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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白兔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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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英傑年紀極輕,談吐也是輕言細語,平日間與人說話時簡直都羞於看人的眼睛,若是放在一般的醫館裏,怎麽看都是尚未出師的學徒。可但凡是略知一點微草堂掌故的,又無人敢輕視這位內秀的小郎君:他年紀雖輕,卻是微草堂掌門人王傑希唯一的嫡傳弟子,亦是下一任掌門的不二人選。

聽完張佳樂自報家門,高英傑只是擡起剛剛垂下的眼簾,多看他一眼,又伸手搭了脈,年輕的臉上這才閃過驚訝之色,放下手後立刻離座而起,恭敬地見了一禮:“晚輩微草高英傑,見過張前輩。”

張佳樂點點頭,受了後輩這一禮,又反揖回去:“我來是求貴堂的通泉草的,還請高大夫施救。”

高英傑探過他的脈象,已然知曉是王傑希親手救治——當年張佳樂武功和內力全為北樓掌門親手所封,固然王傑希有回天妙手拔出金針施以湯藥,但兩派內功修煉法門大異,一著不慎,即便金針取出,若是經脈受損過劇,這一身武功也就全廢了。療傷之時全靠算是半個同門的孫哲平在旁襄助,張佳樂的武功才算勉強保全,但經脈受損難以避免,全靠這幾年間寄居霸圖免去奔波離散之苦,他自己又苦練不輟,總算是恢覆如初,且漸漸有了進益。但再怎麽進益,昔日王傑希診治留下的痕跡,在高英傑眼中還是稱得上洞若觀火了。

他對百花之禍亦有所耳聞,確認是自家掌門的手筆後,便不忍地嘆了口氣,低聲說:“張前輩有心救人,但恐怕還是不知道弊派的規矩——那在下這裏冒昧一問,請問前輩又打算拿什麽換這一味通泉草?”

“他受的是外傷,你先治了,到時候我還一條胳膊給你。”

高英傑只是不解:“微草要前輩的胳膊有何用?”

張佳樂眼中滿是淒楚狠厲之色:“待我報了仇,命也拿去。”

“前輩這條性命就是我家掌門救回,這就更無用處了。”

他答得誠懇老實,張佳樂縱然是心急如焚又滿心冰涼,也對他發作不來,只能咬一咬牙再問:“王傑希現在人在哪裏?”

“掌門遠居昆侖,張前輩如果能求得掌門破例,那晚輩絕無二話。只是門規森嚴,晚輩確實不敢擅自開這一味通泉草。前輩既然認得掌門,或許可以問問是否拿剔骨香換通泉草,不知前輩需要我代勞致信給掌門否?”

張佳樂目中陰晴不定地望著高英傑:“不如這樣,高大夫先去看一看我的那位朋友,再來商議是開哪一方靈藥吧。”

他們一問一答間的通泉草和剔骨香,雖然確是兩味藥材,但實則是微草在江湖上立足的兩枚利器:求通泉草的,便是答應由微草堂任開一項條件,以自身為貸,救回一條性命;剔骨香則是微草允諾先出手殺人,功成之後日後再指定一人,由當日買兇者親手取了性命,以命換命。

披著醫館的外衣,這一手殺人一手救人的買賣微草幾十年來做得風生水起甚至可說是平安無虞,連有驚無險四個字都算不上——這一來是微草本身雄踞一方的大門派,本任掌門王傑希更是聲望實力均不遜於當今周盟主的一流高手,大門派行事自有氣派,向來是事成兌現,從不怕買藥之人賴帳,也必能追得一個銀貨兩訖;再就是這兩味藥物知道的人本就少,要價更是高昂之極,絕非錢財名利可以輕易求來,特別是那一味剔骨香,據說微草立派幾十年來只開出去過一次,求人的、被殺的、再加上微草指名去殺的三方的真實身份,也一直是非微草掌門不能知曉的門派機要。

高英傑見他鐵了心要求這一劑苦藥,猶豫了片刻還是點頭:“我既然是醫者,問診也是應當。不知張前輩要我看的病人在哪裏?如果不在石城,今日我恐怕動不了身,最遲也要……”

張佳樂打斷他:“就在石城。城東北樓府。你上門去,尋一個右手壞了的人,替他看診。”

高英傑聽他這麽一說,立刻記得不久前那個黃昏時分闖入微草堂的神情僵冷的病人。當日聽他說要抓藥,自己本想為他先看一看傷口,卻被拒絕了。

沒想到張佳樂願意拿手臂乃至性命去換的人就在石城,高英傑畢竟年輕,城府遠不如他師父,當即目光中閃過一線詫異,張口反問:“……可是一位身材極高,頭發斑白的郎君?”

