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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訪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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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哲平語氣平淡地說完這句話,再不等葉修反應,橫起手中的劍便朝他推了過去。他手中再無了當年的葬花,但這一劍中,仍不減昔日泰山北海之勢,而劍氣中猶多了三分易水畔的決絕與瘋狂——

毫無猶豫,勢不可擋,不留餘地。

淩厲的劍氣撲面直來,饒是葉修,也被逼得急退,他雖處逆風,這一躍剎時間已讓開丈餘,身形渺渺,一如這漫長秋日中第一片落葉,悄然無聲地落在了大潮奔湧的江面之上。

他有心要讓,奈何孫哲平劍已出鞘,劍出,便有病松於澗底蒼然生發、悍然掙命的意味。

死則死,不死定要淩雲而出。

葉修定一定神,眼前人病骨支離,執劍的手卻穩如磐石,劍氣兇狠,眼底又一片坦蕩,正是傾力相搏之意。於是他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笑意,也不再讓,背在身後的傘斜斜刺出,湘竹的傘骨本是脆弱之極,可傘上灌了他的真氣,一牽一拖之間,竟把孫哲平推來的第二劍給架住了。

這一招還未使老,孫哲平悍然收劍,依然是大剛大拙之勢,葉修雖只和他對了一招,已然覺察出他內力尚未痊愈,正要開口喝他住手,只見孫哲平嗔目厲喝,反手出劍,劍刃走得森然陡峭,竟是搏命之招。葉修不敢大意,以傘為劍,生出一股含而不放的力道,一時間傘面上塵泥雨珠,紛紛如霧,愈是襯得他氣度昭昭,恰如苔生階上,別有自在悠然之意,依稀就是當年桂枝奪冠的風流少年。可分明是這樣雲濕煙霏的招式,也早已在劍傘相撞的不經意中,帶上了隱約而決然的殺氣。

孫哲平全不管眼前這洋洋灑灑綿綿不盡的劍意,他不比真氣浩然不絕的葉修,劈山裂石的一劍下去,體內早已氣息紊亂,血湧如漲,但因全力與葉修對抗,反而覺得過去的三四年光景,全無一刻有眼下的暢快。他覆又低喝一聲,運氣於右臂之上,手中那把長劍寒光乍現,看似全無招式,又無一處不見劍意,此時他所有的感官仿佛一概喪失,魂不附體,卻又纖毫畢現,隨劍而出的嘶吼聲中,整個江灘微微而顫,江水若有所感,轟隆隆咆哮喧囂,剎那間天地倒懸,雨傾潮陷,就在這一片如山岳摧崩江海決的劍勢中,葉修長出一口氣,身形一晃,不退反進,其速之快之疾,恍惚虛影陡生,而破傘則從肘下橫出,傘尖行雲流水劃出一道半圓弧,卻是落在了孫哲平的劍身之上——

只此一招,兩人劍氣均是迸發崩然全無收斂,如隕星匝地,虛實交錯,破空而至,再尋常不過的一把舊劍、一柄破傘,到了這一刻,因有那無窮無盡的縱橫淋漓劍氣,竟能靈氣耀目,直有激蕩得山水為之共鳴之意……

孫哲平握劍的手不知幾時起早已浸滿了鮮血,他卻無知無覺一般,冷冷地望著咫尺之遠的葉修,眼底最深處的瘋獸正一點點地被他勒令蟄伏下去,再開口時,滿腔血氣正在上湧,激得嗓子啞透了:“……要是葬花還在,就算是你今日拿著卻邪,那又如何?”

