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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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錢多好,至少不用每天為生計奔波,精打細算,節衣縮食。

錢,是個好東西。信封,那裏面是多少錢?大概有幾千?對於她的條件來說根本不算什麽,甚至對於很多人家來說不過是工資一角,或是手裏一點零頭。但那樣厚度的信封,譚霜只在小學時還跟著父母生活時的記憶中見過,媽媽把這樣一個信封交給爸爸,說再沒有了,家已經要被你賭完了,只有這麽多。

接下來在房間裏肆意響起的摔打尖叫聲中,那個信封和裏面的鈔票不會受到一點傷害,可是媽媽和他的身上卻會。

已經過去太久了。

他有些記不得那樣每天生活在極端恐懼和小心翼翼的日子了。可是有些畫面,依然清晰得讓他害怕。

這是心病,無藥可醫。

譚霜目送著那個女人離去,主動掙脫了曲珦楠的手。他在前面走,曲珦楠就在後面跟著,兩人也不知道漫無目的地走到了哪裏,沿著街道,入眼,是滿目灰塵所掩蓋的巷子。

和長纓路一樣,這裏所到之處也是烏蒙蒙的,頹廢又混濁,不知不覺,他們真的一腳踏入了禁區。滿目瘡痍的墻體,大聲又肆意的賣叫,腳下是布滿煙頭燙傷痕跡的瀝青路面。

“回去吧……”身後響起微顫的那麽一聲,不知是源自於對未知的恐懼還是被風吹得有些模糊。

譚霜充耳不聞。

你只看到了這座城市繁華又夢幻的地方,便很難再去註意虛影下面最骯臟不堪的真實。

這就是人,他們最善於欺騙自己,以為自欺欺人就能永遠活在自己相信的夢幻裏,窮人也好富人也好,本質其實大同小異。

譚霜第一次拋開曲珦楠奮不顧身地投入到他所以為的真實當中,他也明白,自己和他是截然不同的,那也是他第一次,因為自己一時的意念,而感受到了“差距”這個詞的含義。

女人的哭聲嘶啞著傳入他耳朵裏,譚霜站住了,他感覺自己的眼前瞬間又是血紅一片。

一個拳頭掃到拉扯著女人孩子打罵的中年男人鼻子正中央,把他直接打得向後推了幾步,身子一歪就栽倒在地,劣質又刺鼻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看樣子喝了不少酒。

那個醉鬼在地上蜷縮起來,本能的護住頭部大聲哀嚎,“別打了——”

女人抱緊孩子站在一邊,有點不知所措地看著那個少年把丈夫按在地上,睜大了被眼淚模糊的雙眼。

好疼,手上的傷口估計崩開了吧。

譚霜不知要怎麽發洩心裏看見這個男人時一瞬間充盈了全身的邪火,對方歪歪斜斜拉著妻子要錢買酒的樣子,像極了那個他厭惡到骨子裏的人,徹底把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恨意激發了。

“不……你們別打了,你趕緊滾啊!”女人朝躺在地上的男人崩潰地大叫,“你死了多好……你活該被打死啊你……”

曲珦楠頭皮發麻地沖上去把人拉起來,看到繃帶中央又隱隱透出紅色,使出全身力氣把譚霜扛起來就扯走了,“你瘋了嗎你!你的手!”

“媽媽……”小孩撲進母親懷裏,捂著耳朵哭。

那是一種足以令人心碎的聲音,曲珦楠一輩子也忘不了那天的畫面。

他不知道這種病有這樣的征兆。

不知為何,他控制不住自己,也許是因為蔡母施舍的嘴臉刺激到了他,那個信封就像一個大巴掌,打的他臉頰火辣辣的疼。

那天晚上,曲珦楠陪他去了醫院,又在出去的門口當街捧著他的臉對他說了很多的話。說了什麽,他都已經忘的差不多了,路燈垂下的光混在深藍色的背景之中,顯得那麽卑微。他只看得見從那人瞳孔中倒映出來的,麻木的,無助的,他自己。

曲珦楠不應該被扯進來。譚霜一遍一遍給自己洗腦,他做什麽得什麽報應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曲珦楠那麽幹凈的一張白紙,沒道理因為這些瑣碎被抹上灰。

“沒事。” 譚霜回握住曲珦楠的手,他已經沒什麽心情回家了,也沒有任何想要去的地方,但是還能有閑心開玩笑:“如果她那天沒有去你們班找你麻煩,或是今天態度好一點,我沒準真的會接受的吧。我是不是特別沒出息?”

