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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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石洞裏, 黛玉、周航突然消失之後, 活死人先是楞住, 繼而似是發怒,都低吼著亂闖亂撞起來。隨後一串清脆的鈴聲想起,兩個小道童走來, 嘰嘰咕咕的不知念的是什麽經,活死人便都安靜下來,四周墻壁露出門洞, 它們便呆呆的退回門洞裏去了。

小道童去回稟面具道人,後者發了一通怒,砸壞不少東西,大吼道:

“好端端的人, 豈會憑空消失?!找, 都給我去找!找不到便將你們都煉成活死人!”

小道童嚇得瑟瑟發抖,跪在地上求饒,直叫:“師父饒命,弟子馬上去找!”連滾帶爬剛退出去,又被面具道人叫住。小道童只得瑟瑟的站住,心驚膽戰的聽他接下來的吩咐。

“不必再找, 多多的派人守著那間屋子, 有什麽風吹草動,立刻來報。”最後威脅道:“若這件事再辦不好, 你該知道是什麽後果!”

他真是氣急了。

差點忘了那間屋子是專門辟出來對付李家那個小孽種和林氏父女的,設置了層層疊疊的法陣及各種禁制, 只要有人走出去,或是有一點點法力波動,他都會立即察覺。憑小孽種和小丫頭的修為,不可能悄無聲息的從他眼皮子底下逃脫,何況還帶著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因此,他們一定還在那間石屋內,或者手中有什麽可以隱匿身形的厲害法寶,所以一時藏匿起來。但再厲害的法寶,總有破解的辦法,目前首要的便是守好屋子,別讓他們跑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秘密據點裏,有一只貓正見縫插針撿能進去的地方到處鉆。這只貓自然便是魚丸了。它極聰明,雖然一時找不到主人,但在它幼小的貓心裏,主人是無所不能的,主人既叫它在這裏打探消息,那便打探唄,這一刻找不到主人,不代表永遠都找不到。

空間裏,黛玉、周航已經閉關修煉,這一閉關,便閉了五天。

五天時間,足夠林如海從當年黛玉在揚州被擄,到邊疆糧草被劫,到周航獵場遇襲,再到自己遇襲及最近發生的種種之事細細的捋一遍。其中種種蛛絲馬跡,原來覺得毫不相關的,細細向來竟是有著千絲萬縷聯系。這波反賊絕非一般的盜匪之徒,他們實力強悍,計劃周密,而且跟榮國人也有聯系,很可能間接或是直接推動了兩國之間的戰爭。他們的目的很明顯,是要造反。

如此強悍的實力,甚至還有種種邪術,若真等到他們起事的那一天,怕將是風卷殘雲一發而不可收拾。屆時天下動蕩,生靈塗炭,受苦的終將是百姓。

所以,一定要在他們尚未準備就緒之前一句殲滅,不然後患無窮。

那道人太子知曉太子及女兒的身份,還知曉他們倆會道法,說明他在朝中的眼線不少、消息靈通。他們小心翼翼的隱瞞身份,原以為做的尚算周密,沒想到對方早已知道。

究竟是何時暴露的呢?

出原始叢林,遇見獵戶一家的時候應該還沒暴露。然後便是去邱縣,打聽布料,或許那時便引起對方的註意了。後來又去田莊打聽,越發引人懷疑,至縣城周航、黛玉恰巧碰見前來挑事的衙役,發作一番,恐怕便完完全全暴露了。

接下來的一切,便都是圈套,故意讓他們得到運布的消息,然後跟著來到這裏——這個為他們精心設計的墳墓。

若說意外,對方該是沒有料到航兒和玉兒有空間。

想想,他不由覺得有些後怕,若非兩個孩子有這等神器,他們恐怕早就死在活死人的尖牙利爪之下了,而且連屍體也不見。屆時太子失蹤,國本動搖,必將引起朝廷動蕩,接下來很可能皇子之間為爭立太子鬥得不可開交,加上幕後勢力的推動,邊關戰事的失利,民怨四起,若是再鬧出幾個揭竿而起的農民軍,便更有了起事的契機。

這些反賊精心籌謀處心積慮,為的不就是這個嗎?

