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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殺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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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殺盡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顧秋棠身體弱,這一病病得不輕,足足躺了好幾個月。

直到來年開春的時候顧秋棠才恢覆了一些元氣,直到這時候她才看到吳若水在她病中這些月份以來從老家斷斷續續寄來的信。

前幾封信寫的都是她一切安好,只是想念姐姐。讓顧秋棠不要記掛她,等守孝結束以後她就會回來見她。

她一一看了,最後一封信是最近寄到的。

信中照例問她好,又說她們老家的花開了,很是秀氣。滿園春色覽不盡,唯獨想念姐姐。

顧秋棠靠在房中在臥榻之上,床邊有一碗補藥,手上捂著一盞金絲楠木的手爐,看到這裏嘴角不由自主上翹了幾分。

信還在往下寫,偏偏末尾的時候語氣不對了。吳若水筆跡寫到這裏有些顫抖潦草,信上說她父親似乎打算把她嫁給一個老家當地的官紳以換取人望,獲得重新回京的機會。

顧秋棠嘴角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信送到她手上,距離寄出已經過了月餘。

她把信給燒了,誰也沒知會,拿起一頂白紗鬥笠戴好直接出府了。旁人還以為她突然出門只是去賞個花,還疑心她出門怎麽不帶侍女。

她沒有管別人的看法,直接出府坐馬車上船走水路,這一走就走到了千裏之外。

舟車勞頓,顧秋棠到達目的地之後已經又過去了一個月。

顧家小姐不辭千裏趕到了吳氏老家,她本來就瘦弱,這一路幾乎不吃不喝,如今瘦得更加過分,如同寒風中的一截梅樹枝骨。

顧秋棠面色蒼白,姿容卻因為憔悴而更添一份淒美感。

她趕過來不是為了別的,而是想在一個姑娘受盡世間委屈、命運不公安排的時候,告訴她一句:“我在。”

她是來帶走她的。

吳侍郎見到丞相府的大小姐大駕光臨自然是熱情迎接,可當她說明自己來意的時候,吳侍郎的臉色一下子就沈了下來。

吳侍郎身邊還站著好幾位容貌出眾的小妾,提及這個女兒面色冰冷:“我們吳家已經沒有這個人了,顧小姐以後也不必再提她,只當她已經死了便是。”

顧秋棠心中一寒,接著從那幾位妾室七嘴八舌的煽風點火裏摸到了事情真相。

原來吳侍郎的確已經為了吳若水物色了好幾位郎君,其中有官紳有豪士。而吳若水卻一個都不中意,反倒違背父命,和吳府上的一位客卿好上了。

那客卿一窮二白,只是長得還不錯,又善於對著吳若水甜言蜜語,亂許諾了些“一生一世”、‘不會讓她嫁與他人”、“科舉高中後帶她遠走高飛去京城”之類的好話,就把吳若水騙得暈頭轉向,私定終生跟著他私奔跑了。

吳侍郎自然是氣得不輕,對這個有辱家風自小行事就放蕩不羈的女兒極為恥辱仇恨,將她直接逐出家門,沒有給她帶走一分錢。

顧秋棠聽得手腳冰涼。

她沒打招呼也未請辭就離開了吳家。當她找到吳若水的時候,是在一條暗巷溝渠邊。

此時的吳若水去了錦衣玉釵,只穿著一身麻布粗衣,正挽著袖子浣洗一堆小山一樣高的衣服。已嫁作婦人的她沒有過上任何輕松的日子,明明還可以稱作為少女,面容已經盡是憔悴蠟黃。

天氣還不算熱,吳若水泡在溝渠的涼水之中衣服濕透,一雙原本白凈的手全是受傷發炎的小口子,泡在水裏還在不停地漿洗。挽起的一雙袖子,露出了手腕上的一個鮮紅色胎記來。

她短短半年內,變了太多,顧秋棠幾乎認不出她來。洗了一會兒衣服後,吳若水一身疲憊地從溝裏想爬上來,卻不小心腳滑踩到了溝渠邊的青苔整個人摔進了水裏。

她原本是最善於鳧水的,那一下摔進水中居然嗆了一口水,渾身濕漉漉地爬了上來,像是個淒慘的水鬼。

旁邊來了個洗衣服的大嬸,見了她問:“吳娘子,你又一個人出來洗衣服啦?你相公呢?”

吳若水咳嗽了一下,說:“他去書院念書了。”

那嬸子嘆氣:“那秀才整日就知道讀書讀書,都不知道心疼一下自己的媳婦兒。我看啊,吳娘子你還是多愛惜一下自己,你還年輕呢,這日子不能就這麽一直過吧?”

吳若水輕輕道:“我已經和他是夫妻,自然要同甘共苦。此生他若不棄,我定不離。”

顧秋棠站在暗巷裏看了她很久,安靜極了,拳頭攥緊指甲掐進肉裏,眼眶紅得如同要滴血。

她沒有和她上去相認,如同行屍走肉地轉身離開了。

她是在一家花街勾欄裏找到那個秀才的。找到他的時候,燈火通明的地方他正摟著一位美嬌娘正在大吐苦水,說自己千幸萬苦才騙到了一位大小姐垂青,本想從此飛黃騰達,沒想到那大小姐直接和家裏斷絕了關系。非但沒討到半分好,現在還多了個累贅。