他手傷未愈,拿不了重劍,用來練習的長劍被葉修真氣摧斷,如今只剩下半支,雖然只是半支殘劍,森冷的劍刃離葉修的頸項,不過一發之隔。

葉修的手上抓著從孫哲平臉上撕下的人皮面具,眼前的男人受過這些風霜困頓,無窮的屈辱和折損,面容還是一如往日,頭發卻斑白了,他便說:“老孫,你再這麽下去,這一輩子都拿不起葬花了。”

孫哲平聞言,還是一例的冰冷肅然神色,他拋下手上的劍,語氣中滿是桀驁不平之意:“一年前我連一粒珠子一雙筷子也拿不起,如今不也能執劍了麽。我的心還沒死,劍也沒死,葉修,你呢?四年不見,手裏和心裏,只剩劍了不成?”

葉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兩手,一手是傘,一手是面具,而不過半年之前,他還一手是卻邪,另一手……

葉修大笑,把面具扔還給他,踢起被孫哲平丟了的斷劍,彈劍高歌,歌聲嘔啞嘲哳,和著滿耳的風聲雨聲潮聲,實在難以卒聽——

秋風蕭蕭愁殺人。

出亦愁,入亦愁。

座中何人,誰不懷憂。

令我白頭。

一支《古歌》只唱了半首,人也沒有走出幾步,孫哲平就看見葉修腳下一個踉蹌,連人帶著手裏的傘和斷劍稀裏糊塗地摔在了河灘上。淺色的袍子沾染了泥沙,瞬間就不能看了,葉修卻恍然無覺,又在那裏顛七倒八唱什麽東風搖百草之類,更是難聽得要命。孫哲平本來就因為運氣過急胸腹之間郁郁難解,聽他挾帶著內力唱的這幾句,猛地被逼出一口淤血來,倒是好過多了。

吐完血,孫哲平走過去要拉葉修起來,走近一看,當即皺眉,也懶得廢話,把醉得不知今夕何夕的葉修扛沙袋一樣扛在肩上,剛走了兩步,聽見身後傳來聲輕響,一回頭,劍丟了,傘倒是還緊緊捏著。

“你住石城哪裏?”他動動肩膀,頂住葉修的胃。

這一來真是劉伶也給折騰醒了,醒來之後的葉修見自己在孫哲平背上,一不掙紮二不客氣,迷迷糊糊地看了他良久,終於把興欣兩個字說了。

自葉修失心瘋一般地這麽一走,留在店裏的陳果也好似得了失心瘋,生意不做了店也不開了,客人趕了個精光,沖著大雨一陣陣地發傻,過一會兒又抓起一直擱在櫃上的雨傘,如此反覆了好幾次,終於磨掉了最後的耐心,丟下句“我去找他”,可剛一動步子,已經被魏琛攔了個嚴實,問:“你去哪裏找他?”

她急得兩眼發直:“我在石城長大,找人還有我找不到的?”

“你拉都拉他不住,還想能找得到?”

這一句實話戳中陳果的痛處,她雙唇發白地看著一下子面目陌生起來的魏琛,幾乎是虛弱地喊了一聲:“老魏,那……你去找他……?”

魏琛笑一笑,也很疲倦似的:“他還有哪裏可去?總要回來的。”

陳果簡直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不知不覺放低了聲音,仿佛在說什麽天大的秘密:“……你不知道,他就是憑空來的,這下要憑空走了。”

魏琛見她心緒大亂,就把已經熄了多時的水煙點了,自己猛吸了兩口遞到陳果眼前:“陳娘子,定定神。要是再一個時辰不回來,我出去找。”

陳果滿懷心事地接過煙筒來也跟著抽了兩口,猛地點頭:“老魏,這煙絲不會真的……”

魏琛也不知是不屑還是自嘲地又輕輕一笑:“煙絲沒事。”

可陳果一想到之前君莫笑也沒見抽兩口就變了個人一樣,眼神裏剛剛流露出一點不信,魏琛又說:“老板娘,不瞞你說,我老魏別的不敢自誇,但開黑店的本事,若是我自認了第二,天下沒人敢再認第一。”

陳果本來急得坐立難安,猛聽他正色說了這一通,竟被逗笑了:“對,你是天下第一的黑店老板,我還是武林第一美人呢。”

