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六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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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珦楠還沒真正在譚霜的事上緊張起來,他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願意往最好的方面想,私下裏在網上隨便瀏覽這方面的信息時,看到的內容也沒什麽令他感到不適的,於是他下意識地就去給自己接觸到的東西都戴上那麽一頂光鮮亮麗的帽子,絲毫不怕這頂帽子會有朝一日蒙蔽自己的眼睛。

就像一個從小生長在玻璃糖罐裏的孩子,能夠挖掘到的事情實在有限,大人又都願意把世界上最美好最單純的一面展示給他看,對他說,看啊,你現在生活的環境多麽安寧,你有所有人的寵愛,我們把我們夠得到的全部都給你。他們讓他一伸手,就接到閃閃發亮的糖果,恨不得把他的雙手塞得再也握不住也還嫌不夠。

喜歡是什麽?什麽樣的人才算得上是自己“喜歡”的?

好像沒有什麽阻礙。

沒有什麽試圖插進兩人中間的不安分因素作祟。

就是很自然又順利不過的,在一起。

你對我好,我感覺到溫暖,發掘到玻璃罐子外面原來除了風霜雨雪外還有更加新奇有趣的世界,這些我曾經都觸碰不到的東西,都是你給我的,都是我憧憬的,我想要的。

……我喜歡的。

我喜歡這樣帶給我一切的你。

曲珦楠的喜歡很簡單,甚至有些純粹,純粹到不帶有一絲目的性。

這很美好,也很危險。

他已經完全地忘記了轉學之前,賀陵帶給他的囑托。

——別輕易相信任何人,如果你想,也不要把你所有的信任都交出去,至少之後你再想退縮的時候,不至於把自己搞得渾身狼狽。

那樣的後果,以你現在的心智面對,你會承擔不起。

這大概是每一個家長在面對自己這個年齡的孩子時,都會給出的一句忠告。

可惜的是,不是每一個孩子都會聽取這樣的忠告。

晚餐很快結束,曲林雅點的菜太多,她本就是照顧著小孩子的興趣才決定來這家,而賀陵到了晚上又沒什麽胃口吃東西,飯桌上基本都是曲珦楠一個人在埋頭苦幹。剩下的,她自己打包了一些,看披薩餅剩了幾角有點多,幹脆就給曲珦楠他倆捎上了,意思是賀陵又不做飯,他們拿著熱了明天當個早點也不錯。

前臺提供盒子和袋子,曲珦楠自己跑去取了,剩下兩個人面面相覷,曲林雅有些哭笑不得,“楠楠變化是真的大。”

兩個大人私下的交流,沒有讓曲珦楠聽到。

賀陵和她邊收拾東西邊聊,把這段時間人在學校的表現和生活狀況逐一嘮了嘮,曲林雅聽著欣慰不已,“初中的事,唉……我還擔心他到了新環境能不能適應,不過能合群就好,現在也有那麽好的小夥伴了,真的是……”

“看他們玩的這麽好,到了那邊,估計肯定挺舍不得的吧。”

賀陵沈默了。

他咬咬牙,還是道:“不走是不可能的,我自己也……”

曲林雅露出擔憂的表情,“我知道。”

“國森辦事不地道,早知道當初國良走之前,就應該把消息都攔在我們這邊,就好了。他那人,唉……我們家為什麽就單單出了他這麽個……”

“在他回來之前,我們得趕緊走。”賀陵態度不容置疑,他這會兒聽見那人名字,口氣也不怎麽好了,心情變得很糟糕,“再放任他們接觸,真不知道他還會幹出什麽來。”

曲林雅說:“希望那件事情真的沒有給楠楠造成什麽不好的影響。”

目前就賀陵看到的來說,曲珦楠的確是在一天一天地變得更好,這是之前的他萬萬沒能預料到的。他本身並不是那樣會把情緒外露的孩子,如果沒有人問,沒有人在意,他可以把自己的狀態完美保持在一個平靜的閾值內,絲毫不會體現出較大的起伏來。

從小時候起就是這樣,無論是父母還是別人,都這樣跟賀陵評價曲珦楠:不哭不鬧,沒人理就知道安安靜靜躲在角落裏玩自己的,如果不去主動看他的話,他甚至可以就一直那麽坐著,坐上一整天。

