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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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哦哦……”大腦飛速轉動,然後決定死命奉承,“難怪覺得眼熟,原來是們學生心目中一附院最帥的帶教老師啊!”

千錯萬錯,馬屁不錯。即使她腦子燒糊了這條至理名言仍舊銘記於心。

果然,他笑瞇瞇地放下筷子:“這麽說,超過岳芪洋了?”

“那是,他哪能和您比。”

“是嗎?”

“當然!”

可黎糯同學忘了另一條至理名言:話不能說得太早太滿。

比如當岳芪洋和李務儻同時站她跟前,請問還敢說這句話麽?

只要不上臺,死趕活趕還是能做到五點下班的。

岳芪洋從上學期起被正式授予外科學教研組與腫瘤學教研室的教學任務,他這學期負責的課程是選修課《現代微創外科學》中腹腔鏡腸道外科和腸道鏡外科部分,周二晚三節。

黎糯本想回趟自己家拿換洗衣服,不巧岳老傳喚他們晚上回岳家花園,再加上身體受不住,便懶洋洋地跟著他回學校上課。

聽了沒幾分鐘,轟然倒於桌上睡覺,公然不給老師面子。

朦朦朧朧間,只聽得他說:“這節課主要講一下腹腔鏡結直腸手術,目前其廣泛應用於惡性腫瘤的切除,同時也應用於炎性疾病的手術……”

照例是只有圖片的ppt,和一段中文講解配一段英文翻譯。

她坐最後一排靠走廊的位置,從抽屜裏隨便抽了本某個學弟學妹的衛版藍皮教材,擋前面,全然不知自己的半個頭已掉到了課桌外。

“目前的技術基本發展成熟,術中術後並發癥和開腹手術無明顯差異……”他默默從前向後走,某的大頭即將完全掉落出課桌之際,扶了一把。

方轉身離開兩步,又折回去,惡作劇般地將那本豎課桌前方的遮擋物教材直接扣她的頭上。

某位上課睡覺的同學感到頭上一沈,不安分地挪了挪,接著繼續做她的黃粱美夢。

但耳邊的聲音停了,她也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瞇著眼睛左轉右轉,捕捉到了前面一排座位上的熟悉影。

“咦?老師課上完了?”

“對,老師課上完了,同學醒了?”

黎糯有那麽一絲不好意思,連忙揉眼,伸手戳他的大椎穴。

“那老師,們回家吧?”

岳芪洋嘆了口氣,轉身,抓起她的手,離開。

原來岳老把他們叫回去是為了今晚的拜師儀式。

他們下車時,正好撞見從旁邊一輛車上下來的岳歸洋。

他正通話中,聽起來像是熟拜托他加號。他應和的聲音還算清亮,但整個看起來也是身心俱疲,有些萎靡不振。不過見了他們相扣的手,一楞,隨後自顧自笑得像朵花。

黎糯隨著岳芪洋的腳步向主樓走去,五步一回頭地看著車庫旁行為怪異的。

“當歸他……沒什麽事吧?”她悄悄問他。

“沒事,職業病。”他答得輕描淡寫。

“額?”

“也分兩類,一類抑郁型。”指指自己,又指指岳歸洋:“一類躁狂型。”

“……”

她覺得這男把自己的本性隱藏得過分好。她一直以為私底下的他是個單純的書呆子,原來還是個會講冷笑話的書呆子。

岳老本沒有答應學校為他建立名老中醫工作室的請求,因為他有三名優秀的醫生孫輩,且長孫已有了繼承岳家名號的資格,那些祖傳秘方不缺接班。

或許由於畢竟年紀大了,眼看著與自己同期闖蕩江湖的朋友相繼離世,又無法容忍中醫貌似繁盛、實則蕭條的現況,終於松了口。

中醫最講究的就是流派和師承。這一松口,等於岳老默許了把岳氏內科十幾代來半數的精華貢獻給社會。

滬上中醫系統至今保留著跪紅毯磕頭拜師的禮節,無關陋習非陋習,純粹代表學生對大師的景仰。

中醫學會已辦過一場聲勢浩大的,今晚這場是私性質的,猶如從前,吃過這頓飯磕過這個頭徒兒就融入進師門一般。

他們回到家時,儀式已成。岳老和眾位同行及新徒弟隨意聊著家常。

“啊!”黎糯忽然輕聲叫了起來。

他狐疑地朝她手所指著的方向望去,哦,是個同事。

新徒弟見到他們,也笑著款款走來,稱呼道:“岳主任,好久不見。”