魏琛看了看她:“無論是楚雲秀還是蘇沐橙,那可都比陳娘子你年輕多了……”

這句話沒來得及說完,幾乎是就立即被怒發沖冠的陳娘子的粉拳給暴打斷了。

但經過這一鬧,酒鋪裏的沈悶多多少少被驅散了少許。陳果又找出一根水煙筒,然後和魏琛兩個人相對而坐地抽起煙來。他們都不說話,不一會兒店堂裏一片雲遮霧繞,好在他們這時都不嫌棄對方,就這麽一邊抽煙,一邊時不時看看天色,都覺得恨不得有一把能劈開天幕的大劍,好把這無盡的雨絲給斬斷了。

陳果心煩意亂地抽完兩管煙,眼看著差不多就是一個時辰,扔開煙筒就想出門。這次感覺到魏琛又要攔她,正想罵“魏邋遢你信不信我打斷你的手!”,不料魏琛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片刻後說:“有人過來了。”

漸漸逼來的腳步聲聽得很是沈重,和君莫笑平時的步伐截然不同。盡管如此,陳果還是忍不住沖出門去看個究竟,剛一沖出去,幾乎就驚呼失聲,再也顧不得雨大,沖上前去一把扶住像一只待宰的豬羊那樣被人扛在肩頭的君莫笑,急喊了幾聲他的名字沒得到回應,不由得又心疼又惱怒地揚起臉來,毫不客氣地說:“你這人好生無理,哪裏有這樣背人的!”

被罵之人卻像聾了一般,不停也不答話,只把濕淋淋的君莫笑背進店裏,再往凳子上一摔,一言不發地轉身就要走。

“餵……!”

見到君莫笑回來,陳果七上八下了許久的心終於稍加安定,也這才留心到來人雖然個子高大,但身形瘦削,腳步也一瘸一拐,就忙不疊想叫住他,好歹留下避避雨再喝碗酒。沒想到對方依然停也不停,她只當這人真是個聾子,又回頭對魏琛說:“老魏,你快把那個聾子攔下來。這麽大的雨,他還是瘸的,能去哪裏?”

魏琛一直盯著來人,聽見陳果出聲,這才收了目光,懶洋洋地邁開步子,虛虛伸手一攔:“這位客官,下雨天是留客天,又蒙你送我們家君夥計回來,怎麽也該讓我們聊表一下謝意才好。”

“老魏,他怕是……”

陳果見他在魏琛出言之後雖然停住了腳步,卻是紋絲也不動,就對著魏琛比了個聾啞的手勢,誰知手剛一擡起來,自從進門就沒做過聲的君莫笑忽然說:“老板娘,這是我的朋友,叫……”

就在他一停頓的空當,一道低沈的聲音響了起來,堪堪把這個空當補上:“夏一眠。”

君莫笑微弱地笑了一下:“對,老夏。你既然送我回來,至少今晚,就不要走了。”

陳果看看君莫笑,又看看那個夏一眠,終於反應過來兩個人都和落湯雞沒什麽兩樣,她趕快叫魏琛給他們打酒祛寒,自己則回後院給他們張羅幹凈衣服。她前腳關上院門,後腳魏琛迅疾如風地閃過來,探了一把他臉上的熱度,又打量了一番他這張假臉,忍不住直搖頭:“哎我說老孫,你我三人時隔多年再見,這簡直是在比誰更落魄了。你說這可怎好。”

托名夏一眠的孫哲平聽見他這句話,冷冷瞥一眼魏琛,指著葉修說:“你們這是給他下了什麽迷魂藥,瘋病都給激出來了。”

魏琛聞言也跟著看了一眼葉修,伸手抓過孫哲平的右手,探了探他的脈向,說:“且不說他發的什麽瘋病,你這剛撿回一條命,氣都只能算剩了半口,還敢和他打一架,要是論瘋,那你肯定是更有過之無不及了……還有你這手怎麽回事?被瘋狗咬了?”