張佳樂嘴唇一顫,半晌後輕輕接話:“頭發白了嗎?那我就不知道了。”

“也未必是一人……我這就動身。張前輩與我同去嗎?”

張佳樂搖頭:“我不去了。”

“那見到那位郎君,可要提及前輩的姓名?”

“也不必。”

高英傑越聽越不解,但還是問:“晚輩再鬥膽一問,看過之後,又該如何聯系張前輩?”

“你來城東南的霸圖,尋孫千華就是。”

他目光一閃,終是恭恭敬敬地說:“晚輩知曉了。”

高英傑當即把微草堂暫時歇業,拎了藥箱徑直往樓家去。到門前時正好有大夫拎著藥箱從宅院裏出來,府上下人這段時日見多了大夫,見又來了一個,以為又是主人家請的什麽名醫,看著眼生問了一下姓氏和堂號,只覺得都陌生,就暫時把人擋在門外,另派人傳稟去了。

這一來一去約摸一盞茶工夫,後宅傳來消息,說是“請微草堂的高名醫快快進來”,管事的心中暗呼真是人不可貌相,趕快收了本就隱藏得極好的輕視之意,親自領著他去見樓冠寧和孫哲平。

待真的相見,無論是孫哲平還是高英傑都認出了對方——較之初到石城的那一日,孫哲平其實已經換了一張面具,只可惜高英傑是大夫又有功夫,縱然五官改變,但之前的一面之緣已經足以讓他確認這就是當日來店裏買藥的客人。與孫樓二人均見過禮又周知了姓名,他才輕言細語地說:“我受人之托,鬥膽上門,為夏郎君看一看手傷。”

因兩人都不是初見,他上門時又自報了來歷,孫哲平目光中本就隱含了幾分戒備,聞言更是目光一沈,動也不動地盯著他問:“受何人之托?夏某無功不受祿,不敢勞動貴堂的大夫出診。”

高英傑個性本就溫和到了幾近於溫吞的地步,平日裏在師門時就總為王傑希敲打關照,如今被孫哲平暗沈沈的目光一掃,頓了頓,才得以繼續說下去:“……本堂素來有醫無類,何況我也只是受托一看,未必就能治了郎君的病……”

一旁樓冠寧聽得直搖頭。這些時日以來他家不知道請了多少大夫,姑且不說怎麽把眼前這位給漏了,但只要是上門的大夫,無不說自己妙手回春藥到病除,這樣上門先說自己未必能看好的,還真是沒見過。搖頭歸搖頭,他在西域耳聞過不少奇人異事,依稀聽過昆侖深處有個修仙的門派,好像就是叫這個名字,便插話說:“總之有勞高華佗費心,先看過再下定論吧。”

他說完了就做了個請高英傑上堂的手勢,可待樓冠寧走出幾步,發覺孫哲平動也不動,他只好停下步子,面帶詢問地問了一聲:“……夏師父?”

孫哲平始終盯著高英傑,也不理會樓冠寧的詢問,片刻後伸出手來,當著二人的面把裹手的布解了:“就在這裏看吧,也費不了許多工夫。”

一看見傷口,高英傑眼睛一亮,當即伸手去摸他的手背:“夏郎君,你這傷幾年了?”

孫哲平還未答話,反是樓冠寧目中有了驚訝之色:看了這麽多大夫,這還是第一個一眼就認出這不是新傷的。

孫哲平也靜了一靜,方答:“三四年了。”

高英傑點點頭,從藥囊裏摸出一個小小的包裹,攤開後,露出一整套大小粗細不等的銀針,他從中挑了一支不過小指頭長短的,先往孫哲平的傷口撒了一道也不知是什麽的藥粉,然後輕輕一探,見銀針沒有變色,就低低自言自語道:“……不是毒。”

孫哲平冷冷看他動作,聽到這句話後答道:“你家是毒人的祖宗,自不會看錯。高大夫,你家師父是誰?”

