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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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東宮落成, 欽天監選了宜搬遷之黃道吉日奏明聖上, 請為太子移宮。

李昭雖不大舍得周航搬出去, 然兒子大了,總呆在宮裏也不好。皇子歷來都是十六歲之後便要出宮建府的,十六歲在皇家已可成婚獨當一面了。後宮之中盡是年輕貌美的宮嬪, 近日太上皇那裏又有一些王公大臣進獻的一批美女,鶯鶯燕燕的,委實不方便。再說, 太上皇也已暗示讓周航出宮,李昭便是想留也要顧慮太上皇的想法。

就這樣,在皇帝的怨念、周航的期盼中,搬家的日子日漸臨近。

“太子哥哥, 聽說東宮修建的十分宏偉, 您帶弟弟去瞧瞧可好?”四皇子承傑拉著周航的手,忽閃著水靈靈的大眼睛祈求。

“東宮再是宏偉,跟皇宮也不可同日而語,有什麽好瞧的?你日日在皇宮轉悠,什麽還景致沒有看過,還稀罕瞧為外面的?”

“太子哥哥, 此言差矣!臣弟日日呆在皇宮, 便是再宏偉精致的景致,也瞧膩了, 怎比東宮瞧著新鮮?況且我聽說父皇將許多修剪宮殿的木材、石料等挪去修東宮,派的又都是能工巧匠。東宮雖在建制上比皇宮略遜, 但精致纖巧處,百個也不如它一個,比皇宮也不差什麽。既修的這樣精巧,臣弟不去瞧瞧,豈不可惜?”

周航笑道:“你聽誰說的?一派胡言亂語!最近宮裏修什麽宮殿了?父皇又挪用什麽建築材料了?根本沒有的事,也能編出這荒唐的謠言,你倒是也信!”

四皇子低下頭,有幾分委屈的道:“臣弟錯了,臣弟不該聽信謠言。”

“好了。”周航溫言道,又叫外面的小泉子進來。小泉子沒走遠,就在門外站著等呼喚呢。聽見周航叫,便忙小跑著走進來,點頭哈腰道:“主子喚奴才有何吩咐?”

周航指了指李承傑,“去給四皇子那些糕點、果子來。”

小泉子答應他一聲,正要走,李承傑叫住他道:“多拿些紅薯丸子、紅薯糕!”

小泉子領命而去,四皇子看向周航,很諂媚的笑道:“太子哥哥這裏的廚子手藝極好,尤其是做的紅薯丸子、紅薯糕,臣弟吃了便忘不掉。太子哥哥大發慈悲,賞臣弟一個廚子可好?”

一個二個的都找他要廚子,周航笑了:“我才送大皇兄一個,你又來要,我統共就這麽幾個廚子,你們一個個的倒很會惦記。”大皇子要廚子,更多的是出於整治考慮,四皇子人小懵懂,貪的不過口腹之欲。大皇子都給了,也不差一個四皇子了,周航大手一揮,又送了一個廚子。

四皇子喜不自勝,提著兩盒子糕點帶著廚子走了。

臨了,還沒忘要去逛東宮的事,周航推說今兒沒空,等哪日得閑了,帶他去逛。

其實,周航這日是打算出宮去瞧新府邸的。不過不是跟他,而是跟其朝思暮想的林妹妹。之前打賭,黛玉輸給他,要無條件答應他一個條件。周航的條件,便是讓黛玉跟他去東宮瞧瞧逛逛,看可還有不合她心意之處,好根據黛玉之喜好整改的。

黛玉聽到這個要求的第一反應,便是搖頭。說自己一個女兒家,哪有還沒出閣便要去瞧未來夫君府邸的,傳出去還不讓人笑掉大牙了麽。她讓周航換一個條件,周航死活不肯換。

黛玉是個實在人,覺得答應過的事便不能賴賬,一時左右為難。

其實她若當真耍賴就是不去,周航還真一點辦法也沒有。

周航給黛玉出個主意,讓她扮成男兒,就過去瞧上一瞧。這事誰都不告訴,除了他誰都不知道,又有什麽關系。黛玉想來想去,也只這個辦法可行,便點頭應允。

打發走四皇子,迫不及待的換上一身便裝,周航便出宮來到林府所在的街道。

他今兒是單人匹馬出門,連一個侍從也沒帶。

以往每次出門,周航身邊總有暗衛跟隨,過了十八歲的生辰之後,周航已接連幾次向李昭申請撤了他身邊的暗衛。先時周航雖一再保證自己功力精進,不需要暗衛的保護了,李昭總是不允。直到周航當著李昭的面兒將所有暗衛單挑一番,將這些高手一一打敗,他才信周航有自保的能力,同意只要他不離開京城,便不在他身邊放暗衛。