“還有,這位中午剛見過的實習同學。”

她一滴汗,扯開笑容:“李老師好。”

來者微微一笑,右側一個梨渦若隱若現。

黎糯感嘆,難怪他號稱一附院三塊門面之一,果然是個和樊師倫相似類型的美男子,集美貌和智慧於一身的男子。

但是一經細看,會發現他的身形與相貌年齡並不相符:背微駝,手一直撐腰間。

李務儻與岳芪洋和岳歸洋都相熟,雖然他們皆不知情,關於他為何“一把年紀”了還要學中醫。

“可不想被鉛衣壓壞了腰。”他半開玩笑地解釋道。

導管室,繼手術室之後又一個不分白晝黑夜的地方。作為一附院八大支柱科室中僅次於胸心外科的心內科,他們上上下下幾乎每天都過著穿著幾十斤重的鉛衣從早八站到晚十的日子,還不包括急診的。

“學弟,的腰肌勞損和腰突癥怎麽樣了?”岳歸洋問。

“自然是越來越重,站得時間長得上局封。”他嘆了口氣,道:“比起不知何時會突然上不了臺,還是努力努力再考張中醫執業醫師證好了,當歸是明智的。”

李主任終敵不過積勞成疾,c大系統升上副高後,跳槽去了一所二甲。

“不考慮轉行?”當歸同樣也嘆了口氣。

“想,”他苦笑,說:“不過閉上眼睛,腦子裏閃過的竟然都是,啊,明天要做幾個eps(電生理),要做幾個旋磨術,急診收多少pci,走廊裏床放不下了還得往哪兒加……雖然病只記得他們送了多少紅包,一個支架得自付多少錢,沒會說們一句好話。就是賤,醫生就是間至賤。”

一席話,似說到了場所有同行的心坎裏,全體安靜。

黎糯參合不進他們的話題,默默聽著,盯著茶杯,差點流淚。

她只是區區一個實習生就被折磨成這樣,想想幾乎沒時間睡覺的岳芪洋,再看看三十五歲早生華發的岳歸洋,還有賠進了半生健康的李務儻,這個群體,不堪重負。

他們聊到很晚才紛紛離去,不過都不是回家,有的回醫院,有的回實驗室,有的繼續碼文章。

黎糯和岳芪洋今晚住岳家花園,她得應付周考,不得不裹了條被子邊發汗邊看書。身後的他依舊沈浸搞科研的狀態。

“為什麽爺爺會收李老師作學生?”她不解,岳老怎麽收了個西醫系統的醫生當徒弟。

“救命恩之一。”

猛然地,她才想起,那雙漂亮的眼睛,不就是爺爺心梗時給他做pci的那個年輕醫生麽……

忽然他的手機震動,看完來信,哼了一聲。

“沒認出他,他倒是認出了。”他說。

“額,是嗎……”

她去看那條短信。

黃芪兄:岳老師生病時一直陪夜的小姑娘看來追到手了嘛,不錯啊,說明書還沒念傻。交流不多,但確定是個可愛溫暖的女生,又是同行,希望好好珍惜。雖然她說她心目中才是一附院最帥的帶教嘿嘿嘿……