聽他如此談及師門,高英傑也不生氣,因為談及師父,神色反而更加恭敬起來:“有蒙郎君過問,我受業恩師姓王,名諱上傑下希。”

“你是王傑希的弟子?”聽到這裏孫哲平又多看了他一眼。

“正是。夏郎君原來認得我家師父?”

“當年有過幾面之緣。”

眼看這兩個人竟這麽站著寒暄起來,好似全然把療傷這件頭等大事拋去了腦後,樓冠寧意欲把話岔回來:“既然都是舊識,那更是難得的緣分。就請高華佗速速為夏師父診斷吧。眼看著日漸秋深,等到天氣再涼,傷口的恢覆也就更慢了。”

這話說得很是在理。高英傑也意識到自己身為一個大夫,治病救人才是第一要務,自己卻在這裏和病人閑聊起來,年輕的臉上頓時浮起了一點淡淡的紅暈。可就在他正要再欲拉過孫哲平的手細細望一望這傷口時,孫哲平反而退了一步,轉頭先對樓冠寧說:“樓郎君,既是高大夫要看診,那我領他去我的住處,少陪了。”

這話的言下之意樓冠寧當即省得,立刻就收住了腳步,說:“那是自然。我稍後遣下人送些茶水來。看過診後,高大夫留在舍下用個便飯吧。”

他說完也不待高英傑拒絕,已經遣人安排去了。高英傑此時一門心思全在孫哲平的傷勢上,只管跟著孫哲平穿堂過院,眨眼間就來到了一處清靜樸素的小院。

這時天色已暗了,兩人索性備了火燭坐在院子裏診斷起傷勢來。望聞問切走了一遭,孫哲平這些時日來不知看了多少大夫,眼看高英傑不知不覺間皺起來的眉頭,心裏已經多少有了數。等對方再開口時,果然是語帶歉意的一番話:“手上筋脈甚多,我若沒看錯,郎君也是學武之人,如果用的是兵器……恕我才疏學淺,夏郎君這傷勢若是想恢覆如初,恐怕要我師父親自出手,或許有一線回轉之機……”

孫哲平聽他這話說得這麽為難又滿懷歉意,一時之間都顧不上感懷傷勢難愈,而是想王傑希居然教出了這樣一個靦腆又實心眼的徒弟,也不知道是不是要道一聲可喜可賀。

他望著高英傑不忍的神色,反倒安慰起他來:“醫者不是神仙,高大夫不必掛懷,更不勞你師父——他的靈藥我消受不起。而托你前來之人的命就是你家師父救的,也買不起你這通泉草。他若是執意要下單,讓他來尋我。”

說到一半時孫哲平已經看見高英傑滿臉“你怎生知曉”的驚訝神色,心裏不免又是短暫一笑,只管說:“他不會來尋我,自不會糾纏於你。哦,上次你開給我的活血去瘀的藥效用甚好,今日你看了我的傷勢,還請對癥下藥,再開一劑吧。”

高英傑點頭:“自是應當。只是夏郎君,你這手傷始終未愈,不僅僅是創口被利器所傷,你這些時日來可有急於練功?”

說完他見孫哲平不答,又說下去:“這樣的手傷如果一點不練,這只手自然是廢了,但郎君若是再這麽不管不顧地練下去,就算再心志堅定,又能忍耐苦痛,短期內或是能有進展,但長此下去,要是創口加劇到整個手掌都保不住的地步,不要說揮舞兵器,就連執筷握筆這般郎君現在看來微不足道的小事,恐怕都不可求了。”

“照你這樣說,我要是放任下去,這只手還能用上多久?”孫哲平望了望自己又在流血的右手,忽又沈聲說,“還是不必說。誰知我幾時又死在何處呢?只求到時心願得償,也就不枉此生。”

高英傑離開微草總堂獨立在石城行醫也不過是這幾個月的事,也不知是他本性寬仁抑或是還沒見慣不把病痛生死當一回事的病人,聽到孫哲平這番要是王傑希聽見必然嗤之以鼻的言語,還能溫言勸誡:“夏郎君,這世間還有什麽比性命更寶貴的?這等話聽了教我實在難過。我雖無法治好你的手傷,但可以開兩付祛痛的方子給你,外敷內用,除了手傷,全身其他傷處也都用得。其實無論內外傷,湯藥之外,靜心調養才是一劑真正的良方,就可惜不管我們這些做大夫的怎麽相勸,世人想求的還是萬全的丹藥方劑,但大夫要是真的能開出長生劑,天下哪裏還會有棺材鋪壽衣行呢?”