為了給他做手術,開藥,奶奶不可能再單靠著那點微薄的養老金繼續呆在家裏,她每天蹬著車出去做什麽,他心裏一清二楚。

“你有沒有什麽賺錢的法子?” 譚霜突然感到很累,輕飄飄一句話,好像就已經用完了身上最後一絲力氣。“上次比賽的獎金……也已經給奶奶存起來了,她說什麽都不肯動,早知道我就自己偷偷留著了,至少也能給家裏用上。”

曲珦楠後知後覺地按住他肩膀:“你去比賽就是為了……”

“我也就只有這點特長了。”譚霜苦笑,靠著那麽一點小小的天賦,能有用武之地的地方,他一絲一毫都不想浪費。

曲珦楠心裏五味雜陳。

他沒有在至親身邊長大的經歷,但是賀陵那樣的條件說不上足以讓他在蜜罐裏泡大,也絕對盡可能地給他最好的。被生活所迫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他根本無從得知。

如果你需要,我……他本來順勢就要這麽說出來了,可是看著譚霜幹幹凈凈的臉龐,話就一下卡在了喉嚨裏。他不缺這些東西,假如譚霜向他開口,無論是什麽他都願意給予,但是他知道譚霜不會這樣做。如果自己說出來,從某種角度上來說,他和蔡雯雯的媽媽也沒有什麽區別吧。

曲珦楠只能說,“過段時間吧,我陪你一起想辦法。”

“你手現在這樣,打零工是絕對不行的了。”曲珦楠拉著他,盡可能的在腦子裏措辭,“如果等不到下場比賽的話,附近身邊的人,總有需要文字方面幫助的……”

一語中的。

譚霜腦子裏瞬間過了電一樣激靈了一下:“你是說……”

“校報,廣播站,演講稿,八百字議論文……”曲珦楠閉著眼睛思考良久,把所有可行的方案一點一點擺在他面前,“想走捷徑的人很多,如果你的風格再廣一點,無論從哪方面入手,都總能找到機會的。”

譚霜眼睛裏看起來波光粼粼的:“這樣是不是不太道德啊?”

“各取所需罷了。”曲珦楠倒是很看的開。

“曲先生,”譚霜伸手勾住他脖子,“我以前居然都沒發現,你鬼點子怎麽這麽多,而且夠壞,我甘拜下風。”

“你以為我跟你一樣?”曲珦楠把他胳膊扯下去,“瞎精。”

“不過,我有一個前提。”

“什麽?”

“一切都得等你傷好以後。”

周圍的空氣漸漸回暖,誰也沒再提之前失控時發生的那些事,心照不宣地放任那些想要發洩的情緒離開,離得越遠越好。

譚霜能感受到,這個人居然也在向當初的自己一樣,在用他的方式一點一點地把他從那道懸崖邊上拉回來,他們早已習慣了對方這樣無聲的陪伴。

“下次你再心情不好,我就來陪你。”曲珦楠送他回去,“別再一個人憋著了。”

譚霜指著他:“哇靠你有什麽立場這麽說我。”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曾經的悶葫蘆開始倒打一耙指控起開朗活潑的自己來了真是豈有此理。

曲珦楠頭又疼了:“我現在比你清醒好吧?”

如果他沒有經歷這麽多,自己現在能夠逐漸融入他的生活之中,該有多好。

曲珦楠知道譚霜變了,自己也變了,他們在一起越久,相處時間越長,他就越想了解之前自己所不曾見過的他。這種執念一旦開始存在,勢必會越發難以控制。

然而有些事情,越深入,知道的越多,便越發難以接受。

那個醉酒的人被他按在地上毆打的時候,他完全懵了,就像在對峙那時看見他眼睛裏的冰冷,手中觸碰著這樣的溫度。從未見過這人如此瘋狂的一面,那時他不禁想起了他放在書桌上的母親的照片,對比起這樣讓他失控的□□,他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情。

那天喚回譚霜理智的,並不是自己的勸阻,或是躺在地上的男人的哀嚎。

是母親。

母親和她懷中幾歲大的孩子,他們哭腫的雙眼,裏面難掩覆雜的情緒。

他們既希望譚霜收手,又希望導致他們不幸的男人就此死去。

人的心理真的很矛盾。

之前的他究竟都經歷過什麽呢?曲珦楠不得而知,有些事情譚霜不親自說,他也無法開口。

曲珦楠很久沒有再收到那個讓他不安的人發給他的消息了,他換掉電話卡,裏面儲存的號碼一天天多起來。那麽多他漸漸接觸到的人,姓名都清晰地躺在通訊錄裏,再不會有未知的一長串數字出現來擾他的心神,他覺得這樣很好,自從和譚霜親近起來之後,他能感覺自己身上由內而外地散發出來對於生活的熱情。

假期結束之後譚霜沒再繼續聽從建議在家休息,雖然右手不能寫字,但是課該聽還是照常聽,老師也對他很照顧,特批了他在傷好之前可以不用做文字方面的作業。

“想什麽呢?”