孫哲平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坐下淡淡說:“不知為什麽一直不好。剛才在城外伸展了下筋骨,舊傷就裂了。君莫笑,這又是什麽狗屁名字,拗口得很。”

“夏一眠。”聽了半天都沒作聲的葉修這時雙眼雪亮地朝他一望,然後輕輕地一扯嘴角,“呵呵。一點也不拗口。”

魏琛盯著他手上的血跡,燭火之下,眉宇間一片陰影:“什麽東西傷的?”

孫哲平便解了繃帶,把右手攤在了桌面上。

陳果抱著衣服進來時,只見那個高大的男人把一只血淋淋的手攤在自家的桌子上,而此時店裏另兩個男人正以她從未在他們臉上見過的陌生而嚴肅的神情註視著那只手。這個情景不知為何在她看來詭異之極,陳果不禁打了個寒戰,接著收住了步伐。

“老板娘,老夏背君夥計回來時劃到了手,你看是不是能給他點傷藥,止止血?”

聽見魏琛的聲音,陳果忙點頭,一路小跑地去櫃上拿常備的金創藥粉。送過來時忍不住瞄一眼那只手,又不忍多看,只好盯著君莫笑問:“這個夠不夠?成不成?我屋子裏還有好一點的……”

“夠了。”君莫笑點頭,“老板娘,你先去歇息吧。這裏我們來照顧。”

“我也……”

魏琛這時又嬉皮笑臉地說:“陳小娘子,你說一個雲英未嫁的大姑娘硬留著不走,這一屋子的男人,衣服都換不了啦。”

陳果紅著臉唾了一口魏琛:“誰硬留著不走了!還有你這個老不要臉的,前幾天誰光著個膀子搶衣服的,怎麽沒見你有一點兒害臊。”

說歸說,經魏琛一提醒,陳果也發現自己的逗留實在是不合時宜了點。雖說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她年紀也大了,但至少那個叫夏一眠的,見她在場,明明衣服濕得都貼在身上了,也不見松一松領口。於是她頓了一頓,說:“那你們燒點熱水,再拿點酒來洗幹凈傷口才好上藥。我在後頭……哦,我去給你們再多拿一床鋪蓋來。櫃上還有點雞肉和肘子,切好的,餓了記得吃……”

她絮絮說著,真好似長姊在交待不經事的幼弟,渾然不覺論江湖經驗在場的這三個男人可是比她強得多了。可盡管如此,他們誰也沒打斷她,都靜靜坐著等她說完、拿來鋪蓋、自己下酒窖拿好酒,眼看著終於要回後院了,她又忽地一轉身,看看君莫笑,又瞅瞅魏琛,小小聲地問:“真的要出門,那也等過完中秋再走吧?”

說完再補上一句:“也沒幾天了……還有這位夏郎君也是,既然都來了石城,要是願意留下來一起過個節,那也再好不過了。”

君莫笑轉過臉來看著一臉小心翼翼眼中又滿是期冀之光的陳果,剛想說話,夏一眠幹脆地說:“我要去青州。”

聞言魏琛飛快地瞄了瞄他,君莫笑則把話接過了:“肯定是過了節再動身的。”

陳果整張臉陡然亮了起來,這才走了。

待她走遠,在座三人的目光立刻又回到了孫哲平的右手上。他已說了是舊傷,可手背上的傷口初看上去分明是新傷。魏琛伸過小指頭點了一點傷口上的血跡,放在舌尖一舔:“不是毒。”

孫哲平點一點頭,盯著葉修又問:“你說蘇沐秋死了,幾時死的?他死了,你這武林盟主也不做了?”