他又一次慎重搭了脈,借著燭光把藥方開了,遞過那張墨跡未幹的紙張後,對著眼前那張面無表情的面孔,思前想後一陣,還是說:“夏郎君,我年少寡聞資歷淺薄,本不該多言,但既然你也知曉本派的規矩,那……那位前輩,真心實意希望你傷勢能痊愈……人生在世,孤單而來孤單而去不假,就是因為有親朋眷顧,才得以與草木泥石區分。他這條性命雖然在微草眼中不值一錢,我也不會為他開這一味通泉草。但這分心意,郎君總該感念一二才是。”

說到這裏,高英傑驀然發現,不知何時起,孫哲平的眼中居然有了一絲很淺的笑意,這笑意來得詭異,似有悲涼之意,可還容不得他深想,孫哲平已經站起身來,問他:“小高大夫,你可曾死過嗎?”

高英傑被問得莫名:“夏郎君這話從何而來?”

孫哲平短暫地合了眼,又睜開:“我卻是死過的人了。一口殘氣,為一件未了的事茍活罷了。大夫的好意勸誡,夏某心領,只是……斷難奉行。”

最後四個字說得鏘然。高英傑下意識地再要反駁,可這時孫哲平已然邁動了步子,言下之意,分明就是在送客了。

這人身上殺氣甚重,不僅如此,還有些瘋氣,簡直是和早些時候找上門的那個張佳樂如出一轍。高英傑看著他的背影,過了片刻才醒神過來,追上去,到底還是沒有留下來吃樓家的這頓飯,而是自行回去了。

回到微草堂後,高英傑直接回後堂匆匆寫了一封信,在“張佳樂托名孫千華投身霸圖”一句下面,猶豫再三,還是寫下“孫哲平疑似起死,亦在石城棲身”。

寫完後他又奔至東邊的屋子,尚未敲門,房門已經無聲地開了。他對著門內的人恭敬地一揖:“劉師兄,我今日問診遇上一件奇事,覺得還是要報與掌門知曉。事關霸圖與百花,恐怕要請師兄親自去一趟京城,請掌門看了這封信,再做定奪是否要來石城一趟。”

劉小別奉命來到石城也不過月餘,他不比面生的高英傑,早就是江湖成名的人物,到了石城後一直嚴守王傑希之命深居簡出,早就閑得頭上長草,現下聽說能跑去京城找王傑希,眼睛一亮,立刻答應:“我這就去!”

說完風一樣換了夜行服提了行囊,從高英傑指間抽過信,然後身形一閃,人影就再也不見了。

劉小別說走就走,高英傑眼睜睜看他的身影消失在院墻之後,才猛地想起竟忘記和他商量一下該如何去見張佳樂、見面之後又該如何措辭。因為想到自己要孤身去霸圖找人,高英傑這一晚都沒睡好,第二日天剛剛亮立刻被驚醒,在床榻間輾轉反側了足足一刻鐘還是沒想明白個所以然,思前想後,只想到一句“長痛不如短痛”,就還是硬著頭皮去了一趟霸圖——

除了王傑希,恐怕全天下再沒第二個人知道,微草堂未來的掌門人,做事甚為穩妥可靠、武學藥學天賦都極高的小高大夫,害怕與人打交道到了幾乎神鬼皆愁的地步,倘若是看病還好,要是不診脈不說醫道而是單單與人寒暄,真是能把他自己愁死。

他上門時張佳樂正好讀完張新傑寄來的書信,信中說他與韓文清已經從青州出發,但需先去一趟京城,一是聽說自稱在昆侖休養生息的王傑希實則窩在京城,二是打探一下喻黃二人的底細,順道還能盤點一下京內的產業,預計於九月七日未時前後到達石城。

信中還有些其他與重九武林大會相關的事項,張佳樂安排著分壇人一一去辦了,這邊還沒來得及歇一口氣,便聽到人來傳稟有位高大夫求見孫堂主。

賓主坐定誰都無心寒暄,張佳樂見他毫無說話的意思,就主隨客便地先開了口:“高大夫辛苦了,就請開價吧。”

“……前輩,病人我看過了,這味藥我還是開不得,我治不好那位夏郎君。”

張佳樂本來還盯著高英傑,聽到這句話後,目光反而移開了:“原來如此。有勞大夫跑一趟了。”

“行醫之人,這話實在說不上。”

高英傑本來心中認定那夏一眠就是孫哲平,可見對方這樣冷靜乃至漠然,心裏又有些吃不準了。他正打算悄悄再看一看張佳樂的神色,又聽他問:“……那他身體可有勞損?又有沒有其他病痛?”