岳芪洋神情覆雜地瞟了她一眼,她裝傻呵呵直笑。

只消這一眼,功同大劑麻黃湯,辛溫解表,大力發汗……

☆、中卷--15

周四,外三的專家門診有兩間。一間歸胃外,邊做胃鏡邊看病;一間歸腸外,便做腸鏡邊看病。

一附院的外三近年來氣和名聲長得非常之快,全科總手術量保持同領域全市前三,結直腸腫瘤單病種手術量已三年連霸第一。

這迫使岳芪洋不得不挑選病:腸鏡下看著良性的息肉他會開張小紙條或者打個電話,轉去別院治療;看著不舒服的麽,只好排隊等床位、等手術。

這天他剛把上午的病都搞定,喝水休息片刻,準備接待下午的患者,不想外三大主任王主任突然到訪。

半小時後,兩俱神情凝重地走出診室。

黎糯同學康覆後又一頭紮進外二的漩渦,沒日沒夜地呆醫院裏幹活。反觀岳芪洋,也差不多。

可憐兩個,約會最常去的場所要麽是手術休息室,要麽是c3的二班值班室,要麽家裏。如果這還能叫約會的話……

無論身處何地,一般他們相處的狀態,不外乎一個悶頭碼病史或者覆習備考,一個死對電腦查資料、改文章、寫論文。

明年初會上海召開全國臨床腫瘤學大會,滬上各大醫院的相關科室最近都水深火熱著。領導們只會一味壓著科研處,科研處壓著科研幹事,科研幹事再壓著臨床醫生。

上頭的要求直接而盲目:成果展示,非近兩年發表的sci論文不要。

大概他們以為寫篇高質量論文就和小學生寫日記是一樣一樣的,腦門一拍靈感即來,思緒泉湧妙筆生花。

這種要求不是逼著業務繁忙的醫生們去學術造假麽……

偏偏黎糯家的書呆子國內沒讀過幾年書,連造假都沒聽說過,硬是一板一眼地近期發表的文章和臨床業務中尋找goodidea。

她,真心心疼。

畢竟她肩上的壓力和他所承受得沒法比,家時,她會主動去買點材料來熬粥。但其實她也變不出什麽花樣,有難則向沈家小保姆的路院花求助。

一開始用鍋子熬,順便一旁背她的書,熬啊熬啊,就焦了,因為她睡著了……

重蹈覆轍幾次後放棄,準備轉用電飯煲,才發現岳芪洋家居然連個電飯煲都沒有。作為窮家的孩子,她舍不得花這麽多錢,最後的解決方案是把自己家的搬了來……

深更半夜的,終於出品了一鍋黎氏健腦粥。端出廚房又折回來,重重灑上半罐白砂糖。不是說吃甜的東西可以幫助大腦運轉麽。

書桌前的岳芪洋,喝了一口粥,微微皺了一下眉。

“太甜了?”她心虛地問。

“還好。”他答。其實他心裏想的是,他還算挺喜歡吃甜的也受不了此番甜到膩死的程度啊……

黎糯又跑到他身後按摩,問:“文章怎麽樣了?”

“幸好手頭有個已完成的實驗和成熟的數據,先寫了篇,中不中就不知道了。”

“給看看吧。”她好奇。

結果沒等幾秒鐘,她就對手裏的那疊紙頭完全失去了興趣。

“能看懂幾個詞?”他那是故意激她。

“還是能看懂的好不好!好歹是自己考進c大的好不好!好歹高考英語滿分好不好!好歹大一考六級優秀好不好!”黎糯果然怒了。

誰說她看不懂,只是單詞沒問題、連起來成句的意義有些不確定罷了。

岳芪洋等她怒氣消散,替她補了一句:“好歹醫英也考了36……”

秒殺。

某反駁缺乏底氣,只能手下用勁,狠狠捶了一拳他的斜方肌。

他將座椅轉向她,直直盯著她看,而後一把攬過,讓她坐自己的大腿上。

夜半,窗外月光尚皎潔,他的眼睛異常清亮。

“讓抱抱。”他說。

便用雙臂將她摟得密密實實的,頭埋於她的頸窩。

黎糯的心一下子軟了,抽出自己的手,撫上他的短發,像媽媽懷抱著孩子般,一下一下輕撫著。

“怎麽啦?”她的聲音也軟了下來。

“壓力好大。”耳畔傳來他悶悶的回答。

“昨天碰到田佳釀,連科研女神都哭喪著臉,更別說了。達芬奇的病例還沒找到合適的,拖一天就增加一層首例被搶去的風險。一波未平,又來攪合這麽一出。”

“要真不中怎麽辦?”

“那也沒辦法,至多與職稱晉升掛鉤罷了。”

臨床醫學自然應重臨床,可如今的世道被扭成奇形怪狀,做一百臺手術不如寫好一篇文章,做好醫生不夠還要做好科學家。

就著室內室外的光源,她發覺她的岳芪洋不知何時起也冒出了根根銀絲,愈加心疼,也愈加用盡全力去擁住他。

這天她外科大樓手術室專用電梯裏見到了曾教過他們《兒科學》的林主任。

她和盛青陽一起上的樓,進c24之前得先去c23換衣服。不料林主任亦和她一起進了更衣室。

她不是五附院的嗎?黎糯納悶。而且她是搞小兒風濕免疫方向的,和手術室有什麽關系?