今兒周航省了想辦法甩那些跟影子似黏著人不放的暗衛的功夫,不多時便到了林家院墻外。

走至一個偏門旁,他悄悄放符咒小人去通知到黛玉,自己將馬栓好,在墻沿兒下等候。這個偏門是距黛玉小院最近的一個門兒。因為是偏門,瞧著不甚氣派,只是窄窄的兩扇,門邊上坐著一個婆子,偶爾有幾個人來來往往,都是下人,看衣著也不過是二三等的丫鬟、仆婦。

過了約有一炷香的功夫,黛玉才從門那邊慢慢悠悠的走過來。

換上男裝的黛玉越發伶俐剔透,跟畫裏走出來的善財童子一般,讓人一看便眼前一亮。周航不由得便迎了上去,守門的婆子斜著眼瞥了瞥他,用拐杖敲著地面說:“這是少師林大人的府邸,閑雜人等不能進啊!”

黛玉用了隱身符,婆子毫無修為自然看不見她。

因此這話只能是跟周航說的。

周航被婆子當頭說了一通,有些尷尬的看著黛玉,黛玉只顧捂著嘴不出聲的笑。她不敢出聲,怕驚動婆子,還當是鬧鬼了。周航便走過去,一把拽住黛玉的胳膊,將她拉了出來。婆子已經站了起來,很是生氣的樣子,做勢要拿拐杖打周航。後者忙拉著黛玉快走幾步,將黛玉扶上馬,馳騁而去。

黛玉原還捂著嘴笑呢,乍一到馬背上,整個人都僵住了。駿馬奔馳的飛快,坐在馬背上她心裏既緊張刺激又委實害怕,雙手抓著馬鞍子,氣兒都不敢大聲喘一下,更別說笑了。

周航今兒騎的是一匹千裏名駒。既是名駒,必然也有些傲氣、驕氣,主人騎在它背上它樂意馱,但有了旁人它就不待見了,雖然不敢尥蹶子把人甩下來,跑起來卻沒往常平穩,像是故意不讓黛玉好受似的,黛玉被顛的屁股快成了三瓣,若非周航從後面攬著她,怕是都摔下去了。

馬兒並未直接去東宮,而是出了城門直奔郊外荒涼之地。

黛玉開始時是害怕,跟周航共乘一騎,貼的如此之近,也讓她覺得十分別扭和羞赧。她想下來,可周航策馬奔騰,讓她根本顧不上那麽多,腦子裏只想著一定要抓好,千萬別掉下去。

到後來,早忘了羞赧、別扭,只覺得騎馬是一件極為暢快之事。怪不得男子們出去總喜歡騎馬,腳力又快又能心上沿途之風景,不比馬車裏憋悶的難受。

一直至郊外一開滿野花的草地上,周航才停下,將黛玉扶下馬。

因為運動,黛玉的雙頰都是紅撲撲的,臉上浸出一層薄汗,眼睛水汪汪的,眸裏閃著光。那是一種興奮、激動的光,若說還有別的,或許夾在這一分薄怒輕愁吧。周航知道林黛玉有著一個喜歡自由的靈魂,雖然她自小受封建禮教教養,是傳統的大家閨秀,但骨子裏,她有一顆放蕩不羈向往自由之心。而他,樂意成全她的任何向往和理想。

“今兒我可是做了一件瘋狂之事!”黛玉坐在草地上,一面擦汗一面說,語氣中含著雀躍。

“這哪裏算得上瘋狂?”周航道。

黛玉似乎還沈浸在沖出藩籬的興奮之中,沒理會周航的反問。

“爹爹知道會不會罵死我?”她半是擔憂半是自言自語的問。

周航皺著眉頭認真的想了想,說:“林先生未必舍得罵你,不過我就慘了。”

黛玉仔細一想,好像真的是這樣。從小到大,不管自己調皮闖了什麽禍,好像爹爹就從沒罵過她,不過是曲意教導一兩句,並無難聽的字眼。不過饒是這樣,她都要愧死了,覺得自己辜負太過,沒臉再見父親。

