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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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五十,天色完全黑了,空蕩的教學樓裏已經熄了燈,女孩背著書包跑出來,很快就融進了夜色裏。

為什麽偏偏是我……女孩邊快步走邊在內心抱怨,她很煩。為了一個作文比賽,她被老師強制著每晚都要占用休息時間去辦公室聽課,而且作為課代表還要被當成傭人一樣的使喚來使喚去,一點都不允許懈怠。

暗自嘀咕著踢了一腳路邊的石頭子,祝那個變態的老女人遲早被學校開除。她想。

九點五十四,她拐過斑馬線,跟隨者旁邊零零星星的幾輛電動車來到下一個路口等待紅綠燈。母親一定生氣了,她不在家,家務沒人做,回去免不了又要被痛罵一頓。

早就要你不要當什麽課代表,每天都那麽晚,你學習要不要啦?要不要考試啦?自己回家路上出事了,誰管?

既然覺得我不安全倒是來接我啊。女孩越想越覺得委屈。如果父親還在的話就好了……他一定會和從前一樣,接過書包,挽著自己的手回家。

九點五十九。

沒有路燈的小巷,陰暗,潮濕,墻面貼滿的廣告紙一層一層把墻本來的顏色覆蓋住了。發黃的□□、維修廣告中央,模糊不清的尋人啟事讓人感到背後發毛。那些紙很白,上面的人臉看起來就和遺照一般瘆人。

女孩感到身後漸起腳步聲,她裹緊自己的校服外套抖著加快步伐,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沒人知道那天晚上,黑暗的小巷裏,發生了什麽,除了女孩自己。

只有墻上尋人啟事中的人像用混濁的眼睛目睹了全部,然後,繼續面無表情,悄無聲息地被人遺忘在這裏。

噩夢是從暑假前的那個夜晚發生的,與此同時,報覆的念頭在心中滋生,盤旋著生長起來。

只是,沒有任何人知道罷了。

蔡雯雯一動不動地站在校長辦公室,冷漠地看著自己姍姍來遲的母親一邊哭嚎一邊跟校長哀聲求著什麽。動手打傷她的另一個女孩也站在這裏,她的媽媽拉著她的手不斷地詢問,聲音也是哽咽得不成樣子。

記過?留校察看?或是直接開除?

隨他們的便吧,反正自己不在乎。蔡雯雯手指在身後絞動著,完全置身於事外。

楊落說:“媽,對不起,是我當時嚇著了沒控制住自己,不過她該打。”

“你打了人怎麽這麽有理!”蔡雯雯的母親失聲尖叫。

“阿姨,如果不是我的同學護著我,現在我的眼睛就已經瞎了,你以為我還能好好站在這麽?”

“我女兒不會做這種事!”

楊落的媽媽沖過來緊緊護住女兒,推開這個瘋狗一樣的人:“自己養的好閨女,自己知道什麽樣子!如果今天我的落落出了事,我要告的你們全家把牢底都坐穿!”

辦公室裏的人拉開她們,校長說:“另一個孩子現在還在醫院裏,監控錄像已經調出來了,蔡媽媽,你這女兒,真的不能在學校繼續呆下去了。如果這要真告到法庭,楊落說自己是正當防衛也一點不過分。”

他嚴肅地拍了一把桌子:“人命關天!如果真的是她被推到桌上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蔡母氣得發抖,揪住一邊的蔡雯雯就要一頓拳打腳踢:“真的是你……我是造了什麽孽,生出你這麽個——”

“那你後悔去吧,”蔡雯雯捂著臉,眼底沒有一點溫度,“你就應該早點把我掐死。”

我死了,你們也可以解脫了。

誰也不欠誰什麽,多好。

學校故意傷人事件發生之後,遲到了近四個月的治療終於提上日程,蔡雯雯被診斷為中度精神分裂,被勒令休學,拿到醫院檢驗結果的蔡母沈默了。蔡雯雯被迫接受心理疏導,然而她卻根本不想配合,仍然保持緘默,無論醫生問起什麽她都閉口不言。

醫生還在她的身上查出了不少的傷痕,平常衣服遮著根本看不到的地方,有不同程度的淤青、燙傷的傷口,甚至還有被刀切割出的痕跡。這些刀傷有些是她自己一點點劃上去的,她習慣自殘,受了委屈無處發洩的時候,沒人註意到的地方,那些刀片將白皙的皮膚劃得傷痕累累。

然而更多來自其他地方的傷,並不知道是怎樣弄上去的。醫生們懷疑過她精神壓力同樣大的母親,然而卻被母女倆一同否認了,再繼續追問,蔡雯雯便不再多說一個字。

她的防備心極重,根本聽不進去任何人的話。

蔡母破天荒地沒有再對她暴力相加:“你自己不想好,我也管不了你。你慶幸吧,沒有人去法院告你,你媽我辛辛苦苦這麽多年攢下的人脈,這次能用的,都用上了。”

