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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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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兒表明了自己的心跡, 跪在黛玉面前發誓與原來的親人斷絕關系。他原以為做出這個決定會異常痛苦, 至少心裏會很難受, 沒想到有些話說出來之後,心裏反倒輕松了。就像一塊壓抑了幾百年的一塊大石頭突然落地了一樣,從未有過的暢快。

不是她不孝順, 實在是他們的行為和態度太寒人的心了。

好在,她如今也看清了。身為女兒,雖然沒能讓父母過上好日子, 可她盡力了。他們不知道一個人乍然被賣到一個陌生府邸為奴時心裏的淒苦和無助,所以也理解不了她的難處。既賣了她,她便是林家的人,以後與他們無關便是。她真的盡力了, 他們不滿意也沒辦法, 以後便橋是橋路是路,再無相幹!

慧兒是一個善良之人。

這點從她對母親和兄弟們的態度中便能看出來。

她進了林府,理論上便與原來的親人再無幹系。她辛苦攢的錢完全可以不給他們,但她仍是盡最大的努力讓母親和兄弟們過上好日子。雖然她的那些所謂的親人不過是白眼狼而已,在黛玉看來,十分不值得。

“慧兒那丫頭太心軟了……”

所有人都退下後, 周航似是感慨是嘆息的來了這麽一句。

黛玉轉頭看向他, 只見小貓懶洋洋的伸個懶腰,挑了挑小胡子, 漫不經心的道:

“有時候心太軟了便與懦弱無二,人善被人欺……”

黛玉好笑道:“你是不是說我呢, 嗯?”

說著便去撓小貓的肚子,後者舉起爪子翻著身子討饒:“饒命,我可不敢說你,再說你哪裏懦弱了?你可厲害著呢。”

“可我有時候也會心軟。”似是想起了什麽,黛玉收回手,有些失落的抿了抿唇。這樣落寞的神情落在周航眼裏,他覺得自己的心情也跟著糟糕了起來。林妹妹該是開心、快樂、無憂無路的,她的臉上不該有這樣負面的情緒才對。

他將爪子覆在林黛玉的手背上,正要說些什麽。

只見林黛玉突然深吸一口氣,然後又長長的吐出,好似將滿腹的落寞都吐出來了似的。她嘴角微微上揚,彎出了一個極好看的弧度,聲音也是清越無比。

將小貓提起小爪子抱了起來,她歡快的道:“不提那些了,都是過去的事了。胖胖你記住,以後我不會再那麽心軟了。”

周航看著她,半天才說:“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一個堅強的人。”

黛玉是那種外柔內剛的性子,加上人又善良,禁不住人裝可憐扮無辜,往往會心軟。但她並非蠢笨之人,從前是拘囿於方寸之中,加上賈府那幫人對她的教養也不上心,導致她往往不肯將人往壞處想。但現在不一樣了,林如海知道女兒大了,有些事該讓她知道。因為見的人多了,加上處理家務等各種各樣的事兒都見過,早不像原來那麽單純,也不像原來那樣好騙了。

比如,同樣見到下人們哭窮裝可憐,從前的黛玉多半會同情,饒是他們犯了點小錯便也不追究了。但如今,黛玉會先派人去查,查清楚事情的緣由,若真是某人之錯,便會秉公處理,不會因為他們可憐便罔顧情理。

畢竟無規矩不成方圓,她一個人可以不在乎,可事關整個林府,尤其是關系到林如海的官聲及安全等問題。父親把掌家的重任交給她,她就有責任將整個林府管理的井井有條,堅決不能拉父親的後腿兒。

開始的時候林如海還不十分放心,千叮嚀萬囑咐讓李峰媳婦時刻註意點,黛玉有什麽不懂得一定要及時提點,莫讓那些管家管事什麽欺負了她。後來發現黛玉天資聰穎,學什麽都快,對掌家之事也很快就摸索出自己的一套方法,處事果決、賞罰分明,不怕事不畏權威,短短的幾個月間已經鍛煉出了殺伐決斷的手段,不僅將家裏上上下下治理的井井有條,外面的產業營收也增加了許多,便是自己夫人在世之時也不過如此,心下十分欣慰。

黛玉被周航看得有點不好意思。

她將頭一扭,道:“說這些做什麽。”