周航因問黛玉是以什麽理由出來的,怎麽糊弄的那群跟她形影不離的丫鬟。

黛玉道:“貼身的丫鬟必然瞞不住,只瞞著外人罷了。我只說今天身子不舒服,要好好臥床歇息一番。除貼身伺候的慧兒、雪雁、紫鵑外,旁的人也進不了我的屋子。因此我命慧兒、雪雁兩人為我周全,讓她們兩個守好屋子,千萬別讓人進去便是。至於紫鵑,我一大早便打發她去給大舅舅大舅母他們送水果。紫鵑跟那府裏的人是極為熟悉的,況且她父母兄弟也都在那裏,又有許多相熟的姊妹,這一去,不定要好好敘敘舊親熱親熱的。我已經囑咐了她,盡可在那裏用了飯,天黑再回來才好。至於爹爹,他進公務繁忙,不到天黑也回不來。”

周航聽了道:“慧兒這丫頭謹慎心細,倒還可靠。雪雁那麽跳脫,你不怕她把事情搞砸了?”

“雪雁不過是貪玩些罷了,大事上倒還分得清,她不會亂說的。”

黛玉的丫頭什麽脾氣秉性,自然她最了解,周航相信她安排的也是最為妥帖的。只是,想了想,周航笑道:“我以為你會將紫鵑留下遮掩呢。”

提起紫鵑,黛玉不由蹙了蹙眉頭。周航不由得問:“怎麽了?”

“紫鵑最近總有些心不在焉……”說到這黛玉頓了頓,看了周航一眼,接著道,“她年紀比雪雁大上兩歲,回京以後跟父母親人聯系的多些,怕是有些想頭也未可知。”

周航道:“這麽說,紫鵑倒有十八歲了,該配個人了。”

黛玉也是這個意思。前幾日,紫鵑的娘來瞧紫鵑,不知道娘倆兒說了些什麽,這兩日紫鵑總是心事重重的。大約女孩子到了這個年齡都會有自己的心事,黛玉想自己也不該再強留她,俗話說女大不中留,便是這個理兒。只是紫鵑服侍她一場,她也希望紫鵑能有個好的歸宿,罷了,回去便讓李峰媳婦瞅著,看有沒有年輕有為的後生,若是紫鵑看得上,便嫁了她吧。

周航對黛玉道:“你回去趕快給紫鵑配個人吧,她既生了那些心思,在你身邊留著也不是長法,不定做出什麽不體面的事呢。”

黛玉道:“你說的極是,只是她辛辛苦苦服侍我幾年,我也不忍她隨便配個小子,總要好好挑挑才是,不叫她後半生過得淒苦。”

“你縱然有心為她操持,她也未必領情。不如將賣身契賞還給她,再多多的賞些銀兩,令其父母自行婚配。如此一來,你既省心,他們也高興,豈不兩全其美?”

黛玉暗自點頭:“這倒是個好主意。”

她決定就這麽辦了。如今紫鵑的父母都在賈赦那裏當差,當初黛玉回京的時候,賈赦便要了紫鵑一家的賣身契給黛玉,以防紫鵑對黛玉心懷二心。黛玉想,如今既放紫鵑出去,索性好人做到底,將她一家的賣身契都發還給她,再賞他們些銀兩田畝,令其自去過活也不枉主仆一場的情分。至於賈赦那裏,她去說說想必也沒什麽。

二人在城外又騎了一會兒馬,黛玉很喜歡縱馬馳騁時的感覺。風從耳邊呼嘯而過,鬢發翻飛,拂在周航臉頰上,讓他覺得跟林黛玉更親密了一步。

在外面轉了好一圈,周航才帶黛玉去了東宮。

東宮果然修建豪華,亭臺樓榭崢嶸挺立。房屋是紅磚綠瓦修葺,共有門臉七間,正殿九間,後殿七間,後寢九間,左右皆有配殿。分中、東、西三路,每路各有三個院落,還有一個十分闊大的花園子。花園內古木參天,奇花異草不勝其數,又兼怪石林立,碧水青山,樓閣亭榭,千變萬化,別有一番洞天。

周航問:“玉兒,你瞧,這花園子可還少些什麽?”

黛玉搖了搖頭,道:“不少什麽,都很好。這一個花園子抵得上我家的三個了,種的花也多,許多都是我也沒見過的呢。”

周航想了想說:“你不是喜歡竹子嗎?我讓人在正院的小花園裏辟一塊地種竹子如何?”