只有偶爾看見哥哥回家來,曲珦楠才會眼前一亮,主動放下自己手裏的東西蹬蹬蹬跑過去,那時候還知道要撒撒嬌,要討抱抱和陪伴。只是那時候賀陵自己也不過是個孩子,沒什麽耐心和自覺,對方看久了他的冷臉也就不再打擾他,於是等到賀陵自己帶著他生活的時候,想要去了解他了的時候,對方心口的那扇門已經不會輕易再願意向他敞開了。

沒什麽辦法,有一對靠不住的父母,他只能靠自己。他可以有自己的事業和生活,可是曲珦楠在那座城市裏舉目無親,他便只能帶著他,沒什麽人可以依靠的話,賀陵只能自己承擔起所有。

他已經走得很艱難,本沒有什麽精力再去操心其他人,本也以為大小夥子,總有一天也該靠自己打拼出來一切才對。可是他忽略了埋藏在四周的不安定因素,這些因素漸漸地朝著年幼的弟弟靠攏,他一回頭看一眼,他們就縮起來,等他終於察覺到什麽跑回去,事情就已經發生了,他才猛然明白:曲珦楠還太小了,他什麽都會信,卻又沒人給他應有的教導,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賀陵一樣用較為成熟的眼光來看待這個世界,就那樣放任不管的話,事情只會朝著失控的邊緣靠攏。

只能帶他走,只能由自己帶,不管順不順利,只要把他拉扯大,之後完完整整地送回他父母身邊去,他賀陵的義務就算是盡到了。

雖然現在,這個幻想僅僅能夠實現百分之五十。

賀陵於心不忍,或許太早告訴他一些事有可能就會讓自己之前的辛苦白白浪費,可是現實就是這樣,這就是生活。沒有人會永遠被泡在精致的玻璃罐子裏,外面的狂風暴雨遲早會把罐子打破,把臟東西帶進來,這是他所修補不了的,自始至終,他也只會是曲珦楠人生路上的旁觀者。

眼下就是另一個全新的轉折點,路的那頭充滿了未知。

至少現在,他無法結婚,也無暇分出時間來為自己考慮一些沒有盡頭的東西。

連自己都對著曲珦楠沒辦法……怎麽還敢奢求有另外一位非親非故的伴侶願意來和自己分擔這一切。

“沒關系,至少現在我回來了,楠楠也是我們家的孩子,我會對他好的。”曲林雅很堅定,“他是從小就太孤單了,沒有人陪,也沒享受到父愛母愛。至於孩子自己的圈子,你沒時間,我會幫你一起看著,如果他現在交的朋友秉性都不壞,那麽做家長的多給他一些鼓勵也是必須的。”

不管賀陵最後同不同意,總之這件事在曲林雅那裏就算是徹底定了下來,分別之前,曲林雅看著賀陵,長嘆一聲:“再有兩年就到而立,重心還是要適當變化,你也該為自己的事情考慮考慮了。”

“你還年輕,我們也即將穩定下來,之後的事就都交給我們吧。”曲林雅垂下眼簾,“不管楠楠怎麽選擇,這都是我們所有人的責任,而不是你一個人的。”

“這麽多年,你太累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羽毛一般地落在賀陵心上,把那裏原本平靜的水面點出一圈一圈漣漪。

曲林雅是想要彌補的。

黑色的轎車駛動,經過樓下的路燈,轉眼在街角的末尾變得模糊起來,直到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不單單是她一個,連坐在車裏的賀陵也不禁思索起來,以後,他究竟要如何面對車後座那帶著脫不去的稚氣的臉龐。

明明賀陵沒做錯什麽,曲林雅也沒有做錯什麽,但是被今晚的一番交談過濾之後,所有的因果又好像都被串聯在了一起,讓他們的心裏都被蒙上了一層淺淺的灰色陰影。

到家,上樓開門。

賀陵糾結一路,還是沒什麽勇氣去和曲珦楠說話,後者倒是心情很好地把書包一甩,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直奔廚房,非常乖地把明天準備熱的吃的都準備出來放進冰箱裏。

賀陵把外套搭在沙發背上,只穿著襯衫坐在飯桌前,破天荒地沒有先回自己屋裏工作。

他環顧四周,看著頭頂暖橘色的燈光和玻璃門後面晃動的人影,看著自己家裏的一切光景。

喉嚨好像被什麽噎住了,堵得生疼。

曲珦楠踢踏著拖鞋開門出來。

迎面就撞上他哥那副苦大仇深的臉,曲珦楠哆嗦一下,本來很開心的情緒也小心地收斂起來,歪頭疑惑地看著面前人。

大概是他和譚霜呆在一起久了,有時候下意識的動作都是柔和而呆萌的,這副樣子往常都很能討譚霜的歡心,會讓對方非常想要下手愛撫一頓,對面的賀陵眼睜睜看著,突然很疲憊地咧了一下嘴角。