中午放學還是照舊一起回家,譚霜看他身旁的人習慣性的發呆,問出口完全是條件反射的行為。

曲珦楠搖搖頭:“我在想,那個女生為什麽會這麽喜歡你。”

“啊?”譚霜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你想這個幹嘛啊?而且她那也叫喜歡我?喜歡一個人才不會是她這樣的。”

曲珦楠反問:“喜歡別人是什麽樣的?”

“真正的喜歡,不應該是處處想著他,會對他好,而且最起碼要懂得尊重他麽?”譚霜掰著手指頭給他講,“蔡雯雯從始至終也沒和我說過她喜歡我,而且就算她真的是這個意思,她背的裏做的那些事也只能讓人產生壓力,你認為她這麽做有一點尊重別人的意思麽?這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喜歡。”

“喜歡有很多種很多種,但是不站在一個平等的高度的兩個人是沒辦法有結果的。蔡雯雯她媽的做法也並不是完全沒道理,至少她讓我知道,無論自己的女兒怎麽樣,我們都是根本沒法和她們家平起平坐的,同理,蔡雯雯受到這樣家庭觀念的影響,所做的一切都並不會考慮我的感受。”譚霜長出了一口氣,“這就是不公平,她以上帝的視角來任性地幹涉別人的生活,就說明她潛意識裏認為自己是可以擺布一切的,有時候我真不知該說她是太自卑還是太自以為是。”

“要我說,她也是挺可惜的。如果她精神沒有出問題,她應該會成為一個很有手段的人,就像她母親那樣。”譚霜笑笑,“我還真比不過她。人和人,果然還是有差距的。”

曲珦楠突然停下來按住他:“你很好。”

“嗯?”譚霜被他嚇了一跳,不太明白。

“我是說,你沒必要這麽想,你……”

曲珦楠又要卡殼了,支支吾吾半天,還是沒把自己想說的話表達清楚。他都快被自己憋死了,明明有很多話想對他說,可是他就是這麽笨,一直以來他都習慣了把自己的意思表達在行動上,如果這個對象不是那麽細心,他的心意被忽略是常有的事。

從來,從來也沒有過這麽一個人,讓他幾乎燃盡了十幾年塑造起來的智商和膽量,絞盡腦汁地也要用最直白的方式表達出自己的想法。

曲珦楠已經快要放棄了,他頹廢的要死,臉上又燃起了可觀的熱度。他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含糊著這麽糊弄過去,可是譚霜認真的看著他,“說你的。”

“我聽著呢。”

曲珦楠感覺自己快要融化了。

靠,拼了。

“我想說、”

“你很好,你不用總是把自己和別人作比較。你有很多別人沒有的優點,拿自己的短處去比別人的長處,本身就沒有任何意義。”

“你有你的特點,有最能吸引別人的地方,很多東西都是可以後天彌補的,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與生俱來的優勢讓別人多羨慕。我就覺得你很好,我……”

越說越熱,越熱越想逃走。

完了。曲珦楠在心裏哀嚎一聲,果然自己還是不擅長做這種事,真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糟糕,真的糟糕。

譚霜低著頭,死命掐自己的大腿,還是抑制不住肩部抖動的頻率越來越大。

曲珦楠,你到底是個什麽生物啊……你知道你現在這樣在別人眼裏萌得要死嗎你?

“你智障嗎……大馬路上這麽跟我告白,不嫌害臊……”譚霜一半想笑一半別扭,曲珦楠比他更糟糕,那腦袋已經快要變成蒸汽機了,他一張嘴,譚霜都覺得他像是要鳴笛,“我——”

我尼瑪……

“誒行了行行了!”在察覺到自己居然開始結巴以後,譚霜懸崖勒馬,甩手就走,“服了你了。”

一邊走,一邊又忍不住地尋思他說的話,譚霜覺得曲珦楠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毛病真的是讓人招架不住。有什麽東西悄無聲息地落在心坎裏,把那裏的缺口填補上了一部分。

作者有話要說:  #.果:無論什麽時候,有一個始終站在自己身後的人陪伴自己都是非常幸福的事情。

【天使們你們這些天的熱情讓我熱淚盈眶啊,請務必繼續熱情下去xxx(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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