黛玉點頭道:“如此甚好。”

二人行至一水塘前,周航道:“池子裏養上錦鯉好不好?你閑的時候可以在這亭子裏餵魚。”

黛玉瞪了他一眼,道:“誰要在你的家裏餵魚!”

說完便走了,周航楞了楞,忙笑著追上去。

“玉兒!”他拉了拉黛玉的胳膊,“我的家不就是你的家嗎?”

黛玉把手一甩道:“你松手,這裏有人,拉拉扯扯的好看嗎?”周航怕她生氣,便將手松開了,眼睛仍是盯著黛玉,很是固執的問:“你還說那些惹我生氣的話嗎?”

黛玉卻不肯回答他這句話,她走到亭子裏,看著遠方,突然指著一塊空地說,“把那裏種上梅花吧,那處是個小山崗,地勢高,冬天開花的時候老遠便能看見。”

二人又逛了幾處,時候便不早了。因周航尚未入住,東宮的很多人手還未到位,廚子還在宮裏沒送來。因此這頓是沒法在東宮吃了,周航便帶黛玉來到街上,打算找一家手藝不凡的飯館。

黛玉平常出去的機會少,便是出去身邊也是丫鬟、婆子一堆,沒有自在游玩的樂趣。今日只有她和周航,看見街上的琳瑯滿目的商販,便忍不住流連,這看看那逛逛,連肚子餓也顧不上了。

二人正在街上奏折,突然迎面一匹駿馬飛奔而來,差點撞在黛玉身上。

周航二話不說,將那騎馬之人拽了下來。那人很是憤怒,掄起拳頭便要打人,周航原就氣他差點傷了林黛玉,此刻見竟是如此一個蠻橫無理之徒,不僅越發怒火中燒,也紅著眼珠子亂起拳頭。

“住手!”就在二人拳頭即將相撞之際,黛玉大喝一聲,“航哥哥,是桑叔叔!”

什麽?聞言,周航這才擡眼看了對面之人,雖然對方面容憔悴、易容不整,但的確是桑昇無疑。周航忙將拳力收了回來,側頭一躲,躲過桑昇的拳頭。桑昇用了十分的力氣,毫無收斂,被周航這一躲,撲了個空,不由摔在地上。

此刻的他瞧著風塵仆仆,衣服上有幾處都已經刮破了,臉上滿是黃沙,估計是幾天沒洗臉了。周航暗道,他不是跟小皇叔一起在山東督查水利建設嗎,怎麽突然出現在京城,還是如此落魄?

“桑叔叔,你沒事罷?”黛玉叫了一聲。

桑昇摔在地上,額頭上蹭破一塊,看著更為狼狽了。

“是你們?”他先是皺眉,既而眸子中閃過喜色,站起來一把抓住周航的胳膊,問李旭可回來沒有。

周航細問之下才知道李旭跟桑昇鬧別扭,一聲不響的走了。桑昇找遍山東不見人影,想著他可能會回京城,便一路馬不停蹄的奔至京城。不料想剛進京城便碰見周航、黛玉二人,倒也算巧。據桑昇所說,他最近焦頭爛額滿心憂慮,已是三日未曾合眼。

周航暗道,怪不得看著滿身風塵,跟要飯的花子似的。

剛找了個飯館,還沒吃完飯,桑昇便要走。黛玉叫住他道:“桑叔叔,你吃好飯再走,也不差這一時。”

桑昇擺手道:“不了,我先去靖王府看看,說不定他已回府了。”

“還是吃了飯再走罷。”黛玉道,“義父若有心躲你,明知道你回去靖王府找,又豈會回府呢?桑叔叔你這樣著急上火也不是辦法,倒不如靜下心來好好想想,義父究竟可能回去什麽地方。”

說著便給周航使眼色,周航會意,忙上前將桑昇拉回座位上做好,將一盤熟牛肉擺在他面前,笑道:“桑叔叔先吃飯罷,吃了飯小侄幫您找人,一定給您找著如何?”

桑昇看了周航一眼,嘆口氣,算是妥協了。

周航盯著桑昇吃牛肉,好奇心爆棚,終於還是沒忍住問了出來。

“桑叔叔,您究竟是怎麽將我皇叔得罪得如此厲害的?”

