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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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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啦,”謝識驚喜道,“我去廚房端藥。”

一會兒後,謝識捧著一碗烏黑的湯藥走了進來,湯藥上方冒著騰騰的熱氣。

晏郁從床上坐起,伸手接過一看就很苦澀的湯藥,仰起頭,屏住呼吸,打算一飲而盡。

但謝識卻喊住了他,“等等。”

謝識從懷裏掏出一個小荷包,小心翼翼地倒出一塊亮晶晶的“石頭”,放到晏郁手掌心。

“來,修靈哥哥,這藥苦。喝前吃顆糖,就沒那麽苦啦。”

謝家夫婦對孩子管得嚴,加之海島物資匱乏,謝識一年都難得吃幾次糖。在謝識眼中,糖果是十分珍貴的東西,特別稀有。

如果不是這次晏郁救了他,大大改善了他在他心中的形象,說不定,謝識還不願意把糖果分享給他。

晏郁看出他對糖果的稀罕,想逗他,便故意蹙起眉頭,為難他道:“這藥顏色這麽黑,一顆糖恐怕不夠。”

謝識打開小荷包,又倒出一塊糖果,聲若蚊吶:“那兩顆……”

“不夠!”晏郁心腸很壞,繼續獅子大張口。

“那三顆?”

“太少啦。”

“那再來一顆?”謝識的臉蛋皺皺巴巴,他攢了一年,才攢十顆糖。

晏郁面容憂郁,仗著自己身體虛弱,特別張狂。他掀了掀眸子,可憐巴巴地對謝識道:“哥哥我啊,特別怕苦。”

謝識用一雙晶瑩剔透的眼睛看著他,小小的手裏攥著裝糖的荷包。

兩人對視半晌後,謝識甘拜下風,把所有的存貨都交了出去。

十顆糖,一碗藥。

晏郁狠狠地齁到了,他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牙齒,舌尖傳來甜膩的觸感。

謝識在一旁眼饞地盯著他的嘴巴,問:“甜嗎?”

晏郁眼神微閃,說了謊:“還是很苦。”

“那我下次多攢些糖,全給哥哥吃。”謝識握緊小拳頭,下了決心。

糖果很重要,但哥哥更重要。

謝識天真無邪的模樣讓晏郁感到好笑。

他放下瓷碗,伸手撫上謝識白凈可愛的臉蛋。他指尖殘留著碗壁的餘溫,熱乎乎的,讓謝識感覺舒服,忍不住歪頭蹭了蹭。

眼前這個孩子,對前世恩怨一無所知,對他沒有任何防備。晏郁思緒飄散,目光一寸寸滑過謝識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和下巴,透過他尚且稚嫩的五官去回憶前世謝知微的模樣。

晏郁是在神子謝知微成年後才和他有交集,沒見過他小時候的樣子。這才沒在之前認出他來。

神子謝知微,出生於仙門世家,是謝家族長嫡子,出生時天降祥瑞,自幼便表現出驚人的修煉天賦。少年時,他被靈韻宗太上長老看中,收為座下親傳弟子,同時也成為了靈韻宗首席弟子。

他的一生輝煌燦爛,眾人艷羨,仿佛凝聚了天底下的氣運。

如果不是遇見晏郁,與他同歸於盡,謝知微能在仙途上走得更遠,早晚成為天下第一,飛升成仙。

只可惜啊,他遇見了晏郁這樣一個打起架來瘋狂不要命的魔種。

晏郁心底一點也沒有葬送天之驕子的愧疚。

他撫摸謝識臉龐的手一點點往下,停留在他的柔軟脆弱的脖頸處。從旁人視角看來,他像是一個大哥哥,在溫柔輕撫弟弟的脖子。

晏郁能感受到手掌底下血液的流動和謝識跳動的脈搏。

現在,只要稍稍用力,這個鮮活的生命將立刻消失在世上。

謝識望著晏郁,純真的笑臉上沒有一點對危險的警覺。

晏郁最後還是收回了手。

他心道:現在不是合適的時機。

屋裏就他和謝識兩個人,如果謝識死了,殺人兇手簡直不要太明顯,謝家夫婦一定會懷疑到自己頭上。

“我要睡了。”晏郁拉起被子躺下,閉上眼睛。

“好,”謝識乖巧道,趴到床邊,“我看著修靈哥哥睡。”

小屋變得安靜,晏郁的意識逐漸放松下來,睡意湧上腦海。

一段久遠的前世記憶從角落裏竄出,鉆進他的夢鄉。

那時,他還很小,大約九歲,被一個魔修門派收留。他的同門師兄弟大部分是和他年齡相仿的孩子。

自幼流浪的晏郁第一次有了家,有了家人。

他不用再過風餐露宿的日子,不再漂泊流浪,不再饑一頓飽一頓。在那個門派裏,他與同門弟子一起狩獵、練劍、修行,一起完成宗門安排的每月任務。他們互幫互助,不是親人,勝似親人。