此等驚天陰謀,不知聖上可有所察覺。

也不知兩個孩子還會閉關多久。如今外面風起雲湧,與榮國的戰事也不知如何,他們不能在空間裏停留的太久,形勢對自己越不利。所以,及早脫身,及早將這幫子反賊一網打盡,才是國家長治久安的前提。

但在黛玉、周航閉關期間,林如海知道自己即使著急也沒有辦法,只能耐下心來等待。

他在草地上坐了很久很久,直到老虎走來低吼一聲,他猛然回神,才發現維持一個姿勢太長時間,雙腿都有些麻了。老虎伸長了脖子,蹭蹭他的手,然後擡頭看著他,似乎很是疑惑他坐在那裏那麽長時間究竟在幹什麽。單獨與老虎呆了好幾天,林如海對老虎已經沒有開始時候的懼怕,反而相處的很是和諧。老虎無聊的時候會來到他身邊繞著他一圈一圈的走,有時候會用頭蹭蹭他,他也不介意摸摸老虎的頭,同他說上幾句話。雖然,他也不清楚老虎到底聽不聽得懂。

也許是聽得懂的罷,他想,它可不是一般的老虎。

伸手摸摸老虎的脖子,低頭看的時候,才發現身前的棋盤,想起來約莫兩個時辰前罷,他為自己擺了一盤棋。然而兩個時辰過去了,棋盤還是老樣子,一個子都沒有變化。確定今天不會有心情下棋,他索性收了棋盤,隨手拿一本書出來。

剛想找個地方坐下,忽然一陣眩暈,他第一反應是自己的身子出了什麽毛病,但很快,他知道不是。原因在於,他看到遠方的樹木、小山,包括腳下的土地都微微的晃動了起來,老虎似是受驚,低吼著飛奔而來。林如海這時有些站立不穩,頭也暈暈的,遂忙蹲下身子。老虎跑到他身邊便停了下來,警惕的觀察周圍的環境,身子微微弓著,一旦有危險降臨隨時準備攻擊的樣子。

老虎在保護他!

這讓林如海既覺驚異,又十分窩心,還有幾分澎湃的不知怎麽形容的情愫。動物的感情是最真摯的,往往也是最能讓人有所感觸的。這只個頭碩大樣貌威武的老虎,就這麽以保護者的姿態出現在他面前,讓他很有些感動。

天搖地動的感覺只有短短的一瞬,很快便恢覆了平靜。林如海從地上爬起,一手攬了老虎的脖子,極目望去,空間似乎有什麽不一樣了。好像,更大了……

升級了?

想起來了,黛玉說過空間是可以升級的。

那麽,黛玉和航兒之中必定已有一人成功進階,不知究竟是誰。“壯壯,走!”林如海迫不及待的往二人的閉關地點走去。老虎方才還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這會子已經安定,十分歡快的跟在後面。

果然,黛玉、周航皆已出關,正往這裏趕,雙方迎面撞上。

二人皆是容光煥發,氣質比閉關之前更為飄然。林如海加快腳步走去,一面叫著黛玉、周航的名字,至跟前,握了黛玉的手,道:“怎麽樣?未曾受傷吧?”他聽黛玉說過,進階是有危險的,境界越高,危險也越大,高級修士還要進階的時候還會有天雷劫。

黛玉道:“我還好,航哥哥受了點小傷,一會子喝點靈泉水,再歇息片刻,便也無礙了。”

又問進階情況,二人都已突破原來的境界,實力大為提升。

老虎歡快的跑到黛玉跟前,低吼一聲,竟然直立起來,伸開兩只前爪往黛玉身上爬。黛玉張開手臂將老虎抱住,才能跑發覺老虎太大太重,使她很是吃力。

拍拍老虎的頭,她說:“壯壯,下來,你太重了。”

老虎似是聽懂了,從黛玉身上下來,低頭蹭蹭黛玉的大腿。黛玉揉著它的頭說:“別擔心,我沒事。”周航在老虎頭上拍了一下,道:“別纏著人,自己玩去!”懾於某人的淫賊,老虎不敢多待,只好夾著尾巴走了。

林如海問:“如今,你們可能敵得過那面具道人?”

