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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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識被他笑得尷尬,但不肯收回誓言。

他咬了咬牙,擡手抱住了狂笑不止的晏郁,把臉埋在他的懷中,聲音又奶又悶:“不準笑!”

由於兩人距離靠得極近,晏郁輕輕一呼吸,就能聞見對方身上傳來的奶香味。

是個乳臭未幹的小孩子啊,他感慨道。

晏郁摟住突然撲過來的謝識,防止他摔到床下。

黃豆大小的燭火中,晏郁忽然瞥見謝識衣領下藏有一點紅痕。

他的手指掀開衣領,發現謝識遍布傷口。此時傷口已經上了藥,只餘小小的紅痕。

“怎麽回事?”晏郁問,“你身上怎麽這麽多傷?”

謝識緊緊抱住晏郁,將自己的臉貼在了晏郁胸前,聽他心跳的聲音。“為了修靈哥哥,一切都值得。”

隨後,謝識向晏郁完整地敘述了事情的緣由,說自己是為了抄近路,直接闖入荊棘叢。

“不痛嗎?”晏郁問。

肉|身闖入尖刺密布的荊棘叢,自然是痛的。三歲的謝識點了點頭,口中卻道:“但我想節約時間,盡快找到爹娘,讓他們去保護修靈哥哥。如果修靈哥哥因我而死,我會難過愧疚一輩子的。”

晏郁聞言,輕輕“嘖”了一聲,眼中情緒不明,手裏將謝識小小的身軀摟得更緊了些。

他想要殺的小孩子卻想要他活著,真是……傻得天真……

懷中的小人溫軟粘人,讓人只想緊緊抱住他,絲毫不像前世大火中仇視自己的宿敵。

窗外是夜的寂靜,頭頂是星光閃爍的天幕,而屋裏是一對彼此相擁的竹馬。

……

安寧的一夜過去。

第二天,晏郁從床上醒來,隱約聽見院中傳來兵器碰撞的鏗鏘聲。

其中一人手法老練,出手迅捷,每次揮劍都帶著輕微破空聲,如林鳥鳴叫。而另一人似是初學者,揮劍的動作沈重緩慢,時不時就摔倒在地。

他摔倒的聲音又輕又軟,估計是個不大的小孩子。

這些都是晏郁根據聽到的聲音判斷的。

他起身出門,來到院子中,果然看見謝識和他爹一起練劍。

謝識的手中握著的是一柄未開刃的金屬長劍。這劍對於一名三歲小孩來說,太長太重。才練了一個早上的劍,謝識就滿頭的汗,小臉通紅,顯然累得夠嗆。

但他目光堅毅,不肯懈怠,即使劍法生疏,也依舊仿照一旁大人的樣子笨拙地揮舞著手中的長劍。

晏郁抱胸站在門口,安靜地看了許久。

身為神子謝知微的轉世,謝識小小年紀就顯出了驚人的劍道天賦。僅僅練了一個早上的劍,他就將基礎的劍術招式掌握了七七八八。

晨輝中,謝識額前碎發濕潤,他咬緊牙關,手中長劍橫劈、豎砍、上挑。劍身在陽光中折射出銀亮光影,疾如閃電,靈活如蛇。

“修靈你醒啦?來,吃早點。你身體虛弱,可別餓著肚子。”謝夫人從臥房出來,瞧見晏郁已醒,熱情地張羅他去廚房吃早飯。

一會兒後,謝識和他爹也進了廚房。

謝識看見晏郁,眼睛裏亮起光,手持長劍,徑直跑到他面前,挽了個漂亮的劍花。

“修靈哥哥你看,我會耍劍了。”謝識驕傲地說,“以後碰見怪物,我幫哥哥打它。”

晏郁直覺:這個小孩說到做到。他昨晚說要保護晏郁,那不是空話。他今天早上就開始練劍,努力讓自己變強,讓自己擁有保護別人的能力。

看著謝識累得通紅的小臉,晏郁面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擡手摸了摸謝識的頭。

但他心中的危機感卻越來越強。

眼前的謝識是神子謝知微的轉世,他現在變強是為了保護他,那以後呢?

等他覺醒前世記憶,他是否會牢記幼時的承諾?

這其中的變數太多,晏郁不想賭……

光陰如流水,晃眼間五年過去了。

這幾年裏,謝家夫婦一直待在海島上,把謝識帶在身邊,晏郁竟然一直沒有尋找到合適的時機。

幸運的是謝識和他變得很親密,視他為至親至愛的兄長。

看著這孩子黏著自己撒嬌的模樣,晏郁心中唏噓不已。如果謝識不是謝知微轉世,他倒是不介意把謝識當弟弟一樣寵著。

可惜世上沒有如果。

期間,常年閉關的沈遠閔出關看過晏郁一次。

當他從謝家夫婦那得知晏郁打敗金丹期兇獸的事情時,臉上非但沒有露出喜悅,反而狠狠地訓斥了晏郁一頓。

“你就那麽點修為,竟然敢和金丹期兇獸打起來!”沈遠閔雙目圓瞪,怒不可遏,“你是不要命了嗎?”