周航看了看黛玉,隨意的擺了擺尾巴。他想引起黛玉的註意,誰知黛玉不僅不看他,反倒拿起了本書翻看起來。悲劇的發現自己好像被忽略的某貓氣餒的瞇了瞇眼睛,慢慢蹭到黛玉腿邊,頭放在林黛玉大腿上,伸長脖子去看那書上的字。

字自然是繁體字,工工整整的簪花小楷。

因小學有幾年實在香港讀的,繁體字對周航來說自然沒有難度。

黛玉看得是王維的詩集,此刻正翻到《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一篇,開頭兩句是“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周航擡頭細瞧黛玉的神情,似乎並無太大的變化,才放下心來。也是,黛玉如今已經不是客居賈府了,那種背井離鄉寄人籬下之感也早已不覆存在,又豈會再有悲涼的情緒?

“胖胖,你知道麽?”黛玉突然道,“我最喜歡王維的詩,尤其是這兩句,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語言雖然質樸無華,卻是飽含著孤獨寂寞的情緒。每次讀到這首詩,我眼前便浮現出數百年前王摩詰孤身一人來到繁華的京城,遠離家鄉,遠離親人,孤苦無依的場景,那滿溢著的寂寥之感,沒有親身體會過的人是無法理解的。”

說到這她頓了頓,眼神悠遠起來。

“我從前每次讀,都覺得這首詩似乎寫在了我心裏一般。京城那般繁華,賈府那樣繁盛,也不過徒增了我在賈府孤孑無親的傷感罷了。雖然有外祖母的疼愛,可那份疼愛中又有幾分真心?他們家那麽多人,真心為我好的又有幾個?大舅母是不管不問,二舅母只一心想著讓我遠離他的寶貝兒子。寶玉說是對我好,其實不過是好色,所有長相漂亮的女孩子他都一樣的待,我也沒有什麽特殊的。便是有,後來又來了一個寶釵,也沒什麽了。何況我過去第一天他就因為我發狠砸他那塊寶貝玉,我知道,二舅母心裏早恨上我了。”

“林妹妹,對不起!”周航突然道。

沒想到他突然來這麽一句,黛玉先是怔住了,繼而又是笑:“好好的,做什麽說對不起。”

“我來晚了,讓你受苦了。”某貓眼裏是真摯的不能再真摯的懊惱。

“胡說,跟你有什麽關系。”黛玉扭頭。

“我若是早些來,你不久能早下定決心離了賈府了麽?”

黛玉楞了楞,道:“那也未必……”父親當初之所以狠心送她走的原因,她多少也知道一些。有時候並不是你想幹什麽就能幹什麽的,得考慮後果。

“好了,不提這些傷心之事了。”周航伸爪子將書本一合,道:“還是說說慧兒的娘和她那兩個兄弟該如何處理吧。”

黛玉道:“如何處理?不過是秉公執法罷了。我已經將此事告訴爹爹了,如今過了兩日,想來也該查的差不多了,一會子爹爹回來我就問去。”

汙蔑朝廷命官,聚眾鬧事,將已經賣了的女兒再賣他人,都是違反律法之事。畢竟關系道自身,為避嫌疑,林如海命人將慧兒的娘移交知府衙門。雖然將人交了出去,不代表他就不會派人查探,兩個月之前的那筆意外之財自然也引起了林如海的註意。

與此同時,知府衙門堂內。

林如海坐於主位,知府高鵬飛正躬身稟告:“大人,那趙婆子委實可惡,汙蔑朝廷命官,聚眾鬧事,一女賣幾家等等,如今證據確鑿,應判刺配充軍之刑法。其兩個兒子,已經查實,確實犯有偷竊之罪,已經命人拿了。至於擅自抓人的賭坊,抓人的時候搜查出許多私自放出去的印票子,更有許多違法犯罪的勾當,已經命人封了,掌櫃聽到風聲跑了,只餘幾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夥計,如今都拿住了,任憑大人發落。”

因慧兒的娘夫家姓趙,所以高鵬飛稱她為趙婆子。

林如海“哦”了一聲,看到高鵬飛眼神有些飄忽,似是害怕。

“本官聽說,兩個月前這兩個賭徒突然發了一筆橫財,可查清了來源?”高鵬飛絲毫不提兩個月前慧兒的兩兄弟突然橫財之事,只說他們盜竊。這麽明顯的蹊蹺之處,連鄰居都是知道,林如海不相信高鵬飛查不出來。