黛玉想了想,說:“我和航哥哥合力,當能一戰。”

看著黛玉微微蹙著的眉頭,林如海抿了抿唇,擔心的道:“沒有必勝的把握嗎?”

黛玉聞言遲疑了一下,林如海便知道定然是沒有必勝的把握。因此,他不許黛玉、周航現在便出去與那道人對峙。他說,最好是再提升一下境界,確保萬無一失再出去才好。雖然越早出去對自己這方越為有利,但黛玉和周航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但黛玉說升一階便十分不易,要在短時間內再升一階,幾乎不可能。她和周航之所以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進階,除了充分利用小世界的便利以外,之前已是巔峰期,到了進階的邊緣才是最重要的成功因素。

如今面外情況不明,他們不能一直躲在空間裏,得盡快想辦法出去離開,才能讓外面知道這裏的情況。接下來,這些反賊還不知有什麽陰謀呢,不用想,也是些禍國殃民的想法。如今又有榮國人在這裏,不知在密謀什麽事情。如果他們一旦達成共識,便會對整個王朝極為不利。

現在的情況是,他們早一日出去,便能少減少些損失。

這話也十分有道理,因此商議之後,三人決定再在空間裏呆一天,給黛玉、周航鞏固境界並煉制高等符之用,第二日無論如何得出去了。

為最大效率的利用時間,黛玉、周航鞏固境界、煉制高等符自然也是在小世界裏完成。

林如海又焦灼的等了一天。

再出現的時候,黛玉心情很好的告訴林如海,她和周航一起,共制作了約有五六百張高等符,雖然不知外面的活死人究竟有多少,但至少夠用一陣子。她和周航的境界也十分穩固,兩人聯手,雖不敢保證能打敗那個面具道人,但順利逃脫應該不成問題。

若真是這樣,林如海也放心,但就怕黛玉為寬他的心故意這樣說。

“玉兒,為父活了半輩子,只得你一個孩子,你便是為父的命,你可得跟為父說實話,可真有把我逃脫?”

他說這話的時候很是嚴肅,也很是認真,黛玉也不由得收斂笑容,鏗鏘有聲的道:“爹爹放心,我和航哥哥不會置自己的性命於不顧的。”

說完這個,見林如海還是有點憂心忡忡,不由又道:

“便是退一萬步講,縱然敵不過,我們還可以到空間裏來嘛。”

這倒也是,林如海以一只包裹著另一只手,像是沈思的樣子。

“也罷,便如此吧。”他道。

於是,黛玉、周航在準備一番之後便出了空間。剛出來的時候,石屋裏寂靜無聲,別說活死人,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但很快,唰唰唰幾道強光便射*了出來。這些光雖然讓黛玉、周航覺得有些不適,但並未造成什麽實質性的傷害。接著,有隱約的噪音傳來,黛玉以為還會像之前那樣從四面八方的石洞了冒出活死人,然而並沒有。

噪音持續一會之後,那道熟悉的聲線傳來出來。

“老的那個呢?!”

是那道人!周航全身肌肉都緊繃起來,罵道:“臭道人,不敢出來了嗎?!”

