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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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樓的夜晚總是熱鬧的。

“陸弟,多喝點多吃點,今天這宴可專門為你準備的啊。”

徐雷嬉笑地打趣著坐在他對面的消瘦青年。

陸明德笑笑,“你們高興點吃就行。別顧我,我自己看著來。”

“唉,你看你說的什麽話,咱們兄弟一場,你看你好不容易出來了,我這個做哥哥的怎麽著咱們也得碰一杯。”

徐雷說著舉起手中的酒站起身,他避開姑娘們的纏戲繞來半張桌子坐到了陸明德的旁邊。

陸明德他泛白起皮的嘴唇動了動,又突然埋頭,拖沓的袖口捂著口鼻急促咳了幾聲。

徐雷不著痕跡往反方向側了側。

好半會兒,那咳嗽才停下。

徐雷假情假意的誇張道,“你這怎麽就咳得這麽厲害了,來,喝點酒暖暖身。”

陸明德嘶啞著咽喉說:“徐兄,你就別折煞我了。小弟最近恰好得了風寒,喝酒不就更是要了小弟的命了嗎。”

說完,如今這個臉頰都瘦得有些脫骨相的公子哥謙卑小心地握著瓷杯,對著徐雷斂眉地笑了一下。

當然,這也能笑的話。

徐雷上下打量著如今的陸明德。

他發現這個以前皮囊還算唇紅齒白的酒正之子,不過兩個月,身形消瘦得令人害怕。

以往陸明德也常常聲色犬馬,整日的臉色虛白他還能理解。可從陸明德進門開始,徐雷就一直看他,他就發覺了那袍下的腳步行動得有些奇怪了。

借著周圍人對陸明德的打趣,徐雷隱晦地看了一眼陸明德袍角下的右腿。

還在打顫啊……

徐雷心裏對陸明德的評估有了重新的考量,等到周圍一圈人明裏暗裏調侃諷刺完“主角”之後,徐雷才施施然地開口笑罵。

“好了好了,明德剛九死一生,你們這群老家夥們別老圍著人打趣了,一大桌子好菜好酒好姑娘擺在面前還堵不上你們這些人的嘴巴嗎?”

“哈哈哈!好,既然徐兄都開口這麽說話了,我們就開始吃吧。”

紈絝裏也是有眼力見的,看見徐雷微妙的表情之後,也順勢打起了圓場。但心裏不免嘀咕幾句,明明陸明德和龐子意進牢這些天,都是這位爺有意無意地發話挑撥他們圈子對這兩人的看法,今天來的不少人也是以為徐雷是來給陸明德下面子的,但現在看這個樣子,陸明德好像還對徐雷有什麽用處一樣。

那還是慢慢看接下來的發展吧。

徐雷還算滿意地看著眾人各做各地事情去了。

陸明德沈默地坐在桌邊,杯裏的酒液沒有減少,他就幹坐在位置上也不動筷,有來勸酒的熟人也擺擺手,笑著給人送走。

等到一群男人各自摟著女人走進自己的房間裏後,陸明德跟在人流後面低頭走出蘭樓,沒和任何人打招呼循著路直接轉到一個偏僻的角落裏。

角落裏蹲著一個面相滄桑的中年男人,嘴裏叼著草,看清來人後趕緊啐掉嘴裏的草根,彎腰諂媚地走上去,候在陸明德身側把車簾掀開。

“少爺,上車吧。”

“嗯。”陸明德低聲走進沈墨暗紋的車廂,消瘦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馬鞭聲輕聲破空,車軲轆碾過雨落過的草溝。

徐雷瞇著眼睛看著遠處的馬車,若有所思地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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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

秦瓚吐了一口氣,從馬上流暢落地。

這快入夏了,時溫也自然沒有往日冷了。

想著接下來他要做的事情,這些日連續為暗牢和命案奔波的青年不免疲倦更甚了。

這段時間,他光是為了蘭樓那件案子就已經許久沒休息好了,前幾天又碰上了暗牢被破的消息,基本上大理寺的人手都被派出去查案捉犯人,能合個眼都算不錯了。

這勞碌命什麽時候能結束,要不早點辭官回家種地吧。

青年雙手環胸,這就牽著馬繩在原地陷入思索中了。

估摸是他停留在這裏的時間過長了,又或許有人看不慣他一個穿著樸素的家夥怎麽能堂而皇之堵在高官顯貴的府邸正門口。

所以,“正義之士”出現了。

“你是什麽人?”