“查清了……”高鵬飛抿了抿唇,仔細看的話會發現,“是要買慧兒的那個鄉紳老爺給的定金。”

“是定金啊!”林如海撚須含笑,眼睛瞇了瞇。

他早查過那個鄉紳老爺,人家說的是人到財到,可從來沒給過什麽定金。

“是!”高鵬飛的小腿微微抖了抖。

他以為林如海會追查下去,正不知該如何應對,林如海卻放過此事不提,而是問賭坊的東家是誰。高鵬飛便解釋說,賭坊是一個外地客商開的,如今一出事,掌櫃跑了,也無從找出幕後的東家來。

林如海被氣樂了,“感情你衙門裏的人都是吃幹飯的吧?”

“大人息怒,下官這便派人去查,一定將幕後之人找出來。”

說著便要轉身出去叫人,林如海叫住他道:“且慢!”

“大人?”高鵬飛回頭。

“不用你去找,逃跑的掌櫃本官已經派人拿住了。該怎麽審,你自己看著辦!”說著,便命人將人帶了進來。林如海看也不看癱在地上嚇得褲子都濕了的花白胡子的某人,起身便走。高鵬飛嚇得面色灰白,忙要追上去。不料林如海突然停住了腳,回過頭直直的盯著高鵬飛。

高鵬飛沒能止住腳步,差點撞在林如海身上,後者斂了斂眉,不怒自威,“高大人,高知府,我勸你還是安分點,殊不知多行不義必自斃啊。”

高鵬飛終於支撐不住,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行到門邊,林如海早走出了老遠。

怎麽辦?他癱坐在地上。

知道了!

林如海都知道了……知道自己在林家安插眼線,知道自己下毒之事,甚至,知道更多,多的足以讓自己株連九族。而且,他不會放過自己,他看自己的眼神甚至不帶任何情緒,沒有仇恨,沒有憤怒,就像,就像在看一個死人。一個死人,哪怕再大的仇恨,人已經死了,還能有什麽情緒?

這才是最可怕的!

正驚懼間,突聽得一人大叫:“老爺,您可得救救小的!”

原來是剛被林如海的人扔進來癱在地上的那個掌櫃。此刻他衣裳淩亂,頭發亂糟糟一團,遮蓋住了大半個臉,衣裳上有明顯的血跡。他伸長了手巴住高鵬飛的官袍,眼裏滿是哀求,“老爺,您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小的去死,小的,小的可都是為您……”

後面的話還沒說出來,早被高鵬飛一腳踹在心窩上。那老頭一聲慘叫,吐出了一口鮮血,大張著嘴喘氣,啊啊的說不出一句話來。

原來賭坊是知府夫人孫氏的產業,因這事不光彩,朝廷更是嚴令禁止官宦之家開賭坊,違者輕則罷官,重則充軍。所以此事做的極為隱秘,只有掌櫃、高鵬飛、孫氏及兩個陪房知道。賭坊從掌櫃到夥計都是找的市井中的無賴之徒,加上知府的庇護,做了許多喪盡天良之事,當然也斂了不少的財。

林如海身邊頗有幾個世事洞明的能幹之人,這事自然瞞他不過。

林如海手中已經掌握了不少高鵬飛的犯罪證據,此時要將高鵬飛正法自然不難。可惜,聖上正在江南下一盤大棋,牽涉的並非一州一城的吏治,所謂牽一發而動全身,此時還不方便動他。不過,教訓還是要給的,而且高鵬飛這廝也逍遙不了多久了。

至於慧兒兩兄弟的那筆意外之財,雖然還沒查到來源,不過已經有些頭緒了。

出了知府衙門,林如海便做了官轎回家。

晚飯後,黛玉問林如海慧兒一家的事查的如何了。林如海原不想女兒為這些事煩心,黛玉若是不問的話,他也就不說了,但黛玉問了,也沒有瞞著她的理,便索性一五一十的都跟黛玉說了。

黛玉道:“那一筆意外之財來的蹊蹺,爹爹可一定要查清楚才是,說不定又有什麽陰謀詭計呢,若不弄個水落石出,豈不平白讓好人蒙冤受屈?”