只聽得那道人冷冷的“哼”了一聲,顯出形來。他似是對周航那句“臭道人”很是不滿,哼聲中充斥著怒氣,氣息也有些紊亂,一句話不說,便運氣朝周航打來。周航早防備著他突然襲擊,拉起黛玉,身子一閃,成功閃了過去。緊接著,便又一個風刃襲來,周航已拔出佩劍擋在身前,接觸的瞬間,只聽清脆的一聲鏗響,佩劍已攔腰而斷。

周航的佩劍是在禦用制劍坊打制的玄鐵寶劍,堅硬鋒利無比,卻連那道人的一擊也擋不住。可想而知,那風刃若打在身上,將是個什麽慘烈情況。

“小孽種還有兩下子!”

聽得那道人說了一聲,周航不由怒從中來,全身真氣隨之奔騰,將真氣運於掌,奮力回擊。黛玉也同他一起,二人合力,勉強與道人打個平手。道人這次似乎是打算親手解決他們,從始至終都沒叫隨從出來,也沒有活死人。這正合了黛玉、周航的意思,省得在分析對付那些嘍啰。

打到最後,成了雙方真氣與耐力的比拼。

如此對峙著,約莫過了有兩刻鐘的功夫,也許是更久,因為雙方對峙都沒法看表,只能估摸個大約,雙方都露出些疲態來,手裏運著真氣,眉頭都蹙起來,咬著牙,四肢微微的顫抖。

到最後,黛玉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積壓在一塊了,十分疼痛難忍。

“航哥哥,我,我不行了……”她道。

周航其實也不必他強多少,不過是在黛玉面前不肯服輸,強自撐著。

“堅持!”他道,“那道人也不行了……”

黛玉突然有了信心,縱使再痛苦,也咬牙堅持。又過了一會兒,雙方都到了極限,在拼鬥下去,只能兩敗俱傷。道人先開口:“同時收功,如何?”

周航:“免談!”

道人皺著眉頭道:“你這一身修為不要了?”

周航道:“你這道士十分狡詐,誰知道你說的真的還是假的 ,萬一你騙我們收功,趁機偷襲呢?!”

道人道:“我雖殘暴狡詐,卻從不騙人!”

周航給他一個鄙視的眼神,心想,誰信啊!

道人放出了大招:“你不為姓林的那小丫頭考慮考慮嗎?”

黛玉知道他想借自己使航哥哥答應他的條件,航哥哥說的不錯,似這種陰險狡詐之人,什麽事做不出來,完全不能相信他。因此,忙道:“航哥哥,不用管我。”

究竟誰勝誰負還不一定呢,再說即使真到兩敗俱傷的境地,他們有靈泉在手,也比那道人有優勢,起碼能更快的恢覆。

最後還是道人支撐不住先撤的真氣。黛玉、周航真氣消耗大半,卻並未受傷,道人可能受了一點輕傷,他迅速將一粒丹藥塞進嘴裏,調息一番,看著似沒什麽大礙,一揮手召來了一把佩劍,拔劍出鞘,準備來一場武鬥。

就在揮劍靠近的時候,黛玉大叫一聲“航哥哥”,從空間裏放出老虎。

老虎大張著嘴撲了上去,道人始料未及,楞了片刻,就在這片刻功夫間,周航已化成一只金黃的巨貓,從口裏吐出火來,將墻壁四周的符咒盡數燒盡。黛玉一個躍起,跳到巨貓背上,巨貓撞開墻壁沖了出去,老虎緊跟在其後。甬道裏全是活死人,黛玉一邊將魚丸召來,一邊回身抵擋道人的進攻。

這時候她才確認那道人的確受了傷,不用周航動手,她一個人便也低檔的了他了。周航便全身心的往前沖,一邊沖一邊吐火,高級活死人生命力比首陽山古墓裏的強很多,火往往不能馬上將其燒死,巨貓便踩著還在掙紮的活死人往外跑。

魚丸在石洞裏混了數日,早已摸清出口的機關操作。

當巨貓快沖到出口的時候,魚丸先一步開了機關,石門緩緩打開,一貓一虎便沖了出去。

守門之人還沒反應過來,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疑惑。

一人道:“方才,可是有兩只老虎沖出去了?”