“咳咳咳……”桑昇突然被噎住了,拼命的咳嗽。周航一邊給他遞茶,一邊說些小心些慢慢吃之類的話,心裏越發的好奇,到底是什麽事,竟讓皇叔氣的都拋棄桑昇離家出走了。要知道平常這兩人可是孟不離焦焦不離孟,好著呢。

不過,他知道今兒桑昇恐怕不會跟他說什麽,看來只能等他皇叔回來慢慢套話了。

匆匆吃了個飯,桑昇便走了,臨走叮囑周航、黛玉,若是看見李旭,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他,二人自是答應。

“航哥哥,你說,義父會去哪?”黛玉問。

李旭會去哪,周航也確實想不起來。畢竟他跟李旭認識也就這兩年的功夫,而且兩年間李旭大部分的時間還不在京城。若說他會去哪,恐怕最該知道的便是桑昇了。連桑昇都找不到,他們更是找不到了。

不過,皇叔跑了,桑昇如今漫無邊際的找,山東豈不是便沒有可靠之人盯著了?

回皇宮之後,周航將偶遇桑昇之事說給李昭,後者道:“這兩人,又不知鬧什麽幺蛾子呢。”

周航的八卦之心來了,問:“父皇,他們倆經常鬧嗎?”

李昭的眉頭便皺了起來,“才好了沒兩年,又這樣,越大越成了孩子了。”

周航眨了眨眼,這一對好基友,難道這麽惡趣味,沒事就喜歡往往你追我趕的游戲?正在他楞神的時候,李昭擺了擺手,說:“別說他們了,說說你吧。”

周航擡眼:“我有什麽可說的?”

“說說你今兒出宮幹什麽去了?”

周航將幾案上放著的一碗茶水端在手裏,揭開蓋子聞了聞那漂浮的茶香味,故作漫不經心的道:“沒幹什麽,就是大街上隨意逛逛。”

“就只是隨意逛逛嗎?”李昭挑眉,“沒去東宮瞧瞧?”

周航放下茶碗:“父皇,您都知道了幹嘛還要問我。”

“你帶的那個小後生是誰?”

聽他問出這話,周航情知瞞不住,只得道:“東宮建成,兒子不是覺得新鮮嘛,想去瞧瞧。父皇您想啊,一個人瞧多沒意思,兒子便把玉兒妹妹也叫去了。玉兒妹妹是東宮未來的女主人,於情於理也該去瞧瞧才是。”

李昭哼了一聲,道:“你倒會強詞奪理!”眸子裏的戾色已經消了。

周航笑呵呵的問:“父皇,您怎麽知道的?暗衛不是都已經撤了麽?”

“怎麽,你以為撤了暗衛真就是瞎子聾子了?”李昭擡頭,“朕的太子出宮去看了東宮,還帶了一個粉團兒捏就白玉雕成似的小後生,朕就不該知道了?”

周航恍然大悟:“原來你不知道兒子帶的便是林妹妹。”

李昭不由笑了出來,“你自己已經招了,朕現在知道了。”

周航嘟囔道:“感情您詐我呢,早知道我就不招了。”

“你說什麽?”李昭其實已經聽到了,故意壓低了聲音問,十分淩厲威嚴。他以為周航不敢直面回答,頂多打個哈哈糊弄過去。誰知道周航擡起頭,聲音清朗卻是擲地有聲的道:“我說,早知道您詐我,我就不招了。”

“你!”李昭被他氣樂了,“好好,你有種!”

說完又向外叫道:“魏興安!”

李昭要留周航說些梯己話,便將魏興安遣了出去。但魏興安不敢走遠,就在殿外不遠處聽候,李昭一叫,他便忙進來道:“萬歲爺有何吩咐?”

“你去,將林如海大人叫來,就說朕有事商議。”

“奴才領命!”魏興安答應一聲便退了出去,周航忙上前一步拉住,道:“魏公公回來!”又向李昭道,“父皇,兒臣知錯了,您可千萬別叫林大人。”

魏興安擡眼看看李昭,識趣的退下。

李昭看著周航,挑眉笑道:“這會子知道怕了?你拐帶人家女兒的時候怎麽沒有想到這些?”

周航不好意思的笑道:“那時候也怕,不過再讓兒子選擇,兒子也會那樣做。”

旁人或許不理解周航的這句話,但李昭理解。一個人哪怕在英明睿智,一旦用情至深,便會做一些常人不能理解之事。別說周航如今不過是不及弱冠的一個孩子,便是他,見了周紅,可不敢保證自己還會理智的分析問題。

他們父子倆還真像,一對兒情種。

不過,航兒比他幸運,他有一個能理解他的父皇,結局應該也會不一樣吧。

周航笑嘻嘻的問:“父皇,您這麽著急問我,不會是怕兒子也學小皇叔,給您找個男媳婦罷?”