林如海道:“你放心,為父會查清楚的。”

不止為黛玉所說的理由,更兼揚州城形勢波詭雲譎,任何一個可疑之處都不能放過。有時候某些看似毫無關聯的小事,聯合在一起便是一個驚天的陰謀呢 。

事情果然不出所料。

三天後,當真相大白的那天,林如海也不由得相信命運的安排。

原來,這裏面還牽涉著一宗謀殺案。

兩個月前,有一個外地的行腳商來到揚州城,在慧兒家裏吃茶歇腳,因揚州城幾個客棧都住滿了,那行腳商便在慧兒家裏借宿。慧兒的兩趙婆子見他背著一個沈甸甸的包袱,料想必是什麽值錢的東西,便悄悄的跟兩個兒子說了。原是小家小戶的婆子乍見了別人有錢,懷著羨慕之心暢想一下拿錢如果是自己的該如何如何之類的,並非就是想偷或搶,或者即使想了,也未必就是要行動起來。

誰知趙婆子的兩個兒子是輸紅了眼的賭徒,在盜竊之事上又是熟路,遇見這樣的事還能放過?

孰料那行腳商極為警惕,晚上睡覺的時候還抱著那包袱,而且頭下面枕著把刀,聽見外面一聲貓叫都要起床查看一番。兄弟二人都是酒囊飯袋之徒,手上又沒有功夫,盯了半夜,終究沒敢行動。

到了第二天,那行腳商打聽了知府衙門的所在,便背著包袱走了。

兄弟二人好一陣懊惱,原當這天上掉下來的橫財自己沒抓住,讓它仗著翅膀跑了,誰知那天晚上行腳商又來借宿。雖然早上背著的一個包袱沒了,但是肩膀上搭了一個大褡褳,沈甸甸的,從外面的輪廓二人猜測是銀子。兄弟二人發誓這次一定要行動起來,便計議一番,弄了蒙汗藥,悄悄的下在飯菜之中。行腳商自然不知道,吃了晚飯便睡了,約莫夜半時分,二兄弟見人睡熟了,便悄悄潛進屋內,解下褡褳一看,果然是銀子,有一百多兩。

兄弟二人盜了銀子,又恐第二天行腳商醒了發現銀錢不見了,必然不依。

那人一看便是練家子,聽人說這樣的人很多都是行走江湖殺人如麻的,得罪了他,定然不會有好果子吃。但若要二人把錢換回去吧,他們又不舍得,最後索性心一橫,一步走二不休,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將還在睡夢中的行腳商殺了。

趙婆子聽到動靜,起來查看,人早已咽氣了。雖然嚇得六神無主幾乎暈過去,趙婆子終究是護著兩個兒子的。她不知從哪裏聽說的一個鎮靨之法,說是死於非命之人的怨氣大,變成鬼後要找害他的人索命的,除非將其肢解,頭顱封在竈臺裏,四肢和身子分成兩份,一份埋在亂葬崗裏,一份沈在湖底。

開始審問時,趙婆子的兩個兒子還死活不肯交代。林如海雖然查出來事情可能跟那個行腳商有關,卻苦於那人來自外地,像浮萍一樣,毫無根基,沒有留下身份文書,而且只出現了那兩天便消失無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後來,還是有一天,他來到書房,書案上放了一張紙。

沒有書名,也看不出是誰的字跡,只寫有趙家的竈臺有古怪幾個字。

雖然疑惑是誰幫忙,但林如海還是當即便命人扒開了趙家的竈臺,這才發現砌在竈臺墻裏,已經腐爛變形,甚至被熏黑的頭顱。仵作驗屍之後,證實死者歿於兩三個月之前。拿著這個頭顱又重新審問,趙氏兄弟才承認自己盜竊殺人之罪。

林如海派人將案宗拿給高鵬飛看,後者否認行腳商曾到過知府衙門。

當然,他也知道這種否認很沒有力度,如今他是如履薄冰,將安插在外面的眼線盡數撤了回來,並嚴令孫氏近期不準有任何動作,也不準跟甄府來往。高雨柔也被勒令禁足在自己閨房內,連姊妹們都不許見。

倒是高雨琴的待遇明顯提高了不少。

高鵬飛專辟了一個小院給她居住,要知道原來享受這種待遇的可只有嫡女高雨柔一個,其餘的庶女都是住在一個抱廈內,十分擁擠,連貼身伺候的大丫頭都得兩人一間房。不僅如此,高鵬飛還新買了兩個十五六歲的丫鬟給她,份例也增加了,做衣裳的綾羅布匹也隨她去庫房裏挑,與嫡女無異。