還有人道:“是你開的門?”

有人說:“我沒有開門。”

有人說:“到底怎麽回事。”

跟著沖出來的是活死人,活死人後面是面具道人。不過,他們註定都不可能在找到人,因為周航他們進了叢林便消失無蹤了。

道人覺得自己的徒弟和手下都是白癡,都該送去做成活死人,事實上,他也這麽做了。但是,縱然他再大的怒氣,逃跑的人也找不回來了。費了那麽大勁兒,精心設計,自以為萬無一失的陷阱,就這麽被那些蠢屬下給攪和黃了。

——

兩日後,周航、林如海、黛玉已改頭換面出現在陜縣街頭。

黛玉覺得自己做的最英明的決定便是一進空間便把魚丸放了出去,不然哪來那麽多有用的消息。魚丸詳細說了它那些日子在山洞裏的經歷,隱身符失效之前,它已把整個山洞都摸熟了。知道山洞裏一共有大大小小三十三個屋子,最大的是道人的臥房,次之是煉丹房。有十五個屋子裏放的是活死人,貼了符整整齊齊的碼好,每個屋子一百個,有一個很大的大廳,堆滿了糧食,夠十萬大軍吃半年的。它偷聽裏面的人說話得知,在陜縣境內還有一個練兵場,約有一萬訓練精良的甲兵,另有兩千活死人組成的軍隊。

那個女扮男裝的,是榮國的一個公主,跟著的是她的侍衛。榮國人來找道人是想借活死人軍隊,但道人並未答應,只肯給他們兩百人。公主不太滿意,想要五百人,雙方發生了口角,最後怎麽解決的,魚丸也沒有打探到。

即使一萬甲兵,已是不小的實力了,況且還有砍不死殺不死的活死人。這麽大的手筆,難道地方上竟都沒有發現嗎?還是道人用了什麽隱匿的陣法?

但練兵場的具體方位魚丸沒有打聽清楚,若要去找,無異於大海撈針。考慮到軍情緊急,也沒有時間讓他們找什麽練兵場。他們出了空間便直接騎馬趕往陜縣,那裏有靖王爺的勢力,而且到了那裏林如海也可以亮出欽差大臣的身份,辦事更為方便。

誰知到了陜縣將軍府之後,遞上拜帖求見,卻被門房攆了出來,說將軍不在。問將軍哪去了,何時回來,門房不僅不搭,反訓斥一頓,將他們趕了出來。

周航很是氣氛,當時便捋袖子要給他們點顏色瞧瞧,被林如海拉住。

“罷了,不值得跟他們計較。如今咱們是微服,那些威風還是收收吧,你忘了在邱縣的事?”

想到在邱縣,若非自己那麽高調,可能會少些麻煩,周航便偃旗息鼓。

陜縣將軍姓高名威,林如海是認識他的,原是靖王爺麾下的一員猛將,為人灑脫豪放,有俠士之風,從不看人下菜碟,沒想到他家的下人竟如此勢利眼。看來下次見了他,要提醒一二。

陜縣的官員除了高威,其他的林如海並不信任,尋他不見,只好暫時扮作百姓。趕了一天路,熱飯也沒吃上一口,便在將軍府附近找了飯館坐下,點了幾樣清淡小菜。

大堂裏擺了十來個八仙桌,多是空著,只有不遠處的一個八仙桌上圍了許多人。原來是兩個人在下棋,正弈至酣處,殺的你死我活,引來十幾人觀看。飯菜尚未做好,林如海便也走過去看,對弈的兩人一個年長一個年幼,年長的足有六七十歲,胡子都花白了;年幼的約莫二十出頭,著長衫,十分斯文,像是個讀書人。