“去年冬天。”葉修滿懷倦意地倚在桌旁,到底還是答了前一問。

孫哲平低頭望了一眼手上的傷口,顏色不免一黯——蘇沐秋生前雖然只鑄過兩把劍,卻邪給了葉修,吞日留作己用,但卻是武林中公認的鑄劍大師。他這三年多來九死一生掙紮著活下來,好不容易拾起一點武功也能走路了,本是想找到蘇沐秋,請他認一認這手上的傷口,沒想到他蟄伏的三年間,外界早已天翻地覆,再非昔日熟悉模樣了。

但這黯然也只是一閃即逝:“沒有了蘇沐秋,還有別人。孫哲平既然僥幸不死,師門覆滅之仇,也定有得報的一日。”

魏琛一直看著他的手,聽見他這低低一句話,不由說:“那你就仔細養著傷吧。正好,王大眼的殺人藥鋪在石城也開了一間,改日你上門看看,把手治了。”

孫哲平靜了一下,終是搖頭:“已經找過了。”

“怎麽,他家都治不好?那正好,要是他家說治不好你的手,那正好打上門去,拆了他的破草藥堂。要缺人打架,算我老魏一個。”

“不是治我。”

魏琛聽到這裏不免都是一驚:“原來你……!老孫,你是拿什麽換的?”

孫哲平連目光帶神色都平淡得很,仿佛只是在說今日的天氣:“沒什麽,就是將來如有那麽一天,我不做南樓的掌門就是。”

魏琛聽完只楞了一楞,一句話下意識已經沖到嘴邊,到底還是咽了回去,反而是孫哲平看見他這就要把自己噎死的樣子,不鹹不淡地替他把話說了:“微草堂只要了這個,未嘗不是虧了一回本。”

他雖然自嘲,可在場的人誰也沒笑出來。葉修目光沈沈地望著孫哲平,忽地問:“你既是要找蘇沐秋,去青州做什麽?”

“本來想先去一趟嘉世,但既然蘇沐秋已經死了,正好直接取道青州。我聽說霸圖新開了個堂口……”

“拾夜?”魏琛開口問。

孫哲平自從和葉修、魏琛重逢,雖然神色一直說得上平靜,但周身滿是冰冷剛硬之意,直到聽到這兩個字,別說魏琛這樣本就心細如發之人,就連心不在焉的葉修,一時間都覺得他整個人柔和下來,倒是隱隱又有了幾分往日那曠達磊落的風采。兩個人飛快地看了一眼對方,這時又聽孫哲平發問:“那拾夜堂的堂主,你們可知是叫什麽名字?”

魏琛老著臉皮反問:“你都知道霸圖開了個拾夜堂了,怎麽連堂主是誰還問起我來?”

孫哲平答得坦蕩:“我半死之人,今日才知道蘇沐秋的死訊,如若知道拾夜堂的堂主是誰,何必多此一問?”

“他自稱孫千華。”

孫哲平望了一眼魏琛:“武功如何?”

“不曾親眼一見。”

“可有什麽行動不便,或是身懷苦痛之處麽?”

“也不像有。”

孫哲平點點頭,再不問了,靜靜坐了一會兒,又想起什麽似的,把面前的酒給喝了。喝完之後伸出那只受傷的手,食指沾了酒碗裏最後一點殘酒,一筆一劃地輕輕寫了兩個字,寫完後撐著桌面站起來:“今夜我睡在哪裏?”

“老魏打呼,你同我睡酒窖吧。”

葉修既然說了,孫哲平也不廢話,轉身拿過陳果之前留下的幹衣服,在暗處換好,又把傷處系好幹凈的布條,就繞過二人徑自下酒窖去了。

他換衫時並不避人,背上累累的傷口也就昭昭然攤在魏葉二人的眼前。兩人只是看著,一直等到他下了酒窖,魏琛這才任由自己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極淡的惻然來,又極快地收了,湊過去看了一眼他用傷手寫下的兩個字。

燭火下的水漬消散得很快,但大概是因為指尖上帶的一點殘血,那兩個字依然清楚地留在了桌上,寫的是,十葉。

其實又哪裏是十葉,那本是無論孫千華和夏一眠,亦或是張佳樂和孫哲平,再也回不去的百花。

葉修拿袖子把桌面上這兩個字抹了個幹凈,望著燭火輕聲說:“孫千華十成是張佳樂。”

“再沒半分疑慮?”