那秀才嘆息著對那位妓子說,那個吳家小姐雖然長得不錯,但就是放不開。玩了幾次以後就索然無味,看來過幾日還是找個機會早點丟了好。

顧秋棠靜靜地聽了很久,突然氣血上湧,喉頭腥甜一口鮮血突然吐了出來。

她喜歡穿白衣,那口赤紅的鮮血打在衣服上宛若剎那間展開的海棠花。

有人見她吐血驚叫出聲,動靜引來了那秀才的註意。那秀才看到她的一瞬間就楞住了,眼裏出現驚艷之色,竟是楞在那裏不動了。

顧秋棠捂著嘴不停咳,指縫間也被血染紅。那秀才放開懷裏的女人朝她走過來:“姑娘,你還好嗎?在下許連城,可否知道姑娘芳名。”

顧秋棠滿目赤紅,將手放下以後,一張雪白的臉上也被血染得觸目驚心。她伸出手,五指如同白骨嶙峋,用力抓住了許秀才的手臂,指甲深深地刺了進去:“我叫顧秋棠。是當朝顧丞相家的獨女。”

許連城的面容上出現了驚詫之色,接著眼神立刻變得更深了,仿佛是在盤算著什麽。

顧秋棠本就是帶著病一路撐著過來的,如今心力交猝又急恨攻心,到此刻幾乎是油盡燈枯了。

她一口氣強撐著,沙啞著問許秀才:“我許你黃金萬兩,飛黃騰達。你可願意同你妻子和離?”

許連城驚怔了半晌,最後望著她,眼裏出現一些貪婪與貨真價實的傾慕之色,他胸口之中心跳急速跳動,讓他在這樣的場景下用力點了點頭。

顧秋棠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暈了過去。失去意識前還緊緊地攥著許連城的手臂,指甲紮進他肉裏扣出血痕。

顧丞相為了找私自離家的女兒傾盡了全力,最後找到她的時候,她正昏迷不醒,身邊還有一位相貌英俊的郎君細心照顧。

顧家人連忙將女兒帶回,為了拯救奄奄一息的女兒遍請了名醫卻也不見好。後來一籌莫展,正當顧丞相以為要失去這個女兒的時候,一位雲游道士找上了門。那道士自稱姓李,名為李沐生,修行游經這裏看顧家有難,特前來相助。

李道士為顧丞相提出了一個偏方:顧家小姐氣血不足,陰邪纏身才導致昏迷不醒。需要用大喜之事沖喜。

除此之外,顧秋棠五行屬木,水生木,需要一個名字和命格裏面都有水的人,親手扒下她的皮再用鮮血浸染,做成一件嫁衣在大婚那日穿上才可大病痊愈。

顧丞相驚詫萬分,一是覺得此事太駭人聽聞,二是覺得名字和命格裏面有水的人太難找。

許秀才在一旁聽了這話忽然若有所思,他對顧丞相提出,他可以為顧秋棠找到這麽一個人為其提供“血嫁衣”,但條件是他需要和顧秋棠成婚。

為了女兒的性命,愛女心切的顧丞相答應了許秀才的條件,願意讓他入贅顧家,今後也會為他今後的科舉做官鋪路。

一切,就這麽在顧秋棠的昏迷之中悄然定了下來。

顧秋棠一場夢夢了很久,夢到了自己小時候落水,昏暗窒息中有個人如同一位靈活的錦鯉一般游了過來將自己救起。夢到自己坐在家中的小涼亭裏看書,有一個人用冰涼柔軟小尾指勾住了自己的手,夢到她第一次騎馬就追了一千裏,一直追到了懸崖山角之上。

她夢見自己抱著她,告訴了她,她喜歡她。

夢中一年一歲,每一年那個院子裏的海棠花和楓葉都像初見那年一樣簌簌落下來一地

顧秋棠幽幽轉醒了,眼淚打濕了枕榻,恍然之中心肺都在劇烈疼痛。她看到自己已經回到家中,自己的房中裝飾一新,到處掛滿了紅布,屋中還掛著一個大紅的“囍”字。

侍女們見她醒了紛紛驚訝歡呼,奔走相告,都說果然成婚沖喜一事有用。

恰逢府中繡娘上門,為她帶來了一件初步縫制做好紅嫁衣。

顧秋棠剛剛醒轉不久,看著那件質地奇特的紅嫁衣恍了神。有那麽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好像眼花了。

為了確認,她推開侍女跌跌撞撞無力下床,靠近那件嫁衣——只見嫁衣的袖子上,有一個無比眼熟的胎記。

顧秋棠楞了。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恐懼和痛苦席卷了她,讓她腦仁都為之幾乎顫抖瀕臨崩潰碎裂!

她抓著那件皮質柔軟的紅嫁衣全身顫抖,突然用力咳嗽大聲幹嘔起來。

血紅色的嫁衣帶著腥甜的氣息,被她緊緊抓在手中,在劇烈的嘔吐中她什麽都沒吐出來,一口鮮血直接吐了一地。

……

當夜,在顧府住下的許連城看完了一本佛經正要入睡。

那佛經是顧秋棠屋子裏拿的,用朱砂勾出了一句話: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弱水……若水。倒是和他那個無辜喪命的妻子名字讀起來很像。不過雖然無辜,為了他的仕途也沒有辦法只能犧牲她了。

恍然間,他忽然感覺那裏好像有點不對。他房間屋子裏的門不知道何時已經被風吹開了,屋內冰涼如鐵沒有了一絲熱氣。

這時候,一陣陰風將蠟燭吹滅了,月光從門口照射了進來,將細長的黑影拉得極長變形。

許連城背上寒毛直豎覺得不祥,立刻起身去看。

門口站著的,是身著白衣飄蕩,手裏提著把雪白長刀,歪著頭一瞬不瞬看著他的顧秋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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