那段無憂無慮的時光甜如蜜糖。

可是,很快就到了祭祀守護靈獸的日子。

那個魔修門派沒有大能坐鎮,勢力孱弱,全靠一頭獅頭蛇身的兇猛魔獸庇護。

門派每年都會選出一名不滿十八歲的弟子,用他年輕的肉身神魂祭祀守護靈獸。

雖說為門派獻身是件光榮的事,但沒有人會心甘情願獻出自己的生命。那一年,門派師兄弟們定下規則——大家一起比賽抓靈鳥,一天內抓住靈鳥數最少的人當祭品。

靈鳥棲息枝葉間,身形小巧,五感敏銳,飛行時疾如閃電。要想抓住它,得費好大一番功夫,不僅考驗捕鳥人的抓捕技巧,更考驗眼力和身法。

晏郁是這方面的佼佼者,他很厲害,一上午就抓了一百只靈鳥,幾乎抓空了一座山。

最後幾乎是順理成章的,晏郁是比賽的第一。

然後……他被選出去了,成為祭品。

祭祀前夕,在門派陰冷的牢獄中,最初把晏郁撿回宗門的師兄來看他,告訴他真相,打算讓他死個明白。

師兄說,大家夥都不想死。他們早就達成了協議,進行了一場群體投票,選定晏郁為祭品。

而那場群體投票,晏郁在此之前根本不知曉。

多麽可笑啊,一場結果是他的投票,偏偏在投票時把他排除在外。

牢獄昏沈的光線中,晏郁的手指握住身前的欄桿,他執著地求一個緣由,“既然你們早就有了選擇,那抓靈鳥比賽又是怎麽回事呢?比賽規則又算什麽呢?”

師兄長嘆一口氣,說:“本來抓靈鳥比賽的最後一名應該是你。你年齡小,修為低,身體弱,而且單論抓捕靈鳥的技巧,你肯定比不上經常與它打交道的其他同門。”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頓了頓,繼續道:“小郁,按理說,你是最後一名。可誰曾想,你那麽厲害,抓了那麽多靈鳥,成為了第一名。”

晏郁緊緊盯著面前人的臉。

“可是,結果早就定下了。”師兄苦笑,“大家夥都不想死,投票選擇已經是比較公平的做法了。小郁,你要明白,這不是我們的錯。我們不想你傷心,才搞出一場抓靈鳥比賽來哄騙你。如果你按照大家夥想的那樣,成為最後一名,你會接受這個結果的,不會像現在這樣難過。”

晏郁的羽睫顫了顫。彼時他才九歲,卻已經有了自己的倔強。他閉上雙眼,不願意在這個收留自己又拋棄自己的人面前流下眼淚。那在他看來,很恥辱。

見他久久沈默,師兄不再多留,起身離去。

在他身後,晏郁睜開了雙眼,目光銳利如刀。“師兄,你又何必把一件殘忍的事情說得那麽仁慈。你們都拋棄了我!”他看著那人離去的背影,聲音嘶啞地喊道,“什麽比賽!什麽靈鳥!不過是你們看我苦苦掙紮的借口!”

昏暗的牢獄中,年幼的晏郁一字一句,猶如泣血:“我既然贏了比賽,我就不會死在祭祀臺上。”

正式祭祀那天,大雪紛飛,天地間全是一片白色。

絕境激發了晏郁的潛力。他掙脫鎖鏈的束縛,拼死斬殺了那頭巨大的兇猛魔獸。

祭祀臺上鮮血淋漓,祭祀臺下是眾人驚恐的目光。

晏郁沒有大開殺戒,只是一個人拖著魔獸的屍體,頂著狂風暴雪,在那個寒冷的冬日,離開了那處傷心地。

雖然那天他沒有殺那些同門,但因為守護靈獸死了,那個魔修門派在不久後就覆滅了。

得知這一消息時,晏郁的心情難辨悲喜。

夢境中,晏郁反覆體驗著那日雪中行走的寒冷。他的身體瑟瑟發抖,如墜冰窖,風裹挾著雪撲打在他身上,寒意穿過皮肉直入骨髓。

體溫一點點流逝,血液流速變慢,雙腳冷得失去知覺,連腦袋也越來越沈重。他漸漸聽不見自己的心跳聲,周遭的聲音仿佛消失殆盡,萬籟寂靜。

隱約間,似乎有人在喊他。

那聲音從遙遠的天邊傳來,與聲音一同到來是溫暖。

剎那間,風停了,雪住了。頭頂濃雲散開,暖陽照耀在他身上,

晏郁在一片溫暖中醒來。

他張開眼睛,與一雙水潤懵懂的眸子對上了視線。

謝識正趴在他身上,隔了好幾層被子瞧他。剛才他察覺晏郁在睡夢中身體發抖,就把家裏所有的被子都拿了出來,堆在了晏郁身上。

晏郁睡眼惺忪,對焦緩慢,他迷茫地問眼前人:“你會拋棄我嗎?”

謝識堅定地搖了搖頭,說:“不!”

小水窪那次,謝識也想留下,和晏郁同生共死,但他太過弱小,只會成為晏郁的拖累。不得已才暫時逃走,去搬救兵。

如果還有下次,謝識絕不再逃離,他會和晏郁站在一起,與怪物戰鬥。

“修靈哥哥,我會努力變強。”謝識趴在被子上,語氣鏗鏘地立下誓言,“以後我來保護你。”

晏郁的意識徹底清醒,他推開謝識和身上的五床厚棉被,深深地喘了口氣,平覆被壓得有些遲緩的呼吸。

他挑眉看向謝識,懶洋洋地反問:“你要保護我?”

謝識重重點頭。

“哈哈哈!”

晏郁一個沒忍住,笑出聲來。

這也太諷刺了吧。

他堂堂魔尊轉世,天生魔種,兇名遠揚,竟然會有一個小孩子說要保護他。而且,這話還是從神子謝知微的轉世口中說出來。他們可是宿敵呀,不死不休的那種。

一想到這些,晏郁就笑得停不下來。

“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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