葉修看著魏琛,不由得輕輕地笑了出來。那一口煙絲熏得他的嗓子至今是啞的,他渾不在意:“魏琛,你這人萬事機靈,洞察人心之能堪比鬼神,就是不懂人情二字,真是……可喜可賀。”

說完他也一口喝了自己的這碗酒,一縷紅潮急急侵上眼角,便推開酒碗,也不等魏琛的答案,自去睡了。

葉修這一年來本就事多眠少,今日抽了煙,兼之早前傾力打了半場架,倒是得了半宿好覺。醒來時酒窖另一角的床鋪已然空了,上到酒鋪裏,魏琛鼾聲正隆,通往後院的門留了一線,秋日清晨那潮濕而清冷的風從門縫裏悄悄地鉆進來,把殘留在店堂裏的煙酒氣和藥氣都沖淡了些,他聽見水聲,推開門往院子裏一看,果然是孫哲平正在井邊沖涼水。

因為陳果未起,他也懶得再玩那些平日間的小把戲,腳下悄無聲息,連吐息間都是幾不可聞,孫哲平耳邊本來全是水聲,自然不知道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之中被他看了個遍。

楚楚天色之下,孫哲平赤裸的後背沒了燭火投下的陰影的遮掩,一些昨夜裏不怎麽分明的地方再藏不住,葉修本不是一個喜歡搖頭的人,可自從昨天和孫哲平相遇,自己都覺得這一日間搖頭的次數足足能抵得上以往的一月,再不濟也有一旬。他看了一會兒,覺得還是要犯個嫌,正要開口,身後有新的動靜傳來,葉修順勢閉了嘴,聽著身後人睡意未消地開口:“老孫,這都殘生一線了,就不要再沒完沒了地折騰了罷。我不知道是哪個大夫吃飽了撐著撿回來你這條命的,但是我要是你,就算不做牛做馬好好報答人家的大慈大悲救命之恩,怎麽也該好好保重、別又把這條命糟蹋幹凈了。”

直到這麽一開口,孫哲平才聽到響動回過頭來。幽冷天光中他的身體就像一支劍,被折斷過,重接起來後傷痕宛然,但劍刃上的寒光始終不曾褪色過一厘一寸。

面對這樣的孫哲平,魏琛倒是風采依舊,一面抓頭一面繼續說:“我說你這幾年莫不是吃藥吃壞了腦子?還是沒藥吃燒壞了腦子?當初你好手好腳又怎樣,還不是落到今天這半條殘命。你拿這半條殘命,怎麽報仇,仇家又在哪裏?還是徐徐養了傷,再做計議吧。”

“誰說我現在要去報仇?”

“你不安心把傷養了,只怕仇人還沒找到自己先下了閻羅殿,要是咬牙不喝孟婆湯,忘川河邊幹守著,一百年後仇人怎麽著也下來了,到時候反正都沒活氣了,隨便打,一定能打得個魂飛魄散,勝負就分出來了……”

孫哲平聽了直皺眉,忍不住打斷他,轉過臉對葉修說:“你到底是怎麽和他一個屋檐下住著的?全沒句人話。”

葉修一瞥魏琛:“只當養氣了。”