好奇心驅使黎糯默默地後頭跟著她,隨她一起進休息室,隨她一起進c24。

手術室位於c24的四大普外以及骨科和燒傷,除了燒傷科有一名女醫生,其他均是清一色的漢子,而婦產科的女醫生們又習慣於從靠近b樓的樓梯上24層,所以當明顯不像實習生的林主任出現c24的時候還是引起了眾的訝異。

她問麻醉師打聽外三的手術室是哪幾間,得到答案後便直接走向目的地。

顯然,外三的是知道她要來這件事的,以至於他們得到消息後一下子從幾個房內同時走出幾位二助,見了她都紛紛稱呼道:“師母好。”

黎糯驀地想起,五附院的兒科林主任是外三王主任的夫,就是內分泌大主任所認可的那唯一一對“真愛”。

和丈夫的手下們寒暄了片刻,林主任看到岳芪洋結束了手術,正從16房內走出來。

“小岳。”她喊住他。

外三半數醫生並沒有當過王主任的學生,只是應著科裏的習慣:大主任就是所有的老師,大主任的夫便是所有的師母。

於是他也稱呼道:“師母您好。”

林主任微一頷首,說道:“知道老王想讓替他開,但他一直覺得科裏的一些事情上有些對不住,不好意思跟開口。”

岳芪洋搖了搖頭,但也沒說什麽。

“今天來就是想拜托,老王的這個手術,還請做主刀。”

林主任說罷,向他一個九十度鞠躬。

場的都有些震驚。外三的震驚的是師母竟然親自鞠躬拜托岳芪洋,其它震驚的則是:外三王主任生了什麽病?

每年春末的時候一附院都會進行職工體檢,到每年夏初的時候職工們就會聽到消息說,xx科的xxx生壞毛病了。

而根據佚名士以往的統計所得,發現大家都喜歡得自己科的疾病。就如之前連續三年,胸心外科的副主任罹患肺癌、甲乳外的大主任得了甲狀腺癌、五官科的大主任則查出鼻竇癌。

這次還沒到體檢的時候,王主任自覺大便性狀改變,就去自己科的門診做了個腸鏡。岳芪洋當時的臉色就變了,讓主任自己看過圖片,兩都覺得直腸裏多出來的那塊肉,實不像好東西。

遂讓病理科加急做了冰凍,報告示:(直腸腫塊)高級別上皮內瘤變,粘腺下層疑有浸潤。

必須手術,當務之急。

王主任心中的最佳主刀選是岳芪洋,但他覺得自己有愧於他。

c3腸外,分為三組,心中都清楚中組梁主任是“親生的”,後組康主任是“親戚家的”,唯前組岳主任是“外頭的”。

王主任早年是c大正統的本加碩,工作後去新加坡進的修,他這年齡層已屬佼佼者。後外三腸外坐上正位之後,必然會把自己門下優秀的學生留下,比如梁主任。放眼中組,整一組不僅都是他的學生,且都有過亞洲各國留學的背景,故也被稱作“亞洲組”。

後組康主任的老板是外三前一任大主任,組內醫生們也都出自其他幾位主任的師門,王主任雖然不如器重自己的學生一樣器重他們,但也礙於老同事的面子不會對他們怎麽樣。因他們都曾留學於歐洲,故也叫做“歐洲組”。

只有前組,幾乎都不是畢業於c大,有協和的,有a大的,有z大的,也有岳芪洋這種美帝培養出來的。所以哪怕他們背後都有美國名校的博士學位證書,c大系統的一附院,仍舊會被嫉妒、被排擠。

是皆有私心,王主任已算大肚的了,但仍會不自覺地把加倍的床位往前組頭上加,也會把一些“爛攤子”、疑難覆雜的、可能會惹上官司的病統統扔到前組。

而事到如今,欲求,自然為難。

只是王主任多慮了,岳芪洋不是會勾心鬥角的主,即使林主任不出面拜托他,他一樣會接手。

王主任的手術插臺加第二天,前一天晚上,岳芪洋一直呆呆地坐書房裏。

黎糯很擔心,眼看時間已晚,便叫他睡覺。

“還想查些資料。”他說,聲音沙啞,好似力不從心。

她無奈,使出殺手鐧,撒嬌。

“陪去睡覺好不好嘛……”

他有些哭笑不得,但還是隨她去了臥室。

他們同居已有一段日子,說來旁肯定不相信,這是他們第一次同床。

待他躺了上來,黎糯才開始暗叫不對勁。

卻被他看破了,疲憊地甩了一句:“放心,現沒這力氣,也沒這心情。”

大窘,她呵呵笑了兩下,蒙頭縮進被窩。

岳芪洋拉過她的手,望著天花板,道:“主任生病,不知怎的卻非常不安。”

“為什麽?”