晏郁知曉他爹的脾性,低下頭,乖乖挨批。

看到他態度好,沈遠閔的聲音也溫和了許多,蒼老的手擱在兒子的肩頭,循循善誘道:“爹知道你和爹一樣,修煉天賦都很差勁。這不怪你,怪爹沒本事。但是修靈啊,天賦乃天定,強求不來。”

晏郁的嘴唇囁嚅了幾下,想說自己修魔天賦高,但終究還是閉了嘴,站在沈遠閔面前,一言不發。

“你別聽信什麽逆境激發潛力的說法,別故意找死。爹和娘就你這麽一個孩子。我們都希望你好好的,安安穩穩過完這一生。”說到這,沈遠閔手握成拳,喉嚨中發出沈悶的咳嗽聲,“咳咳咳——,爹從沒拿你和謝家孩子作比較。爹對他們家好,只是希望以後他們發達了,能多幫襯著你點。”

晏郁聞聲擡頭,瞧見沈遠閔頭上多了許多白發,像落了一層層薄薄的雪。

沈遠閔修煉資質低,停留在築基期多年。自從晏郁長大到差不多能自己照顧自己的年齡後,他就經常閉關修煉,試圖突破瓶頸,增長壽元。但結果卻不盡人意。

隨著時間一年年過去,他的年齡越來越大,修為卻停滯不前。此消彼長之下,沈遠閔的外貌逐漸蒼老,從中年開始一點點步入老年。

他頭上的白發和皮膚上的皺紋越來越多,身體也越來越孱弱。

沈遠閔隱約有預感,如果下次他閉關,還不能突破築基期,他可能就要和孩子他娘在陰曹地府碰面了。

不過沈遠閔認為這事沒必要讓晏郁知道。

“答應爹,以後遇見打不過的就跑,千萬別逞強,好嗎?”沈遠閔囑咐道,“如果下次再讓爹聽到你越階挑戰厲害的兇獸或人,爹可要真的責罰你了!”

宴郁點了點頭。

沈遠閔欣慰地笑了笑。身為父親,他看著自己唯一的孩子,因蒼老而渾濁的眼睛中充滿了驕傲和不舍。

當晚,父子倆簡單告別,沈遠閔再次進入石室閉關,而晏郁則往山腰處的謝家小屋走去。

這些年裏,謝家夫婦與他日漸熟絡。自從知曉沈遠閔經常閉關後,他們就邀請晏郁來他們家吃早中晚飯。偶爾謝識會纏著晏郁留宿他家,謝家夫婦也是隨他。

此時,謝夫人已經做好了一桌豐盛的晚宴,有魚、有野雞、有野豬肉,也炒了幾道山野小菜。瞧見晏郁進門的身影,謝夫人說:“洗洗手就可以吃飯了。”

晏郁的視線環視屋內一周,尋找洗手用的水盆,卻發現謝識直接端著水盆,顛顛地朝他跑了過來,“哥哥,洗手。”

他已經八歲了,走起路來很穩。一路跑來,水盆裏的水竟半點沒灑。

待晏郁洗完手後,謝識把水盆裏的水倒在屋外,將水盆放回架子上,乖乖巧巧地坐到晏郁旁邊的位置上。

“沈兄又閉關了?”謝識他爹問。

“嗯。”晏郁點頭。

“可惜了,我今天想著他要出關,在山裏打了不少野味,還想著讓他嘗嘗呢。”謝識他爹感慨道,“不過你來也是一樣,今天這頓飯你可得多吃點。”

說著,他往晏郁和謝識碗裏各夾了一只野雞腿。

晏郁連忙道謝。

謝識看見了,把自己的野雞腿也夾到晏郁碗中,然後一臉期待地等著晏郁向他道謝。

晏郁啞然失笑地把野雞腿夾回謝識碗中,口中道:“謝謝你,但太多吃不下,這只還是你自己留著吧。”

晚飯過後,謝識纏著晏郁留下陪他睡。

晏郁拗不過他,只好同意。

兩人躺到一張床上後,謝識又開始撒嬌,讓晏郁給他講睡前故事,“修靈哥哥,你看我今天這麽乖,你給我講講睡前故事唄。”

晏郁沒有拒絕,起身下床去拿桌上的故事書。他隨便翻到一個故事,清了清嗓子,就要開始。

冷不丁,謝識聲音軟軟地感慨道:“修靈哥哥,我感覺你對我好好。”

說這話時,八歲的小孩正抱著晏郁的手臂,臉蛋靠在他胸前,整個人幾乎黏在了他身上,讓晏郁不由得想起了曾經在過年時吃到的那種又黏又甜的小糖包。

不!我對你一點也不好,晏郁在心底回答道,我可是打算殺掉你。

他近年來“寵溺”謝識的種種行為,全都可以簡單粗暴地解釋為“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或者再準確一點,給將死之人的一頓美食。

神子與魔種是天定的宿敵,晏郁早晚要幹掉謝知微的轉世。正因如此,這些年裏,晏郁倒樂意包容謝識的一些小任性,滿足他的絕大部分小要求。

這是他對這個小孩子僅有的憐憫,猶如塗了蜜的刀。

當然,謝識完全察覺不到晏郁對他的殺心,他只當自己有了個脾氣好的哥哥。

半夜,窸窸窣窣的聲音傳入晏郁耳朵中。他立刻醒來,凝神細聽片刻,發現是隔壁臥房裏謝家夫婦起床穿衣,低聲討論著剛才海島防護陣法出現的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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