言畢,他毫無預兆地朝著孫哲平走過去,又不由分說地捏住他左手的脈搏,另一手牢牢貼上他的後心,而後催動內力,竟是為他療起傷來。

事發突然,孫哲平還來不及掙紮,葉修的內力已經順著他的後心源源傳遍周身經脈肺腑。他此時渾身被制,惟有頭頸還勉強能動,轉頭見葉修微微垂眼,神色難辨,但雙目間可見有瑩然溫潤的光芒流轉,孫哲平也就沈氣於丹田,抱元守一,靜靜地不再動作。兩人間這一推一讓兩廂靜立魏琛都看得分明,還是在笑,仗著這時孫哲平無法動彈,繼續說:“我昨天夜裏想了,我同他過了中秋都要暫離石城,至少是把重九那陣破熱鬧給躲了。而你嘛……你估計也不會去青州了,興欣到時候人來人往,萬一撞見百花的人,雖然你戴著假臉、身型也變了,但這個事情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不要冤仇未報汙名未洗,先教自己的同門給清理了門戶,那就不值當了。所以嘛,老夫給你找了一個好地方落腳……”

這話一出,孫哲平還是靜如冬石,葉修卻側臉一瞥,拿目光示意他說下去。可魏琛這時候倒先往井沿一坐,抖抖袍子的下擺,還交待了一句葉修註意不可運氣過急,方慢吞吞說:“這事先不要問。等你一程的氣送完,跟我來就是。哎,你悠著點,這是覺得你是咱們三個人裏唯一一個內力充盈的,所以覺得自己的真氣不會枯竭不成……”

魏琛猶在一旁說話,一時不查,但孫哲平後心與葉修手掌相貼,只覺得一時間身後皮膚與他手心隔衫相貼的一塊熱燙如燒紅了的烙鐵,而真氣洶湧,正當真是傾囊而授了。

這樣的慷慨與他雖然大有益處,但對葉修本人卻是有百害而無一益,稍有不查,即刻就是走火入魔。孫哲平一旦察覺有異,當即寧可傷及自身心脈,也是不惜運力相抵,但此時他的內力與葉修的相比,又何異於螻蟻撼樹,好不容易聚集起一點,就似溪歸大海,消散得無影無蹤。

幸而他此時的內力雖然微乎其微,但百花的內功法門與葉修所習相去甚遠,只這一點,就好比銀針落入白棉之中,刺得葉修一凜,終於醒過神來。

他心神一凝,手上的勁力和真氣登時收斂了。這雖然只是兩人的一念之動,幾可說是稍縱即逝,連近在兩步之外的魏琛都不曾發覺,但其中兇險卻可說分毫不遜昨日二人間的那場打鬥——再這麽下去,就算葉修是什麽真人下凡,待得氣海一空,無論再如何平日內外兼修武功近於化境,也好比飲血止渴、割肉療饑,只能落得個廢人的下場了。

他這邊剛略一收力,孫哲平一咬牙,還是從他掌力掙脫出來。心脈震動引得又是一陣喉頭發甜,勉力抑制下去,只見葉修臉色愈發蒼白,卻分明不是因為內力流失而是心神大亂,當下按住他的脈,也不說話,只肅容盯著他;如此一來魏琛也看出古怪,跳下井臺,低喝道:“這是真的發了瘋病了!”

但也只是電光石火的一瞬,葉修已經從孫哲平的手裏掙脫開來,笑一笑說:“許久不做這事,竟是連進退之道都忘記了。老孫,多謝你高擡貴手,也對不住,我們再來。”

孫哲平搖頭,沈聲說:“我不謝你,或是老魏,是因為這樣的大恩,實在無法言謝。但你若是這樣說,我就無論如何無法承情了。”

聞言葉修也不勉強,點點頭說:“也好。我失察,累得你內力反噬,現下老板娘要醒了,我先助你把內息調勻,明日起,直到我離開石城,每日我再助你運功一個時辰。外傷我無能為力,但你這內傷,總要容我盡一點綿薄之力罷。”

說到這裏他又一笑:“這世上一無起死藥,二無後悔藥。你既然活下來,剩下的時日,就務必不要讓自己後悔才好。”

一邊說著,他又輕輕地伸過手壓住孫哲平的脈搏,把綿綿不絕的柔和內力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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