眼見他還是沒有轉過目光來,高英傑依然老實作答:“他受過內傷,但已受了調治,倒是日漸好轉了。心肺間的創傷若是靜心調養……夏郎君猶是青年,傷前又習武健身,用不到三五年也無大礙,至於一些其他的外傷,只要堅持用藥,就更無礙了。只有手……我昨日仔細看過,劍傷穿掌而過時已然傷及經脈,加上耽擱了這些時日,我醫術粗淺,無力救治,如果能找到在昆侖的家師親自為夏郎君療傷,或許還有一兩成的把握能恢覆個七八分……十分就……”

說到後來,他半是醫者仁心不忍掐滅這最後一點希望,半是因為扯了關於王傑希的下落的謊羞愧難當,總之見聽話的那個石頭一樣坐在那裏不動也不吭聲,幹脆吞吞吐吐地停住了話頭。

可剛一停下,幾案另一側的張佳樂的聲音立刻響了起來:“我倒是聽說貴掌門正在京城坐診,不知道我可方便去拜訪嗎?”

“……恐怕是不太方……”

高英傑倉促地住了嘴,臉迅速地紅了。

看到這樣一個年輕人因為一句戳破的謊言竟到了幾近坐立不安的地步,張佳樂起先是有點想笑,笑意尚未來得及浮上眼睛,又不知怎麽化作一點徒然的羨慕了。於是他看著面紅耳赤的高英傑,繼續說:“若近日不便也無妨。等重九過後,新一任的盟主選出,若是王掌門還在京城,我願專程前去拜望。”

“呃……張前輩,實不相瞞,那位夏郎君說,你買不起本門的通泉草,你若是執意如此,就只能請你去見他了。”

張佳樂頓時目光一亮,這下是真真切切地有笑意了:“我不去見他。”

言罷,他看見高英傑眼中的驚訝之色,不免想這孩子一不會說謊二不會隱藏心事,做掌門做大夫都不知要脫掉幾層皮,真不曉得王傑希是怎麽教出來的。張佳樂望著他,依然是平靜地說:“他知道我不會去見他,正如我知道他為什麽不來找我。同處石城,不過是陰錯陽差罷了。但通泉草這事全無道理,他做不了我的主。小高大夫,你想必已然告知你師父張佳樂投身霸圖,那就麻煩你再修書一份,告知他下個月張佳樂必去京城微草堂求藥。”

高英傑到底年輕,不是這些在江湖中沈浮多年之人的對手,一席話聽下來,不僅是把自己師父身處京城的消息平白送給了張佳樂,更不知怎麽答應了他那個實則無理得很的求藥之請。當他後來因為蔣游的突然闖入不得不倉促結束這次會面、又在大街上一個人走了許久,思前想後,終於意識到,原來那是張佳樂送自己到正門口時,當自己又一次試圖拒絕張佳樂這簡直是毫無意義的執著之志之際,張佳樂卻先問他:“高大夫,人活一世,有些事本就不分長幼,我冒昧一問,可有什麽人你是願意不惜代價地去救的麽?”

他問得莊重,並沒有因為自己年輕而有看輕或是任何玩笑之意,於是高英傑也就回答得莊重:“我是個孤兒,掌門撫養我長大,教我武功醫術,我敬之如父如兄,掌門要是有難,我粉身碎骨也要報答,哪怕力不能逮,拋卻這條命不要,只要能為他擋一刻的災禍,我也甘之如飴。”

張佳樂輕輕點頭:“天地君親師,我們江湖中人不講究中間這個字,王掌門既是你的親人又是恩師,那自然是和天地一樣重了。除了王掌門呢,可還有其他什麽人麽?”