“每年都有同事查出絕癥或英年猝死。怕,他的今天,就是的明天。”

她心無由來一顫,然後向他身邊移去,躲進他的懷裏。

“不會的。”說著緊緊抱住他。

他側身將她摟實,頭擱她的長發上。

“囡囡,就算真有這一天,也請不要離開。”

☆、中卷--16

囡囡,是上海父母對女兒的一種愛稱,很普遍,但她記憶裏只有爸爸這麽叫過她。

她曾經暗暗地決定,一定要給未來的孩子起三個頭的名字,這樣的話,大多數都會直接喚ta的名,才不會像她一樣——所有都是連名帶姓“黎糯黎糯”地喊她。

就幾秒之前,他居然叫她“囡囡”。

黎糯有那麽一瞬間恍惚,然後不爭氣地流下眼淚,印了深陷的懷抱中。

雖然她也不知道為了什麽。

密密箍著她的此刻已然安睡,從她的頭頂傳來深淺均勻的呼吸聲。

被他抱得有些窒息,她不安分地掙紮了兩下,不愧是整天幹著開刀這種體力活的,雙臂紋絲不動。再次掙紮,勉強脫了身。

想起手機還沒充電,她坐起身,正欲鉆出被窩,卻被他一把拖了回去。

“去充電……”以為他沒睡沈,她下意識地解釋道。

床上的沒有醒,也沒有放手。

她又爬到他的身邊,低聲耳語:“去充電,就一會會兒,馬上回來。”

依舊不放。

黎糯無奈,只好放棄手機,乖乖鉆回被窩。

黑暗中岳芪洋的睡顏很溫和,與平日醫院裏的冷醫生判若兩。

狹長的眼睛閉成兩條細長的黑線,綴著短而密的睫毛。嘴角也放松起來,泛起自然的弧度。

她發現她特別喜歡比他稍稍睡高一點點,帶些俯視。因為這個角度,他看起來有些像睡夢中被媽媽擅自剪了睫毛的嬰兒。

想湊上去往他臉上啄一口,不料忽然被對方一攬而過。

這一攬,他的臉貼到了她的前胸。

黎糯本能地僵直了身子,但瞅瞅許久未踏實睡過覺的,沒敢動彈。

每個男內心都是個孩子,他們哪怕外表再堅硬,也會愛的面前釋放原貌。

更何況,還是個缺乏家庭溫暖的孩子。

她俯身摟住了他,撫過他有些刺手的短發,他耳畔輕吟了句:“乖寶寶,做個好夢哦。”

他有沒有做好夢她不得而知,不過當早上的鬧鐘把她吵醒的時候,看到先一步坐床邊的他,臉頰居然有一絲紅暈……

由於保持了整晚擁抱的姿勢,手臂略僵硬。黎糯笨笨地挪到他身後,猛地躥起來拍他:“餵!想什麽吶臉都紅了。”

他一驚,忙說:“沒有……”

“騙。”她吃吃地笑,故意向他腿間的方向看去:“該不會……嗯?”

岳芪洋迅速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又返回來,忽的把自己的臉挨過來,和她的只剩五厘米。

“要真想怎麽,有意見?”

某被當頭一棒,意淫了一下下,瞬間小臉燒得通紅通紅。

額,她,似乎,好像,哎,當然沒意見……

這下,換成他擺出了副正兒八經的嘴臉:“實習同學,腦子裏不幹不凈的東西少想想,得空多看看書,別連手術衣也穿不來,酮癥醫囑也開不來,啊?”