這道尖利細嫩的嗓音直直地刺開了秦瓚的思緒,他下意識地皺起了英挺的眉看向聲音的主人。

臺階上出現了一個年齡不算大的少年,身上的針腳細料算得上錦繡華服的標準,圍脖處還細密地縫上了一圈毛領,怎麽看都是一個富貴人家出來的子弟,但秦瓚看到少年的第一眼就差點忍不住自己洶湧的笑意。

因為,這個小少年實在是太圓潤了,四肢短短的像蘿蔔頭,五官被毛絨圍脖擠成一團,眼睛不大,但現在還是努力地在瞪大一雙小眼看著他。

打量了幾眼,秦瓚不免有些可惜。

這上好的手藝還有量身定做的腰身,配在這個圓滾滾的小少年身上反倒襯出了一種出彩的喜感。若是他有這料子,還可以多扯一尺來做個手兜。

秦瓚仰頭:“你又是何人?”

小少年怒氣沖沖:“是本少爺問你問題在先,你這個下等人怎麽敢不回答我的問題,倒敢先問起了本少爺的名諱?”

好家夥,這年頭還真有自稱少爺的家夥在啊。

秦瓚摸了摸光潔的下顎,他怎麽看這少年就又是一個被家裏人寵壞的小少爺,估計還是一個人自己偷跑出來玩的那種。

但他也犯不著和個小屁孩較真,栓好馬繩就準備繞過人走了。

沒想到那少年依舊不依不饒,在秦瓚準備踩上第一階前,直接兩步跳下來,差點給他的腳踩扁了。

秦瓚忍著不耐煩斜睨了這混小子一眼,鞋底輕點在石階邊緣問道:“你這小子到底怎麽回事?別打擾大人做事,你要有點時間就到別處耍去。”他一邊揮手一邊對這討厭的胖小子嘴裏嘟囔著“去去去”,好似趕野狗一樣。

那小少年也不是傻子,一看這討人厭的手勢就知道自己面前這個人是在對他行無禮之舉。他也沒說話,當即從最後一節石階上跳下,著陸點怎麽看還是秦瓚的腳尖。

“砰——”

“哇啊啊啊——”

青年默默地挪開腳繞過地上撅著屁股嚎啕大哭的少年,走到洛家大門那邊,中氣十足地拉動了鋪首。

銅印獸形門環蕩出了一勻厚重古樸的聲響。開天鋪地地就輕易壓過了下邊那胖小子的鬼哭狼嚎。

很快,洛府的下人就開了門。

秦瓚掏出自己的身份牌和拜帖,化解了門護眼神中的警覺和質疑,在洛家下人的聲音中,他被引入了主宅裏。跨進門檻之前,他往外看了一眼,臺階下的少年已經沒了蹤跡。

洛雲嬌剛才自己院子走出去,還沒跨出堂門,只是路過正廳就突然被管家請了起來,自然拉著臉走進了正廳。

她硬邦邦地向徐夫人行禮,又朝著客座上的人微微躬身,還沒等徐夫人開口就坐下了,態度好不敷衍。

這樣子直白隨意得讓站在一旁的管家些微的搖頭暗嘆禮儀不佳。

幹練的老人默默地把大小姐禮儀課重修的要求繼續往上提了幾分。

徐夫人依舊一如既往的溫和,似乎是對長女的行為熟視無睹一般,面對著秦瓚細聲細氣地詢問:“不知秦大人今日拜訪洛府,是有什麽事情嗎?”

“若是有事和家夫有關,那大人來的是不湊巧了,他人還有朝堂要務在身,現如今還沒有從徐州回來。”

秦瓚:“徐夫人不必如此稱呼下官,我只不過是一個大理寺最尋常不過的案司而已。論起官銜輩分,下官和洛大人更是不能同級相論的。”

徐夫人手中的青杉團扇微微遮掩住唇邊似有似無的笑意。

“秦大人說的當然在理。若是按照大人如此的說道,我也只不過是一個尋常婦人而已,也沒有誥命在身,自然也是要對當朝品級官家有所尊稱的,這更是萬萬不能失禮的部分。”

秦瓚面上微笑回應,心裏輕微“嘖”了一聲。

他知道洛家人都不是什麽等閑之輩,不說他老大洛寒玨自身的優秀,可到底也是同宗出來的苗子,洛家這個大染缸,即使是一般婦人多年浸染自然不可能出來什麽傻白甜,更不要說如今當家的公職在外,洛家全權都在他面前這個女人的手裏。沒一點能耐,怎麽可以震懾這麽多年的洛家後宅。

洛文山的子嗣不算多也不少,但一個個在秦瓚看過的卷軸裏留下了不少案底。

上門前,他早就翻查過這幾年洛家那幾個紈絝的保釋,都是正常的流序,沒有什麽奇怪的地方。

秦瓚還暗自佩服過洛家大夫人還真的能沈得住氣。

不過,要是知道自己家的女兒和命案扯上聯系,還能坐得住嗎?