年幼者正凝眉思索,突然,他的眼角往上一挑,眼睛裏露出喜色,嘴角翹起,緊皺的眉頭也舒展開來,顯然是想到了招妙棋,執子要下;棋子還未放下去,便有人喊:“不可不可!”還有人附和,當然也有反對的。年幼者笑笑,頭也不擡,仍按自己的想法下子。他拇指和食指撚著小小的棋子,輕輕的放在棋盤上,發出輕輕的一聲脆響。

於是有人叫好,也有人叫衰,還有人罵“臭棋!”。

對弈的兩人充耳不聞,仍是專心致志的下棋,觀棋的人都欲越俎代庖,這人說應該這樣,那人說應該那樣,幾乎要打起來。

黛玉皺著眉道:“倒像是他們在下棋似的。”

周航說:“不管他們,你還想吃什麽,我讓小二做去。”

黛玉看看周航,想了想,點的幾個菜都是她喜歡的,餘下的,也沒什麽好吃的,便搖搖頭。旁邊爭吵的之聲越發大了,不由得她不關註。京城閨閣中常有聚會,也常會弈棋,縱有觀棋之人,卻從來是觀棋不語,這種劍拔弩張的架勢黛玉還是第一次見。

“航哥哥,你說,他們會不會突然打起來。”壓低了聲音問。

周航看了看那群人,皺著眉頭道:“有可能。”

“那……”黛玉蹙著眉尖兒想了想,嘟嘴道:“咱們要不要挪個地方?”

周航:“嗯?”

好好的挪地方做什麽,難道這個桌子不好……

黛玉向旁邊努嘴兒:“免得一會子濺一身血。”

周航忍不住“噗”的一聲笑了。

哈哈哈,濺一身血,哈哈,林妹妹這認真糾結的小模樣也太可愛了吧。

“好,哈哈……好,現在就換。”說著,周航拉起黛玉,越過好幾個桌子,看看差不多了,才讓黛玉坐下。與那群人一個在東南角,一個在西北角,足足隔了七八米的距離,便是打得血流成河也不會濺上一點。

林如海看了一會子,覺得沒什麽意思,這兩人的棋極也就那麽回事,連周航都不如,沒什麽好看的,回身想回座位,一扭頭,桌子旁竟不見人影。

黛玉在西北角的桌子上招手叫他,林如海走過去,問:“怎麽到這裏來了?”

周航道:“玉兒妹妹怕觀棋之人一會子打起來濺上血。”

聞言,林如海先是楞了楞,繼而也哈哈笑了起來。

事實證明,黛玉是有先見之明的。林如海剛坐下不久,便聽得一陣巨響,那群人果然打了起來,雖然未曾出血,但混戰之中一條長凳落在他們之前坐的那個桌子上,力道之大,生生磕掉了一層漆。若非黛玉提議換了桌子,說不定便砸在他們其中一人的身上了。

林如海看了看女兒,道:“虧你讓挪了位子,不然我們就慘嘍。”

周航也十分慶幸,那長凳正落在黛玉方才坐的地方。幸好幸好……

對弈的二人也站了起來,棋子都落了一地。

很快,一群人又圍城了一個圈,最中心的在圈裏面的是互相鬥毆的兩人。他們都互相抓著對方的發髻,你拽我一下,我拽你一下,僵持了好一會兒。

“好了,好了。”有人上前拉。

“好,好!”也有人跟著起哄,似乎嫌打鬥的還不夠激烈。

這時小二聽到動靜,急匆匆的甩著毛巾走過來,擠進人群,道:“兩位爺,兩位爺息怒息怒,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啊!快快,兩位爺同時放手吧,有什麽不平的說出來大家評評理,沒得如此啊……”

那兩個人終究放了手,圍觀者也十分失望的散開了。幸而店裏人不多,沒傷到人,只是打碎了幾個盤子。賠了盤子的錢,雙方仍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的樣子,不過都沒再動手,罵了幾句,一個往東,一個往西去了。

小二察覺到是因為方才那群人的原因,黛玉他們才換了桌子,笑吟吟的前來賠罪,說了許多吉祥話。周航心裏是有些氣的,若非黛玉一直給他使眼色,他就要上去將那兩人教訓一頓了。他對小二道:“這樣的人你們也放進來,這不是置客人的安全於不顧嗎?幸而我們挪了地方,不然豈不是遭了城池之殃?!”