高府裏人人都說知府大人要給三姑娘提親了,而且定是一個高門貴第的好婆家。

高雨琴聽了也暗暗自喜。

黛玉聽說,嘆了一句:“又是一個攀龍附鳳的虛偽女子……”

周航沒說什麽,世上虛偽的人多了,一個一個嘆,還嘆不過來呢。他坐在空間的草地上,無聊的揪地上的草根。

“同知府裏,叫鄭莉華的那個小丫頭下帖子請你,你去麽?”他問。

黛玉道:“我去了又勞動的她們一家子不安生,包括同知夫人,都不得閑,還是不去的好。”她不是沒去過別人家裏,因為父親的官職,在揚州城她到哪家,都免不了一番隆重的接待。結果不是出去跟閨閣姑娘們玩,倒成了跟那些官太太們應酬了。一則太勞師動眾,二則也累,還不如在家裏讀讀書寫寫詩文呢。

“你不想勞師動眾的也容易。”周航道,“不如把那小丫頭約出來,踏青或是一道去寺廟燒香都使得,再者便是逛逛揚州城裏的脂粉鋪子也可。”

“這倒不錯。”林黛玉笑道。

出了空間,黛玉便吩咐丫鬟:“找個人去鄭府一趟,告訴鄭姑娘,就說我這幾日身上不好,出不得門,等我好了,也下帖子請她出來逛。”

一時李峰媳婦來給黛玉送近一個月各處產業的賬本子,黛玉因問她:“李管事和小李管事可回來了?”

李峰媳婦道:“老姑娘記掛著,昨兒我才收到信兒,說他們不日便到的。昨兒原想著來回姑娘一聲,誰知道一忙起來啊,就混忘了。”

黛玉道:“這也不算什麽,倒是兩位管事辛苦往蘇、杭跑了一趟,回來得給他們放個大假才是。”

李峰媳婦又笑著說了許多謙遜之語,見黛玉沒有其他的吩咐便悄悄的走出來。正好撞見黛玉的乳母王媽媽慢慢的走進來,正在問小丫頭子們黛玉最近好不好,一頓吃多少飯,覺睡得安穩不安穩。

李峰媳婦笑著走過去,道:“王姐姐,你來了。”

原來王媽媽是有兒子的,因當年黛玉去賈府並未打算長住,故只帶了王媽媽一人,她兒子便留在揚州。誰曾想黛玉在賈府一住三年多,回來時王媽媽的兒子都長成個半大小夥子了。林如海做主給他配了一個丫頭成親,又讓他轉管花園子裏各色花草的采買,母子二人十分感激。元宵節後王媽媽病了一場,她兒子便求了恩典借出去同住。

因王媽媽奶過黛玉,自然比別的婆子有體面些。她這一出去,算是榮養,林如海、黛玉又常常賞下許多東西給她,有時候弄了什麽新鮮的吃食也讓人送去些。

這婆子有空的時候也常常到內宅來瞧黛玉。

王媽媽笑道:“我來瞧瞧姑娘,有些日子沒見,我這心裏怪想的。”

李峰媳婦便道:“姑娘在屋子裏呢,你快進去吧。”

王媽媽便笑著往裏走,黛玉正翻著一個賬冊瞧呢,看她進來,便放下賬冊道:“媽媽你來了,快坐下歇歇。”說著便將她往自己坐著的一個長榻上讓,王媽媽死活不肯,紫鵑搬了個小杌子放在榻邊,她才屈身在小杌子上坐了。

黛玉又叫紫鵑:“廚房新做的山藥糕子,我吃著清清淡淡,倒是不膩,又好克化,你端來給媽媽常常。”又問王媽媽身子可好,奶哥哥和新婚嫂子怎麽樣。

王媽媽道:“都好都好,勞姑娘惦記著,我心裏倒愧了。”又說了許多感激的話,紫鵑打發小丫頭去端山藥糕,王媽媽忙叫她們不必忙活,稱自己是吃飽了飯來的。

說話見小丫頭已經端了來,雪雁搬來一個小幾,放在王媽媽身邊,紫鵑親手捧了滿滿一盤子的山藥糕。王媽媽笑道:“我說不吃,幾位姑娘還是端了來。我也不好讓姑娘們白白勞累,倒是吃上幾口罷了。”說著便挑了一塊,放在嘴裏,嚼了嚼,果然比平日自己吃的糕點強上百倍千倍,不由笑道:“我從沒吃過這麽好吃的山藥糕,今兒我這張嘴倒是有口福了,可惜來的時候才吃了飯,便是想再吃幾塊姑娘的好糕點也不能夠了。”