這一追問問得高英傑沈思良久,終於悵然地說:“我有一個朋友,看似性格柔和可欺,實則堅韌剛烈,一旦認準了什麽事情,再難回轉……他不喜醫術也不喜制毒,也不知道怎麽迷上了蠱術,一來二去把本門的修行都拋開了……我這次出門來石城前叮囑過他既然身在微草,就當以本派修行為重,可近日聽說,他還是辭了師門,不知去向了。他和我都是掌門養育的孤兒,我自小拿他當我半身兄弟……前輩你既然問起,我想,日後如若他蒙苦受傷,哪怕是萬一的機會,我定是要拼了全力去救的!要是我無能,那、那我就去求師……”

說到這裏他忽然感覺肩膀一重,定睛望去,卻是張佳樂的手壓在了自己的一邊肩上。趁四下無人,張佳樂說:“去年葉修為了給蘇沐橙求藥只身前往昆侖,遇上一個據說很有練蠱天賦的微草門人,據說年紀很輕,原來是你的朋友麽?”

高英傑本來因為心潮激蕩連額頭都有些發燙,聽到葉修這兩個字,目光頃刻間暗沈下來,神色說不出的黯淡:“……原來是受了葉盟主的點撥。”

“我堂下有人見過他在青州地界內出沒,後來往衡州去了。”

高英傑忡怔半晌,這才接話:“……多謝前輩告知,感激不盡。也不知道前輩上次聽到他的消息時,他可安泰……”

說到這裏心裏忽地一驚,繼而一醒,不知不覺目光又望向了張佳樂,再也說不出話來。

張佳樂見他如此,反而只是略一頷首,輕聲說:“人同此心。就有勞高大夫代為傳書了。”

他就知道,自己再無不答應之理了。

高英傑如醍醐灌頂一般在街邊足足傻站了一炷香有餘,腦子裏翻來覆去的,除了喬一帆的下落,就是該如何給王傑希寫這封信,卻不知這時的張佳樂已經收拾好了簡單的行囊準備好了暫離石城——他這場計劃外的遠行全部來源於蔣游闖進時身上攜著的一封便箋,依然是張新傑所寫,信上只短短一句話:聞葉修現身衡州,千華或可一探。

有人走,自然就有人來。葉修、魏琛和張佳樂前後腳離開石城沒幾日,各大門派參加今年武林大會的人馬也就陸陸續續開始到了。但說來也奇,眼看著其他門派都在石城安頓下來,離得最近的霸圖、輪回和嘉世的人最是沈得住氣,明明連武館都站穩了腳跟,就是不見諸門派的教主率著門下親信過來。

盡管這三家的掌門尚未抵達石城,但一進九月,石城眼看著就一天比一天熱鬧起來,街上到處可見公然執械之人,好在石城天高皇帝遠,當地官員一則不欲與武林人士明火執仗地沖突,二則恐怕也是得了什麽知會,竟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不當街爭鬥,也就算了。

石城驟然間多了這麽多人,興欣酒鋪的生意反而還不如往昔:先是陳果偶感風寒病了一場,酒鋪停了幾天,許多初來乍到的外地客人根本不知道城中還有這家酒鋪,別的酒樓又趁機大力招攬,眨眼間就失了許多機會;等到病愈,她整個人還是懶懶散散,開張關張簡直是隨心所欲,一些老客人本來就不願意招惹這些江湖人,連門都盡量少出,好不容易出趟門又碰上酒鋪不開,只覺得諸事不順,還是過完這個重陽再說……就這麽一來二往,終於有那麽一天,從晌午酒鋪開門一直到黃昏時分,整個興欣酒鋪裏,除了大病初愈神色懨懨的陳果,就只剩下幾只不安分的蒼蠅了。

不過陳果本來也沒什麽心思做生意,本想著橫豎不會再有人來了,正打算安上門板早早歇業,不想人剛走到門邊,差點就和正走進來的人撞了個滿懷:“……沐沐,你說的就是這家店?”

陳果只覺得眼前一花:明明看見的是個俊秀的青年郎君,怎麽聲音卻是女人的?定睛再一看,終於看清楚一前一後走進來的兩個人都是姑娘,只是走在前頭的那個穿了身暗地團錦圓領袍衫,發髻上系了白角巾,稍後那個則是孝服未除。先前陳果心思不在這兩人身上,一旦看清,頓覺猶如兩枚珠玉,霎時間就把這黃昏時分的店堂給點亮了。

這如珠如寶的容光懾得陳果呆了一呆,總算想起開口:“兩位……呃,兩位客官,本店今日要打烊了……”

這時那著孝服的女子輕聲開了口:“店家娘子,那就請賣我一壇酒吧。”

“姑娘想要什麽酒?我這裏只有自釀的酒。”

聞言她極輕微地笑了一下,方說:“就要一壇三年陳的煙霞酒。”

這幾個字引得陳果又是一陣分神,過了一會兒才答應著去櫃上準備酒,偏這時聽見那男裝麗人又說:“沐沐,當年你們去青州之前,就是在這家酒鋪歇腳的麽?”