小二點頭哈腰的賠了許多不是,不一會掌櫃的也親自來賠罪,還說要給他們打折。周航才不在乎打折的那幾個錢,狠狠說了掌櫃的一通才罷。要不是見掌櫃的和小二態度都十分不錯,他便不會輕易揭過。

不過打架的那兩人,也得受點教訓才是。

想著,把魚丸放了出去。

黛玉看著小二手腳麻利的收拾方才被弄亂的桌椅,又是擦又是擺的,突然笑了。林如海、周航便都看向他,黛玉以手掩著嘴兒,道:“我沒想到有人看個棋竟能打起來,打的還這般好笑,所謂觀棋不語真君子、君子動口不動手,可見,他們絕不是什麽君子!”

兩個男人都有些寵溺的看她笑,周航道:“大千世界無奇不有,這算什麽,你再逛些子地方,比這還稀奇的也有呢。”

黛玉眨了眨眼睛,看著周航:“我以後還能出來麽?”

周航道:“自然。”

林如海咳了一聲,周航摸了摸鼻子,向黛玉努了努嘴。

黛玉:“爹爹,可是嗓子不舒服?”

林如海:“……”

正在這時,小二端著飯菜過來,才算緩解了尷尬。

一盤炒青菜,一盤紅燒茄子,一盤冬筍玉蘭片,一盤青菜炒豆腐,一道清蒸鱸魚,還有一盆枸杞粳米粥。

知道黛玉最喜歡炒青菜,周航打算把那盤炒青菜挪到黛玉跟前,剛伸手出去,卻撞上林如海的手,原來他也要挪那盤菜,自然也是給黛玉。周航便忙將手抽了回來,將黛玉跟前那盤紅燒茄子挪出來,林如海把炒青菜放過去,周航便把茄子放在原來青菜的位置。

黛玉笑聲道:“不用挪的,我能夠得著。”

二人明目張膽的關心,讓她有些不好意思。

周航道:“挪近點你不是更方便嗎?”

黛玉便不吭聲了,用筷子夾起一根青菜小口小口的吃著。兩道光線盯著,讓她有些不適,吃了一根青菜後,便放下筷子,嘟嘴道:“你們怎麽都不吃,看著我做什麽?”

周航:“噢噢,吃吃。”隨意夾一筷子放進嘴裏,噢,原來是茄子。

林如海也夾一筷子,沒放自己嘴裏,卻是給黛玉。

“玉兒,嘗嘗這個魚。”

周航:“……”他怎麽沒想起來給林妹妹夾菜啊!

“小二,兩斤瘦肉一壺酒!”

一道洪亮的聲音傳來,不由得引人去看。一身甲胄,是個當兵的!

“張校尉,怎麽好些日子不見您來?”小二笑吟吟的走過去,將搭在肩膀毛巾取下,仔仔細細的抹了一邊桌子,態度很是恭敬。

被稱為張校尉的那人大聲道:“前方戰事緊急,咱們也不能閑著不是。高將軍領著兄弟們日日操*練,哪裏得空出來?這不,昨兒將軍出城去了,我這才瞅著空兒來你這喝一杯,一會子還得回去練兵呢。”

小二笑道:“我說呢,以您的酒量,一壺哪夠啊,怎麽也得一大壇子才過癮,還疑惑您怎麽突然轉了性兒了,感情是有要事在身,不能盡興。等明兒打了大勝仗,您可一定得來,小的給你備上幾壇子好酒,大罪一場才過癮呢。”

那人便道:“油嘴滑舌,還不快去拿酒!”