李昭笑罵:“沒個正形!”

這日,黛玉躺在床上,輾轉半夜,未曾入眠。不是因為懼怕、憂愁,而是因為興奮。今日她做了許多從前想都不敢想之事,騎馬,郊游,穿男裝在大街上走來走去,不帶帷帽或面紗與小販交流,她的背緊貼著周航的胸膛,她脖子上甚至能感受到周航呼出的溫熱的氣息……

這一切既讓她害怕,又讓她覺得新奇、激動。

雖說一個女孩子該謹守禮法,遵從三從四德,但她卻喜歡極了沖破禮法、、打破綱常的一切。她第一次深切的知道,自己是一個不喜歡被規矩束縛之人,原來,沖破那無形的藩籬,從金絲籠裏飛出去的感覺是如此大的暢快。

她可以這樣嗎?

黛玉這樣問自己。

為什麽不行?

她是修士,早已超脫凡俗,又何必守人世間的那些所謂的規矩!

對,就應該是這樣。人生並非皆是苦修,女子也一樣可以活的精彩。她突然覺得自己的想法太過驚世駭俗,恐怕就連爹爹也不會認同。不過,那又有什麽關系,她詳細,爹爹總有一天會理解她的。

想通了這些,黛玉便覺得身心輕松,漸漸的進入夢鄉。

翌日早起,丫鬟們伺候熟悉,連小夏等二等丫頭都進來了,獨獨不見紫鵑。黛玉心下疑惑,卻也沒有聲張,等她都穿戴整齊了,紫鵑才捧著一個大荷葉式粉彩牡丹紋的托盤過來,托盤裏放著兩朵還帶著露水的新鮮海棠花。

“姑娘,奴婢見院子裏海棠花開的極盛,便掐了兩朵給姑娘戴。”

黛玉的鬢邊已經插了兩朵淺色的山茶花,再戴海棠,未免堆砌過甚,倒不好了。黛玉自然也是深知的,便笑道:“這兩朵海棠花果然是極好,只是我已經戴了花了。紫鵑你自己戴著玩吧,或是哪個丫頭喜歡,給她們戴也成。”

紫鵑因問小夏:“你戴不戴?”

小夏喜道:“多謝紫鵑姐姐,我正想著去掐多海棠花戴呢。”

紫鵑便把托盤遞給小夏,因道:“不知早飯可做好了,姑娘,我去廚房瞧瞧?”

黛玉叫住她道:“隨便派一個丫頭去瞧瞧罷了,還用你親自走一趟?”因命慧兒,“你派個丫頭去廚房瞧!”又對紫鵑說:“你留下,我有話問你。”

慧兒便明白黛玉是有話對紫鵑說,自己等不方便在場,便一面遣人去廚房問,一面瞧瞧給小丫頭們使眼色,讓她們都下去。

雪雁是最後一個退出來的,她走到慧兒身邊,悄聲問:“你說,姑娘有什麽話對紫鵑姐姐說?”

慧兒道:“這我如何知道?姑娘這麽做自然有姑娘的道理,我們不要問便是。”

紫鵑眼圈有些紅腫,黛玉推測她定是昨晚哭過。黛玉先問了賈赦、邢夫人、王熙鳳、惜春等人如何,紫鵑說旁的人都好,只是王熙鳳有些傷風感冒,這兩日咳得厲害,她又在孕中,大夫不敢隨便用藥,只囑咐用雪梨、川貝等幾樣東西熬湯喝,千萬好生保養。

黛玉上個月去榮國府,見過王熙鳳一次,她孕吐的厲害,臉色蠟黃,身子也十分虛弱,如今又是傷風,恐怕越發不妥。雖然她從前手段狠辣,也做過些毒辣之事,但到底她肚子裏的孩子是無辜的,況且賈赦夫婦盼抱孫子的切切之心,雖未明說,黛玉豈能不知?

黛玉想著改日讓人送些空間產的雪梨給她罷,至於孩子能不能保得住,端看她的造化了。

最後說到紫鵑的家人之事,黛玉問:“你父母的身子可還好?”