黛玉道:“這有什麽,媽媽喜歡,一會子走得時候帶上一盒子去。”

雪雁笑道:“做糕點的廚子是老爺為姑娘過生日特意請來的,他做的玫瑰糕才真真的好吃呢。”

王媽媽笑道:“是麽?你這小蹄子,這麽打了還是這個樣,提到吃的就這麽眉飛眼跳的,跟八輩子沒吃過似的!”

一句話說的眾人都笑了。

紫鵑問:“媽媽,您今兒是特意來看姑娘的,還是有什麽事?”

王媽媽道:“是來看姑娘,也是有一件事我有些疑惑。前兒我病了兩天,沒怎麽出門,我怎麽聽說有人在咱們府門前鬧事呢……”

“噢……你說這件事啊!”雪雁道,“可不是麽,就是針線房慧兒的媽。五年前她將女兒賣進了咱們府裏,如今又鬧著贖回去呢。人家都是心疼自個兒姑娘,想要姑娘過好日子才贖回去恢覆良民身份,重新婚配嫁人,也免得子孫後代世世為奴為婢的。她倒好,贖回去不是為了女兒好,竟是要再賣還錢,供她兩個兒子揮霍。”

王媽媽道:“這個我也聽說了。”

雪雁道:“你聽誰說的?”

王媽媽:“我那兒子采買花木時常在外面跑的,我聽他說的。他說前幾日揚州城裏議論紛紛有說我們家老爺好的,也又說不好的。如今口碑倒是都變了,都在指責趙婆子一家,說他們一家謀財害命汙蔑朝廷民骨幹,簡直是喪盡天良。我乍聽說此事,嚇了一跳。姑娘沒經過事,我在家裏擔心的了不得,就怕姑娘煩心問難。因前幾日我病了,我家那小子怕我擔心,沒告訴我,我要早知道,早該來了。”

紫鵑道:“媽媽你可是白擔心了,此事便是姑娘處置的,連老爺都說處置得當呢。”

說著便將經過一五一十的跟王媽媽說清楚。王媽媽只知道大概的過程和結果,詳細的一點都不清楚,聽完,不由深嘆一口氣道:“阿彌陀佛,真是菩薩保佑。我原當姑娘是個沒經過大事的,怕姑娘不知道如何處置,如今聽你們一說,姑娘竟是個殺伐決斷的果幹之人,比我這個老婆子強上千萬倍不止,我便放心了。”、

說著便雙手合十,拜了一拜,道:“夫人,您泉下有知,也不必為姑娘憂心了。”

拜完之後,那婆子起身道:“那趙家三人判了什麽刑法,你們可知道?”

眾丫鬟都搖頭說不知,黛玉道:“還沒判呢,不過我問過爹爹了,爹爹說殺人償命,一個斬首之刑是跑不掉的。”

這時不知是誰嘆了一句:“這下慧兒可真成了孤身一人了。”

雪雁道:“她原不也就是孤身一人麽?雖有個媽,有一兄一弟,只是吸血蝙蝠一樣,非要把她榨幹吸凈才肯罷休,哪裏又心疼過她一分一毫,倒不如沒有的好!何況她在我們家,姑娘還會虧待了她不成?”

眾人都道:“正是正是!”