黛玉看向林如海,輕聲道:“爹爹……”

林如海會意,便走向那人,拱手道:“將軍,一人飲酒未免無趣,將軍若不嫌棄,在下願意奉陪。”

那人擡眼瞧瞧林如海,很有些看不上眼的樣子:“你行嗎?”

林如海道:“不試試如何知道?”

那人一拍桌子:“好!”便叫小二上酒。

周航走過去,道:“我也願意奉陪!”

“你?”那人微微瞥了一眼,似乎更看不上周航。

正好這時小二已經拿了酒過來,周航也不解釋,拔開蓋子對著壇口便咕嘟咕嘟的一飲而盡,連氣都不帶喘的。而且喝完之後,周航一點醉的樣子都沒有,仍是十分清醒,這令那校尉大為震撼,當下也來了酒興,拼起酒來。

林如海便也喝,當然,跟另兩人相比,他喝得算少的。

喝到第三碗的時候,黛玉便拉住林如海不讓他喝了。林如海的酒量她知道,再喝便要醉了。周航卻不知已經喝了多少碗,黛玉倒並不擔心他,畢竟他既不會撐著也不會喝醉。

校尉喝了也有五六碗,此刻他對周航已是佩服的五體投地,豎著大拇指說:“兄弟,你是,這個!”

周航道:“還喝嗎?”

那人擺手道:“今兒不行,還要練兵,兄弟,改日,改日哥陪你一醉方休!”

沒想到這人還挺有原則,雖然喝酒,卻明白不能誤事的道理,黛玉暗道。

接下來很快,順理成章的周航便跟那校尉稱兄道弟了。周航有意從他哪裏套出高威的去向,因此吃完酒後並不急著分別,而是到飯館的院子裏比劃了一會拳腳。之後,校尉看周航的眼神便更熱切了,死活拉著他想勸其入伍,還說他跟高將軍說說情,一進去便給他一個百夫長當,以後立了功,前途無量。

周航自然不會去當什麽百夫長,不過卻最終從他口中套出了高威的去向,說是往邊城去跟靖王爺匯合去了。

於是,林如海等一行又去了邊城。

李旭和桑昇果然在邊城,而且李域已經找到,不過他傷得極重,至今仍是昏迷不醒。李旭比在京城見的時候憔悴的多了,桑昇也是滿面風塵。

“怎麽,小黛玉也跟你們一塊出來了?”李旭盯著黛玉,很有些奇怪。

自古大家閨秀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在這裏見到黛玉,而且是男扮女裝的黛玉,讓他很是驚奇。不過想想自家那侄子對這未來媳婦的重視程度,似乎一切又合理了。

“義父,這些以後再說,域哥哥呢,怎麽樣了?”

提起這個李旭不免有些愁眉不展,據他所說,當日被襲之後,運糧軍隊傷忙慘重,李域只帶著親隨十幾人沖出重圍,身上已然受了傷。後來又在峽谷裏遭遇狼群,最終只有他和一個貼身小廝活了下來。彼時李域已經昏迷,是小廝背著他到了一個河流旁,才算沒有渴死餓死。小廝也受了傷,好在他懂些藥理,采草藥為李域療傷,每日背著他沿著河道行走,渴了便喝河裏的水,餓了便抓河裏的魚。

桑昇的人找到他們的時候,兩人都是奄奄一息。

李旭找來當初給黛玉和林如海看病的神醫,用了不知多少名貴藥材,才算把二人的命保住,小廝倒是很快便醒來了,但李域卻至今昏迷不醒。

聽完李旭的話,黛玉道:“我能去瞧瞧域哥哥嗎?”

她跟李域雖然只見過幾次,但印象還挺深的,是個十分溫和的大哥哥,與他了母親不同。再說這是義父唯一的子嗣,義父帶她是極好的,往常有了什麽稀罕東西,總記得給她帶一份,她能幫的自然該盡力幫。

李旭點了點頭,便道:“你們隨我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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