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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山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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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山鬼

來苗寨旅游第三天的早上,山裏下了一些微雨。

池小雛起床的時候推開窗戶,看見苗寨外遠方有人。

龍苗苗騎著一頭山鹿在寨子外面采藥材,她難得沒有穿戴銀飾,而是一身樸素苗裙。她早上剛洗過頭發,一頭瀑布般的及膝長發披散著垂下,背上背著一個竹筐,裏面是一些新鮮的野花野草。

她撫摸了一下鹿角,一搖一拐被帶著在寨子外面的山路上走著,聲音如銀鈴一般開始唱起屈原的《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她的歌聲清幽曼妙,如同有著生命一般空靈地飛入了苗寨之中,讓睡夢中的人在晨間醒來,讓正在做事的人停下手上的動作一起朝她的方向看去。

龍苗苗的這首歌講的是個女山神的故事,從前有一個女山神在山中生長誕生,頭戴鮮花赤足行地,坐著豹子隨從著山貍走獸,所有一切山間的事物都聽從與她的號令。有山鬼在的地方,總是風雨如晦,萬物自由生長。

“餘處幽篁兮終不見天,路險難兮獨後來……表獨立兮山之上,雲容容兮而在下。”龍苗苗歪頭,梳理了一下漆黑濃密的長發放在胸前。

她就像是自己歌中所唱的那個“山鬼”,美得不可方物,靈秀得天地動容。此時山間生靈都因為她而停駐綻放。

“杳冥冥兮羌晝晦,東風飄兮神靈雨。

”留靈修兮儋忘歸,歲既晏兮孰華予……”

池小雛聽得入神了,輕聲說:“真好聽。”

“《山鬼》是《楚辭·九歌》裏的一篇,是首用來祭祀的祭歌。”海蘭歌整理好衣物,“你不如來猜猜,若他們真有祭祀,祭祀的會是什麽?”

池小雛思考片刻,擡頭看著他:“……蠱毒之神?”

海蘭歌不置可否:“還算不笨。”

龍苗苗在外面騎著鹿繞著寨子行走,唱完了整整一首山歌以後才回到寨子裏。她放了大白鹿歸山,臨別前給它嘴裏餵了把萍草,轉身背著竹簍回了家。

池小雛出門的時候發現,樓梯間昨晚被小鬼啃噬的屍體已經不見了。此時地上只剩下一些深褐色的痕跡,像是幹涸了的血。

海蘭歌:“你看清昨晚的屍體是誰了麽?”

池小雛沈默片刻:“應該是個女孩子。因為我看到了有個小鬼在嚼她的長頭發。”當時光線昏暗,只是那樣一眼就能看得清楚明白,他的視力還是一如既往地好。

海蘭歌:“如果我的猜測沒錯,昨晚樓道裏死的那個應該是魏嘉。”

池小雛楞楞地看著他,覺得自己有一瞬間沒辦法跟上海蘭歌的腦回路。他問:“你是不是知道什麽了?”

海蘭歌沒想瞞他:“昨晚魏嘉被大蚊蠱寄生了,身體裏還帶著毒。我猜測那些小鬼是以毒物為食。”

“以毒物為食……”池小雛想到了一件事,“這聽起來和養蠱很像。把一群生物關在一個地方餵以毒藥,再讓他們自相殘殺,最後殺出最強的那一只成為蠱王。”

池小雛沈默片刻,“假如蠱毒之神存在,是祂帶來了這些蠱毒,又操縱了這些鬼蠱童,那祂現在最有可能會在哪?”

海蘭歌淡淡地說:“也許我們今天就能知道。”

池小雛點了點頭。這趟給了時限說是四天三夜,但今天其實是最後一天期限。過了今晚要是還沒通關,他們人又沒死幹凈,第四天NPC就可能會發瘋,會做出什麽都不知道。

不一會兒,龍苗苗梳理好了頭發,又是一身全套的銀飾,穿戴整齊出現在他們的吊腳樓下,看上去又是個合格的苗族導游了。

“各位游客早上好!”龍苗苗揮了揮手裏的小旗子,“今天是我們旅游的第三天,今天我將帶領你們前往一處山谷。那處山谷位於大山深處,是自然形成的偉大景觀。”