——

高府。

時值陽春,花園內百花盛開,香氣宜人。高雨琴正帶著兩個淺粉色衣裙的妹妹在一棵海棠樹下玩耍,正玩得高興,有一個婆子過來叫高雨琴,說是老爺找她。兩個妹妹都是七八歲的年紀,聞言紛紛嘟起嘴來,顯然不想姐姐離開,但是父親的權威震懾太大,她們也不敢說什麽。高雨琴哄勸幾句,從荷包裏掏出兩塊雪花洋糖分給她們,這個小丫頭才興高采烈的蹦跳起來。

雪花洋糖是個稀罕物,從前只有高雨柔才有。高雨柔自小高傲慣了,向來看不起這些子庶妹,自然從來不會給她們。最近高鵬飛給了高雨琴一瓶,高雨琴十分欣喜自不必說,連帶著這些庶女也跟著沾了些光。

畢竟,她可比高雨柔會做人的多。

“媽媽,父親叫我何事?”走出花園子,高雨琴悄悄的問。

那婆子道:“我也不知道。”

來的婆子並非是高鵬飛的心腹,不過是外面伺候的一個粗使婆子,被打發出來喊人的,具體是什麽事,她也不十分清楚。何況高家才懲治了不少嚼舌根子的下人,她此刻也不敢亂說什麽。

高雨琴見狀從荷包裏掏出一塊碎銀子,塞在那婆子手裏。

那婆子先還不敢要,死活推辭,高雨琴道:“這有什麽,你辛苦跑一趟,這是我賞你的,只拿好,別讓人看見就成。”言下之意,這是我給你的辛苦費,並不是賄賂你打聽什麽消息,便是讓人知道了也沒什麽。何況這裏一個人也沒有,神不知鬼不覺的,誰又能知道什麽呢?

婆子這才接了銀子,低聲道:“我出來前,有四個婆子進了內廳,說是從京城來的,高門大戶的,瞧著那衣服氣派個個都不凡。老爺叫姑娘,想必跟此事有關。”

聞言,高雨琴心裏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大概便是給她說親之事。前些日子父親已經給她透了些口風,也找了專門的嬤嬤教授如何理家掌中饋之事。聽著婆子說,來的四個婆子衣飾打扮均不凡,想必提親的人家定然也是十分富貴。

至高鵬飛的書房,早有她姨娘喜氣洋洋的接了出來,攙著進了屋內。

高雨琴行了禮,高鵬飛便遣了那女人出去,道:“你也不小了!!”說完嘆了一口氣,又說了許多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之類的話,最後告訴她府裏來了四個婆子,是京中吏部侍郎沈府的,來相看她,能攀上這門親事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氣等語,囑咐她好好招待幾個婆子。

高雨琴心內雖然疑惑,她一個好好閨閣女子,男家即使提親也不該貿然派幾個下人來相看。這不是瞧不起女家麽?畢竟。女子未出閣之前是十分尊貴的,便是男家相看也只是找機會遠遠的觀察一下身段舉止等,不會貿然提出來要見姑娘,而是借聚會或是游玩、筵宴的機會由當家太太親自相看,斷不會如此冒失的派幾個婆子明目張膽的過來。

但一想到沈府是那樣一個鐘鳴鼎食之家,又遠在京城,當家太太自然是不方便來的,派了婆子代表倒也說的過去。況且他們那等的權勢之家,若是想看,哪裏看不得?如今特意派了四個婆子來,也是看得起自家呢。

想著,已經到了內廳,將婆子和姨娘交代的話又細細回味了一番,高雨琴才擡腳進去。

四個婆子分別坐在四把圈椅上,由小丫頭子們伺候著喝茶吃果子,見她進來,都站起身來覷著眼打量,一邊嘖嘖有聲,打量了好一會兒才十分敷衍的行了禮。高雨琴心裏有些不舒服,她雖為庶女,到底也是堂堂知府的千金,自小也是丫鬟婆子的伺候著,除了孫氏和高雨柔,也沒人敢如此肆無忌憚的打量她。但想起這四個人的身份及來意,少不得忍住了,暗道,來日方長,等我嫁進了侍郎府,再慢慢的收拾你們。

高雨琴此刻還滿心以為自己即將成為侍郎府的少奶奶,卻不知自己要嫁的並非沈府的公子,而是年逾不惑,死了夫人嫡庶子女一大堆的侍郎沈原。

四個婆子都拉著高雨琴的手問東問西,有的還在她身上亂摸,高雨琴少不得忍了。

好半天,高雨琴才從內廳出來,至高鵬飛的書房回話。

高鵬飛問她那四個婆子都什麽表現,說了什麽話。高雨琴當時被婆子們摸得十分惱火,也記不清都說了什麽,但父親既問,少不得皺著眉頭思索半天,原話不大記得,但大概內容倒還覆述的出來。