紫鵑躬身道:“多謝姑娘關懷,他們都還好。”

黛玉又旁敲側擊的問了許多話,才知道紫鵑之所以偷偷的哭,乃是她父母給她相看了一個人家。對方是個讀書之人,家裏有幾畝薄田,男人性格和雅的,因與紫鵑的爹有幾分淵源,當年紫鵑的爹曾於他家有恩,所以他家不嫌棄紫鵑是奴婢出身,願意聘紫鵑為妻。

但奴婢的婚事自己是不能做主的,她爹娘便想讓紫鵑來求黛玉,想讓黛玉放她出去。

紫鵑一則不好意思,二則黛玉待她極好,她也開不了這個口。但她想自己若錯過這個機會,將來不過是配個小子,仍是當奴才的命,就連下輩的子女一生下來也都是奴才。生活上有住家照料,或許比外面小家小戶還要富裕,但身份上永遠也翻不了身。倒不如外頭聘個正頭夫妻,雖然清寡些,卻可以堂堂正正做人。

原來紫鵑因為此事憂愁以致抑郁於胸,哭了大半夜。

黛玉笑道:“這事也值得你哭?我並非不明事理的主子,你既然有了好出去,我豈有不許你去的道理?”

紫鵑叩首道:“姑娘待奴婢極好,奴婢萬死也不敢忘了姑娘大恩。這些年奴婢伺候姑娘,吃穿用度皆有府裏操持,我自己的月錢幾乎沒動,加上姑娘、老爺賞賜之物,多少也攢了幾兩銀子。奴婢不敢求姑娘開恩放我,只求姑娘準奴婢自贖其身吧。”

黛玉道:“你快起來吧,我還能要你的銀子不成?”

因叫慧兒、雪雁等人進來,讓她們帶紫鵑下去梳洗梳洗,又將自己幾件未曾上身的新衣裳賞給她,吩咐她這幾日不用近前伺候,好生收拾自己的東西,三日後她便派人賞還給她賣身契,派人送她回家。

黛玉不僅發還了紫鵑的賣身文書,連她父母的也一並發還了。紫鵑捧著賣身文書,顫抖著給黛玉磕頭,黛玉命慧兒扶起來,又賞了她一對兒金鐲子並幾套首飾,另有紋銀五十兩。

賈赦在將紫鵑全家的賣身契交給黛玉的時候,便已是將這一家人給了黛玉,自然任憑黛玉處置。話雖如此說,黛玉要放他們一家出去,為了不傷及顏面,自然還是要只會賈赦一聲的。不出所料,賈赦夫婦果然沒什麽異議。

紫鵑的父母早兩日已經搬離榮國府,在後門上不遠處租了三間房子居住,黛玉便派人將紫鵑送到那裏。

紫鵑走得時候哭的淚人一般,許多小丫鬟也跟著傷感的落淚。

黛玉拉著她的手道:“你雖然出去了,卻也不是天涯海角,想我們的時候再過來。”

紫鵑含淚道了聲“是”,跪下又磕了兩個頭,便跟著人走了。

黛玉看著餘下的丫鬟,對她們說以後你們誰若是有了好歸宿,也不要不好意思,盡管開口說出來,能成全的她一定盡量成全。眾丫頭或歡喜,或表忠心,說自己以後聽憑姑娘、老爺安排,獨慧兒說她打定主意跟著姑娘一輩子。

這話慧兒不是第一次說,她雖溫柔,卻是個外柔內剛的性情,打定主意的事,誰勸也不中用。黛玉便也沒很勸,暗道世上之事,誰也說不準,說不定慧兒哪天碰到讓她甘許一生之人,便不是這個想法了。

至於紫鵑的後況,黛玉只聽說,放她出去的第二天,那家人便請媒婆來說,沒幾日便定下了,聘禮也已經送過去了,紫鵑如今日日在家跟她娘一起繡嫁衣。

且說王熙鳳吃了黛玉送來的雪梨熬的湯,沒兩日咳嗽便止住了。她該是過了反應厲害的一個坎兒,倒也不怎麽吐了。漸漸地,胃口一上來,整個人看著精神了不少,太醫都說這胎算是穩住了,只要好生保養,出不了大問題。

誰知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一場意外,孩子還是掉了。

原來那日天氣晴朗,在屋子裏憋悶多時的王熙鳳打算出去走走散散心。她也沒敢走遠,就在花園子裏轉了轉,轉累了便打算到花園中的一個小亭子裏坐坐。誰知都走到亭子邊兒了,腳下一滑,竟摔倒了。當時便腹痛不已,匆匆忙忙擡回去,便見血了,火急火燎的叫了太醫,趕到的時候已經小產,隱約可見是一個還未成型的男胎,只好開些溫補的藥方調養。