秦瓚掃了眼洛雲嬌的座椅邊角。

只是這樣的一個會面,他已經看出了洛雲嬌和卷宗上的記錄性格上偏頗的厲害了。

這邊徐夫人又開口說話了。

“這次大人專程上門來是有什麽事嗎如果需要洛家的幫忙,我可以立即執筆家信一封送過去,事先讓家夫知曉一些。”

徐夫人表情略顯熱絡地關懷道。

熟稔得過於熱切了些。

徐夫人是這種秉性嗎?秦瓚內心不解,表面依舊打個含糊。

“哈哈哈,在下自然沒有要事去麻煩夫人和先生的,只不過是途徑洛府,想起當初先生學塾時期對瓚的諄諄教誨,想來戰場也有幾年未別,正好冒昧上門拜訪,但沒想到先生正好公務在身不在汴京,只是我的臨時起意而已,萬萬不用麻煩夫人的。”

這話讓洛雲嬌多看了秦瓚兩眼。

說起來,秦瓚和洛文山的關系甚至還有一層淺薄的師生情誼。雖說這段關系淡薄得比七宗六族之外的遠親還要淡。但他確實做過洛文山的一年學生。

秦家在京城也算一個不小的軍門望族,為了不讓兒子重蹈他們祖上沒文化的覆轍,也是存著幾分不讓先帝打壓秦家的想法。秦父早幾年就把小兒子送入到了京中有名的學堂裏念書。

當時,洛文山就在裏面給越然大師做助手,有幾次越然大師實在是無閑照顧這邊的學生時,洛文山就會幫忙代幾節課,後來很多次,秦瓚都看見洛文山出現在臺堂上執筆念書。

但他從未主動和洛文山有所交流過,一是他個人不喜歡洛文山刻板的教學方式,明明年紀不算大,可咬文嚼字的方式比年歲是他們翻倍的越然大師聽起來還要老板一點。

而且,那一年科舉,他聽說洛文山落榜了。

但也就是這層學徒關系,他能進了洛家的門。

洛雲嬌坐在一旁,煩悶不堪。

她的眼神一直向外走,走神得連徐夫人喚她名都沒聽到。

直到離得最近的侍女提醒她,她才恍若大夢初醒一樣回首回到室內。

“怎麽了?”

管事和侍女的臉色都不算好看,秦瓚心裏嘆了句。

但他也沒想到的是徐夫人一句責問也沒有仍舊重覆了介紹了一遍。

“這是小女,洛雲嬌。”

“雲嬌,這位是秦公子,今天是專程來拜訪的。”

洛雲嬌站起身對著客人福了福身行禮作揖完,單調的說了幾句又坐下了。她心不在焉的模樣明眼人都能看出來。

場面一度很尷尬。

秦瓚站起身幹咳了幾聲:“你好,在下秦瓚,你直稱我的名諱即可。洛小姐應該和我是同齡之輩,稱呼上就不用那麽拘束的。”

洛雲嬌只“哦”了一聲,垂下脖又不說話了。

只是短暫的會面,秦瓚對這個洛家女的印象不怎麽好。加上先入為主的案件嫌疑人之一,他對洛雲嬌如此不上心的態度倒是有了探究的心。

畢竟在之前關於陸明德和龐子意收錄的事件中,他們口中的洛雲嬌可不是這樣淡冷的性子。

在這一刻的沈默中,徐夫人搖著團扇突然說道:“我今日正好有了邀約,可惜待會不能和秦大人多說了。對了,不如這樣可好,讓小女帶李大人在這京城轉悠一圈如何。”

洛雲嬌這時候才開口阻止,“母親,我今日有要事處理,能不能讓別人……”

“最好是你能答應我這件事,雲嬌。”徐夫人輕搖著扇看著自己女兒,依舊口吻溫和,“你一直很懂事的,好好帶秦公子去附近轉轉,好好招待一下人家。”

秦瓚一看局面好像不太對,剛想說些什麽離開。

候在一旁的老管家不知從何處取出一個盒子遞交給了秦瓚。

等到他發現自己無法拒絕的時候,秦瓚已經被管家送出了洛府,順帶著他們的大小姐。

秦瓚掂量著手裏的木盒,分量不輕,隨即他輕嘆了一口氣。

這徐夫人的做派怎麽會如此出其不意,突然來這麽一出,他之後準備的說辭都被打亂得亂七八糟。

健朗青年只能露出和煦的笑容對著不遠身側的女子說道:

“那今日就麻煩洛小姐一天了。”

洛雲嬌面無表情的“嗯”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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