今天的小雨還沒停下來,龍苗苗給游客們找來了雨傘和雨衣。有些人接過了,但是那些雇傭兵還有幾個男生覺得這點毛毛細雨沒必要打傘,就沒有要。

池小雛數了數到場的人,果然不見了魏嘉。他心裏沈了沈,與海蘭歌對視一眼之後默默把雨傘撐開。自從真假佛那一關以後,他對於淋雨這件事就有了些陰影。非是必要,不想把身上搞得濕淋淋的。

海蘭歌自然也是撐傘的,他愛幹凈也不喜歡淋雨。他的那把傘上有些紅色的痕跡,像是油墨印的山花。他望著池小雛說:“走吧。”

池小雛:“嗯。”

經過半小時的山路路程以後,龍苗苗帶著他們到了她說得那處山谷。那裏風景果然秀美壯麗,只是這處山谷被池小雛乍一看,覺得有些不對勁。

片刻以後他察覺出來不對勁的地方是什麽了。

這裏樹木郁郁蔥蔥,整個山谷就像是一只清脆的碧玉碗,可他竟然沒有看到任何一只動物或者飛鳥經過,山谷裏除了他們以外像是沒有別的活物了,連一點蟲鳴鳥叫聲都沒有。

龍苗苗說:“接下來是自由活動時間,各位游客可以自行游覽山谷奇觀。一個小時後我會在這裏與你們匯合,祝你們旅途玩得開心!”

海蘭歌撐著山茶花油紙傘,突然很直男的問了一個問題:“你們苗族女人頭上帶那麽多銀飾,不會嫌重麽?”

龍苗苗眨眨眼,她銀冠流蘇下的眼睛清澈皎潔:“不呀,我頭上這些銀飾和發簪都是中空的。更何況喜歡重才是我們苗人愛美的精髓,銀飾巴不得越多越好呢。”

海蘭歌總覺得她脖子都要壓完了,他沈吟片刻,瞇起眼睛若有所思:“哦,這些發飾是中空的啊——”

池小雛覺得他語氣不對,若有所查:“?”

龍苗苗對著游客們鞠了一躬,這就放他們去山谷裏自己玩去了。

海蘭歌沒有隨意走動,而是撐著傘看著山谷裏的景色若有所思。

池小雛看向海蘭歌:“怎麽了?”

海蘭歌說:“我不喜歡這裏。”

池小雛也認可了他:“我也不喜歡,這裏太安靜壓抑了。我有一種很強的危機感,也不知道今天還會發生些什麽。”

“我不喜歡的原因不是來源於預感,而是地形。”海蘭歌擡頭,只見山谷之中群山圍繞,遮住了陽光。只有正午太陽照射的時候才會有光進入這裏,偏偏今天又是下雨的陰天,“這裏的風水太糟糕了,容易聚陰聚邪。”

池小雛:“你還懂風水,你懂的真多。”

海蘭歌:“沒事多看書學習。”

池小雛當即就是張痛苦面具蓋臉上:“九年義務制教育只教我不要迷信啊,馬克思也只教我唯物主義來著。”

海蘭歌蹙眉道:“唯物?就我們現在這種情況,就是把馬克思召喚出來都不好使。”

池小雛:“我該怎麽召喚,用聖遺物觸媒打聖杯戰爭麽?那我拿馬克思課本能成麽?”

這下輪到海蘭歌迷惑了:“什麽意思?”

“……”池小雛低下頭,“沒什麽。”

海蘭歌瞇起眼睛看他片刻,中肯地評價:“你懂的也多。”

兩個人苦中作樂聊著天,撐著傘在山谷裏走著,據龍苗苗來接他們還要過一陣子。

在山谷走到最深處,雨下得更大了些。海蘭歌撐著傘擡頭看頂上雨落下,又低頭看了看聚水較多的谷底,說:“現在整個山谷就像一個碗,而我們現在都是這個碗裏盛著的食物。”

食物……如果他們都是食物,那會餵給誰吃呢?池小雛心裏剛浮起一個猜想念頭,突然被身後的驚呼給打斷了。

兩人齊齊看過去,發現是雇傭兵阿大身邊的一個雇傭兵倒下了。不知道是阿三還是阿四,只見那漢子身體發紅,似乎在發熱高燒。一個雇傭兵有些著急:“他一下子就不行了,什麽也沒碰啊。”

阿大也是在喘著粗氣,面色不是好看沒有說話。池小雛發現他眼睛有些紅,古銅色黝黑的皮膚下似乎也開始發紅起來。

海蘭歌淡淡地說:“是雨。”

眾人一齊向他看過去,海蘭歌握著傘開始後退:“雨裏有毒。”

阿大似乎不相信:“雨怎麽可能會有毒?這是天上下的!”