什麽叫抓蛇反被蛇咬,就是如此。

早上這麽鬧了一出,他的心情似乎輕松了許多。雖然黎糯同學心有不甘,以至去醫院的一路上都沒怎麽睬他,但她仍舊感受的到。

然而一到醫院,他又變身回冷醫生。

大外的醫生們習慣一早上班前先去c23更衣室換上手術室統一著裝,再套件白大褂作外出衣,然後到處晃蕩。

他們一前一後走進位於底樓深處的醫務員專用電梯,適逢外科和麻醉科的上班高峰,電梯擠得滿滿當當,全體直上c23。

黎糯被推到最角落,是個聽八卦不會被發現的最佳位置。

可這間電梯,異常安靜。這十幾二十個中,敢和岳芪洋搭話也就麻醉科大主任一。

“小岳,老王插上午九點第一臺是吧?”他問。

“是。”

“哎,可憐老王連五十都沒到……”他嘆了口氣,說:“靠啦,們全力配合。”

“好。”

談話即刻結束。

直到電梯門打開,乘客們都識相得讓主任們先行一步,待岳芪洋走出去的一剎那,她仿佛聽到了大家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

實習生自然跟最後面,且需要壓胸牌才能進更衣室。她磨磨蹭蹭地接過衣服,回頭,他正服務臺的另一側核對當日手術安排表。

黎糯清了清嗓子,引起他的註意。

然後她綻放了一個沒心沒肺的笑容,雙手用力一握,用口型做了句“加油!”

今晨外三第一臺手術,陣容堪稱壯觀。

王主任已於兩日前入住特需病房做術前準備。這位頭頂facs會員、歐洲消化外科學會會員、csco常委、中華外科學會胃腸組組長、國家自然基金醫學科學部評審成員、全國百強名醫等一大堆光環的業界名,住個院,市級校級院級領導全體出動。

要想誰替他開刀不就是一張嘴的問題?可他偏偏欽點了岳芪洋。

岳芪洋一下子被推上風口浪尖。開好則已,開不好,這輩子都別想擡頭了。

不過王主任畢竟是過來,拒絕開放示教手術室,笑稱自己不想被當成活標本,其實暗中也給自己科的新秀減壓。

可惜協商下來的結果也沒好到哪兒去:王主任迫於軟磨硬泡,接受了休息室和c24全層同步播放腹腔鏡下圖像的提議。

既然患者同意了,又是內部開放,主刀、一助、二助自然不能說什麽。但眾皆知,此等壓力,又哪會比示教手術小。

因手術的一助和二助分別由梁主任和康主任擔任,所以腸外其它房間的第一臺皆停臺。這本和外二沒什麽關系,但湊熱鬧是國的天性,杜主任便把11房的第一臺手術時間後移了三小時。

黎糯不敢去16房叨擾岳芪洋,c24轉了一圈,準備下樓。途徑休息室的時候,卻見到了埋頭坐裏面的林主任。

想了想,她還是走過去打了聲招呼。

林主任當然不記得她,略驚訝,而後許是猜到了是教過的學生,遂笑著頷首:“好。”

“那個,您可以去16房看看的。”她磕磕絆絆地說道。

“沒關系,這兒不是有現場直播麽。反正到要看實物標本的時候,他們會來叫的。”

她似乎比黎糯還鎮定。

“您……不擔心?”她有些訝異,林主任又沒見過岳芪洋的手術,就不擔心他手裏的本事麽。

她搖頭,繼續笑道:“老王他外頭挺兇的,專挑手下醫生的毛病,好似講句表揚的話會掉塊肉一般。但他家裏可不是這幅模樣,甚至還會跟懺悔,比如今天又把哪幾醫生罵了一通有些後悔之類的。”

“一直說,這世上大概也就能容忍的脾氣,要是同事,絕對反目成仇。他生病,比他還急,但談到手術的問題時,他讓別插手,說主刀已有選,只要負責術後護理即可。知道,他的眼光很叼,不會平白無故地看中誰,而如果看中了,那醫生一定是塊寶。他既然如此相信小岳,可以把自己的命交給他,那還擔心什麽。”

看著林主任淡淡的笑容,她方深刻地體會到,真正的夫妻應該是這樣的:相知、信任、依靠、包容。

身後休息室裏的電視機驀地開啟,呈黑屏狀態,背景音是細碎的交流聲。

時鐘指向九點整,背景音逐漸安靜。

接著響起了一個男聲:“laparoscopically-assistedradicalresectionforrectalcarcinoma”,頓了頓,又改成了中文:“腹腔鏡下直腸癌根治術。”

是岳芪洋。不知是因電子設備的擴音還是壓力的緣故,聲音比以往的更低沈。

“手術刀。”