家中之人無不可惜,都勸王熙鳳放寬心,好好調養身子,再要孩子不難的。

賈璉回去的時候,王熙鳳哭的臉都白了。原本已經在眾人的勸解下稍稍止住,看見他,又不禁悲慟大哭起來。賈璉見屋內沒有外人,只有幾個房裏的小丫頭,便至炕上將王熙鳳抱在懷裏好生安慰了一番。

黛玉聽說,也唯有一聲輕嘆。好容易胎象穩住了,又出現這種意外,看來璉二嫂子該是命中無子,強求不得。

周航在皇宮碰見李旭,距那日與桑昇相逢,已過去十餘日。

“皇叔,你這些日子跑哪去了?桑叔叔找你快找瘋了。”

聽見周航的話,李旭便皺起了眉,恨恨的道:“別跟我提他,聽見就煩!”說著頭也不會的往前走,周航跟上去,笑嘻嘻的道:“皇叔,桑叔叔究竟怎麽惹到你了?你跟侄兒說說唄,侄兒幫您報仇!”

李旭站住,想說什麽,抿了抿唇,終究什麽也沒說。他擺擺手:“大人的事,小孩子別摻和。”

周航不以為意的“嗐”了一聲,道:“我可不是小孩子。”因問,“皇叔,域堂兄往邊疆押送糧草去了,你可知道?”

“我知道啊!”

“那可是戰亂之地,你就不為堂兄擔心?”

“好男兒就該披堅甲胄,執利器,馳騁沙場,建功立業。他還沒上戰場呢,不過是押運一次糧草有什麽好擔心的?”李旭道。他的兒子,是跟他自小在軍營中泡大的,若是連這點本事也沒有,未免太過窩囊。

周航覺得他皇叔的這些話應該讓他父皇也聽聽,看他還時刻拘著他不讓他上戰場不。

“皇叔你這是去哪?”周航問。

李旭攤攤手:“你父皇宣召,我身為臣弟,能不去嗎?”

周航還想問問桑昇之事,被李旭一句“別跟我提那個畜生!”給強硬的懟了回去。他只好識相的閉口不談,至於桑昇那便,當初他答應有了消息便通知他的,答應過的事自然不好食言。

按照桑昇給的找他的方法,周航來到一個叫醉夢樓的酒樓,找到一個姓吳的掌櫃。吳掌櫃身量很高,卻很瘦,留著一捋花白的胡子,他的手勁瘦有力、骨節分明,一看便是習武之人,而且武藝還不低。

周航遞上桑昇留給他的一個令牌,那掌櫃便畢恭畢敬的請他至內室說話。

周航說明來意,吳掌櫃便按周航的指示寫了一個口信,大意是你找的人在京城,速回。寫完便卷成一小卷,塞在小竹筒裏,綁在一只鴿子的腿上送走了。

原來古代真有飛鴿傳書,不過,這樣傳信靠譜嗎?

周航問:“你可知桑先生現在何處?”

掌櫃搖搖頭。

“你確定這信能送到先生手裏?”

掌櫃點點頭。

周航又道:“你都不知道桑先生在哪,如何送信?難道你的鴿子能循著人身上的氣味找到要找之人?”

掌櫃道:“我的鴿子可沒這本事。不過尊駕放心,小的保證桑先生能收到便是。”

既然掌櫃都這樣說了,又是桑昇留下的聯絡方式,周航也只得如此。或者他們內部有什麽聯絡的方法,只不過不能輕易對外人說,周航也不打算多問。橫豎該做的他已經做了,至於效果如何,也不是他能左右得了的。

讓周航稍感意外的是,翌日上午,桑昇便出現在皇宮了。

彼時李昭宴請鎮南王世子,李旭和周航作陪。宴會擺在四面環水的水榭上,設有巧妙機關,引地下之水至榭頂,再從頂部傾瀉而下,雖是炎炎夏日,烈日當空,榭內儼然如秋日般涼爽。

周航暗自盤算建一個這樣的水榭得多少錢,他要在東宮也修建一個,讓黛玉在夏日有地方納涼。

桑昇還沒有傻到想此刻一樣當眾出現,他扮成侍衛,遠遠的隔著湖水往這邊看。周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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