“不是你曾說過的麽?這裏有蠱人,只要一個念頭,就能在所有他想要的地方放毒放蠱。”海蘭歌不停開始後退,面色還是平靜的,“你沒撐傘,所以你也中毒了。”

有個雇傭兵這時候呼吸有些粗重,他上前一步湊近池小雛和海蘭歌,手裏拿著槍冷著聲音說:“把你們的傘給我!”

池小雛眼見著幾個雇傭兵NPC要上來搶的樣子,但海蘭歌看上去並不怕他們,或者說他不斷後退所防備的並不是這些人,他皺起眉,冷冷地罵了一句:“蠢貨。”

眾NPC還沒反應過來他什麽意思,池小雛卻因為眼睛好一下子察覺到有點不對了,他們背後似乎有東西在動。

那個中毒發燒倒下的雇傭兵身邊,不知何時緩緩爬出了幾個小東西。池小雛一看就知道那是鬼嬰,太陽的光芒照射不進山谷,它們爬行在陰雨天之中,一雙流著血淚的眼睛裏沒有別人,朝著那個中毒的雇傭兵身體撲了過去。

池小雛當即意識到,這群鬼蠱童是以毒物為食的。假如這個山谷是碗,現在雨裏有毒,淋到毒雨之後的他們就變成了撒上了鮮美調味料的菜肴!

由於此地地方開闊的緣故,池小雛一眼就看到不止一個鬼蠱童聚了過來,粗略一眼望過去竟然看不清究竟有多少個。

一個鬼蠱童從地上跳了起來飛撲著啃上阿大的後頸,無牙的牙床卻在他脖子上留下一個黑色的有毒牙印。在阿大一陣劇痛,反應過來轉頭想把鬼童甩開。

海蘭歌握著傘柄,大聲對著池小雛說:“別聚在一起,分開跑!”說完就一頭紮進了山谷之中的樹叢之中。

池小雛啞然了一句,可鬼蠱童轉眼就出現得更多了,不同的游客尖叫聲在山谷裏徘徊響起,他深吸一口氣,下意識聽從了海蘭歌的話沖進了樹林裏試圖找地方掩藏行蹤。

他狂跑了大概五分鐘,從山谷低地一路跑高,跨過了好幾個灌木叢眼見著有一個石堆高地。池小雛心裏有了一絲希望,跨步跳了幾下,抓著那石塊攀了上去。池小雛在高地上松了一口快速跑出來的氣,平覆著劇烈跳動的心跳。

他很幸運,選擇的地方看上去很是安全。

周圍沒有臟東西追上來,也有足夠遮掩的地方讓他不至於被雨淋濕出事。

只不過……唯一的問題是,這個地方好像有點太安全了點。

池小雛在原地呆了五六分鐘保持著敏銳的警覺,可他等了半天,居然一個鬼蠱童都沒來追他。

池小雛:“?”他在非常安全的境地裏,逐漸意識到了好像有哪裏不對。

他豁然一下子站起來,腦子終於想到,如果那些鬼蠱童的確是以蠱毒為食,那在這關關卡進寨子的一開始就連喝了五杯下了蠱的茶水,喝得比誰都要多的海蘭歌是不是最具誘惑力那個?

所以說海蘭歌,到底為什麽一開始要提議和他分開跑呢?!