“打洞。”

“打氣,壓力維持13mmhg。”

“探查。”

屏幕晃了一陣,突地亮了。

休息室內不知何時進來了不少圍觀的群眾,占滿了沙發。但沒有交談,視線緊隨腹腔鏡的鏡頭移動。她覺得,就好像回到了以前課上觀摩手術錄像的時光。

手術仍有序地進行中。

“超聲刀。”

“游離腸系膜下血管根部。”

“找到左輸尿管。”

“夾閉腸系膜下動、靜脈。”

“切斷。”

“局部預防性止血完成。”

“清淋。”

屏幕中只剩下儀器嗡嗡作響的聲音,還有穩妥的鏡頭,以及手起刀落。

休息室內不住有驚嘆:“動作好快!”

片刻後,清掃淋巴結結束。

“eondogia。”

“切除直腸下段。”

“保護切口。”

“殘端吻合。”

“恢覆部分供血。”

“二次探查。”

“打氣。”

“沖洗。”

“引流管。”

“縫合。”

身邊的林主任長出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結束了。”

隨著巡回護士最後匯報道:“手術結束時間11:03分。”電視機便暗了下去。

休息室內靜默一片,過了半晌,是林主任的通話聲打破了寧靜。

梁主任來電,讓師母去過目切下的腸段標本。

記得以前給他們上《外科學》的外三前一任大主任對他們說過:外科醫生千千萬,優秀的卻沒幾個。因為這世上沒有一樣東西是不講求天賦的,做手術更是如此。

她不得不承認,每次看岳芪洋開刀,總有一種震撼的感覺噴之欲出。

原來,這就叫天賦。

好不容易緩過神來,黎糯第一個反應就是往16房跑去,帶著一種膜拜的心情。

她到的時候他正擦手,戴著帽子口罩,只剩下一雙淩厲的眼睛。

擡頭見她一副畢恭畢敬的丫鬟樣,稍顯訝異,兀自扔了擦手紙,作勢松懈下肩膀,悄悄胸前比了個v。

☆、中卷--17

最近他們除了休息室、值班室和家,倒又多了一個經常見面的地點——貴賓樓特需病房。

岳芪洋是去看王主任的,不像黎糯,全為伺候“二媽”。

這是她最近收進的妖孽。新病問病史的時候,黎糯拿著她的病歷卡端詳了良久,也沒看明白杜主任那幾彎幾勾所描繪出的文字到底是“癌”,還是“炎”,於是就按“癌”的思路問了半天,兜了一大圈,結果發現是個“炎”。

這半老徐娘的確有幾分姿色,一擡手一投足是使不完的媚勁。敢情不惑之年得了膽囊炎,倒像不惑之年老來得子一樣,嬌柔到做作。

住院頭一天,她自己病房裏呆了十分鐘,便一哭二鬧三上吊死命要轉床,原因是同病房的另兩位都是膽囊癌待術的病,她覺得晦氣。

黎糯哭笑不得,晦氣?這算什麽理由?

她簡直想抽一打死亡小結扔她臉上,吼:醫院裏哪張床上沒死過?您要覺得晦氣還是別治療最好,也省的霸占了急需手術患者的床位。

杜主任勸慰她道,家是高官托來的,踢不得,再說只是做個lc(腹腔鏡下膽囊切除術),觀察幾日便能出院了。

好吧,那轉,既然不差錢,就轉去特需,但仍由外二管理。

不想,這才拉開了她丫鬟日子的序幕。

只要她辦公室,就會不斷接到特需護士姐姐打來的電話。

“外二,們特需的病痛。”

“們特需的病癢。”

“們特需的病大便困難。”

“們特需的病小便不暢。”

最後對方也火了,嚷了句:“們特需的病自己來搞定!”

於是,她成了黎糯繼親娘後第二個魂牽夢繞的中年婦女,她自己嘲諷喚她“二媽”,為了她一天不知要往貴賓樓跑個幾次。

昨天的夜班她上半夜c樓擺平了四個病區的病,下半夜還被召喚至此,陪已經把特需護士折磨到精分的“二媽”睡覺。

她有些無語,建議道:“要睡不著,可以開藥……”

“不要,吃藥不好。”病斷然拒絕。

“那想怎樣……”

“陪,直到睡著。”

無奈黎糯性格太好,實不擅於拒絕,最後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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