她鎖門去上班之前,還站在門口重重嘆了一口氣:“我對你的義務已經盡到了。”

蔡雯雯被鎖在家裏沒多久,就被送到了病院裏繼續治療,她隨身帶著的東西只有兩樣:一個破舊的紅書包,還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U盤。

臨走那天,她把東西藏起來,去問母親要了最後一樣東西——家裏放置很久的筆記本電腦,理由是不想太過無聊,母親同意了。

蔡雯雯把這三樣東西每天帶在自己身邊,臉上掛著恬淡的微笑,眼裏透著癡迷。

再沒有什麽,能比窺探那個人的秘密更能讓她興奮了。

曲珦楠能感覺到譚霜從出了事之後,情緒就變得不太對勁。

七天的假期,他都寸步不離地陪著他呆在家裏,他哥問了幾次都被他以各種各樣的理由搪塞過去了。曲珦楠還記得回家那天,譚奶奶一看見譚霜的手,抱著孫子就哭的畫面,讓他心裏一陣陣鈍痛。

譚霜傷了右手,每天吃飯洗漱甚至上廁所都得讓他幫忙,這些倒是沒什麽。最令人崩潰的還是得定期去醫院換藥的時候,揭敷料就像在打游擊,譚霜倒是不暈了,但是看著自己的傷口他發怵,曲珦楠每次都要把他送到醫生手裏,緊接著就要把滋了哇啦逃跑的這家夥再扛回去,還得小心著不碰到他的傷,累得要死。

譚霜被按的死死的,顫抖著叫喚:“好疼……”

曲珦楠心疼他,就在一邊哄:“再來兩三次就可以拆線了,堅持一下。”

譚霜這種時候就不再顧及什麽肉麻不肉麻,他害怕啊,害怕比自尊心受損更讓人崩潰,於是拼命地往他懷裏拱:“救命啊。”

他倆旁若無人地上演情深深雨蒙蒙,連醫生們都看不過去了,一個年輕小護士忍不住調侃了一下:“男子漢大丈夫的,怎麽這麽怕疼啊前兩天剛來拆線的那個孩子比你還小呢,人家都一聲不吭。”

譚霜眼角還掛著生理鹽水,曲珦楠面無表情地道:“他也小。”

徹底拋棄尊嚴的譚霜特別配合地嘰歪幾聲:“姐姐,你輕點。”

護士差點被自己一口氣給噎死,決定不再招惹這倆當眾虐狗的死孩子。給他包好就把他倆請出去了。

世道變了,過來陪著換個藥,這麽多戲。

出了醫院譚霜的心情終於多雲轉晴,跨上曲珦楠為了方便偷偷騎出來的那輛小摩托,特別高興。兩天前當曲珦楠提出回家的時候,他還以為他走了就要被關起來不會再過來了,結果睡醒午覺起來就接到了那人電話,拉開窗戶,曲珦楠抱著倆頭盔,頂著他那張帥得慘絕人寰的臉靠在他偷出來的那輛狂霸酷拽的小摩托旁邊,在樓底下仰著頭往二樓這邊看。這個偶像劇裏才會存在的畫面當時直接就把譚霜給蘇上了天,總覺得他嘴裏要再叼根玫瑰花的話,他都要腿一軟當眾沖過去喊撒浪嘿了。

“你騎出來,你哥不得罵你啊?”

天氣真好,小摩托帶著倆人在馬路上飛奔的感覺爽翻了,譚霜單手摟著曲珦楠腰,得瑟得想當眾高歌一曲。

“讓他罵。”曲珦楠滿不在乎,譚霜從後面探頭想看看他是不是還是那一張撲克臉,結果被他一說又縮回去了,幹脆在人後背上拍拍,“真叛逆,我喜歡。”

曲珦楠嘴上不說,實際上心裏也寬慰了不少,也就只有這種時候,譚霜的情緒看著才會好上一些。

曲珦楠知道他的書包在運動會的時候弄丟了,他也試圖問過,可是譚霜只是搖搖頭告訴他“丟了就丟了”,之後也沒再有太大的反應。但是曲珦楠就是能夠感覺到,他心裏一定亂的很。

每晚他們都睡在一起,每晚譚霜都會很頻繁地做夢,有時候他在身邊不自覺地動彈,曲珦楠就被吵醒了,醒來亮起燈一看他,額頭上和背後全是汗。

醒了之後,他就很難再入睡。

夢都是噩夢,從前積壓的事情太多了,這短短一個月的時間,他就把那些選擇性遺忘的事又全部在夢裏經歷了一遍。

曲珦楠發現他現在居然都開始排斥進衛生間,每次洗澡洗漱,門都不許他關上。

他問,他就只是說:“你看著我,我心裏不那麽緊張。”