……

選擇只在一瞬間,有些事情不需要去想就可以做出決定。

獨自做出選擇自己引走十幾個鬼蠱童、在一片亂局之中保下池小雛的海蘭歌大佬,此時正處於一個進退兩難的地步。

他知道自己會被追,會成為主要目標。

他早就料到自己身上有沈眠蠱的情況下,那些小鬼不會去追池小雛,大概率會以自己做目標。他被鬼蠱童追著在樹林裏跑了幾百米,看到一棵樹直接就身手矯健地爬了上去。他猜想著這群小鬼看體型來說差不多都是剛足月就被做成蠱童的,所以爬樹這件事對它們而言可能還做不到。

事實證明,這次他又猜對了。

此時海蘭歌坐在樹幹上低下頭,冷冷望著樹底下聚集得越來越多如同螞蟻抱樹一般的小鬼們,大腦開始瘋狂運轉思考該如何破局。

那群鬼蠱童用漆黑的眼睛望著樹上的海蘭歌,它們得不到食物,餓得要命急得張開了黝黑的嘴,像是一只只嗷嗷待哺的雛鳥。為首一兩個鬼童見吃不到人,哇哇啼哭幾聲以後居然開始選擇像磨牙一般啃樹。

每個鬼蠱童身上都是帶有劇毒的,那毒立刻開始腐蝕樹幹,整棵樹開始肉眼可見地枯萎,幾片葉子從樹冠上掉落,即將落在海蘭歌肩膀上的時候被他輕輕避過。

海蘭歌心想:看上去,現在再過幾分鐘這棵樹的樹幹就會被劇毒腐蝕斷裂,樹上的人最終也會掉下去被小鬼啃噬幹凈。

海蘭歌坐在樹上,靠著樹幹以防自己不穩掉下去。他環視一圈,這棵樹周圍沒有別的可以攀爬的東西,他身上也沒有鉤鎖一類的可以蕩走。

——怎麽辦?

現在他身上沒有任何道具,沒有槍支,沒有武器,只有一個派不上用場的因果環。他什麽都沒有,要怎麽樣才能從這個必死的艱難局面裏逃生?

這時候,幾個軟乎乎的嬰兒在樹下開始一個踩一個,如同爬梯一樣堆疊起人梯來,居然開始嘗試著網上攀爬。一個鬼嬰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只眼睛都腐蝕沒了,依然咯咯尖笑著要去抓海蘭歌的褲腳。

海蘭歌坐在樹幹上把腳收回,盯著底下人梯越來越高,眼見著就要抓住他。

在萬般絕望的境地裏,海蘭歌坐在樹上突然腦回路清晰想出了破局的辦法。他記起來一件事:今天早上他們去找魏嘉屍體的時候是沒有發現的,門外也沒有了昨晚啃屍體的小鬼。這一切真的是偶然麽?

海蘭歌輕吸了一口氣,擡起頭看著樹冠中斑駁的陰天,張開嘴開始唱:“……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荔兮帶女蘿……”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這首正是早上龍苗苗在山寨門外唱過的祭歌。海蘭歌畢竟是音樂家,只是遙遙聽過一遍而已,如今已經能完整一字不差唱出來。那原本該是少女的歌聲,被他用優雅低沈的聲音唱出,就像是一首民族歌曲被放在了大型音樂廳中以低沈優雅的大提琴重新演奏。

如果海蘭歌記得沒錯的話,唱這首歌的時候龍苗苗還在寨子外面沒有進來。假設如果她是知道山寨裏面昨晚有小鬼出沒的話,她大清早就繞著寨子唱《山鬼》是不是在驅逐著什麽?

“餘處幽篁兮終不見天,路險難兮獨後來……”

“杳冥冥兮羌晝晦,東風飄兮神靈雨。留靈修兮儋忘歸,歲既晏兮孰華予……采三秀兮於山間,石磊磊兮葛蔓蔓。”

那些堆人體的鬼嬰像是受到了什麽驅使,聽到那歌以後從嘴裏發出無聲的嘶吼,不甘心地開始退後。

這歌果然有用!

海蘭歌絕境之中的那顆心始終懸在高空,看著底下潮水一般開始爬開退去的鬼嬰,唱下了《山鬼》的最後一句:“……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鳴!”

山谷之中的雨一下子下得更大了,似乎還有雷聲夾雜。安靜到沒有任何生物出沒的地方突兀地出現了好幾聲鳥叫猿啼,像是被祭歌喚醒了生機。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導演:卡!

池小雛在邊上鼓掌:啪啪啪啪啪啪啪唱得好!!

海蘭歌:……

海蘭歌從樹上下來。

池小雛:你還有什麽驚喜是朕不知道的?

海蘭歌:一個晚上可以五次。

池小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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