那大概能夠算得上是個笑容。

很累的,很無奈的笑。

“……”曲珦楠顯然嚇到了,小心臟突突突開始狂跳,他開始納悶:這什麽情況往常吃完飯回來可不是這樣的啊,曲珦楠眼神放空,他本來都已經做好準備迎接他哥的念叨了。什麽“作業寫完沒有沒寫完趕緊寫”、“晚上不要看手機洗完趕緊上床睡覺”這之類的。

為什麽他哥在盯著他看?為什麽笑了,還笑的這麽瘆人?

……要、要罵我了?

因為飯桌上的事,要訓斥我了吧。

雖然很忐忑,但是曲珦楠還是低下頭,瞇起眼,連手都背到背後去了,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褲子,做好了標準的迎接挨罵的準備。

“……”賀陵頓時沒了說話的勇氣。

他都沒怎麽註意過,不知道什麽時候起,本來該是兄弟的兩人,居然變得像父子那樣整整差了一截輩分的模式相處,看曲珦楠的反應,好像之前一直都對他十分敬畏,按照以往賀陵會覺得很有優越感,可是現在再看曲珦楠這樣,他卻莫名有些在意起來。

“過來。”

曲珦楠一動不動,他哪裏敢。

不會是要打他了吧……

賀陵嘆口氣,手覆上額頭,“坐對面椅子上去,說說話。”

說說話。

說說話吧,已經太久沒有和他在平和的狀態下說些什麽了,他們之間的交流簡直少得可憐。

“你見了你姑姑,感覺她怎麽樣?”

曲珦楠雙腳叉開,手合在兩腿間把肩膀撐起來,“很好啊。”

“那……”賀陵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輕松一點,“要是讓你和她呆的時間長一點,你樂意嗎?”

長一點曲珦楠不大明白這是怎麽個範圍,但是他點點頭,“樂意啊,我覺得她挺好的,挺溫柔的。”

賀陵松下了這口氣,他聽見自己說,“……那就好。”

“和我比起來,她能對你上心點。”

“你姑父還在北京工作,短時間內回不來,你如果願意去她家,改天就拿點自己的東西帶過去。”賀陵靠在椅背上,往常的他是覺得不會輕易在曲珦楠面前展現出一絲隨意感的,但是現在他就這麽大剌剌地半躺在曲珦楠對面,腳都往對面伸長了不少,“她說給你把屋子騰出來,好好收拾收拾,這一個月我也會比較忙……大概,回不來。錢給你存在卡裏沒了就去取,別亂花,聽人家話,有事也可以找你皓哥。”

曲珦楠越來越迷糊,“什麽意思……”

“家裏我回頭喊人打掃一遍,你也不用管,和同學好好相處,別什麽都麻煩人家做。”

“大概下個禮拜就過去吧,月底你也快考試了,這段時間趕緊覆習,馬上也要放假了,假期我再跟你交代別的事……”

賀陵越說越快,越快語調越不穩,好像是早就在腦子裏打好了稿子突突突地念給他聽一樣,說到最後,他覺得好像也沒剩下啥事了,準備站起來回屋。

“下禮拜就去?去哪?姑姑家?不是中午過去吃飯嗎?”曲珦楠趕緊喊他。

“嗯。”

“晚上也要去她家睡嗎?”曲珦楠拔高音調,“你要讓我要搬過去和她們住嗎?”

“不然呢?”

賀陵頭都沒回,“不是說了嗎?我回不來,顧不上照顧你,正好她回來了,你就跟著人家……”

“我不走。”

回不來是什麽意思?跟著人家是什麽意思什麽意思什麽意思……

賀陵終於回過頭來看他,眼睛裏滿是訝異。

曲珦楠低著頭,他心裏不安極了,剛剛那些話賀陵說的沒頭沒尾,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為什麽,為什麽好端端吃了一頓飯回來,就變成這樣了?為什麽姑姑回來了他就不能再住自己的家,為什麽賀陵也突然說什麽,不回來了?

他要到哪去?曲珦楠知道學校年底工作很多,但是,要忙到他每天都不能回家嗎?放假交代別的事又是什麽意思?難道那時候他也回不來嗎?

