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一夜魚龍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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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蘭徴,放不下的人是你。”

莊珩這人說話語氣慣來很玄妙,十分難以揣摩,但他連名帶姓地叫我,這輩子一共也沒有幾回。我仔細體味了一下,此時這平平的一句裏似乎是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哎,此番確實是我先提的。

但說我放不下,這就很冤枉了。我本意只是想推薦給他幾個菜嘗一嘗,之所以提起傅桓,只是話頭到了那裏,隨口一說罷了。莊珩這麽當真做什麽?而且若能隨口提到,也足以證明我並不將他當回事吧?

我腦中想了這許多,開口想反駁,卻又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莊珩大概也覺得沒意思,早已拋下我走遠了,背影在雨巷裏像一帶寒山。

當然解釋和反駁也是放不下的一種,只是放不下的對象不同罷了。但說來說去都是他有理,說來說去,大概只有他這般冷清的人,才做得到真正放下。

我嘆了口氣:哎,好好地去吃飯,莊珩怎麽又做這種掃興的事?

這次出門莊珩走了巷子的另一個方向,巷子的盡頭是一條小河,河水清澈,上頭飄著落花落葉,除了兩岸皆是民居,除了兩岸石砌的臺階上常有婦人洗衣洗菜,除了河上有許多石橋以外,與苦水河十分相似。

我在壇子裏窩了幾日,見到這小河,心中一寬,頓時高興起來了。跟在莊珩身後走了一段之後,到底忍不住,還是往河裏飄去。春水微寒,我鳧游其中,大有小別勝新婚之感。哎,舒坦。

其實做了這麽多年鬼,我有一件事想不通,人說吊死鬼最怕繩子,燒死鬼最怕的是火,餓死鬼最怕吃不飽,如何我竟是反的?不知是我本性喜水,還是因淹死才喜歡上了水?這問題不知莊珩能不能解。

這小鎮依山而建,地勢不平,河水自山中來,河道中便有許多石板攔起來的蓄水池,莊珩往上游走,我便一級一級地往上面游。

我落後莊珩幾步,隔著水面看他舉著一把傘走在岸上,間或穿過一片生在岸邊的桃杏,背後是江南人家斑駁的馬頭墻。水面波紋晃動,岸上的人影、花影、樹影、墻影便也都晃動起來,一切似真又似假,縹緲而虛幻。

像夢一樣。

水中看人,我覺得這情境中的莊珩有些眼熟,不知是從前確實見過,還是年少時對莊珩發過什麽亂夢?

想起來好笑,也是年少荒唐,我的確曾對莊珩發過夢的。

若與莊珩說起來,大概他又要說我放不下。但那個夢,那個短暫的誤會,那些轉瞬即逝的沖動,確實跟放不放下沒有什麽關系——它們像雲又像霧,飄在虛空,腳不著地,我抓都抓不到,又談什麽放下?

大約是崇興十五年春闈之後的事。

瓊林宴結束後,由我做東,又邀太學的同年們在榴園辦了一回宴集。莊珩也來了。

那一年的科舉,傅桓被點了榜眼,莊珩被點了探花,我則將將得了個三甲中的吊尾名次。但世家子弟中,憑科舉及第而入仕的後生沒幾個。科舉不易,我名次雖低,卻也算給定國侯府長臉了。我爹很高興,我也很高興。我在宴上春風得意、左右逢源,比之一甲的那三位都有過之無不及。

因此我原本並未註意到莊珩在宴上有什麽不同。

直至後來聽到有人說莊子虞不過中個探花,架子已經擺得老大,同他敬酒理也不理。

我就遠遠看了他一眼,隔著絲竹管弦與喧嚷人群,探花郎眉眼冷淡兀自靜坐,面上一絲歡欣也無,有人同他說話,一概不理,月色裏遺世獨立得像他身後那一枝幽冷的白丁香。

回想起來,那一晚在花影月色中的莊珩的確是不同尋常的。我記得我看得呆了呆,待回過神來,心虛地摸了摸鼻子,轉頭對身邊的同年放話:“且待我去治一治他那臭脾氣。”

有人攔我:“大好的日子,你就別去尋晦氣。莊子虞那性子,日後自有人來磨他。”

日後的事日後再說,當下我便忍不住。

“你們看著罷。”我說。

說罷穿過人群往他那邊去。榴園雅集,我請了一班樂伎助興,各處高掛燈籠,園內笙歌管弦、亮如白晝。身邊有人吟詩作對,有人敲杯行令,有人投壺聯句,這麽多熱鬧喧囂,我拎著酒壺,一一越過去。

走到半途莊珩便註意到我了,他面色未動,只是眸光微轉,隔著幾張桌子與晃動的人影,靜靜註視著我。這一頭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那一頭,恰恰好是燈火闌珊處,月色獨照。

眾裏尋他千百度。

我心裏微微一悸,停下了腳步。

不知為何,我本是要去尋釁,那一刻卻下意識舒展了眉,微揚起唇角,朝他遙遙一笑。

他面色仍無波動,靜靜看著我一直走到他跟前。

我說:“莊子虞,你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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