內,照例把這一日間的事物和蔣游一道處理了。這樣一直忙到申時,總算把手邊的雜事理畢,這才孤身一人出了門。

他昨晚一夜未眠,石城千百戶人家全被他探了個遍,這時走到城西的微草堂,依然是神采奕奕不見一絲疲態。上得堂後,也不等坐堂的大夫問話,他徑直輕聲開口:“大夫,我求貴堂一味通泉草。”

此時整個藥鋪內只高英傑和張佳樂二人,連幫雜的夥計都不在場,高英傑聽到這味藥,不動聲色擡起眼來細細打量了對方一番,方不疾不徐說:“這位郎君身體康泰,怕是用不上這味藥。”

張佳樂冷冷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聞道墓松高百尺,莫如微草可通泉’。用得上,也知道你家救人的規矩。我是百花棄徒張佳樂,來求你們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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