“鬧什麽……往常我回不來你不也是跟著你皓哥住?不也是別人來看著你嗎?”賀陵感到不能理解,他以為弟弟是在鬧脾氣,怪自己又要一走走掉好長時間不管他,心虛得不行。

“是,但是往常都是皓哥來家裏住,姑姑回來我去吃飯就是了,為什麽還要搬過去我晚上也能自己在家……”

“我們都已經說好了。”賀陵打斷他,眉頭也皺起來,“別不聽話。”

我不聽話……曲珦楠突然覺得有點可笑。

“我不想去,我想在家裏住,我可以自己呆著。”曲珦楠還在做最後的掙紮。

他不排斥曲林雅,不排斥去她的家裏,那是他血脈相連的家人,他很喜歡曲林雅,但是太突然了,沒有一點征兆,甚至沒人來問過他的意見,就把什麽都給他安排好了,他就是覺得害怕,覺得心裏不舒服。

“你什麽時候回來?”

賀陵一下子噎住了,“……”

曲珦楠的眼睛死死盯著他,那裏面的深潭瞬間又變得混濁起來,好像被人投進了千鈞重的石頭,翻湧起潭底的泥漿。

他在等賀陵給他一個準確的答覆。

哪怕是一個有期限的數字,他都可以不再計較那些讓自己不舒服的東西,只要一個答覆一個保證,就可以。

他看著賀陵有些束手無策地站在那,這個詞用來形容這個一直以來言行果斷的男人有些太矛盾了,但是曲珦楠沒法欺騙自己的眼睛,現在的賀陵,讓他感到很陌生。

“……你不要我了?”

賀陵幾乎想要逃跑了,可惜現在他的處境是進退兩難。

來不及反應,他本能的否認道:“胡說八道。”

說完他自己都楞了。

一直以來,他不知道要怎樣當好一個哥哥,也不知道好哥哥應該是什麽樣子。以前他只知道,曲珦楠不是他賀家的人,他姓曲,不姓賀,他應該讓血源比跟自己更親的他自己家的家人來照顧,這個責任是他們曲家的,不是他賀陵的。

沒有人硬逼著曲珦楠的父母出國,這個苦果是他們自己種下的,理所應當的,最後都該還到他們那裏去。從曲珦楠生下來,被托到他家裏來照顧,十七年了,從小小嬰兒長成翩翩少年,賀陵從小看他看了不知多少年,長大後,又全憑自己一個人帶了他整整三年。

曲林雅問,人生之中一共能有多少個十七年予溪団對,多少個三年?你還有幾個三年可以耗的起呢?

二十八歲到三十八歲、四十八歲,你都自己帶著他生活嗎?

不可能的。

現在她回來了,他難道不該放開他了嗎?

賀陵知道啊,他只是個表哥而已,他還能趁著年輕有個自己的家,有什麽必要再死死抓著這孩子不放。

那你剛才為什麽反駁他賀陵問自己。

他在問你,問你還要不要他。

明明是個機會。

你怎麽又怕了呢?

“只是,暫時這麽安排,而已。”賀陵從小到大還沒試圖去安慰過誰,因為誰也沒有來安慰過他,他未曾體會過,遇到問題自然如臨大敵。

不知為什麽,看著曲珦楠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他居然提心吊膽起來,生怕自己這一秒點頭,下一秒曲珦楠就會在他面前哭出來。

“實在不願意去就不去,我不也是怕你自己在家折騰得亂七八糟麽還要我惦記著找人收拾,討不討厭。”賀陵實在沒轍了,只能暫時把人穩住,裝模作樣地罵,“你就不知道讓大人省點心,多大的人了,怎麽還那麽幼稚!”

對面的曲珦楠很敏銳,賀陵看見他眼睛裏的光亮又一點點回來了,渾身冷汗終於消下去。

“愛咋地咋地吧,隨你的便。”賀陵罵完,收拾一下心情,準備回屋了。

曲珦楠的聲音幽幽地從後面飄過來,“……這周你回來。”

賀陵沒忘記他要帶同學來家裏的事,聽著這麽一句,知道今天這關自己在曲珦楠那算是過了,又回頭嗆他一句:“你說什麽就是什麽,都得順著你,別人讓你幹點事可難死了,我真是煩透你了!”

誰讓你嚇唬我的。曲珦楠瞇起眼睛,心裏終於稍微踏實了一點,心安理得地回到自己屋裏睡覺。

那頭的賀陵又陷入到失眠當中,他在這頭躺著,倒是睡得安逸。

作者有話要說:  #.果:楠啊……還是沒真正長大【心碎】

謝謝天使們吶,謝謝你們的營養液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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