高鵬飛皺著眉頭聽了半天,才揮揮手,讓她退下。

四個婆子住了一夜,第二天才走的。

臨走之前,高鵬飛給她們每個人塞了一個大荷包,掂了掂重量,幾個婆子都眉開眼笑的上了馬車,並囑咐高鵬飛不用擔心、耐心等著好消息。當天下午,高玉琴便收到了一個小匣子,她爹高鵬飛派人送來的。彼時她的兩個庶妹都在她屋裏玩,聽說是父親送來的東西,吵鬧著要打開玩,還互相比拼這猜裏面是什麽東西。一個人說必然是好吃的,另一個說不是吃的,一定是好玩的。

她們這樣猜也不奇怪,畢竟今日高鵬飛常給高雨琴東西,比當初對高雨柔還上心。送給女孩子的東西麽,自然不是吃的便是玩的,要麽便是釵環頭面之類。

送東西的婆子放下東西便走了,高雨琴見兩個妹妹吵鬧的厲害,知道她們貪圖裏面的東西。她更在意的是父親的心意,東西倒還在其次,至於兩個妹妹嘛,她們喜歡,便給她們一兩樣也沒什麽。

想著高雨柔便拿鑰匙開了匣子。

其中一個妹妹“嗷”的一聲便撲了上去,驚喜盯著一個蘋果樣的也不知是做什麽用的瓷器,道:“這必然是個好玩的,姐姐送給我吧。”說著便伸手去拿。高雨琴剛要阻止,早被眼明手快的妹妹一把抓走了。

另一個妹妹也湊過去:“什麽好東西,讓我也瞧瞧!”

旁邊站著的有年紀大些的丫鬟,知道這是個春意兒,嚇得忙要去奪,已經晚了。兩位小姑娘已經將蓋子掀開了,裏面是一男一女兩個赤*身之人做交*合之狀。這東西原是有機關的,蓋子一打開,機關便啟動了,那一對兒男女便隨著機關一分一合的做起交*媾之事。

最小的那個妹妹才七歲,何曾見過這個,不由笑著問高雨琴:“姐姐,這是個什麽玩意兒,這一男一女怎的如此奇怪,怎麽都不傳衣服呢?”

丫鬟們嚇得忙去捂她的嘴,高雨琴又是嚇又是羞,恨沒地縫兒鉆去。

兩個妹妹還是問,高雨琴忍著羞怯,將臉一般,厲聲道:“都給我閉嘴!”嚇得兩個妹妹身子一怔,都不敢吭聲了,高雨琴接著嚴厲的道,“什麽什麽東西,也是你們問的!實告訴你們,這可是一件寶貝,賣了你們都買不回來。瞧,都給你們弄壞了,還不悄悄的閉嘴,以後再也不許提此事。讓我聽見一個字,我便告訴父親去,看不打死你們!”

兩個妹妹都嚇得白了臉色,眼眶裏含著淚。

“好姐姐,我們再不敢提了,若再提一個字,就讓我們爛了舌頭,你可千萬別告訴父親,不然父親真是打死我們的。”其中一個道。

另一個也跟著符合,發誓賭咒不會說出去。

兩邊站著的丫頭都又是羞怯又是好笑,又不敢笑,一個個紅著臉低著頭憋笑憋到內傷。三姑娘可真能瞎掰,就這還是寶貝呢,說出去還不讓人笑掉大牙。她們可都瞅見了,匣子裏可還有兩個,而且還有一個冊子,想必都是此類的東西。老爺這是要嫁姑娘呢,還是賣閨女?哪有身為父親不教女兒婦容婦德,倒弄來這些狐媚子的東西,又不是勾欄裏的娼*妓!

高雨琴羞得一天沒出門,晚間她姨娘過來,問白天送來的東西都瞧了沒。

高雨琴這才知道這些東西都是姨娘準備的,彼時父親也在姨娘的屋裏,姨娘出來讓婆子送東西,婆子以為是高鵬飛讓送的,傳話就傳錯了。

高雨琴氣的跺腳道:“姨娘你好糊塗,好端端的送這些幹嘛,害我丟好大的臉。”

她姨娘便說是老爺讓她悄悄的教女兒點床笫之事的,免得進了嫁過去以後不知道怎麽伺候侍郎大人。她也是征求了老爺的同意才送了來,姨娘表示自己很冤。

高雨琴抓住了他話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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