曲珦楠特別擔憂,這個樣子,開學後他離開他家只剩下他自己,該怎麽辦?他私下裏找過羅梓彤,對方知道以後,在電話裏的語氣也很一改往日吊兒郎當的痞勁兒,變得凝重起來。

羅梓彤給了他一個電話,她說:“如果實在太嚴重,就把譚霜兒綁著帶去見這個人,關上一天,無論他跟你怎麽鬧都不準放出來,但是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不要輕易去找他。”

曲珦楠捧著手機哆嗦了一下:“……不會是電擊的那種機構吧?”

“誒你這小孩兒。”羅梓彤在電話那頭直接氣笑了,“我還能把他虐待死麽?這貨譚霜兒以前就認識,也是他給治了好久的,可以信任。”

治療?治療什麽?曲珦楠皺起眉頭。

“行了,沒什麽事我先去幹活了,我跟你說他就是小孩兒做噩夢嚇著了,沒那麽嚴重,你倆好好玩,啊。”

說完,電話就撂了。

曲珦楠把那個號碼悄悄存進自己手機裏,他不知該怎麽向譚霜詢問這些事,估計他也不會說。譚霜現在有意無意地避開他問些私密的話題,他明知道打探別人**是不好的行為,可是心裏的陰霾越積越重,他既著急譚霜的狀態出問題,又害怕他會因為自己幹涉太多疏離自己。

蔡雯雯的母親找到譚霜的那天學校還在放最後一天假,譚霜沒敢讓奶奶知道,三個人商量著在小區門口的包子鋪坐了坐,蔡母打量兩人半天,從包裏直接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遞給他們,“我希望我女兒的事情,能夠到此為止。”

“那個女生我也打算去找找看,這些天我為了她的事忙瘋了,今天才來見你們。錢你收著,就當作是給你做手術的補償。”

譚霜安靜地聽她說完,把信封退回去,“那女生您根本不用找,學校會給我們一個交代的,不勞您費心。”

從頭到尾,他們也沒打算去找蔡雯雯的家裏討什麽說法,蔡母始終保持著她那股淩氣盛人的態度講話,言辭間沒有絲毫歉意,就好像是在給予他們施舍。

蔡母皺起眉頭,沒想到這小子這麽軟硬不吃,“我都已經找人調查過了,你家裏只有老人,那女孩家只有她媽媽,你們家庭條件都不是很好。這些錢算我補償給你們,等我女兒出了院我就考慮給她轉班,難道這樣解決你們還不滿意麽?”

譚霜一字一句地道:“她得的,是精神類的疾病。”

“您是她媽媽,是離她最近的人,卻一直不願承認她有病。她現在需要的是治療和你們的疏導,並不是馬上就回來上學,校長已經讓她從今退學,就是怕她帶著這樣的狀況再回來會繼續對別人造成影響。”

蔡母冷笑一聲:“校長那邊我自會去說,她才十幾歲,能有多大的壓力?反正該說的我也已經說了,你們小孩子,想問題太簡單。”

把問題想簡單的是你自己吧。譚霜冷眼看著這個氣勢淩人的女人,“那您幹脆讓她轉校。”

“不可能。”

蔡母忽地站起來,居高臨下:“她必須在我能看管的範圍內生活,離了我這個媽,她什麽也不是。”

曲珦楠一直耐著性子聽他們根本不在一個頻道上的對白,覺得這個女人簡直偏執得無法交流,不可救藥。

蔡母起身就打算走了,譚霜叫住她:“還有一件事麻煩您回去告訴她,如果拿了自己不該碰的東西,最好主動送還。”

蔡母臉色沈下來:“你在說什麽?我女兒會拿你什麽東西?你可別覺著她現在精神不正常就隨隨便便搞誣陷!”

譚霜把那個信封甩在桌上,拉著曲珦楠就走,他的聲音嘶啞得可怕:“我說最後一次,不該拿的東西,主動送回來。不問自取,視為竊。你們家的家教真的有問題,你這種人,也只配甩幾個錢出來逃避問題,真是惡心。”

男孩瞳孔裏看不見一絲光亮,陰沈得仿佛快要凍結住,那股懾人的壓迫感足以使任何一個被凝視的人心悸不已,蔡母被他嚇住了,失聲尖叫:“瘋子!變態!”

曲珦楠緊緊握著他那只冰涼的左手,感覺呼吸也瞬間被他身上的那種敵意給凍結住了。

但即使是這樣,他也仍然死死牽著他,始終沒有放開。

作者有話要說:  #.果:老蔡我勸你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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