陳果手一個哆嗦,本來就滑不留手的酒壇子差點就摔了,急忙抱住後她匆匆地轉身,沖著兩人幾乎是失聲喊了出來:“你……你莫不是蘇、蘇沐橙……蘇姑娘!”

這驚異的神色和語調惹得店裏的另兩人互看了一眼,接著那著孝之人點了點頭:“我是。店家娘子有何指教?”

陳果一時間只覺得渾身的汗毛都要站起來,捧著酒一下子竄到蘇沐橙的面前,仔仔細細打量了她良久,又猛然回神,把一壇子酒往她們面前的桌子上一放,幾乎是語無倫次地說:“蘇、蘇姑娘坐……不打烊了,你想喝什麽酒?我、我素來仰慕蘇姑娘,不曾想還有親見的一天,真是、真是……”搜腸刮肚半天想不出一個合適的詞,就突兀地卡住了。

蘇沐橙年紀雖輕,但早已是江湖聞名的人物,仰慕者多如過江之鯽,對這樣的場面很是應付自如:“店家娘子哪裏話。就要這一壇酒,我們也就不打攪你休息了。”

“不打攪不打攪,真的不打攪。蘇姑娘肯來我這裏喝一杯,那真是小店莫大的面子……你的酒在這裏……陳酒也有,我我我仰慕姑娘的俠名,今天姑娘來我店裏,不知道如果我想再送姑娘一壇陳酒,可算得上冒昧麽?”

蘇沐橙尚未答話,她身邊的人先笑了;待她笑罷,蘇沐橙客氣地接過話:“店家娘子的好意我心領了。四年前,我同我兩個哥哥經過貴處,喝了你家的酒,一直念念不忘,這次有機會再來石城,正好朋友也來了,就想再嘗一嘗酒,看看是不是還是那個味道。”

陳果忙說:“那既然來了,怎麽也該喝一碗酒再走。何況店還沒有打烊呢。就是可惜今年夏天雨水多天氣冷,本來這個時候晚熟的櫻桃怎麽也該還有一點的。”

蘇沐橙臉色微微一變,張了張嘴唇,片刻後終於說:“……多謝店家娘子的美意,那就請娘子打兩碗酒來吧。”

“這就來。不知這位……郎君,又該如何稱呼?”

她一猶豫,對方便知她已知道自己不是男人,爽快地一笑:“不是郎君。我只是野,慣穿男裝,我姓楚。”

一個楚字砸得陳果有些暈了,蘇沐橙活生生站在眼前的震驚感還沒消退一分,與她同來之人竟是楚雲秀這個現實又如青江新生出的潮頭那樣堅決地擊中了她。這下她徹底說不出話來,只是哆哆嗦嗦又挪回櫃上,打酒去了。

打酒的同時她一會兒在想要不要把之前那本記了蘇家兄妹和葉修曾在興欣喝過酒的帳本拿出來給蘇沐橙看看,一會兒又覺得蘇沐橙還服著重孝,還是不要徒然引她悲痛——陳果雖然字不識得幾個,可是做人很是精細,蘇沐橙來興欣只這麽片刻工夫,陳果已經看出她雖然因出門在外沒有披麻,可是通身素淡,衣袍全不緝邊,分明是在為蘇沐秋服斬衰。

天底下只有臣子對君父、兒女為父母、妻子為丈夫服斬衰的,蘇沐橙此舉,未嘗沒有以長兄為父之意。陳果念及此出,不免感慨這二人真是兄妹情深,江湖傳言的蘇沐秋、沐橙兄妹二人相依為命長大之說果然不假。

她剛想到這一節,驀的,身後的蘇沐橙以一種變了調的、又是難以置信又是狂喜,甚至幾近於不安的奇怪的語調出了聲:“你這酒牌,是誰寫的?”

這古怪的聲音把猶在沈思中的陳果嚇了一跳,轉過頭來一看,才敢確認之前那個聲音確實是蘇沐橙發出的,她順著她的目光望向擱在櫃上一角的酒牌,上面墨色清晰地寫著不同年份的煙霞酒的價格,便答道:“是我店裏之前的一個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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